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她把未来放进了他的手心
春代宁毕业那年,南京的夏天热得很长。
梧桐叶被太阳晒得发亮,柏油路上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大学四年像一本忽然翻到最后一页的书,他抱着几床被褥、两箱旧书和一只磨花了边的皮箱,离开学校,被分到城里一个普通事业单位。
工作谈不上显赫。
办公室文员,专做文字。
可对刚走出校门的春代宁来说,这已经是一种生活真正开始的证明。
办公室在一栋灰白色的旧楼里,楼道常年带着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合的气味。每天早晨八点多,各科室的人陆续进来,暖水瓶碰着桌腿,搪瓷茶杯盖发出清脆的响声,报纸在桌面铺开,走廊里不时有人喊:
“这个材料谁起草一下?”
后来,这句话越来越多地落到春代宁头上。
他文字确实好。
中文系四年不是白读的。
别人写一篇汇报,东一句西一句,半天拼不出结构;春代宁拿过材料,看一遍,点上一支烟,不多久便能把一堆杂乱事实整理得层次分明。
尤其擅长那种机关文章。
开头有高度。
中间有层次。
结尾有号召。
领导看完,在稿纸边上敲了敲钢笔:
“这个小春,八股文一把手。”
办公室里一阵笑。
春代宁也笑。
这个评价听着不像夸奖,却偏偏很受用。
年轻人刚到社会,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他:
你有用。
春代宁慢慢有了一点大学时代没有的自信。
也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章惠凌。
章惠凌在签证部。
比春代宁小一岁。
第一次见面是在走廊拐角。
她抱着一摞材料从楼梯下来,最上面几张纸滑出去,掉在地上。
春代宁正好经过,弯腰替她捡起来。
“谢谢。”
她抬头看他。
就那么一眼。
后来章惠凌回想,那一刻其实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可女人有时候记住一个男人,并不需要发生什么大事。
可能只是一眼。
他年轻。
清瘦。
头发浓黑。
白衬衣洗得很干净,袖子卷到小臂。
说话不油滑。
把纸递给她时,还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好像怕离她太近。
这种分寸感,让章惠凌心里舒服。
她后来问同事:
“刚才那个是谁?”
同事笑起来。
“新来的大学生啊,中文系的。春代宁。”
“哦。”
章惠凌装作随意。
“哪个部门?”
“办公室。领导现在可喜欢他了,听说文章写得特别好。”
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兴趣,很多时候就是从这种零碎的信息开始累积的。
大学毕业。
中文系。
会写文章。
领导喜欢。
年轻。
单身。
几个词放在一起,立刻构成了另一种形象。
那天晚上回家,章惠凌洗完头,坐在镜子前擦头发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那个弯腰替她捡纸的男人。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春代宁。”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名字也有点特别。
第二天,他们又见面了。
这次是在资料室。
章惠凌拿着一份文件来找办公室核文字。
春代宁接过去看。
她坐在对面等。
窗外有蝉叫。
屋里的吊扇转得很慢,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掀起来。
春代宁低着头改字。
章惠凌却在偷偷看他。
一个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往往比故意讨好女人的时候更容易让女人动心。
她看见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
钢笔停在纸上。
想一会儿。
然后重新写下去。
他的手指很长。
字也漂亮。
章惠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和单位里那些整天说笑、抽烟、谈关系的年轻男同事不太一样。
有一点书卷气。
又没有学生气得太过。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具体的判断:
这个人,以后应该不会太差。
女人到了二十出头,所谓喜欢,往往已经不是少女时代单纯的一张脸。
她会不自觉地看一个男人有没有前途。
有没有能力。
靠不靠得住。
会不会过日子。
这些东西并不一定是算计。
只是女人比男人更早知道,爱情最后总要落到日子里。
文件改完,春代宁递给她。
“有几个地方我顺了一下,你看看。”
章惠凌笑:
“春老师果然厉害。”
春代宁抬头。
“什么老师,别寒碜我。”
“大家都说你文章写得好。”
“八股文?”
“八股文也是本事。”
两个人都笑了。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慢慢多起来。
其实也没有谁刻意。
签证部有材料要写,章惠凌会说:
“我拿给小春看看。”
办公室有些业务需要查资料,春代宁也会顺口问:
“惠凌,这个你们科是不是有?”
一开始只是工作。
可男女之间,最容易发生变化的地方,就是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小事。
一杯茶。
一张纸。
一句顺手的话。
一天中午,同事们都去食堂了。
章惠凌回来得晚。
春代宁正好也还没吃饭。
有人笑着说:
“你们两个干脆一起去吧,别浪费两张桌子。”
旁边的人马上接:
“对啊,年轻人要多交流。”
章惠凌脸一下红了。
“你们真无聊。”
嘴上这样说。
心里却并没有真正不高兴。
这就是女人很微妙的地方。
有些暧昧,如果来自一个自己讨厌的男人,会让她反感。
可如果对象恰好是自己心里已经偷偷注意的人,那么别人一句玩笑,反而像替她说出了自己不敢承认的东西。
那天两个人真的一起去吃了饭。
很普通的小饭馆。
两碗面。
一盘凉菜。
春代宁抢着付钱。
其实没多少钱。
章惠凌却记住了。
她知道春代宁刚参加工作,工资也高不到哪里去。
一个男人愿不愿意花钱,和有没有钱,有时候是两回事。
她嘴上说:
“下次我请。”
心里已经悄悄有了一个“下次”。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很多下次。
一次下班后逛街。
一次周末去郊外。
一次中秋节互相问候。
一次春代宁送她一支并不昂贵的钢笔。
章惠凌拿回家以后,把那支钢笔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礼物很普通。
可女人真正珍惜的,往往不是东西本身。
而是东西所代表的那句话:
**他想起了我。**
她开始在意春代宁什么时候来办公室。
如果一上午没见到他,会想:
今天是不是出去办事了?
如果看见他和别的年轻女同事多说几句,她会装作若无其事,可心里会有一点不舒服。
那感觉还不能叫嫉妒。
更像是一种正在形成中的占有。
她自己都没有资格承认,却已经开始出现。
女人的感情往往就是这样。
在确定关系以前,她已经偷偷按照女朋友的方式去感受。
春代宁偶尔迟到,她会问:
“你怎么才来?”
说完又后悔。
自己凭什么问?
可春代宁似乎并不介意。
“昨晚写材料写晚了。”
这种回答又会让她心软。
她觉得他辛苦。
甚至开始在心里替他安排生活:
这个人以后要是成家,不能总这么熬夜。
得有人管他。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爱情便已经不再只是好感。
因为一个女人真正开始爱一个男人的标志,往往不是想和他接吻。
而是她已经开始想象:
**我能不能和这个人过日子。**
章惠凌觉得可以。
春代宁长得不差。
年轻。
有文化。
工作稳定。
又得领导赏识。
在那个年代,一个正式单位里的年轻文字干部,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踏实。
工资也许不高。
但饭碗稳。
前途也看得见。
更重要的是,他不像某些男人那样轻浮。
他看她的时候有热度,却又不至于让她不舒服。
他敢开玩笑,却知道什么时候停。
这种“分寸”,在章惠凌心里慢慢变成了“可靠”。
当然,她并不知道,春代宁曾经在大学宿舍的黑暗里怎样幻想女人。
也不知道这个表面克制的年轻男人身体里,其实压着多么旺盛的欲望。
她看到的是另一面。
一个干净、年轻、有才华、稍微有些内向的男人。
女人爱上的,从来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而是她所看见的那部分。
一个周末,他们去郊外。
天气很好。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一点凉意。
路边的野草发黄,远处田野铺开,天空蓝得很高。
两个人并肩走。
一开始还保持一点距离。
后来走到一段窄路,章惠凌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
春代宁伸手扶她。
手掌碰到她的手臂。
章惠凌心里忽然一跳。
那一下非常轻。
却像某种东西越过了界线。
往后走,两个人都比之前安静。
女人对第一次身体接触的感觉,往往比男人记得更清楚。
因为那一刻,她会突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不再只是“同事”。
他是一个男人。
而自己是一个女人。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
第一次碰开了。
第二次也分开。
第三次,春代宁没有再躲。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
章惠凌没有看他。
脸却红了。
她心里其实有过一瞬间的挣扎。
要不要抽出来?
太快了吗?
别人会不会看见?
可这些念头只闪了一下。
她的手最终还是留在他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章惠凌很晚都没睡。
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那只手。
不是接吻。
也不是拥抱。
只是牵手。
可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生活里有一扇门被推开了。
再后来,一切就快了。
一次分别时,春代宁伸手替她拨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手指顺势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章惠凌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低着头。
心里却软得厉害。
女人有时候会因为一个极小的动作,突然确认自己的感情。
她觉得这个男人疼她。
第一次接吻发生在一个晚上。
送她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
四周很暗。
远处偶尔有自行车铃声。
春代宁看着她。
章惠凌知道他想做什么。
那一刻,她其实完全可以后退。
可她没有。
只是低了一下头。
那不是拒绝。
女人的许多同意,本来就不是说出来的。
春代宁靠近她。
吻得很轻。
章惠凌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竟然不是欲望。
而是一个荒唐又具体的念头:
**如果以后真的嫁给他,会是什么样子?**
这就是她和春代宁最大的不同。
春代宁在那个吻里,首先感受到的是女人终于真实地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世界。
而章惠凌感受到的,却是未来。
后来他们开始拥抱。
从最初轻轻抱一下,到分别时舍不得松手。
两三个月过去,单位里已经没有人再拿他们开玩笑。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
他们在谈恋爱。
章惠凌自己也这样认为。
她甚至已经悄悄把春代宁放进了人生规划。
他有才华。
敢爱。
年轻。
有正式工作。
性格也稳。
以后如果再有机会升上去一点,两个人一起分房、结婚、生孩子,日子不会差。
她有时候看着春代宁伏案写材料,心里会生出一种女人特有的满足。
这个男人,现在是我的。
她不知道这种想法究竟是爱情,还是安全感,还是女人对未来的一种本能安排。
也许三者都有。
但那时的章惠凌不愿意把感情分析得那么复杂。
她只觉得:
自己喜欢他。
而且越来越喜欢。
年轻女人一旦开始相信一个男人,便会主动替他补全许多尚未发生的未来。
他现在工资低,不要紧。
以后会涨。
他现在没房子,不要紧。
单位总会分。
他偶尔脾气倔,不要紧。
结婚以后慢慢磨。
女人在恋爱里最慷慨的地方,并不是给男人多少温柔。
而是愿意相信:
**他以后会更好。**
章惠凌那时正这样相信春代宁。
她并不知道,这个被她想象成丈夫的年轻男人,此刻也正第一次真正走出大学时代的幻想。
他终于握到了一个女人真实的手。
吻到了真实的嘴唇。
抱住了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有心跳的身体。
而对于春代宁而言,
这并不只是爱情的开始。
也是他此后三十多年不断追问女人、靠近女人、观察女人的真正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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