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天河两岸
春代宁做那个梦,是在扬州回来后的第三个星期。
那夜南京下着小雨。
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宿舍窗上,像有人隔着黑暗,用指节轻轻敲玻璃。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远处一盏路灯映进来,在墙上留下淡黄的一块光。
春代宁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他站在一条宽得没有尽头的河边。
河水并不汹涌,反而静得可怕,银白色的水一直流向黑暗深处。
章惠凌就在对岸。
她穿着一件浅色衣服,头发被风吹乱,眼睛里全是泪。
两个人明明离得不远,他甚至看得见她嘴唇轻轻动着,可无论怎样,却听不见她说什么。
他往前走。
脚下却没有桥。
章惠凌身后站着她的父母。
再远一点,是单位里熟悉的同事。
那些人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种目光比责骂更让人难受。
冷。
淡。
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春代宁忽然觉得自己赤裸裸地站在那里。
没有钱。
没有房。
没有前途。
只有一双空着的手。
章惠凌伸手向他。
他也伸手。
中间却隔着一道天河。
就在两个人几乎要碰到的时候,河水忽然涨起来。
春代宁惊醒了。
窗外还在下雨。
他坐起来,额头全是汗。
那一刻,他很想去找章惠凌。
想告诉她这个梦。
可天亮以后,他什么也没说。
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越害怕的东西,越不愿意说出来。
仿佛只要不说,事情就不会发生。
可命运常常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真正把两个人推开的,往往只是一件小事。
那天,章惠凌约他下班后见面。
春代宁临时被领导留下改材料,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赶到的时候,章惠凌已经站在街边等了很久。
天气很冷。
风沿着街道直灌过来。
她的脸被吹得发白。
春代宁一见面便说:
“单位有事,没办法。”
章惠凌原本只是委屈。
听见这句话,却忽然恼了。
“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怎么告诉?我又走不开。”
“你总是这样。”
春代宁也累。
“我哪样?”
“什么事情都是别人重要。”
“我是在工作。”
“那我呢?”
一句“那我呢”,把两个人都逼到了角落。
春代宁觉得她不体谅自己。
章惠凌却觉得,他越来越不把她放在心上。
其实事情很小。
小到第二天想起来,两个人都觉得没有必要。
可爱情走到不稳的时候,小事就不再是小事。
它会把那些平日藏着的问题全都带出来。
章惠凌心里本来就已经乱。
父母天天劝她离开这个单位。
说工资低。
前途一般。
又说现在有人能帮她调到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
“你还年轻,为什么非要在这里耗?”
母亲反复说。
章惠凌不愿意承认,可这句话渐渐进了她心里。
新的单位工资高一点。
环境好一点。
听说以后机会也更多。
她不是没有心动。
女人对未来的欲望,往往比爱情更复杂。
她希望自己被爱。
也希望体面。
希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也希望自己不要因为爱情而放弃更好的生活。
这些愿望彼此并不冲突。
可现实偏偏逼她选择。
那次争吵以后,章惠凌回家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春代宁迟到。
而是因为她忽然害怕:
也许父母说得对。
也许这个男人爱她,却没有能力给她想要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立刻又自责。
她想起瘦西湖。
想起那个廉价旅店。
想起春代宁抱着她时的样子。
又想起他在办公室里越来越消沉的神情。
她心里疼。
却又失望。
女人最难熬的时刻,并不是不爱一个男人。
而是还爱着,却开始对他的未来失去信心。
她甚至偷偷希望春代宁来找她。
希望他说:
别走。
我会努力。
我们一起想办法。
只要他这样说,她觉得自己也许真能留下。
可春代宁没有。
他也在赌气。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等着。
谁也不肯先低头。
章惠凌终于同意了父母的安排。
调动手续办得很快。
快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从提出,到联系,再到批下来,不过两个月。
最后几天,她在办公室整理东西。
同事们围着祝贺。
“新单位不错啊。”
“以后可别忘了我们。”
“这是高升了。”
章惠凌一边笑,一边应着。
心里却一直在等一个人。
她知道春代宁就在楼上。
她甚至想过:
如果他现在下来,如果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别走”,自己会不会真的留下。
她不知道。
可她想听。
直到最后,也没有。
春代宁当然知道她要走。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都没有下楼。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拦。
一个连自己未来都说不清楚的男人,凭什么要求一个女人放弃更好的机会?
章惠凌离开的那天下午,天气出奇地晴。
冬日的太阳很淡,照在灰白色楼墙上,没有多少温度。
她抱着最后一只纸箱走出大门。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熟悉的窗户还在。
春代宁没有出现。
她心里忽然很酸。
可下一秒,又有一点愤怒。
她想:
好。
既然你不来,我也不回头。
女人有时候就是靠这一点自尊,把自己从一段感情里硬生生拖出去。
到了新单位以后,一切都变了。
新的办公室。
新的同事。
新的作息。
新的男人和女人。
章惠凌一开始很忙。
忙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有些习惯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消失。
中午吃饭时,她会忽然想起以前和春代宁一起吃的那家小饭馆。
下班的时候经过梧桐树,她会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
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甚至会想念他的身体。
这种思念让她觉得难堪。
她明明已经离开。
为什么身体还记得?
女人的欲望比理智诚实得多。
理智可以告诉她:
这段关系没有前途。
身体却会在某个夜晚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拥抱。
她偶尔给春代宁打电话。
一开始还说些工作。
后来只是问:
“最近怎么样?”
春代宁总说:
“还行。”
又是这两个字。
章惠凌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希望他问一句:
“你想我吗?”
可他没有。
于是她也不问。
两个人仍在同一座城市。
隔着几条街。
几班公交车。
可距离却越来越远。
以前想见面,只要一句话。
现在每一次见面都要找理由。
找时间。
甚至还要先判断:
见了以后,又能怎样?
春代宁也越来越少主动联系。
他怕听见她的新生活。
怕知道她认识了什么人。
怕她过得比以前好。
更怕她真的证明:
离开自己,是对的。
章惠凌心里也有同样的挣扎。
她希望春代宁振作。
希望有一天他突然变得自信、有前途,重新站在她面前。
可她又不敢再把全部希望放在他身上。
女人在爱情里最痛的一刻,往往不是转身离开。
而是还没有完全转身,心却已经开始为自己寻找别的退路。
那个梦,春代宁始终没有告诉她。
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梦中的那条河。
其实后来他才明白,
真正的天河从来不在天上。
它就在两个人之间。
一边是爱。
一边是现实。
而最悲哀的是,
他们都曾经站在河边,
等着对方先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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