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阴天里的两个人
南京入冬以后,天色总是灰。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在人身上的寒意。风从街口钻进来,吹过单位院墙,吹得晾在窗边的旧抹布轻轻摆动。树叶早已落尽,梧桐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些写到一半又被搁下的句子。
春代宁越来越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其实不是天气不好。
是他心里不好。
单位工资低得几乎看不见希望。
办公室里有同事结婚,分了房,忙着刷墙、打家具;有人给女朋友买了新大衣,大家围着看;有人春节前拎着录音机回家,笑着说是刚买的。
这些原本与春代宁无关。
从前没有恋爱时,他甚至瞧不上这些。
他觉得自己有才华。
一篇材料写得漂亮,领导拍拍肩膀,他便觉得人生还长,前途总会有。
可恋爱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知道一顿饭多少钱。
一件毛衣多少钱。
一枚戒指多少钱。
一个男人想把一个女人留在身边,又需要多少钱。
越算,越觉得寒酸。
章惠凌并没有明确向他索取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她已经很体谅。
可正因为她不说,春代宁反而更加敏感。
她看别人新装修的房子时多停一眼,他会记住。
她和女同事谈起谁收到什么礼物,他也会记住。
她只是随口一句:
“那家店的裙子挺好看。”
他心里便会沉一下。
不是因为她要求他买。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买不起。
贫穷真正伤人的地方,有时候并不是缺东西。
而是你会开始从别人的每一个眼神里,读出轻视。
春代宁渐渐觉得,单位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看他的旧衬衫。
看他的单人宿舍。
看他没有背景。
看章惠凌跟着他到底能过什么日子。
那些眼睛未必真的存在。
可一旦一个人开始自卑,全世界都会变成镜子。
有一次,办公室里有人笑着说:
“小春,什么时候请喜酒啊?”
旁边另一个人接了一句:
“先把房子解决了再说吧。”
大家都笑。
也许只是玩笑。
春代宁却整整一个下午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那笑声里有刺。
回到宿舍,看着那张窄床、旧桌子、墙角洗得发白的脸盆,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厌恶的感觉。
他不是厌恶这间屋。
是厌恶那个住在里面的自己。
过去他觉得才华能抵许多东西。
如今才知道,才华在现实面前有时轻得像纸。
不恋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清高。
恋爱以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卑贱。
这种变化连他自己都害怕。
工作也渐渐变得敷衍。
以前领导让他写材料,他会反复推敲。
现在却常常拖到最后才动笔。
有人劝他争取进步,他只笑。
“进步有什么用?”
这话传出去,很快就有人说:
“小春最近状态不对。”
“年轻人心气没了。”
章惠凌当然也看见了。
她比别人看得更清楚。
以前的春代宁,虽然穷,却有一股气。
说起文章,眼睛会亮。
说起以后,也有一种笃定。
现在却越来越容易沉默。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吃饭,他会突然走神。
章惠凌问:
“你想什么呢?”
他只说:
“没什么。”
女人最怕男人说“没什么”。
因为很多真正重要的东西,恰恰都藏在这三个字后面。
章惠凌开始有一点犹豫。
不是不爱。
而是第一次怀疑:
自己是不是把未来想得太简单了。
她当然仍希望两个人一直好下去。
她仍然喜欢他写字时微微低头的样子,喜欢他说话偶尔带点冷幽默,喜欢他抱着自己时那种克制之后的热烈。
可她也开始害怕。
怕这个男人一直困在自己的自尊里。
怕他越穷越敏感。
越敏感越不肯努力。
越不肯努力,生活便越难。
女人在爱情里可以陪一个男人吃苦。
可最怕的不是苦。
是看不见方向。
章惠凌有时会想:
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马上又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于是又逼自己往好的地方想。
他有才华。
他只是暂时不顺。
他以后一定会变。
女人在动摇的时候,常常不是立刻离开。
而是更加努力说服自己。
偏偏就在这时候,身边开始有人主动接近她。
章惠凌长得漂亮。
不是艳得逼人的那一种,而是越看越耐看。
皮肤白。
声音柔柔的。
说话时总给人留余地。
走路的时候腰身很稳,臀部的线条又很圆润。
她自己未必时时意识到这些。
男人却看得见。
有人请她吃饭。
有人下班时顺路送她。
有人借着工作多聊几句。
章惠凌并不是每次都拒绝。
她觉得只是吃顿饭。
只是朋友。
只是不好意思让别人难堪。
她太习惯照顾所有人的感受。
这是她性格里温柔的一面。
也是春代宁最不喜欢的一面。
他觉得她没有边界。
章惠凌却觉得自己只是有分寸。
这两个词之间,隔着男人和女人完全不同的理解。
有一次,她和一个男同事出去吃饭。
春代宁后来知道了。
当天见面时,他脸色很冷。
“好吃吗?”
章惠凌一下就听出味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又这样。”
春代宁笑了一下。
“我哪样?”
“什么都憋着,然后阴阳怪气。”
这句话把他惹火了。
“你要是觉得跟别人吃饭更轻松,那你就去。”
章惠凌也生气。
“吃个饭怎么了?难道我以后不能和任何男人说话?”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站在街口。
那天风很大。
天上积着厚厚的云。
像随时要下雨。
路边行人把围巾往上拉。
自行车铃声一阵阵从身边过去。
春代宁忽然觉得,连天气都在跟自己作对。
他看着章惠凌。
她那么好看。
那么柔和。
也是因为这样,才总有人喜欢她。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烦躁。
男人的嫉妒,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不相信女人。
而是因为不相信自己。
章惠凌也看着他。
她心里其实有委屈。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
可他却总像在审判她。
可与此同时,她又隐隐知道:
他的吃醋,说明他在乎。
这个认知竟然让她心里又软了一点。
女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复杂。
她讨厌一个男人限制自己。
却又会在他完全不在乎时感到失落。
她想自由。
也想被在意。
想被信任。
又想证明自己值得被珍惜。
那天最后还是她先缓了语气。
“以后我会注意。”
春代宁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说:
“我不是不让你和别人来往。”
“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面。
很久才说:
“我只是觉得,别人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章惠凌忽然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真正听见了他心里的话。
不是生气。
不是嫉妒。
是自卑。
那一刻,她甚至有点心疼。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不是没有。”
“我有什么?”
章惠凌看着他。
“你有我。”
风还在吹。
天还是阴的。
可春代宁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他们谁也不知道,
一个女人说“你有我”的时候,
并不等于她能够永远抵抗整个现实。
而一个男人如果始终需要女人反复证明自己的价值,
爱情迟早也会变得疲惫。
南京的冬天还很长。
他们仍然相爱。
也仍然争吵。
仍然在单位里装作平常。
仍然在偶尔相见时舍不得分开。
只是两个人都已经隐约感觉到:
从前挡在他们中间的只是父母。
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那就是春代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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