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凌晨两点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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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七月中旬的纽约,夜里也热。
白天积在楼墙和柏油路上的热气,到半夜还没有完全散。窗式空调在墙上嗡嗡地响,像一台年纪很大的机器,吹出来的风不算凉,只把房间里的空气搅动。街上比白天安静一些,却远不到真正寂静的时候,偶尔有出租车经过,楼下有人说话,也有救护车从远处划过去,声音先近后远,很快又没了。
施棠音躺在床上,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睡着。
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黑着。
她却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白天刚结束一场第四轮面试,对方说得很好,团队也不错,最后甚至问到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她从Zoom退出的时候,一度觉得这次也许真的有希望。可晚上十点半,招聘负责人发来邮件,说公司内部预算调整,这个职位暂时冻结。
不是拒绝。
甚至比拒绝更烦。
因为你连输给谁都不知道。
一个不存在的预算,就可以把你从流程里整个拿掉。
她最开始只是生气,后来洗了澡,吃了点东西,给父母打完电话,情绪似乎也过去了。可到了夜里十二点以后,很多白天能够按住的东西,反而一点点浮上来。
她开始重新算时间。
签证。
房租。
存款。
下一轮面试。
哪些公司已经拒绝。
哪些公司还没有回。
哪些猎头说得很好听,后来再也没消息。
她甚至打开表格,把之前投过的九十多份职位又看了一遍,像一个人半夜翻旧账,明知道不会有新东西,却还是忍不住。
一点二十三分,她关掉电脑。
一点四十,她又打开。
一点五十三,她开始看LinkedIn。
这一步最糟。
有人宣布升职。
有人加入新公司。
有人发“非常激动地分享”。
有人在伦敦参加conference。
还有一个和她同年毕业的同学,刚升Director。
施棠音把那篇动态看了很久。
她认识那个人。
读书时候成绩没她好。
实习也没她好。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难看。
可嫉妒就是这样。
它不等你变成一个更高尚的人再来。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
凌晨两点零六分,她给郁岑溪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她忽然想挂。
太晚了。
可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起来。
“棠音?”
郁岑溪声音很轻,有刚睡醒的哑。
施棠音第一句话却是:
“我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厉害?”
说完以后,两边都安静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解释。
面试冻结。
职位没有。
签证压力。
这些都可以讲。
可真正电话接通以后,出来的却是这一句。
郁岑溪没有马上回答。
施棠音听见那边有翻身的声音,又听见很轻的一声门响。大概是她怕吵到程叙川,起身去了客厅。
过了十几秒,郁岑溪才说:
“可能我们都没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施棠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不是问真的?”
“我是问真的,但你也可以稍微客气一点。”
“那我重新来。”
施棠音鼻子忽然发酸。
“算了。”
郁岑溪那边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没有急着问发生了什么,只说:
“你是不是又没睡?”
“嗯。”
“今天面试不顺?”
“本来挺顺的。”
“然后呢?”
“职位冻了。”
“哦。”
施棠音听见这个“哦”,突然火又起来一点。
“你这是什么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至少替我骂一句公司吧。”
郁岑溪想了想。
“公司有病。”
施棠音终于真笑出来。
“太假了。”
“那没办法,我也不认识他们。”
这几句废话把她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稍微冲散了一点。
她翻身坐起来,背靠着床头。
“我今天看到一个同学升Director。”
“嗯。”
“我以前觉得他没我厉害。”
郁岑溪没有接。
施棠音自己继续说:
“很讨厌吧?”
“什么?”
“我这么想。”
“还好。”
“你别装。”
“我没装。人本来就会比较。”
施棠音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最近特别严重。”
“因为你现在不顺。”
“所以我就小心眼?”
“不是。你现在没有自己的位置,就会一直看别人站在哪里。”
这句话让施棠音安静下来。
窗外一辆车过去。
轮胎压过路面,声音很长。
她低声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够好,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哪些问题?”
“工作,身份,钱,还有……”她停了一下,“被人淘汰。”
郁岑溪听着。
“现在发现不是?”
“现在发现,公司裁你的时候根本不问你是不是够好。”
“嗯。”
“面试的时候也一样。有时候不是你差,是人家有内部候选人,或者预算没了,或者就是不想办sponsorship。可这些东西我以前都知道啊,我怎么现在才真的明白?”
郁岑溪说:“知道和轮到自己不一样。”
施棠音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很多道理平时听起来都很轻。
轮到自己,重量才出来。
---
她下床去厨房倒水。
房间没开大灯,只靠窗外街灯照进来一点。冰箱门一开,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里面只剩半瓶水和两盒酸奶,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也像这个冰箱,什么都没有坏,就是空了一点。
“你那边几点了?”
她问。
郁岑溪说:“跟你一样。”
“我知道,我是说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多。”
施棠音马上有点内疚。
“那我挂了。”
“你打都打了。”
“我可以继续崩溃,明天你开会打瞌睡?”
“可以少崩一会儿。”
施棠音靠在厨房台边。
“我最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六年是不是白折腾。”
“为什么?”
“你看,我现在没有工作,身份又悬着,Adrian也分了,纽约房租这么贵。我要是最后还是回上海,那我这几年干嘛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愣住。
这是她最怕问的问题。
郁岑溪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你如果回上海,这六年就白了吗?”
施棠音下意识说:
“不然呢?”
“你不是在这里读了书,工作过,恋爱过,也认识了人?”
“那有什么用?”
“为什么一定要有用?”
施棠音皱眉。
“你最近怎么老说这种话。”
“哪种?”
“什么事情都不一定要有用。你是不是被那个建筑师影响了?”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
这次轮到郁岑溪不说话。
施棠音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马上敏锐地听出来。
“等一下。”
“什么?”
“你们又见面了?”
“见过一次。”
“就一次?”
“嗯。”
“你这个嗯很可疑。”
郁岑溪笑了一下。
“你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八卦?”
“现在可以顺便。”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施棠音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事情,没有消失,却像被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有时候人的痛苦并不是一定要有人解决。
只是需要从脑子里出来。
变成声音。
让另一个人听见。
---
“你爸妈知道你现在这么焦虑吗?”郁岑溪问。
“知道失业,不知道这么烦。”
“为什么不说?”
“他们又帮不了。”
“我也帮不了。”
施棠音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
“你不会马上告诉我怎么办。”
郁岑溪笑。
“这是优点?”
“现在算。”
“闻栖遥听见要生气。”
施棠音也笑。
“她如果接这个电话,第一句肯定问我明天几点起床,第二句让我关LinkedIn。”
“听起来也挺有用。”
“是有用。所以烦。”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施棠音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羡慕她。”
“谁?”
“栖遥。”
“为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郁岑溪说:“她不是不怕。”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施棠音喝了口水。
“你们年纪大一点是不是都比较会看人?”
“你再说一次年纪大?”
“我说成熟。”
“晚了。”
施棠音笑着道歉。
可她心里知道,郁岑溪说得对。
闻栖遥不是不怕。
只是习惯先做事情。
容霁雯也不是软。
她只是说话慢。
郁岑溪不是没主意。
她只是常常要把事情在心里放很久。
自己呢?
自己看起来最快。
其实可能最怕停。
---
凌晨两点四十,施棠音终于重新躺下。
她问:“你觉得我最后会找到吗?”
郁岑溪没有回答她想听的那种话。
“应该会。”
“什么叫应该?”
“就是我不能保证。”
施棠音翻了个白眼。
虽然对方看不见。
“你就说一定会不行吗?”
“你信吗?”
她沉默了几秒。
“不信。”
“那不就完了。”
施棠音叹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哄人。”
“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骗你。”
“偶尔可以。”
郁岑溪笑了。
“那好。你一定会找到。”
“现在又太假。”
“你很难伺候。”
“谢谢。”
电话快挂的时候,郁岑溪突然说:
“棠音。”
“嗯?”
“你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也没自己现在觉得的那么差。”
施棠音没出声。
郁岑溪继续道:“可能大家都差不多。顺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不顺的时候又觉得以前全靠运气。其实都不完全对。”
施棠音望着天花板。
空调还在响。
“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你做了很多,也碰上了一些好时候。现在你也在做很多,只是时候没那么好。”
这一次,施棠音没有开玩笑。
“嗯。”
她忽然想到毕业那几年。
科技行业正热。
公司抢人。
薪水一年比一年高。
大家都说年轻人赶上好时候。
后来利率变了。
融资收紧。
裁员一轮一轮来。
同样的人,同样的能力,放在不同的年份里,命运真的会很不一样。
她以前很少承认时代这件事。
因为承认时代,就像削弱了个人努力。
可现在才知道,两者并不冲突。
一个人可以很努力。
也可以刚好赶上风。
后来风停了,不代表这个人突然没用了。
只是走路要比以前费力。
---
挂电话以后,施棠音没有马上睡。
她打开LinkedIn。
先把刚才那个同学升职的动态关掉。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求职表格。
没有继续投。
而是在第一页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Stop applying after midnight.**
她自己看着笑。
然后又加:
**No LinkedIn after 11 PM.**
想了想,再写:
**Ask for help before 2 AM.**
这第三条把她逗笑了。
她合上电脑。
这一次,真的关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郁岑溪坐在会议室里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Claire正在讲季度风险数据。
旁边同事看了她一眼。
“Late night?”
郁岑溪点头。
“Friend.”
同事笑。
“Good friend?”
郁岑溪想了一下。
“Getting there.”
会议继续。
她低头记笔记。
手机放在桌下,忽然震了一下。
施棠音发来一条消息:
**活着。**
下面跟了一张咖啡照片。
郁岑溪忍不住笑。
只回:
**很好。**
---
上午十一点,施棠音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之前面试过的一家公司。
对方说,他们决定进入下一轮。
她站在厨房里,听完以后说:
“Great, thank you.”
语气稳定。
挂电话以后,她没有跳。
也没有马上告诉所有人。
只是把面试时间写进日历。
然后去洗杯子。
水龙头开着。
阳光从窗外进来。
她忽然觉得,昨天夜里那种天快要塌下来的感觉已经离得有一点远。
事情当然没有解决。
工作还没有。
签证还在那里。
可人就是这样。
夜里两点的时候,什么都很重。
到了上午十一点,阳光照进来,咖啡喝完,电话又响,一个人还是会重新开始。
她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手机又响。
这次是闻栖遥。
“听说你昨晚骚扰岑溪?”
施棠音盯着屏幕。
马上回:
“她怎么什么都说?”
闻栖遥:
“她没说细节。”
“那你怎么知道?”
“群里她说今天困。”
施棠音看了半天。
回:
“你们两个真闲。”
闻栖遥:
“找到面试没?”
“有一个下一轮。”
“那去准备。”
施棠音原本想回一句“知道了”。
最后却打:
“嗯。”
过了两秒,又补:
“谢谢。”
闻栖遥没有回谢谢。
只发来:
“少熬夜。”
施棠音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闻栖遥,自己昨晚其实羡慕过她。
也没必要。
人与人相处久了以后,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窗外的纽约已经完全醒了。
街上的车又多起来。
楼下咖啡店排起队。
一个骑车的人在路口和出租车司机吵架。
太阳很亮。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施棠音也还是施棠音。
她并没有一夜之间变勇敢,也没有因为一通电话就想明白人生。
只是那天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接受:
自己可以不一直那么厉害。
而不那么厉害,也不等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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