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长安夜雨,钱与欲望
春代宁第一次坐飞机,是去西安。
飞机离开南京的时候,他一直望着窗外。
长江慢慢变细,楼房缩成灰白色的小块,公路像几根随意画在大地上的线。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自己生活的世界,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所谓城市、单位、领导、同事、那些每天让人烦恼得不得了的事情,从天上看下来,不过是一点点看不清的东西。
可飞机落地以后,人还是得回到地面。
西安的风比南京硬。
初到古城那天下午,太阳斜斜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被晒出一种沉静的暖意。钟楼立在车流中间,远远望去,像一个已经看惯人世兴衰的老人。
接待单位安排他们住五星级酒店。
春代宁走进房间的时候,忍不住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地毯厚得几乎听不见脚步。
床单雪白。
浴室里有巨大的镜子。
桌上摆着水果。
窗户外面,是大片明亮的城市灯火。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宿舍。
一张窄床。
一张旧桌。
一个脸盆。
几本书。
两个地方,相隔不过一张机票。
可生活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白天,他跟着交流团参观、开会。
去过大雁塔。
走过古城墙。
听当地人讲盛唐长安。
春代宁学中文出身,过去读李白、杜牧,总觉得长安是诗里的城市。
如今真正站在城墙上,才知道长安也有灰尘,也有商场,也有饭馆,也有人为了钱来来往往。
他站在城墙垛口往下看。
街上汽车一辆接一辆。
有人骑自行车。
有人提着东西匆匆赶路。
古城还在。
人却早已换了无数代。
第一天晚上,酒店电话响了。
“先生,要不要按摩?”
女人声音很软。
春代宁愣了一下。
“不用。”
挂了。
第二晚又来。
第三晚仍然来。
他每次都拒绝。
可拒绝以后,他却会坐在床边想一会儿。
他甚至开始好奇:
这些女人一天能赚多少钱?
为什么五星级酒店里,会有这样一种他在单位生活里几乎接触不到的世界?
第四天,西安下雨。
雨丝从傍晚一直落到深夜。
城里的灯在玻璃窗外化成一片模糊的光。
春代宁一个人坐在床边。
忽然又想起章惠凌。
想起她调走以后越来越少的电话。
想起她父母介绍给她的那些男人。
想起她也许正在和某个条件比自己好得多的人吃饭。
十点多,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会儿。
还是接起来。
“喂。”
女人说:
“先生,今天累不累?”
这一次,声音比前几天更柔。
春代宁没有马上拒绝。
那边似乎听出了迟疑。
“可以上来聊聊天,按摩一下。一个人在外地,很闷吧?”
春代宁忽然问:
“你每天都这样打电话?”
女人笑。
“酒店里这么多房间,总有人需要。”
“你们怎么知道房间里是谁?”
“不需要知道是谁。”
她停了一下。
“知道有人住就够了。”
这句话让春代宁怔了一下。
多么简单的逻辑。
在单位里,一个人是谁很重要。
什么职务。
什么级别。
什么家庭。
谁赏识你。
谁看不起你。
可在这个电话里,这一切都不重要。
只需要知道:
你有没有钱。
女人问:
“要不要我上来?”
春代宁看着窗外。
忽然想到章惠凌。
一股委屈和报复似的情绪从心里冒出来。
“来吧。”
女人到了以后,比他想象中年轻。
二十多岁。
化着淡妆。
穿一件颜色并不张扬的衣服。
进门先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经常玩的。”
春代宁立刻说:
“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笑。
“经常玩的不会这么紧张。”
春代宁有些尴尬。
她倒很自然,在椅子上坐下。
“出差?”
“嗯。”
“哪里来的?”
“南京。”
“做什么工作?”
春代宁迟疑一下。
“事业单位。”
女人点点头。
“铁饭碗。”
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羡慕。
春代宁问:
“你觉得铁饭碗不好?”
“好啊。”
女人笑。
“饿不死。”
这三个字让他听得有点不舒服。
“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问得有些突然。
女人看了他一眼。
“怎么,查户口?”
春代宁笑了。
“就是好奇。”
女人想了想。
“看生意。好的时候,比你们单位一般人一年挣得都多。”
春代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月?”
“有时候。”
她说得很平静。
春代宁沉默了。
女人似乎已经习惯男人听见这个数字后的表情。
“怎么,不信?”
“不是。”
春代宁说。
“就是觉得……挺多。”
“钱又不会因为你读书多,就自己跑到你口袋里。”
这句话很轻。
却像什么东西一下扎进春代宁心里。
他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些材料。
一篇又一篇。
领导称赞他:
“小春,八股文一把手。”
他曾经因为这句话高兴过很久。
可现在坐在自己面前这个女人,学历也许远不如他,工作甚至不能拿到阳光下讲,却可能一个月挣到他一年都挣不到的钱。
春代宁忍不住问:
“你不觉得这种生活……不稳定?”
女人笑了一下。
“你们稳定,又怎么样?”
春代宁没有说话。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报了个数字。
女人没笑。
只是说:
“那还真挺少。”
就是这一句,没有恶意,没有讥讽,反而让春代宁更加难堪。
因为她只是陈述事实。
女人又问:
“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女朋友?”
春代宁停了一下。
“算有吧。”
“什么叫算有?”
这句话让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章惠凌到底还算不算他的女朋友?
两个人没有正式分手。
可也已经越来越不像恋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
“吵架了?”
春代宁问:
“你怎么知道?”
“男人一个人出来找女人,十个里面有几个不是因为老婆、女朋友或者心里不顺?”
她说得很随意。
春代宁却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家里不同意。”
“嫌你没钱?”
春代宁脸一下变了。
女人马上说:
“别介意,我随口猜的。”
可她猜中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还在下雨。
春代宁问:
“你觉得钱真那么重要?”
女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灯。
“没钱的时候,很重要。”
“有钱以后呢?”
“有钱以后,人又会要别的。”
她回过头。
“人哪里有够的时候。”
这一句话,让春代宁忽然对眼前这个女人生出一点不同的感觉。
她并不是什么人生导师。
也未必比自己懂更多道理。
可她见过的人,大概比自己多得多。
各种城市来的男人。
有钱的。
没钱的。
做生意的。
当官的。
结婚的。
单身的。
他们脱下外衣以后,也许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春代宁问:
“那你为什么做这个?”
女人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来钱快。”
答案简单得近乎残酷。
“家里穷?”
“以前穷。”
“现在呢?”
“现在至少不用看别人脸色借钱。”
她说完,把目光移开。
春代宁忽然不知道再问什么。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总觉得社会上有一套稳定的秩序:
读书。
毕业。
分配。
工作。
升职。
结婚。
分房。
然后慢慢过一辈子。
可眼前这个女人的存在,让那套秩序忽然裂开一道缝。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
有人用身体换钱。
有人用关系换位置。
有人做生意。
有人倒腾货物。
有人一夜之间赚到自己几年工资。
而他坐在办公室里,一笔一画替别人写材料。
究竟是在生活,还是在等待?
那个夜晚,他最后还是跨过了原来没有跨过的界线。
真正发生以后,并没有想象中的刺激。
陌生女人的身体,并没有让他获得胜利感。
他甚至在某个瞬间想起章惠凌。
这让他更加狼狈。
女人离开之前收好钱。
春代宁看见那几张钞票从自己手里递出去,忽然又想起刚才的谈话。
钱。
又是钱。
章家父母看不起他的,是钱。
同事买房装修靠的是钱。
男人请章惠凌吃饭,需要钱。
这个女人来到自己房间,也是为了钱。
他过去总觉得谈钱俗。
那一晚才忽然发现:
这个世界似乎处处都在用钱说话。
女人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别想太多。”
春代宁问:
“什么?”
“你看起来不像来玩的。”
她笑了笑。
“像来跟自己过不去的。”
门关上以后,春代宁一个人站在屋里。
这句话竟比别的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走到窗前。
西安的雨已经小了。
远处古城夜色沉沉。
钟楼的灯还亮着。
一座城市经历过多少帝王将相、盛衰兴亡,到今天,依然有人为几百块钱奔波,有人为更大的房子烦恼,有人为爱情发愁。
春代宁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怀疑:
自己过去选择的人生,到底对不对?
所谓稳定,是不是另一种困住?
所谓体面,是不是因为没有胆量出去闯?
所谓才华,如果不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又值多少钱?
他又想到章惠凌。
刚才那一点报复的快意早已经没有了。
只剩下后悔。
他知道她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可正因为她不知道,他才更加清楚:
这场报复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到她。
只改变了自己。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春代宁独自走到城墙附近。
晨光落在青砖上。
城墙高高地横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砖面。
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也像一座城。
里面住着别人教给你的规矩。
外面却还有无数条路。
他过去一直守在城里。
毕业。
分配。
写文章。
等提拔。
等分房。
等一个女人愿意陪自己过日子。
可西安这几天,他第一次从城墙上朝外看。
原来外面的世界很大。
也很乱。
很俗。
甚至有些肮脏。
可那里有钱。
有机会。
有自由。
也有危险。
春代宁站在长安清晨的风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后来影响他许多年的念头:
也许,
自己不该一辈子留在这个单位。
也许,
真正应该改变的,
不是章惠凌,
而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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