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春代宁没有想到，真正让自己翻身的，竟然是房地产。

前些年，他还在为几百块、几千块的收入来回奔波；在江西追着企业催款，在广东替老板写文章，在西餐厅里替别人看脸色。可南京的房地产市场一热起来，中介门店忽然像春笋一样到处冒。

买房的人多。

卖房的人多。

换房的人也多。

每天都有电话。

有人急着出手。

有人拿着积蓄四处看房。

有人刚谈好价格，第二天又后悔。

春代宁第一次真正感觉到，钱原来不是一张张挣来的。

有时候，是顺着时代的水流一起涌过来的。

他本来就会说。

更会听。

也懂得揣摩人心。

这些过去在机关里只能用来写材料的本事，到了生意场上，反而变得格外有用。

买家犹豫，他能看出怕什么。

卖家强硬，他也知道真正底价在哪里。

他不算最圆滑，却有一种让人愿意相信的书生气。

三年不到，公司便越做越顺。

他先买了一套小房。

后来又买了一套。

再后来，终于有了自己的车。

第一次拿到车钥匙的时候，春代宁坐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

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

方向盘崭新。

车里还有一点新皮革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单位宿舍里那张窄床。

想起章惠凌父母嫌他穷。

想起那些相亲对象。

想起自己站在别人新装修的房子里，心里那种说不出的自卑。

如今，他终于有房。

而且两套。

有车。

手里也有些钱。

按理说，一个男人走到这里，应该觉得人生终于像样了。

可奇怪的是，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却常常想起鲁小微。

钱多起来以后，人会开始想那些钱解决不了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小纸片。

是鲁小微以前写过的电话号码。

他试着拨过去。

空号。

他又托人打听义乌那边。

没有消息。

春代宁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去找她。

不是因为一定还要重新在一起。

只是想知道：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有没有结婚。

有没有孩子。

是不是还记得南京那套两室一厅。

他甚至有一点近乎孩子气的想法：

如果现在她看见自己有房、有车、有公司，会不会觉得当初离开得太早？

这种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男人有时候并不是想挽回一个女人。

而是想让那个曾经离开自己的女人，看见自己后来过得不错。

他先去了宁波。

又去了义乌。

一路上开着车。

公路两旁工厂、市场、货车连成一片。

浙江比他记忆中更加繁忙。

到处都像有人在做生意。

有人谈钱。

有人发货。

有人奔下一单。

春代宁忽然觉得，这片土地很适合鲁小微。

她当初来这里找销售工作，大概也正是因为这里机会多。

可真正到了地方，他才发现：

一个人在一座城市里如果没有准确地址，和消失没有太大区别。

义乌那么多市场。

那么多公司。

那么多人。

他在街上走了三天。

每看见一个背影像她的女人，都会多看一眼。

不是。

再看一个。

还是不是。

第三天下午，天有点阴。

风从街口吹过来。

春代宁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忽然笑了。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几年过去。

没有地址。

没有电话。

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座城。

却想靠走几条街，把一个女人从几十万人里找出来。

这不是寻找。

更像是不甘心。

他终于明白：

有些人走散以后，真的不是努力就能找回来。

那天晚上，他没有马上回南京。

住在宁波。

心里空。

又有些烦。

夜里去了一个洗浴按摩店。

灯光昏暗。

空气里有香精和热水混杂的味道。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旁边问：

“老板，第一次来？”

春代宁笑。

“路过。”

女人问：

“出差？”

“找人。”

“找到了吗？”

“没有。”

女人也笑。

“没找到就别找了。”

春代宁转头看她。

“为什么？”

“真想见你的人，会让你找得到。”

一句很普通的话，却让春代宁安静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说的是不是人生道理。

也许只是随口。

可那一晚，他忽然不想再想鲁小微。

后来，他还是在那里满足了一次身体的欲望。

没有爱情。

也没有太多交流。

结束以后，他坐在那里抽了一支烟。

身体安静了。

心却更空。

他忽然发现，性有时候和吃饭一样。

饿了的时候很想。

满足以后，却不能替你解决任何真正的问题。

第二天，他开车回南京。

途经杭州。

本来只是打算住一晚。

没想到一个以前做中介时认识的同行老板给他打电话。

对方叫熊温宗。

杭州人。

生意做得不小。

两个人以前有过几次合作。

熊温宗听说他在杭州，便叫他吃饭。

酒桌上聊着聊着，对方忽然说：

“老春，南京能做，杭州一样能做。”

春代宁笑。

“你想挖我？”

“不是挖。”

熊温宗端起酒杯。

“合伙。”

春代宁抬眼。

熊温宗继续：

“现在市场这么好，一个人做小生意没意思。我们一起做大一点。”

“怎么个大法？”

“新盘、二手房、代理，一起上。”

他说得很有兴致。

“你有人脑，我有关系。”

春代宁笑。

“什么叫有人脑？”

“你会算，也会写，还懂客户。”

熊温宗说。

“最重要的是，你现在也不穷了，胆子该大一点。”

最后一句，正好说到春代宁心里。

那晚回酒店以后，他没有马上睡。

站在窗边看杭州夜景。

远处灯光沿着街道一直延伸。

这几年，他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有资格谈“选择”。

过去辞职，是因为穷。

去广东，是因为想挣钱。

回南京，是因为鲁小微。

而这一次，也许可以只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他给熊温宗打电话。

“我留下。”

电话那头笑起来。

“想好了？”

“想好了。”

春代宁挂掉电话。

窗外天很亮。

杭州的树比南京更柔。

水也更多。

城市有一种温润的气。

他忽然觉得人生真是奇怪。

本来是为了寻找一个女人来到浙江。

女人没有找到。

却又找到一条新的路。

也许有些相遇本来就不是为了重逢。

只是为了把一个人带到下一个地方。

春代宁看着窗外，心里忽然很平静。

鲁小微找不到了。

那就不找了。

前面还有城市。

还有生意。

还有钱。

也还有他尚未遇见的人。

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人生每向前一步，

旧的人并不会真正消失。

她们只是慢慢变成记忆里的一间房，

门已经锁上，

钥匙却一直留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