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澳门风月,留不住一个人
钱美丽没有再当着春代宁的面哭。
第二天,她照常开会,照常谈项目,照常训财务催款。声音还是利落,眼神还是锐利,仿佛湖边那一点软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鲁小微很快感觉到,事情变了。
以前她写稿有小错,钱美丽不过说一句:
“下次注意。”
后来,却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指出:
“这个标题怎么回事?”
“采访资料都没吃透,就敢下笔?”
“你最近心思是不是没放在工作上?”
语气不算恶毒。
甚至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越是有道理,越让人无法反驳。
鲁小微起初忍着。
后来也明白了几分。
女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
她知道钱美丽为什么忽然对自己严格。
钱美丽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却谁都不说。
表面还是组长和下属。
暗里,却已经隔着一个春代宁。
春代宁当然也看得出来。
他私下对钱美丽说:
“小微工作没那么差。”
钱美丽低头翻材料。
“我有说她差吗?”
“你最近总挑她。”
“有问题不能说?”
春代宁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钱美丽抬起眼睛。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对视。
最后还是春代宁先移开。
他越来越觉得,这种关系像一张网。
钱美丽给他机会。
给他项目。
甚至分钱时偏着他。
可这些好处越多,他就越难真正自由。
钱美丽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距离。
没多久,她忽然说:
“给你办个港澳通行证。”
春代宁愣了。
“办那个干什么?”
“去澳门。”
“工作?”
钱美丽看了他一眼。
“人活着不能天天工作。”
她办事很快。
没过多久,两个人便真的去了澳门。
过关以后,春代宁觉得像忽然换了一个世界。
街道窄。
楼房旧。
葡式建筑颜色鲜明。
中文招牌和葡文路牌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海风,也有甜食、咖啡和街边小吃的味道。
他们先去了大三巴。
石阶上人很多。
春代宁站在那面只剩正立面的教堂遗址前,看了半天。
钱美丽问:
“看出什么来了?”
“以前这么大的教堂,现在只剩一面墙。”
“所以呢?”
春代宁笑。
“再大的东西,也会倒。”
钱美丽看他一眼。
“你最近怎么总说这种丧气话?”
春代宁没回答。
往炮台山走的时候,风很大。
从高处看澳门,楼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远处海水发灰。
更远的地方,新的高楼和赌场灯牌已经显出另一种繁华。
钱美丽站在他旁边,说:
“你看,这才叫地方小、钱不少。”
春代宁笑。
“你看哪里都先看钱。”
“难道看诗?”
“也可以。”
“诗能买单吗?”
她说完自己先笑。
春代宁也笑。
他忽然觉得钱美丽其实并不庸俗。
她只是太早明白,许多美好的东西,最后都要由现实付账。
晚上去了葡京。
灯光比白天亮得刺眼。
大厅里人来人往。
有人面无表情地下注。
有人赢了以后拍桌。
有人输了仍然不肯走。
筹码在桌上移动,像人生忽然变成了一堆可以计算的数字。
春代宁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钱美丽问:
“想不想试?”
“怕输。”
“这么胆小?”
春代宁说:
“挣钱已经够难了,不想再送出去。”
钱美丽点头。
“这句话倒像个过日子的人。”
后来两人又去吃葡国菜。
烤乳猪。
马介休。
葡挞。
钱美丽一路给他点东西,像一个见过世面的姐姐带着年轻人看世界。
夜深以后,又去了表演场所。
灯光艳丽。
音乐很响。
舞台上的女人穿得大胆,动作也大胆。
春代宁看着那些身体,心里却忽然想起鲁小微。
想起游泳池里的水。
想起她年轻的腰身。
想起她低声说“你别问”时的神情。
这种想念来得非常不合时宜。
眼前越热闹,他反而越清楚自己想的是谁。
钱美丽当然看不见他心里。
却看得见他走神。
“怎么,不好看?”
春代宁回神。
“好看。”
“那你想什么?”
“没什么。”
钱美丽听见这三个字,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女人最怕男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心却在别处。
尤其是成熟女人。
她们更懂这种走神意味着什么。
澳门两天,钱美丽几乎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看了一遍。
风景。
美食。
赌场。
夜色。
歌舞。
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让他知道,跟着自己,世界可以更大。
钱可以更多。
日子也可以更精彩。
一个成熟女人无法和年轻女人比青春,便会本能地拿出自己真正拥有的东西:
见识。
资源。
能力。
道路。
她希望这些东西足以留下一个男人。
可回到广东以后,春代宁还是常常去找鲁小微。
钱美丽终于彻底恼了。
一次,她把春代宁叫进房间。
门一关,第一句话就是:
“我准备让小微走。”
春代宁猛地抬头。
“为什么?”
“工作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我是组长,我有判断。”
春代宁脸沉下来。
“她不能走。”
钱美丽冷笑。
“你说不能就不能?”
“如果是因为我,那就更不能。”
这句话一下刺中了她。
钱美丽声音也提高了。
“你以为所有事情都围着你转?”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开她?”
“她影响工作!”
“她影响什么工作?”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顶起来。
钱美丽气得脸发红。
“春代宁,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江西带过来的。”
屋里一下安静。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后悔了。
因为这正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她开始拿恩情留他。
春代宁也听懂了。
他慢慢说:
“我没忘。”
“但是我不能一辈子因为这个听你的。”
钱美丽怔住。
春代宁说完,心里反而忽然轻了一点。
他第一次把自己这些天一直不愿正视的问题说了出来。
钱美丽能给他项目。
给他收入。
给他机会。
甚至带他见世界。
可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
他必须按照她希望的方式生活。
那这和过去那个单位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只是领导换成了女人。
工资变高了。
笼子也装修得漂亮一点。
那天晚上,春代宁一个人在楼盘边走了很久。
湖水很静。
远处别墅和高楼的灯倒映在水里。
他第一次认真想到:
自己这些年究竟靠什么走到这里?
写文章。
当然。
可真正改变他命运的,好像总是女人。
章惠凌让他第一次知道爱情和贫穷的距离。
西安的陌生女人让他看见钱。
钱美丽把他从江西带进广东。
鲁小微又给了他另一种年轻而直接的欲望。
他忽然有些害怕。
自己是不是一直借着女人往前走?
这当然比留在原单位强。
可一个男人如果所有机会都来自别人的喜欢,那还是自己的本事吗?
春代宁承认,自己不善交际。
不像钱美丽那样见官说官话,见老板说老板话。
也不擅长独自创造财富。
他真正会的,似乎只有写。
写得快。
写得漂亮。
替别人把普通事情说得气派。
可他开始不甘心只做一个跟在别人身后的笔杆子。
澳门回来以后,这种念头越来越强。
见过葡京灯火的人,再看记者站那张拥挤的上下铺,感觉已经不同。
不是嫌弃。
而是突然明白:
世界那么大。
钱那么多。
人也有那么多活法。
自己总得有一天,不依赖任何一个女人。
也不依赖任何一个组长。
靠自己走出去。
湖边夜风吹来。
春代宁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年轻人的笑声。
他忽然想到钱美丽带自己看过的大三巴。
那么高大的教堂,最后也只剩一面墙。
人和人的关系,大概也是如此。
再牢固的时候,
也不能当成一辈子的依靠。
真正能带走的,
最后仍然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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