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南方的风,比北方热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了广州。
春代宁刚下车,便觉得空气不一样。
湿。
热。
黏。
九月以后,北方已经有了凉意,广州却仍像盛夏没有走远。站台上人声沸腾,行李箱滚轮在地面急促地响,操着粤语、普通话、湖南话、四川话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河。
钱美丽提着包,走得很快。
“跟紧点。”
春代宁笑。
“你怕我丢了?”
“广州这么大,丢了我可不负责。”
她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有笑。
两个人出了站,又坐车往广州东与东莞之间走。
一路上,春代宁几乎没有停下看窗外。
道路宽。
车多。
路边新楼一栋接一栋。
工厂招牌密密麻麻。
广告牌上写着家电、服装、五金、家具、电子产品。
有些地方尘土飞扬。
有些地方却正在拔地而起一整片新楼盘。
到处都像有人在盖房。
有人在开厂。
有人在谈生意。
连空气里仿佛都有钱的味道。
春代宁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觉到:
南方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种速度。
到了驻地,他更吃惊。
记者站并不在写字楼。
而是在一个很大的住宅区里连租了两个大套间。
一套男记者住。
一套女记者住。
十多个人。
上下铺。
有的房间住两个人。
有的住三个。
客厅里摆着长桌。
桌上电话、传真机、采访资料、烟灰缸、茶杯混在一起。
有人趴着写稿。
有人打电话。
有人刚从外面回来,一边脱鞋一边喊:
“今天那个老板有戏,五千应该能拿下来!”
另一个女人从厨房探出头:
“先吃饭,吃完再吹。”
屋里一下笑起来。
春代宁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里不像记者站。
更像一支游击队。
而且女的比男的多。
这一点尤其让他意外。
几个女记者都很能干。
有人二十多岁,穿着利落,说话快。
有人三十出头,手里夹着烟,和企业老板打电话时比男人还强势。
也有人一回来便换拖鞋、扎头发,和普通家庭女人没什么不同。
钱美丽把春代宁介绍给大家。
“江西来的,小春。”
有人马上笑:
“又挖人?”
钱美丽毫不在意。
“能者多劳。”
一个女记者看春代宁一眼:
“长得还不错。”
屋里又是一阵笑。
春代宁有些尴尬。
钱美丽却笑得更开心。
“人家会写稿,你们别吓跑了。”
这种气氛,春代宁很喜欢。
没有江西那种闷。
也没有南京单位里那种人人顾忌分寸的拘谨。
这里的人说钱。
说客户。
说回款。
也说男人女人。
什么都摆在桌面上。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饭菜很普通。
一大盆汤。
几盘炒菜。
十多人围着桌子坐。
谁跑得好,谁多吃两块肉。
谁今天空手回来,就被取笑。
春代宁听着他们说话,越来越兴奋。
有人说:
“东莞那家厂,老板一开口就是八千。”
有人说:
“深圳那边更好做。”
还有人说:
“只要关系搭上,一篇稿子一万也不是没可能。”
这些数字,让春代宁心里发热。
在江西,他为了三千块跑几趟。
到了这里,一切像忽然放大。
钱更多。
机会更多。
人的胆子也更大。
钱美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听得出神,忽然问: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后悔跟我来吗?”
春代宁笑。
“现在还没有。”
钱美丽也笑。
“过两个月再说。”
第二天白天,钱美丽带他熟悉业务。
到了晚上,她却没有叫其他人。
只对春代宁说:
“走。”
“去哪儿?”
“吃饭。”
“就我们两个?”
“怎么,怕我吃了你?”
春代宁被她一句话说得只能笑。
两个人找了一家粤菜馆。
钱美丽点菜很熟练。
白切鸡。
炒菜心。
蒸鱼。
又要了酒。
春代宁问:
“你经常这样请新人?”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钱美丽端起杯子。
“那就慢慢猜。”
她今天换了件衣服。
比工作时柔和。
白净的皮肤在灯下显得更亮。
她本来就丰满,坐下来以后,更有一种成熟女人的丰腴。
春代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钱美丽似乎看见了。
却不说破。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有孩子的人?”
春代宁愣了一下。
“你有孩子?”
“八岁了。”
“男孩女孩?”
“女儿。”
春代宁更意外。
“那你丈夫呢?”
“山西。”
“你一个人在广东?”
“几年了。”
她说得很平。
仿佛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解释的事。
春代宁问:
“为什么出来?”
钱美丽看着杯里的酒。
“穷呗。”
又抬头。
“还有不甘心。”
“对什么不甘心?”
“什么都不甘心。”
她笑。
“结婚,生孩子,上班,领工资,然后等老。”
春代宁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竟和他自己辞职时的心情有些像。
钱美丽继续说:
“我刚出来的时候,谁也不认识。租最便宜的房。白天跑企业,晚上自己写稿。被骗过,也被人赶过。”
“你丈夫支持?”
“开始不支持。”
“后来呢?”
“后来我挣的钱比他多,就不说了。”
她笑得很轻。
可春代宁听得出来,这轻描淡写后面一定有很多事情。
他忽然发现,钱美丽吸引自己的地方不只是身体。
还有她身上的那股闯劲。
一个女人。
有丈夫。
有孩子。
却敢一个人从山西跑到广东。
几年下来,还带起十几个人的记者站。
这种女人,他过去没有见过。
饭后,钱美丽又说:
“唱歌去。”
春代宁问:
“现在?”
“南方夜生活才刚开始。”
卡拉OK里灯光昏暗。
音乐很响。
钱美丽进去以后,像换了一个人。
她唱歌不算特别好。
却很放得开。
唱到兴起,还站起来跳。
春代宁第一次看见她这样。
工作时,她精明。
吃饭时,她成熟。
到了灯光和音乐里,她却又像突然年轻十岁。
她拉春代宁:
“别坐着。”
“我不会跳。”
“不会就学。”
两个人在灯光下又唱又笑。
钱美丽喝了点酒,脸微微红。
她离春代宁有时很近。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味。
春代宁心里又开始乱。
这个女人明明有丈夫。
有女儿。
可此刻,她又完全不像一个母亲。
她只是一个女人。
一个离家多年、独自在南方闯荡、想挣钱、也想快乐的女人。
春代宁忽然问:
“你想家吗?”
钱美丽正在选歌。
手停了一下。
“想。”
“那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干什么?”
她笑笑。
“继续过原来的日子?”
春代宁没说话。
钱美丽转头看他。
“你现在还年轻,可能不懂。”
“什么?”
“人一旦见过外面的世界,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小日子。”
她说完,继续选歌。
屏幕上灯光闪动。
春代宁却觉得这句话比歌声还响。
他想起南京。
想起江西。
想起自己一次次离开。
原来并不是只有男人会被远方吸引。
女人也会。
而且女人一旦真正尝过独立、挣钱和被人重视的滋味,未必比男人更愿意退回家庭。
那晚,他们唱到很晚。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太多。
窗外是南方城市不断掠过的灯。
工厂。
酒店。
酒楼。
发廊。
商场。
无数招牌在夜色里发亮。
春代宁忽然觉得,这里所有东西都比北方更直接。
钱是直接的。
欲望也是。
人们不像在南京那样遮遮掩掩。
想挣钱,就说挣钱。
想享受,就去享受。
想往上走,就拼命往上走。
钱美丽坐在旁边,闭着眼,像有些累。
春代宁偷偷看她。
他忽然想到:
这个女人究竟想要什么?
钱?
事业?
自由?
爱情?
还是只是不要被任何一种身份困死?
丈夫在山西。
女儿八岁。
而她却坐在广州深夜的出租车里,带着一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男人回记者站。
春代宁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
女人的欲望,
也许从来不比男人简单。
只是男人的欲望常常写在脸上。
女人的,
更多时候藏在选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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