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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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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你为什么留下来

车从餐厅门口开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Yonge Street上的车比傍晚少了一些,路面却还亮着。白天留下的雪水沿着路边慢慢往下淌,灯牌映在上面,红的、蓝的、白的,被车轮一碾,便碎成一片。夜里的North York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上班、送孩子、买菜和办事,到了晚上,许多人终于从各自的日程里松出来一点,才有空坐在餐馆里说话,或者在奶茶店里发呆。

郁岑溪开车不快。

施棠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闻栖遥在她旁边,容霁雯坐副驾驶。车里刚开始还有饭菜留下来的热气,四个人身上也带着不同的香味,羊毛大衣、洗发水、香水和餐厅里的姜葱气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却有一种饭局刚散的真实。

“先送谁?”

郁岑溪问。

容霁雯说:“我都可以,你们谁近先送谁吧。”

闻栖遥报了一个路口。

施棠音说:“我住酒店,North York Centre附近。”

“那你最近。”

郁岑溪从后视镜看她。

施棠音靠着椅背,刚才在餐厅里说得多,现在反而安静下来。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几次,又都没有看。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对面路口有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外摆着几袋融雪盐。一个穿黄色外卖衣服的男人推着自行车站在檐下避风,低头刷手机。旁边公寓楼底下有人遛狗,那条狗显然不愿意走,主人拉了两次,它索性坐在地上。

容霁雯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多伦多的狗都比人有主意。”

施棠音也看见了。

“纽约的也是。”

闻栖遥说:“人也一样。就是没狗敢表现。”

四个人都笑。

饭桌上剩下的一点拘谨,在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里散了不少。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

施棠音忽然说:“我今天还挺意外的。”

“什么?”

郁岑溪问。

“你们三个都不像我平时会认识的人。”

闻栖遥马上接:“那你平时都认识什么人?”

“科技公司的人啊,同学啊,朋友的朋友,基本都差不多。”

“都像你?”

“差不多吧。”

“那挺累。”

施棠音转头。

“什么意思?”

“天天看跟自己一样的人,不累吗?”

施棠音想了一下。

“也不是一样。只是生活路径差不多。”

“那就更累。”

闻栖遥说得很平。

施棠音看了她几秒。

“我发现你真的很喜欢给别人下结论。”

闻栖遥也看她。

“我没下结论。”

“你刚刚就下了。”

“我只是说我觉得。”

“那不就是结论?”

闻栖遥笑了一下。

“年轻人讲话真费劲。”

“你又来了。”

容霁雯坐在前面,忍不住笑出声。

郁岑溪也笑。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如果以后常见,应该很容易吵。

但不知为什么,她又觉得她们不会真的翻脸。

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有一种奇怪的气场,表面上不对付,底下却是能互相看见的。

---

车开到Sheppard附近,街边的店已经关了一半。招牌还亮着,门却落了锁。餐馆里的客人慢慢散,清洁工开始拖地,便利店和药房还开着。高层公寓一栋一栋立在夜里,许多窗户亮着,隔着很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猜那里也有人刚吃完饭,有人哄孩子睡觉,有人在加班,有人夫妻冷战,也有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郁岑溪有时候会想,一座城市真正的样子,其实不是白天。

白天人人都在扮演自己的社会角色。

律师、银行职员、牙医、经纪、学生、护士、程序员。

到了晚上,灯一盏盏亮起来,职业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个房间和里面的人。

她以前很喜欢看夜里的公寓。

会猜那些窗户后面是谁。

现在住久了,反而不太猜了。

因为大部分答案都差不多。

---

施棠音忽然问:

“你们有没有后悔过?”

这句话来得很轻。

容霁雯回头看她。

“后悔什么?”

“留下来。”

车里安静了一点。

刚才饭桌上她已经问过为什么留下,这一次却不是同一个问题。

郁岑溪没有马上接话。

闻栖遥也没说。

施棠音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当我没问。”

“后悔过。”

容霁雯先开口。

她说得很平静。

“哪一年?”

“很多年。”

“为什么?”

容霁雯想了想。

“刚生老二的时候。”

施棠音安静下来。

容霁雯看着前面,像是在回忆。

“那时候我妈身体不好,我又刚生孩子。白天一个人带两个,晚上老二两三个小时醒一次。我丈夫那阵子诊所刚开,也忙。那时候我每天最怕天黑。”

郁岑溪侧头看她一眼。

“为什么怕天黑?”

“白天再累,好像还有事情做。天一黑,家里安静下来,人会突然觉得很远。”

她顿了一下。

“特别远。”

车里没人打断。

“有一天我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他一直哭,我也哭。那时候特别想回广州。不是想回去干什么,就是想我妈。”

施棠音低声问:

“后来呢?”

容霁雯笑了一下。

“后来孩子不哭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随后都笑了。

笑完,她又说:

“很多事情其实也没什么后来。那天过去了,第二天还是要喂奶、做饭、送老大去幼儿园。慢慢也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施棠音沉默了很久。

---

闻栖遥忽然说:“我也后悔过。”

这次连郁岑溪都有点意外。

闻栖遥平时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时候?”

“最穷的时候。”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刚来的第二年,我有一阵白天跑房产,晚上去餐馆帮忙。那时候住地下室,冬天窗户结冰,外面天黑得特别早。楼上人走路,天花板一直响。”

施棠音听着。

“你没想过回去?”

“天天想。”

“那为什么没回?”

闻栖遥笑了一下。

“没脸。”

“就因为这个?”

“你觉得不够?”

施棠音没说话。

闻栖遥继续道:“我出来的时候,身边人都觉得我混不好。我自己也说,出去以后肯定比在国内强。结果来了端盘子。那时候要是回去,我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主要我自己受不了。”

“那后来呢?”

“后来忙起来了。”

“就不想了?”

“也想。”

她停了一下。

“只是有钱以后,想法会变。”

施棠音问:“怎么变?”

“以前是想回去,后来是想两边都要。”

这句话说完,闻栖遥自己先笑。

“人就是贪。”

郁岑溪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闻栖遥不是看得透。

只是承认得快。

---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施棠音没有马上下车。

她解开安全带,停了一会儿,忽然问郁岑溪:

“你呢?”

“什么?”

“后悔过吗?”

郁岑溪想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施棠音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刚才想这么久?”

郁岑溪笑。

“我只是想,我好像一直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你不想家?”

“想。”

“那不算后悔?”

“不是一回事。”

施棠音点点头。

她像是明白,又像没有。

闻栖遥问:“那你现在还想留下吗?”

郁岑溪看着前面的街。

酒店门口的灯很亮。

有人拖着行李箱进去。

有人刚从出租车下来。

她慢慢说:“我以前一直觉得留下来就是默认选项。”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施棠音笑。

“终于有人跟我一样了。”

---

她推门下车。

冷风一下灌进来。

施棠音把大衣领子拉高,弯下腰从车窗里说:

“今天谢谢你们。”

容霁雯说:“早点睡。”

闻栖遥说:“简历别改到三点。”

施棠音瞪她。

“你怎么知道?”

“你这种人一看就是。”

“又下结论。”

闻栖遥没理她。

郁岑溪笑着说:“到了发个消息。”

施棠音愣了一下。

“发哪?”

四个人这才发现,她们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群。

“建一个吧。”

容霁雯说。

施棠音站在车外,手已经冻得有点红,还是低头拿手机。

“谁建?”

“你最年轻,你来。”

闻栖遥说。

“为什么年轻就要干活?”

“因为快。”

施棠音一边嘀咕,一边建群。

几个人手机同时响。

群名是系统默认的四个人名字。

施棠音问:“叫什么?”

闻栖遥说:“随便。”

容霁雯说:“就先这样吧。”

郁岑溪笑:“你不是最会取名字吗?”

施棠音想了一下。

“今天吃饭?”

“太丑。”

闻栖遥说。

“那你来。”

“我不来。”

最后施棠音干脆改成:

**今晚吃饭**

几个人看了一眼。

都没意见。

就是这样一个很随便的名字。

后来很多年都没有改。

---

送走施棠音以后,车里空了一点。

容霁雯忽然看着后视镜。

“她其实挺紧张的。”

闻栖遥嗯了一声。

“看得出来。”

“你还老刺激她。”

“我刺激什么了?”

“你自己不知道。”

闻栖遥笑:“那她也没少刺激我。”

郁岑溪听着两个人说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们才认识两小时。”

“够了。”

闻栖遥说。

“什么够了?”

“知道大概是什么人。”

容霁雯摇头。

“哪有那么快。”

闻栖遥转头看她。

“你就是看人太慢。”

容霁雯笑了。

“慢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那要看什么事。”

两个人没有争。

声音很轻。

郁岑溪忽然想,这两个人也许认识以后会很有意思。

一个什么都快。

一个什么都慢。

---

她先送容霁雯。

容霁雯住在Markham。

车开进住宅区以后,街一下安静下来。Yonge Street的灯牌和人声全没有了,只有一排排独立屋,门廊灯亮着,车道上停着车,雪堆在草坪边。很多房子的窗帘都拉上了,偶尔能看见屋里暖黄的灯。

郁岑溪忽然想起她前几天看的那套房子。

也是这样的街。

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问:“你们住这边多久了?”

“九年。”

“喜欢吗?”

容霁雯想了一下。

“方便。”

这个回答让郁岑溪笑了。

“我问喜欢,你说方便。”

容霁雯也笑。

“住久了,好像就不怎么用喜欢不喜欢来形容了。”

车停到她家门口。

门廊灯已经开着。

透过前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容霁雯解开安全带,说:“我到了。”

闻栖遥看了一眼房子。

“你老公还没睡。”

“他一般睡得晚。”

“孩子呢?”

“应该睡了。”

她说应该。

郁岑溪注意到了。

容霁雯下车以前,忽然回头说:“今天挺好的。”

“饭?”

闻栖遥问。

“人。”

说完她自己有点不好意思,笑着关门。

她走到门前。

钥匙还没拿出来,门已经从里面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大概就是邝修远。

隔得远,看不清表情。

容霁雯进门以后,灯照了她一下,很快门就关上。

闻栖遥看着那扇门。

“挺正常的一家。”

郁岑溪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不出来。”

“那你还说。”

“就是感觉。”

郁岑溪笑:“你也有靠感觉的时候。”

闻栖遥没否认。

---

最后只剩她们两个。

车重新往南开。

闻栖遥坐到副驾驶。

她把外套扣子解开一点,说:“你开车挺稳。”

“你这是夸我?”

“算吧。”

“听起来不像。”

“那就不是。”

郁岑溪笑。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到了一个长红灯,闻栖遥忽然问:“你真准备结婚?”

郁岑溪转头看她。

“怎么又问这个?”

“随便问。”

“你随便问都这么直接?”

“嗯。”

郁岑溪看着红灯。

“应该会。”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笑了。

闻栖遥也笑。

“你又说应该。”

“习惯了。”

“这种事最好别习惯。”

“你离过婚,所以你看婚姻是不是都比较悲观?”

闻栖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

“不是悲观。”

“那是什么?”

“就是知道结婚没那么了不起,离婚也没那么了不起。”

郁岑溪沉默了一会儿。

闻栖遥继续说:“年轻的时候觉得婚姻是人生大事,后来才知道,真正的大事是你自己怎么过。”

她说完以后自己皱了下眉。

“听着像鸡汤。”

郁岑溪笑。

“有一点。”

“那你别信。”

“好。”

两个人都笑了。

这种笑让话反而留下来了。

---

闻栖遥下车以后,郁岑溪一个人往家开。

夜已经深了。

Yonge Street空了不少,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白天那么拥挤的一条街,到了这个时候,终于露出一点宽阔。便利店还开着,几个年轻人站在公交站等车,一辆清洁车慢慢洗过路边。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程叙川还没睡。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这么晚?”

“饭后送了几个人。”

“聊得开心?”

“还行。”

“都是谁?”

郁岑溪把包放下。

“朋友的朋友。”

程叙川点点头。

“房子经纪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

郁岑溪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个?”

“上周看的那个。”

“怎么了?”

“卖家愿意再谈。”

“哦。”

程叙川看她。

“你有没有想法?”

她没有马上回答。

“明天再说吧。”

“也行。”

程叙川没有追问。

电视里正在播冰球比赛。

客厅里很暖。

郁岑溪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机响了一下。

是群消息。

**施棠音:我到了。**

下面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容霁雯回:

**我也到家了。**

闻栖遥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郁岑溪看了一会儿,也打:

**好,早点休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那个群还很空。

没有头像。

没有聊天记录。

没有任何值得保存的东西。

只是四个人的名字。

她不会知道,以后这个群里会出现求职消息、医院地址、离婚律师电话、孩子照片、航班信息、半夜的语音,也会出现很长时间没人说话的日子。

这时候,它只是一个为了说“我到了”而建起来的群。

生活里很多重要的东西,刚开始的时候都不像重要。

郁岑溪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North York已经很安静了。

高楼里还有一些灯亮着。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施棠音在车上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留下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

也许因为工作,也许因为程叙川,也许因为这些年已经在这里积累了太多东西。

可她第一次隐隐觉得,人真正留下来的原因,未必是最初那个原因。

有时候只是住着住着,生活就长出了根。

只是根这种东西,长在哪里,自己并不总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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