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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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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

钱美丽的江湖

钱美丽在广东,像一条游得很熟的鱼。

她认识的人很多。

不是那种只把名字存在电话本里的“认识”,而是真正知道谁能办什么事,谁和谁不对付,哪位领导喜欢别人怎么称呼,哪个老板最在意面子,哪个企业最近缺宣传,甚至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她都能停下来聊上几句。

春代宁第一次跟着她出去采访时,便看得有些发愣。

上午,他们去见一个区里的干部。

钱美丽一进门便笑:

“主任,最近又忙瘦了。”

那人明明肚子还很大,却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钱,就会说话。”

聊了不到十分钟,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便松下来。

中午,她又带春代宁去见一家民营企业老板。

老板姓梁,做五金起家,办公室里摆着一尊很大的金色招财佛。

钱美丽坐下以后,不急着谈稿子,先问:

“梁总,上次说的那个新车间投产没有?”

梁老板眼睛立刻亮了。

“你还记得?”

“你的大事,我怎么能不记得。”

春代宁坐在旁边做笔记,心里暗暗佩服。

他终于明白,钱美丽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漂亮话。

而是会让每个人都觉得:

她记得我。

她重视我。

她懂我的难处。

这比任何采访提纲都有效。

采访做到一半,梁老板说起自己的创业史。

从摆地摊。

到租厂房。

再到现在几百号工人。

钱美丽听得很认真。

偶尔插一句:

“这段要写。”

“这里有精神。”

“这个故事老百姓爱看。”

老板越说越兴奋。

临走时还亲自送到门口。

春代宁抱着材料,跟在钱美丽后面。

上车以后忍不住问:

“你跟他很熟?”

钱美丽说:

“见过三次。”

“才三次?”

“够了。”

她转头看他。

“做这一行,不是认识多少年,是让人家觉得你值得来往。”

这句话,春代宁又记住了。

记者站里的分工,也比江西成熟得多。

有人专门找线索。

每天打电话。

跑政府部门。

翻企业名单。

有人负责约采访。

有人陪钱美丽外出。

有人专门写稿。

还有人什么都不写,只管财务和催账。

“稿子写出来不算本事。”

负责财务的老周经常说。

“钱到账才算。”

这话听起来俗。

却是整个工作组真正的规矩。

一个月下来,记者站有时能做几十万元的业务。

春代宁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半天没有说话。

几十万。

他过去在单位里,一个月工资少得可怜。

在江西,三千块钱还要追着老板跑几趟。

可在广东,只要项目合适,一家企业就可能做掉上万。

钱像水一样。

当然,不是人人都能接住。

组里有的人一个月能拿几万元。

有的人只有三四千。

差距大得惊人。

这让春代宁第一次真正理解:

所谓多劳多得,也未必只是“劳”得多。

还要会找项目。

会谈价格。

会让人掏钱。

有人嘴甜。

有人关系广。

有人敢开口。

有人能把一个普通老板写成改革先锋。

这些东西,都是钱。

春代宁写稿仍然很快。

而且越来越知道怎么写。

不是写事实。

是写“让人高兴的事实”。

当地官员最喜欢什么?

政绩。

企业老板最喜欢什么?

形象。

于是文章里便有:

“在地方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企业以超前眼光把握市场先机……”

“梁总始终怀着回报社会的赤子之心……”

写到最后,连春代宁自己都快信了。

钱美丽看稿时经常说:

“这里再抬一点。”

“这个老板最爱别人说他有社会责任。”

“这句别写太实,留点气势。”

春代宁改。

改完,果然好看。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我们这是采访,还是给人写传?”

钱美丽笑。

“谁掏钱,谁就是主角。”

“那真实吗?”

钱美丽抬头看他。

“真实有很多种。”

“什么意思?”

“企业真的存在,老板真的创业,政府真的支持。”

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推。

“至于写得好听一点,不犯法。”

春代宁笑了。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直白。

钱美丽从不装清高。

也从不假装钱不重要。

她会直接说:

“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先看谁付款。”

也会说:

“这个老板有钱,但难缠,别浪费时间。”

更会当着全组的面骂:

“不会收钱的记者,不算记者。”

她做事雷厉风行。

每天一早,换好衣服,拎包出门。

春代宁常常穿着西装跟在后面。

笔记本。

录音机。

采访资料。

有时还替她拿包。

远远看去,倒真像一个年轻秘书。

钱美丽也习惯了。

上车便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小春,记着。”

春代宁说:

“我现在怎么像你的跟班。”

“跟我混不好?”

“看工资。”

钱美丽笑。

“现在也会谈钱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顺。

钱美丽在前面谈。

春代宁在后面记。

回来以后,她只要把要点一说,春代宁当天便能出稿。

有时深夜十一点,屋里其他人还在打牌,春代宁已经把文章写完。

钱美丽看完,只改几处。

“行。”

一个字。

春代宁便知道过了。

这种默契让钱美丽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甚至开始在别人面前夸:

“小春是我从江西抢来的。”

有人笑:

“钱组长眼光好。”

她也不谦虚。

“当然。”

分钱的时候,她也确实偏着他一点。

有一次,财务算出来,按比例春代宁只能拿四千多。

钱美丽看了看表。

说:

“给他五千。”

老周问:

“多出来算哪儿?”

“算我这边。”

春代宁正好听见。

心里一动。

他晚上问她:

“为什么多给我?”

钱美丽说:

“你值。”

“就这么简单?”

“还想听什么?”

春代宁笑。

钱美丽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人不能只看眼前拿多少钱。能干的人,要让他觉得留下来有意思。”

这句话既像谈工作。

又像不完全只在谈工作。

春代宁听出来了。

却没有接。

两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东西,一直都在。

工作时不说。

分钱时不说。

晚上偶尔一起出去吃饭,也不说。

可有些关系不需要说明。

只要双方都知道,就已经存在。

春代宁越来越佩服钱美丽。

她是女人。

却比很多男人更敢冲。

有丈夫。

有孩子。

却一个人在南方闯出一块地方。

懂官员。

懂老板。

懂钱。

也懂人情。

她让春代宁第一次真正看见:

社会不是一张纸。

不是谁文章写得好,谁就赢。

真正的世界,是人与人织成的一张网。

关系。

利益。

欲望。

面子。

情分。

钱。

才华只是其中一根线。

而钱美丽最厉害的地方,是她知道怎么把这些线拧到一起。

有一天,两人采访回来,车窗外正是南方黄昏。

厂房一排排向后退。

天边红得像火。

钱美丽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有些疲倦。

春代宁看着她,忽然想:

这个女人如果是男人,大概也会混得很好。

下一秒,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可笑。

她能走到今天,

恰恰因为她既懂男人,

又是女人。

而这,

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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