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你为什么留下来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车从餐厅门口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Yonge Street上的车比傍晚少了一些,路面却还亮着。白天留下的雪水沿着路边慢慢往下淌,灯牌映在上面,红的、蓝的、白的,被车轮一碾,便碎成一片。夜里的North York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上班、送孩子、买菜和办事,到了晚上,许多人终于从各自的日程里松出来一点,才有空坐在餐馆里说话,或者在奶茶店里发呆。
郁岑溪开车不快。
施棠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闻栖遥在她旁边,容霁雯坐副驾驶。车里刚开始还有饭菜留下来的热气,四个人身上也带着不同的香味,羊毛大衣、洗发水、香水和餐厅里的姜葱气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却有一种饭局刚散的真实。
“先送谁?”
郁岑溪问。
容霁雯说:“我都可以,你们谁近先送谁吧。”
闻栖遥报了一个路口。
施棠音说:“我住酒店,North York Centre附近。”
“那你最近。”
郁岑溪从后视镜看她。
施棠音靠着椅背,刚才在餐厅里说得多,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几次,又都没有看。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对面路口有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外摆着几袋融雪盐。一个穿黄色外卖衣服的男人推着自行车站在檐下避风,低头刷手机。旁边公寓楼底下有人遛狗,那条狗显然不愿意走,主人拉了两次,它索性坐在地上。
容霁雯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多伦多的狗都比人有主意。”
施棠音也看见了。
“纽约的也是。”
闻栖遥说:“人也一样。就是没狗敢表现。”
四个人都笑。
饭桌上剩下的一点拘谨,在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里散了不少。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
施棠音忽然说:“我今天还挺意外的。”
“什么?”
郁岑溪问。
“你们三个都不像我平时会认识的人。”
闻栖遥马上接:“那你平时都认识什么人?”
“科技公司的人啊,同学啊,朋友的朋友,基本都差不多。”
“都像你?”
“差不多吧。”
“那挺累。”
施棠音转头。
“什么意思?”
“天天看跟自己一样的人,不累吗?”
施棠音想了一下。
“也不是一样。只是生活路径差不多。”
“那就更累。”
闻栖遥说得很平。
施棠音看了她几秒。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给别人下结论。”
闻栖遥也看她。
“我没下结论。”
“你刚刚就下了。”
“我只是说我觉得。”
“那不就是结论?”
闻栖遥笑了一下。
“年轻人讲话真费劲。”
“你又来了。”
容霁雯坐在前面,忍不住笑出声。
郁岑溪也笑。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如果以后常见,应该很容易吵。
但不知为什么,她又觉得她们不会真的翻脸。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表面上不对付,底下却是能互相看见的。
---
车开到Sheppard附近,街边的店已经关了一半。招牌还亮着,门却落了锁。餐馆里的客人慢慢散,清洁工开始拖地,便利店和药房还开着。高层公寓一栋一栋立在夜里,许多窗户亮着,隔着很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猜那里也有人刚吃完饭,有人哄孩子睡觉,有人在加班,有人夫妻冷战,也有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郁岑溪有时候会想,一座城市真正的样子,其实不是白天。
白天人人都在扮演自己的社会角色。
律师、银行职员、牙医、经纪、学生、护士、程序员。
到了晚上,灯一盏盏亮起来,职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个房间和里面的人。
她以前很喜欢看夜里的公寓。
会猜那些窗户后面是谁。
现在住久了,反而不太猜了。
因为大部分答案都差不多。
---
施棠音忽然问:
“你们有没有后悔过?”
这句话来得很轻。
容霁雯回头看她。
“后悔什么?”
“留下来。”
车里安静了一点。
刚才饭桌上她已经问过为什么留下,这一次却不是同一个问题。
郁岑溪没有马上接话。
闻栖遥也没说。
施棠音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问。”
“后悔过。”
容霁雯先开口。
她说得很平静。
“哪一年?”
“很多年。”
“为什么?”
容霁雯想了想。
“刚生老二的时候。”
施棠音安静下来。
容霁雯看着前面,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我又刚生孩子。白天一个人带两个,晚上老二两三个小时醒一次。我丈夫那阵子诊所刚开,也忙。那时候我每天最怕天黑。”
郁岑溪侧头看她一眼。
“为什么怕天黑?”
“白天再累,好像还有事情做。天一黑,家里安静下来,人会突然觉得很远。”
她顿了一下。
“特别远。”
车里没人打断。
“有一天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他一直哭,我也哭。那时候特别想回广州。不是想回去干什么,就是想我妈。”
施棠音低声问:
“后来呢?”
容霁雯笑了一下。
“后来孩子不哭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
笑完,她又说:
“很多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后来。那天过去了,第二天还是要喂奶、做饭、送老大去幼儿园。慢慢也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施棠音沉默了很久。
---
闻栖遥忽然说:“我也后悔过。”
这次连郁岑溪都有点意外。
闻栖遥平时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时候?”
“最穷的时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刚来的第二年,我有一阵白天跑房产,晚上去餐馆帮忙。那时候住地下室,冬天窗户结冰,外面天黑得特别早。楼上人走路,天花板一直响。”
施棠音听着。
“你没想过回去?”
“天天想。”
“那为什么没回?”
闻栖遥笑了一下。
“没脸。”
“就因为这个?”
“你觉得不够?”
施棠音没说话。
闻栖遥继续道:“我出来的时候,身边人都觉得我混不好。我自己也说,出去以后肯定比在国内强。结果来了端盘子。那时候要是回去,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主要我自己受不了。”
“那后来呢?”
“后来忙起来了。”
“就不想了?”
“也想。”
她停了一下。
“只是有钱以后,想法会变。”
施棠音问:“怎么变?”
“以前是想回去,后来是想两边都要。”
这句话说完,闻栖遥自己先笑。
“人就是贪。”
郁岑溪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栖遥不是看得透。
只是承认得快。
---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施棠音没有马上下车。
她解开安全带,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郁岑溪:
“你呢?”
“什么?”
“后悔过吗?”
郁岑溪想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施棠音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刚才想这么久?”
郁岑溪笑。
“我只是想,我好像一直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想家?”
“想。”
“那不算后悔?”
“不是一回事。”
施棠音点点头。
她像是明白,又像没有。
闻栖遥问:“那你现在还想留下吗?”
郁岑溪看着前面的街。
酒店门口的灯很亮。
有人拖着行李箱进去。
有人刚从出租车下来。
她慢慢说:“我以前一直觉得留下来就是默认选项。”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施棠音笑。
“终于有人跟我一样了。”
---
她推门下车。
冷风一下灌进来。
施棠音把大衣领子拉高,弯下腰从车窗里说:
“今天谢谢你们。”
容霁雯说:“早点睡。”
闻栖遥说:“简历别改到三点。”
施棠音瞪她。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一看就是。”
“又下结论。”
闻栖遥没理她。
郁岑溪笑着说:“到了发个消息。”
施棠音愣了一下。
“发哪?”
四个人这才发现,她们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群。
“建一个吧。”
容霁雯说。
施棠音站在车外,手已经冻得有点红,还是低头拿手机。
“谁建?”
“你最年轻,你来。”
闻栖遥说。
“为什么年轻就要干活?”
“因为快。”
施棠音一边嘀咕,一边建群。
几个人手机同时响。
群名是系统默认的四个人名字。
施棠音问:“叫什么?”
闻栖遥说:“随便。”
容霁雯说:“就先这样吧。”
郁岑溪笑:“你不是最会取名字吗?”
施棠音想了一下。
“今天吃饭?”
“太丑。”
闻栖遥说。
“那你来。”
“我不来。”
最后施棠音干脆改成:
**今晚吃饭**
几个人看了一眼。
都没意见。
就是这样一个很随便的名字。
后来很多年都没有改。
---
送走施棠音以后,车里空了一点。
容霁雯忽然看着后视镜。
“她其实挺紧张的。”
闻栖遥嗯了一声。
“看得出来。”
“你还老刺激她。”
“我刺激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闻栖遥笑:“那她也没少刺激我。”
郁岑溪听着两个人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才认识两小时。”
“够了。”
闻栖遥说。
“什么够了?”
“知道大概是什么人。”
容霁雯摇头。
“哪有那么快。”
闻栖遥转头看她。
“你就是看人太慢。”
容霁雯笑了。
“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那要看什么事。”
两个人没有争。
声音很轻。
郁岑溪忽然想,这两个人也许认识以后会很有意思。
一个什么都快。
一个什么都慢。
---
她先送容霁雯。
容霁雯住在Markham。
车开进住宅区以后,街一下安静下来。Yonge Street的灯牌和人声全没有了,只有一排排独立屋,门廊灯亮着,车道上停着车,雪堆在草坪边。很多房子的窗帘都拉上了,偶尔能看见屋里暖黄的灯。
郁岑溪忽然想起她前几天看的那套房子。
也是这样的街。
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问:“你们住这边多久了?”
“九年。”
“喜欢吗?”
容霁雯想了一下。
“方便。”
这个回答让郁岑溪笑了。
“我问喜欢,你说方便。”
容霁雯也笑。
“住久了,好像就不怎么用喜欢不喜欢来形容了。”
车停到她家门口。
门廊灯已经开着。
透过前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容霁雯解开安全带,说:“我到了。”
闻栖遥看了一眼房子。
“你老公还没睡。”
“他一般睡得晚。”
“孩子呢?”
“应该睡了。”
她说应该。
郁岑溪注意到了。
容霁雯下车以前,忽然回头说:“今天挺好的。”
“饭?”
闻栖遥问。
“人。”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关门。
她走到门前。
钥匙还没拿出来,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大概就是邝修远。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容霁雯进门以后,灯照了她一下,很快门就关上。
闻栖遥看着那扇门。
“挺正常的一家。”
郁岑溪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不出来。”
“那你还说。”
“就是感觉。”
郁岑溪笑:“你也有靠感觉的时候。”
闻栖遥没否认。
---
最后只剩她们两个。
车重新往南开。
闻栖遥坐到副驾驶。
她把外套扣子解开一点,说:“你开车挺稳。”
“你这是夸我?”
“算吧。”
“听起来不像。”
“那就不是。”
郁岑溪笑。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到了一个长红灯,闻栖遥忽然问:“你真准备结婚?”
郁岑溪转头看她。
“怎么又问这个?”
“随便问。”
“你随便问都这么直接?”
“嗯。”
郁岑溪看着红灯。
“应该会。”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笑了。
闻栖遥也笑。
“你又说应该。”
“习惯了。”
“这种事最好别习惯。”
“你离过婚,所以你看婚姻是不是都比较悲观?”
闻栖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
“不是悲观。”
“那是什么?”
“就是知道结婚没那么了不起,离婚也没那么了不起。”
郁岑溪沉默了一会儿。
闻栖遥继续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婚姻是人生大事,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大事是你自己怎么过。”
她说完以后自己皱了下眉。
“听着像鸡汤。”
郁岑溪笑。
“有一点。”
“那你别信。”
“好。”
两个人都笑了。
这种笑让话反而留下来了。
---
闻栖遥下车以后,郁岑溪一个人往家开。
夜已经深了。
Yonge Street空了不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白天那么拥挤的一条街,到了这个时候,终于露出一点宽阔。便利店还开着,几个年轻人站在公交站等车,一辆清洁车慢慢洗过路边。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程叙川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这么晚?”
“饭后送了几个人。”
“聊得开心?”
“还行。”
“都是谁?”
郁岑溪把包放下。
“朋友的朋友。”
程叙川点点头。
“房子经纪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郁岑溪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个?”
“上周看的那个。”
“怎么了?”
“卖家愿意再谈。”
“哦。”
程叙川看她。
“你有没有想法?”
她没有马上回答。
“明天再说吧。”
“也行。”
程叙川没有追问。
电视里正在播冰球比赛。
客厅里很暖。
郁岑溪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响了一下。
是群消息。
**施棠音:我到了。**
下面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容霁雯回:
**我也到家了。**
闻栖遥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郁岑溪看了一会儿,也打:
**好,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那个群还很空。
没有头像。
没有聊天记录。
没有任何值得保存的东西。
只是四个人的名字。
她不会知道,以后这个群里会出现求职消息、医院地址、离婚律师电话、孩子照片、航班信息、半夜的语音,也会出现很长时间没人说话的日子。
这时候,它只是一个为了说“我到了”而建起来的群。
生活里很多重要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不像重要。
郁岑溪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North York已经很安静了。
高楼里还有一些灯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施棠音在车上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留下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也许因为工作,也许因为程叙川,也许因为这些年已经在这里积累了太多东西。
可她第一次隐隐觉得,人真正留下来的原因,未必是最初那个原因。
有时候只是住着住着,生活就长出了根。
只是根这种东西,长在哪里,自己并不总能看见。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