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广东的日子，并不总是忙。

有时候一连几天没有大的采访任务，十几个人便都闲在那两套大房子里。

这样的集体生活，时间久了，竟也有一种奇异的热闹。

早晨有人出去买菜。

回来以后，厨房里便响起切菜声、油锅声、说笑声。南方蔬菜多，鱼也新鲜，谁会烧两样菜，便自告奋勇掌勺；不会做饭的，就负责洗碗、买酒、摆桌。

钱美丽偶尔也做菜。

只是她一进厨房，别人总笑：

“钱组长今天亲自下基层了。”

她便拿锅铲指着众人：

“谁再废话，今晚别吃。”

饭后更热闹。

有人打麻将。

有人打扑克牌。

还有个女记者会看手相，常常抓住别人手掌一本正经地说：

“你命里桃花不少。”

屋里便笑成一片。

晚上无事，有时十来个人一起出去唱卡拉OK。

酒一喝，歌一唱，白天采访时那些一本正经的记者编辑，便都露出另外一副样子。

有人抢麦克风。

有人跳舞。

有人专讲荤笑话。

生活仿佛忽然轻下来。

春代宁慢慢喜欢上这种日子。

它不像单位。

没有那么多规矩。

也不像江西那样冷清。

这里人多，女人也多。

每天抬头低头，总能看见不同的脸，不同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始注意鲁小微。

鲁小微来自浙江湖州。

比春代宁小三岁。

脸不算艳。

却清秀。

皮肤细，身材匀称，说话时带一点江南姑娘的软。

她刚开始对春代宁并没有明显表示。

只是常常问：

“春老师，这篇稿子你帮我看看？”

“春老师，这句怎么改？”

别人叫他“小春”，她偏偏叫“春老师”。

春代宁听着觉得好笑。

“我什么时候成老师了？”

鲁小微说：

“你文章写得比我们好，不叫老师叫什么？”

“叫名字。”

“那不行。”

“为什么？”

她笑。

“太亲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又都装作没事。

真正让他们关系改变的，是一次游泳。

所住的大楼盘依山畔水。

中央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种着大片绿树。再往旁边，是一个露天游泳池。

夏天天气热。

水面被太阳照得发亮。

一天傍晚，五六个同事约着一起去游泳。

春代宁原本没多想。

到了池边，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鲁小微年轻的身体。

平时她穿宽松衣服，看不出太多。

换上泳衣以后，整个人忽然显得很不一样。

肩颈白净。

腰身柔和。

腿也修长。

她站在水边，有一点不好意思，却又知道自己好看。

女人年轻的时候，有时并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她自己知道。

鲁小微下水以后，游得并不好。

春代宁笑她：

“你这是游泳还是踩水？”

鲁小微瞪他。

“有本事你教我。”

“教就教。”

两个人慢慢靠近。

水把身体托起来。

原本在陆地上必须保持的距离，到了水里，忽然变得模糊。

手臂碰一下。

肩膀擦一下。

都可以解释成不小心。

春代宁扶着她练换气。

鲁小微紧张时会抓住他的胳膊。

有一次，两个人转身时靠得太近。

身体隔着水轻轻碰了一下。

春代宁心里忽然一麻。

鲁小微也一下停住。

两个人看着彼此。

谁都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其实很短。

可从那以后，水好像都变热了。两人都感受到欲望。

春代宁后来回想，真正危险的并不是身体相碰。

而是碰过以后，两个人都没有厌恶。

反而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们看对方的眼神变了。

以前只是同事。

后来多了一层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鲁小微会自然坐到他附近。

出去采访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瓶饮料。

春代宁写稿到晚，她会问：

“还没写完？”

“快了。”

“要不要给你泡杯茶？”

这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别人未必注意。

可男女之间真正的靠近，往往就是从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开始。

鲁小微心里也越来越乱。

她知道春代宁和钱美丽关系亲近。

甚至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可年轻女人的好胜心，也常常从这里被挑起来。

她会想：

钱美丽比我大那么多。

他真的喜欢那种女人吗？

然后又会忍不住想：

他看我的时候，明明也是不一样的。

这种比较让她既不安，又兴奋。

她开始更注意自己的衣服。

更注意春代宁有没有看自己。

有时候故意从他身边走过。

如果春代宁真的看了一眼，她心里便会偷偷高兴。

如果没看，又会莫名其妙失落。

她渐渐明白：

自己喜欢上他了。

不是很深。

却足够危险。

那天下午，其他人都出去采访。

屋里只剩春代宁和鲁小微。

天气很闷。

窗外树叶几乎不动。

远处湖面被阳光照得发白。

两个人各自在房间写稿。

开始还很正常。

敲字。

翻材料。

偶尔说一句话。

后来鲁小微抱着稿子走过来。

“你帮我看看这一段。”

春代宁接过来。

她没有走开。

而是站在旁边。

距离很近。

春代宁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

他看了一会儿。

“这里太绕了。”

“怎么改？”

春代宁拿笔写。

鲁小微俯身看。

肩膀碰到他的肩。

谁都没有立刻移开。

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春代宁抬头。

鲁小微也正看他。

她先笑了一下。

“你看什么？”

“没什么。”

“骗人。”

这句话很轻。

像是故意给他一个机会。

春代宁伸手碰了碰她的手。

鲁小微没有躲。

只是低下头。

手指却慢慢留在那里。

身体有时候比嘴诚实。

两个人都知道，走到这里以后，再往前一步意味着什么。

可谁也没有真正停。

春代宁站起来。

鲁小微仍然没有退。

两个人靠近。

先是试探。

后来便自然地拥抱在一起。

鲁小微的心跳很快。

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忽然想到：

如果别人现在回来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紧张。

却又让那一刻更加隐秘。

更加刺激。

春代宁低声问：

“怕吗？”

鲁小微摇头。

又点头。

最后自己笑了。

“你别问。”

一句“别问”，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后来，两个人躺到了同一张床上。

窗外阳光仍旧很亮。

屋里却像忽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他们没有说什么誓言。

也没有谈以后。

只是年轻男女在长久试探以后，终于越过了那层薄薄的界线。

事情过去以后，鲁小微安静了很久。

她背对着春代宁。

春代宁问：

“后悔了？”

鲁小微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知道。”

“那你在想什么？”

“想以后见大家怎么办。”

春代宁笑了一下。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鲁小微回头看他。

“你们男人都这么简单？”

春代宁一愣。

她又说：

“发生以前想得很多，发生以后就一句‘该怎么办怎么办’。”

这话让春代宁一时无言。

鲁小微却笑了。

“算了。”

“什么算了？”

“我自己愿意的。”

她说得很轻。

却有一种年轻女人突然长大一点的味道。

那天下午，其他人回来以前，两个人已经重新坐回桌边。

一个写稿。

一个看材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偶尔抬头时，目光一碰，又会很快移开。

窗外湖水依旧安静。

游泳池边还有人在笑。

大楼里有人回来开门。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只是春代宁知道，

从那天以后，

自己和鲁小微之间，

已经多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暗流。

而女人的欲望，也再次让他明白：

它不一定轰轰烈烈。

有时候只是一次眼神。

一次碰触。

一次“你帮我看看”。

然后，

所有原本以为不会发生的事，

便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