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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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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长安夜雨,钱与欲望

春代宁第一次坐飞机,是去西安。

飞机离开南京的时候,他一直望着窗外。

长江慢慢变细,楼房缩成灰白色的小块,公路像几根随意画在大地上的线。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自己生活的世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所谓城市、单位、领导、同事、那些每天让人烦恼得不得了的事情,从天上看下来,不过是一点点看不清的东西。

可飞机落地以后,人还是得回到地面。

西安的风比南京硬。

初到古城那天下午,太阳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被晒出一种沉静的暖意。钟楼立在车流中间,远远望去,像一个已经看惯人世兴衰的老人。

接待单位安排他们住五星级酒店。

春代宁走进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

床单雪白。

浴室里有巨大的镜子。

桌上摆着水果。

窗户外面,是大片明亮的城市灯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宿舍。

一张窄床。

一张旧桌。

一个脸盆。

几本书。

两个地方,相隔不过一张机票。

可生活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白天,他跟着交流团参观、开会。

去过大雁塔。

走过古城墙。

听当地人讲盛唐长安。

春代宁学中文出身,过去读李白、杜牧,总觉得长安是诗里的城市。

如今真正站在城墙上,才知道长安也有灰尘,也有商场,也有饭馆,也有人为了钱来来往往。

他站在城墙垛口往下看。

街上汽车一辆接一辆。

有人骑自行车。

有人提着东西匆匆赶路。

古城还在。

人却早已换了无数代。

第一天晚上,酒店电话响了。

“先生,要不要按摩?”

女人声音很软。

春代宁愣了一下。

“不用。”

挂了。

第二晚又来。

第三晚仍然来。

他每次都拒绝。

可拒绝以后,他却会坐在床边想一会儿。

他甚至开始好奇:

这些女人一天能赚多少钱?

为什么五星级酒店里,会有这样一种他在单位生活里几乎接触不到的世界?

第四天,西安下雨。

雨丝从傍晚一直落到深夜。

城里的灯在玻璃窗外化成一片模糊的光。

春代宁一个人坐在床边。

忽然又想起章惠凌。

想起她调走以后越来越少的电话。

想起她父母介绍给她的那些男人。

想起她也许正在和某个条件比自己好得多的人吃饭。

十点多,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会儿。

还是接起来。

“喂。”

女人说:

“先生,今天累不累?”

这一次,声音比前几天更柔。

春代宁没有马上拒绝。

那边似乎听出了迟疑。

“可以上来聊聊天,按摩一下。一个人在外地,很闷吧?”

春代宁忽然问:

“你每天都这样打电话?”

女人笑。

“酒店里这么多房间,总有人需要。”

“你们怎么知道房间里是谁?”

“不需要知道是谁。”

她停了一下。

“知道有人住就够了。”

这句话让春代宁怔了一下。

多么简单的逻辑。

在单位里,一个人是谁很重要。

什么职务。

什么级别。

什么家庭。

谁赏识你。

谁看不起你。

可在这个电话里,这一切都不重要。

只需要知道:

你有没有钱。

女人问:

“要不要我上来?”

春代宁看着窗外。

忽然想到章惠凌。

一股委屈和报复似的情绪从心里冒出来。

“来吧。”

女人到了以后,比他想象中年轻。

二十多岁。

化着淡妆。

穿一件颜色并不张扬的衣服。

进门先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经常玩的。”

春代宁立刻说:

“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笑。

“经常玩的不会这么紧张。”

春代宁有些尴尬。

她倒很自然,在椅子上坐下。

“出差?”

“嗯。”

“哪里来的?”

“南京。”

“做什么工作?”

春代宁迟疑一下。

“事业单位。”

女人点点头。

“铁饭碗。”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羡慕。

春代宁问:

“你觉得铁饭碗不好?”

“好啊。”

女人笑。

“饿不死。”

这三个字让他听得有点不舒服。

“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问得有些突然。

女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查户口?”

春代宁笑了。

“就是好奇。”

女人想了想。

“看生意。好的时候,比你们单位一般人一年挣得都多。”

春代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月?”

“有时候。”

她说得很平静。

春代宁沉默了。

女人似乎已经习惯男人听见这个数字后的表情。

“怎么,不信?”

“不是。”

春代宁说。

“就是觉得……挺多。”

“钱又不会因为你读书多,就自己跑到你口袋里。”

这句话很轻。

却像什么东西一下扎进春代宁心里。

他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些材料。

一篇又一篇。

领导称赞他:

“小春,八股文一把手。”

他曾经因为这句话高兴过很久。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学历也许远不如他,工作甚至不能拿到阳光下讲,却可能一个月挣到他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春代宁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这种生活……不稳定?”

女人笑了一下。

“你们稳定,又怎么样?”

春代宁没有说话。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

女人没笑。

只是说:

“那还真挺少。”

就是这一句,没有恶意,没有讥讽,反而让春代宁更加难堪。

因为她只是陈述事实。

女人又问:

“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

春代宁停了一下。

“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

这句话让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章惠凌到底还算不算他的女朋友?

两个人没有正式分手。

可也已经越来越不像恋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

“吵架了?”

春代宁问:

“你怎么知道?”

“男人一个人出来找女人,十个里面有几个不是因为老婆、女朋友或者心里不顺?”

她说得很随意。

春代宁却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家里不同意。”

“嫌你没钱?”

春代宁脸一下变了。

女人马上说:

“别介意,我随口猜的。”

可她猜中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还在下雨。

春代宁问:

“你觉得钱真那么重要?”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灯。

“没钱的时候,很重要。”

“有钱以后呢?”

“有钱以后,人又会要别的。”

她回过头。

“人哪里有够的时候。”

这一句话,让春代宁忽然对眼前这个女人生出一点不同的感觉。

她并不是什么人生导师。

也未必比自己懂更多道理。

可她见过的人,大概比自己多得多。

各种城市来的男人。

有钱的。

没钱的。

做生意的。

当官的。

结婚的。

单身的。

他们脱下外衣以后,也许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春代宁问:

“那你为什么做这个?”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来钱快。”

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

“家里穷?”

“以前穷。”

“现在呢?”

“现在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借钱。”

她说完,把目光移开。

春代宁忽然不知道再问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总觉得社会上有一套稳定的秩序:

读书。

毕业。

分配。

工作。

升职。

结婚。

分房。

然后慢慢过一辈子。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让那套秩序忽然裂开一道缝。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

有人用身体换钱。

有人用关系换位置。

有人做生意。

有人倒腾货物。

有人一夜之间赚到自己几年工资。

而他坐在办公室里,一笔一画替别人写材料。

究竟是在生活,还是在等待?

那个夜晚,他最后还是跨过了原来没有跨过的界线。

真正发生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刺激。

陌生女人的身体,并没有让他获得胜利感。

他甚至在某个瞬间想起章惠凌。

这让他更加狼狈。

女人离开之前收好钱。

春代宁看见那几张钞票从自己手里递出去,忽然又想起刚才的谈话。

钱。

又是钱。

章家父母看不起他的,是钱。

同事买房装修靠的是钱。

男人请章惠凌吃饭,需要钱。

这个女人来到自己房间,也是为了钱。

他过去总觉得谈钱俗。

那一晚才忽然发现:

这个世界似乎处处都在用钱说话。

女人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别想太多。”

春代宁问:

“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来玩的。”

她笑了笑。

“像来跟自己过不去的。”

门关上以后,春代宁一个人站在屋里。

这句话竟比别的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走到窗前。

西安的雨已经小了。

远处古城夜色沉沉。

钟楼的灯还亮着。

一座城市经历过多少帝王将相、盛衰兴亡,到今天,依然有人为几百块钱奔波,有人为更大的房子烦恼,有人为爱情发愁。

春代宁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怀疑:

自己过去选择的人生,到底对不对?

所谓稳定,是不是另一种困住?

所谓体面,是不是因为没有胆量出去闯?

所谓才华,如果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又值多少钱?

他又想到章惠凌。

刚才那一点报复的快意早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后悔。

他知道她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可正因为她不知道,他才更加清楚:

这场报复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到她。

只改变了自己。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春代宁独自走到城墙附近。

晨光落在青砖上。

城墙高高地横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砖面。

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也像一座城。

里面住着别人教给你的规矩。

外面却还有无数条路。

他过去一直守在城里。

毕业。

分配。

写文章。

等提拔。

等分房。

等一个女人愿意陪自己过日子。

可西安这几天,他第一次从城墙上朝外看。

原来外面的世界很大。

也很乱。

很俗。

甚至有些肮脏。

可那里有钱。

有机会。

有自由。

也有危险。

春代宁站在长安清晨的风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后来影响他许多年的念头:

也许,

自己不该一辈子留在这个单位。

也许,

真正应该改变的,

不是章惠凌,

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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