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钱美丽的江湖
钱美丽在广东,像一条游得很熟的鱼。
她认识的人很多。
不是那种只把名字存在电话本里的“认识”,而是真正知道谁能办什么事,谁和谁不对付,哪位领导喜欢别人怎么称呼,哪个老板最在意面子,哪个企业最近缺宣传,甚至连街边卖水果的小贩,她都能停下来聊上几句。
春代宁第一次跟着她出去采访时,便看得有些发愣。
上午,他们去见一个区里的干部。
钱美丽一进门便笑:
“主任,最近又忙瘦了。”
那人明明肚子还很大,却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钱,就会说话。”
聊了不到十分钟,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便松下来。
中午,她又带春代宁去见一家民营企业老板。
老板姓梁,做五金起家,办公室里摆着一尊很大的金色招财佛。
钱美丽坐下以后,不急着谈稿子,先问:
“梁总,上次说的那个新车间投产没有?”
梁老板眼睛立刻亮了。
“你还记得?”
“你的大事,我怎么能不记得。”
春代宁坐在旁边做笔记,心里暗暗佩服。
他终于明白,钱美丽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漂亮话。
而是会让每个人都觉得:
她记得我。
她重视我。
她懂我的难处。
这比任何采访提纲都有效。
采访做到一半,梁老板说起自己的创业史。
从摆地摊。
到租厂房。
再到现在几百号工人。
钱美丽听得很认真。
偶尔插一句:
“这段要写。”
“这里有精神。”
“这个故事老百姓爱看。”
老板越说越兴奋。
临走时还亲自送到门口。
春代宁抱着材料,跟在钱美丽后面。
上车以后忍不住问:
“你跟他很熟?”
钱美丽说:
“见过三次。”
“才三次?”
“够了。”
她转头看他。
“做这一行,不是认识多少年,是让人家觉得你值得来往。”
这句话,春代宁又记住了。
记者站里的分工,也比江西成熟得多。
有人专门找线索。
每天打电话。
跑政府部门。
翻企业名单。
有人负责约采访。
有人陪钱美丽外出。
有人专门写稿。
还有人什么都不写,只管财务和催账。
“稿子写出来不算本事。”
负责财务的老周经常说。
“钱到账才算。”
这话听起来俗。
却是整个工作组真正的规矩。
一个月下来,记者站有时能做几十万元的业务。
春代宁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时,半天没有说话。
几十万。
他过去在单位里,一个月工资少得可怜。
在江西,三千块钱还要追着老板跑几趟。
可在广东,只要项目合适,一家企业就可能做掉上万。
钱像水一样。
当然,不是人人都能接住。
组里有的人一个月能拿几万元。
有的人只有三四千。
差距大得惊人。
这让春代宁第一次真正理解:
所谓多劳多得,也未必只是“劳”得多。
还要会找项目。
会谈价格。
会让人掏钱。
有人嘴甜。
有人关系广。
有人敢开口。
有人能把一个普通老板写成改革先锋。
这些东西,都是钱。
春代宁写稿仍然很快。
而且越来越知道怎么写。
不是写事实。
是写“让人高兴的事实”。
当地官员最喜欢什么?
政绩。
企业老板最喜欢什么?
形象。
于是文章里便有:
“在地方党委政府的正确领导下……”
“企业以超前眼光把握市场先机……”
“梁总始终怀着回报社会的赤子之心……”
写到最后,连春代宁自己都快信了。
钱美丽看稿时经常说:
“这里再抬一点。”
“这个老板最爱别人说他有社会责任。”
“这句别写太实,留点气势。”
春代宁改。
改完,果然好看。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我们这是采访,还是给人写传?”
钱美丽笑。
“谁掏钱,谁就是主角。”
“那真实吗?”
钱美丽抬头看他。
“真实有很多种。”
“什么意思?”
“企业真的存在,老板真的创业,政府真的支持。”
她把稿子往桌上一推。
“至于写得好听一点,不犯法。”
春代宁笑了。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直白。
钱美丽从不装清高。
也从不假装钱不重要。
她会直接说:
“这个项目能不能做,先看谁付款。”
也会说:
“这个老板有钱,但难缠,别浪费时间。”
更会当着全组的面骂:
“不会收钱的记者,不算记者。”
她做事雷厉风行。
每天一早,换好衣服,拎包出门。
春代宁常常穿着西装跟在后面。
笔记本。
录音机。
采访资料。
有时还替她拿包。
远远看去,倒真像一个年轻秘书。
钱美丽也习惯了。
上车便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小春,记着。”
春代宁说:
“我现在怎么像你的跟班。”
“跟我混不好?”
“看工资。”
钱美丽笑。
“现在也会谈钱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顺。
钱美丽在前面谈。
春代宁在后面记。
回来以后,她只要把要点一说,春代宁当天便能出稿。
有时深夜十一点,屋里其他人还在打牌,春代宁已经把文章写完。
钱美丽看完,只改几处。
“行。”
一个字。
春代宁便知道过了。
这种默契让钱美丽越来越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她甚至开始在别人面前夸:
“小春是我从江西抢来的。”
有人笑:
“钱组长眼光好。”
她也不谦虚。
“当然。”
分钱的时候,她也确实偏着他一点。
有一次,财务算出来,按比例春代宁只能拿四千多。
钱美丽看了看表。
说:
“给他五千。”
老周问:
“多出来算哪儿?”
“算我这边。”
春代宁正好听见。
心里一动。
他晚上问她:
“为什么多给我?”
钱美丽说:
“你值。”
“就这么简单?”
“还想听什么?”
春代宁笑。
钱美丽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人不能只看眼前拿多少钱。能干的人,要让他觉得留下来有意思。”
这句话既像谈工作。
又像不完全只在谈工作。
春代宁听出来了。
却没有接。
两个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东西,一直都在。
工作时不说。
分钱时不说。
晚上偶尔一起出去吃饭,也不说。
可有些关系不需要说明。
只要双方都知道,就已经存在。
春代宁越来越佩服钱美丽。
她是女人。
却比很多男人更敢冲。
有丈夫。
有孩子。
却一个人在南方闯出一块地方。
懂官员。
懂老板。
懂钱。
也懂人情。
她让春代宁第一次真正看见:
社会不是一张纸。
不是谁文章写得好,谁就赢。
真正的世界,是人与人织成的一张网。
关系。
利益。
欲望。
面子。
情分。
钱。
才华只是其中一根线。
而钱美丽最厉害的地方,是她知道怎么把这些线拧到一起。
有一天,两人采访回来,车窗外正是南方黄昏。
厂房一排排向后退。
天边红得像火。
钱美丽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有些疲倦。
春代宁看着她,忽然想:
这个女人如果是男人,大概也会混得很好。
下一秒,他又觉得这个想法可笑。
她能走到今天,
恰恰因为她既懂男人,
又是女人。
而这,
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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