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梧桐树下,欲望初生
南京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里还夹着冬天的湿冷,雨丝细得像看不见的针,从灰白的天幕里一层层落下来,校园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发芽,枝桠伸向天空,黑黝黝的,像一排沉默的手臂。到了四月,风忽然软了,玄武湖那边吹来的水汽带着湿润的暖意,草地一夜之间泛绿,女生宿舍楼前的玉兰开得雪白,空气里便有了某种说不清的躁动。
春代宁后来总觉得,人的欲望也像南京的春天。
不是一下子来的。
它先是潮气,是风,是夜里莫名其妙睡不着的一阵心慌,最后才长成一棵枝叶繁茂、再也砍不干净的树。
他十三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察觉身体里有了变化。
那时他还住在县城旧屋里,夜里点一盏昏黄台灯,偷偷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武侠小说。那些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纸页发黄,里面的侠客飞檐走壁,女子白衣胜雪,眉如远山,腰若春柳。
他看的是江湖,记住的却常常是女人。
某个女侠从竹林里掠过,衣袖被风吹起;某个魔教女子沐浴后披着长发出来;某个公主被写成“肌肤如雪,香气袭人”。
少年并不真正知道那些句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胸口发热。
夜里躺下以后,身体也像藏着一团没有名字的火。
他不懂爱情,更不懂女人。
只知道女孩子开始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学校里有些女生胸前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时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跳跳蹦蹦;有些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从教室门口走过去,他会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一眼,再赶快低下头。
那一眼很短。
却能在脑子里留很久。
少年人的欲望往往就是这样,既强烈,又没有语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只觉得想靠近,想看,想知道女人衣服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种念头让他觉得羞耻。
于是越羞耻,越不能忘。
后来进了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他才真正掉进女人的世界。
那时春代宁十八九岁,家里穷。
父亲每个月寄来的生活费,总是夹在一封很短的信里。
“钱不多,省着用。”
后面往往再写一句:
“好好读书。”
春代宁便真的很省。
早饭常常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中午在食堂窗口打最便宜的青菜和豆腐;袜子破了自己缝,鞋底磨薄了也舍不得换。寝室里八个人,他睡上铺,床板硬得翻身都会响。
可中文系偏偏又是个女生很多的地方。
这是命运对一个穷学生最残忍、也最甜蜜的安排。
他们班四十多人,女生占了一多半。
有人来自上海,穿衣讲究,头发总有淡淡的香味;有人来自苏北,皮肤白净,说话轻声细气;有人性格爽朗,笑起来胸口一起一伏;有人瘦高,腿长,穿一条简单的蓝裙子,走过教室时,许多男生都会抬头。
春代宁表面从不看。
至少他努力装作不看。
实际上,他什么都看。
他记得谁的脖颈细,谁的手腕白,谁穿紧一点的毛衣时胸前轮廓明显,谁从讲台前走过去时腰臀起伏最漂亮。
这些东西,他从不和人说。
班里男生私下却常常议论。
“你说我们班谁最好看?”
“当然是林晓芬。”
“脸还行,身材一般。”
“你眼睛长哪儿去了?最好的明明是许蕾。”
大家笑。
春代宁也跟着笑。
有人问他:
“老春,你喜欢哪个?”
他立刻说:
“没兴趣。”
说完便低头翻书。
其实心里已经把刚才几个名字都过了一遍。
最折磨人的,是夜晚。
寝室熄灯以后,男生们常常聊女人。
谁在追谁。
谁和谁去过电影院。
谁牵手了。
谁可能已经接过吻。
这些消息像暗夜里的火星,一个一个落进春代宁心里。
他闭着眼睛,装作快睡着了。
脑子却异常清醒。
白天那些女生重新出现。
这一次,没有讲台,没有课桌,也没有旁人。
在想象里,她们不再拒绝他。
那个穿蓝裙子的女孩会走到他床前。
那个平时很高傲的上海女生也会低下头看他。
他会想象她们靠得很近,想象女人身体的温度、柔软和气味,想象衣服褪去以后,那些白日里只能偷看轮廓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
每到这种时候,他全身都会绷紧。
年轻男人的身体比他的理智诚实得多。
欲望会从腹部一点点升起来,让人发热,让人烦躁,让人既想继续沉下去,又恨不得立即停住。
他有时翻身面对墙壁。
有时把被子往上拉。
第二天早晨醒来,又装成一个规规矩矩的中文系学生。
这种双重生活持续了很久。
白天的春代宁安静、自卑、谨慎。
夜里的春代宁却拥有全世界的女人。
他甚至曾在某个夜晚,把班里的女同学一个个排进自己的想象。
不是因为他真的爱她们。
而是因为现实中,他一个也得不到。
后来春代宁才明白,贫穷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没有钱。
而是会让一个年轻男人把许多正常的渴望都变成秘密。
别人谈恋爱,是现实。
他的恋爱,只能发生在脑子里。
校园里到处都是刺激。
春天的傍晚尤其如此。
梧桐树叶刚刚长出来,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一块亮,一块暗。女学生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有人穿白衬衫,有人穿碎花裙,有人骑着自行车从男生身边经过,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
春代宁常常一个人走。
遇见心仪的女孩,脚步便会不由自主慢下来。
有时候他会跟在后面几十米。
不是为了搭话。
就是想看。
看她肩膀怎样晃动。
看她背部细细的线条。
看她腰收进去以后,臀部又怎样圆润地展开。
年轻女人的身体在那个年纪的春代宁眼里,有一种近乎神秘的力量。
他明知道自己这样偷偷观察有些卑微。
却控制不住。
只要那个女孩忽然回头,他便立刻看向别处,假装在看路边公告栏。
心却跳得厉害。
有一次,一个女生从楼梯上下来。
春代宁正往上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皂味。
他愣了一下。
走出十几步,还忍不住回头。
那女孩已经下到下一层了,只剩一截白色裙摆在楼梯转角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他竟然一直记得那股气味。
这就是他二十岁左右全部的爱情生活。
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
没有亲吻。
只有眼睛。
只有想象。
以及夜里越来越难以压抑的身体欲望。
同寝室有一个叫赵明远的男生,比他早一年谈恋爱。
赵明远家里条件好,偶尔能从父亲那里拿到额外的钱,周末便带女朋友去夫子庙,或者去新街口看电影。
回来以后,大家便围着问。
“亲了没有?”
赵明远笑而不答。
那种笑,比回答更刺激人。
春代宁坐在床边看书。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酸涩。
并不是单纯嫉妒。
而是一种更深的自卑。
原来爱情也是有门票的。
电影票要钱。
吃饭要钱。
送女孩子礼物要钱。
甚至坐公共汽车去远一点的地方约会,也要钱。
春代宁把这个账算得异常清楚。
算到最后,只能苦笑。
他不是不想谈恋爱。
而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于是他开始形成一种后来影响了他很多年的习惯:
**在真正靠近女人之前,先判断自己会不会被拒绝。**
如果答案可能是会。
那就不靠近。
直到大学最后一年。
那一年南京的秋天来得很早。
九月底,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教学楼前总有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春代宁终于喜欢上了班里的一个女孩。
她叫沈秋雨。
并不是班里最艳丽的。
甚至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清秀。
但她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说话的时候,总会先看对方一下,再轻轻笑。
春代宁真正注意她,是在一节古代文学课上。
那天午后有阳光。
沈秋雨坐在靠窗第三排。
她低头写笔记,发丝垂下来一点。
忽然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就是那么一个动作。
春代宁心里忽然一动。
这种心动和他过去看女人身体时不一样。
过去的欲望急,热,带着一种近乎饥饿的东西。
这一次却软。
甚至有点疼。
从那天起,他开始注意沈秋雨。
她几点去食堂。
常和谁坐在一起。
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笑的时候会不会看自己。
一个长期缺乏爱情经验的人,最容易把普通的善意误解成特殊。
沈秋雨有一次借给他一本书。
他竟然为此高兴了两天。
她有一次在楼梯口说:
“春代宁,你的字写得挺好看的。”
他晚上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
是不是她也注意自己?
是不是有可能?
这种念头让他活了过来。
他开始第一次认真照镜子。
觉得自己头发太乱。
衬衫太旧。
鞋也难看。
甚至有一天,他从生活费里省下几块钱,买了一块新的香皂。
洗完澡以后,又觉得自己可笑。
可爱情就是这样。
能让一个最自卑的人,忽然想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犹豫了两个多月。
终于在一个阴冷的下午,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整整四遍。
第一遍太长。
第二遍太酸。
第三遍太像情书。
最后一遍只剩下几句话。
“沈秋雨:
我不知道这样写是否唐突。
其实我喜欢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如果你不讨厌我,我希望毕业前,我们可以多了解彼此一些。”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折起来。
托班里一个和沈秋雨关系不错的女生递过去。
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
纸条送出去以后,世界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当天晚上,春代宁几乎没有睡。
他想象了许多结果。
她也喜欢自己。
她只是不好意思。
她也许会约他去校园后面的湖边。
甚至,他第一次认真想象和一个具体的女人拥抱、接吻,而不是过去那种模糊而混乱的肉体幻想。
第二天下午,回答来了。
还是那个女生。
她站在走廊里,神情有些尴尬。
“代宁,秋雨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春代宁心一下提起来。
“她说,谢谢你。”
那女生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春代宁愣了两秒。
然后笑。
“哦,没事。”
语气很轻。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
可那天下午,他没有去食堂。
一个人绕着校园走了很久。
风很大。
梧桐叶从头顶一片一片掉下来。
有年轻男女并肩从他身边走过。
有人笑。
有人牵手。
有人站在路边说话。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整个校园都在恋爱。
只有自己被隔在外面。
他第一次非常清楚地恨自己的贫穷。
恨自己的胆怯。
恨自己不会说话。
恨自己没有别人那种轻松接近女人的能力。
甚至恨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却没有任何女人真正需要它?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
却又真实得无法否认。
此后半年,他仍然偷偷喜欢沈秋雨。
她从教室前面走过,他还是会看。
听见她和别的男生说笑,心里还是会发紧。
可他再也没有接近过。
毕业前一个晚上,春代宁站在宿舍阳台上。
南京刚下过雨。
校园湿漉漉的。
远处女生宿舍一排窗户亮着灯。
他不知道沈秋雨在哪一扇窗后面。
也不知道那些窗户里,又住着多少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女人。
那时候他忽然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念头。
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她们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她们爱的是人,是钱,是身体,是安全,还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问题,当时只是一个失恋大学生的困惑。
春代宁并不知道,
往后三十多年,
他会用无数个女人,
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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