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阅读版式
第 15 章

凌晨两点的电话

七月中旬的纽约,夜里也热。

白天积在楼墙和柏油路上的热气,到半夜还没有完全散。窗式空调在墙上嗡嗡地响,像一台年纪很大的机器,吹出来的风不算凉,只把房间里的空气搅动。街上比白天安静一些,却远不到真正寂静的时候,偶尔有出租车经过,楼下有人说话,也有救护车从远处划过去,声音先近后远,很快又没了。

施棠音躺在床上,已经两个小时没有睡着。

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黑着。

她却一直知道它在那里。

白天刚结束一场第四轮面试,对方说得很好,团队也不错,最后甚至问到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她从Zoom退出的时候,一度觉得这次也许真的有希望。可晚上十点半,招聘负责人发来邮件,说公司内部预算调整,这个职位暂时冻结。

不是拒绝。

甚至比拒绝更烦。

因为你连输给谁都不知道。

一个不存在的预算,就可以把你从流程里整个拿掉。

她最开始只是生气,后来洗了澡,吃了点东西,给父母打完电话,情绪似乎也过去了。可到了夜里十二点以后,很多白天能够按住的东西,反而一点点浮上来。

她开始重新算时间。

签证。

房租。

存款。

下一轮面试。

哪些公司已经拒绝。

哪些公司还没有回。

哪些猎头说得很好听,后来再也没消息。

她甚至打开表格,把之前投过的九十多份职位又看了一遍,像一个人半夜翻旧账,明知道不会有新东西,却还是忍不住。

一点二十三分,她关掉电脑。

一点四十,她又打开。

一点五十三,她开始看LinkedIn。

这一步最糟。

有人宣布升职。

有人加入新公司。

有人发“非常激动地分享”。

有人在伦敦参加conference。

还有一个和她同年毕业的同学,刚升Director。

施棠音把那篇动态看了很久。

她认识那个人。

读书时候成绩没她好。

实习也没她好。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难看。

可嫉妒就是这样。

它不等你变成一个更高尚的人再来。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儿,又捡起来。

凌晨两点零六分,她给郁岑溪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她忽然想挂。

太晚了。

可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起来。

“棠音?”

郁岑溪声音很轻,有刚睡醒的哑。

施棠音第一句话却是:

“我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厉害?”

说完以后,两边都安静了。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解释。

面试冻结。

职位没有。

签证压力。

这些都可以讲。

可真正电话接通以后,出来的却是这一句。

郁岑溪没有马上回答。

施棠音听见那边有翻身的声音,又听见很轻的一声门响。大概是她怕吵到程叙川,起身去了客厅。

过了十几秒,郁岑溪才说:

“可能我们都没自己想的那么厉害。”

施棠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不是问真的?”

“我是问真的,但你也可以稍微客气一点。”

“那我重新来。”

施棠音鼻子忽然发酸。

“算了。”

郁岑溪那边也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没有急着问发生了什么,只说:

“你是不是又没睡?”

“嗯。”

“今天面试不顺?”

“本来挺顺的。”

“然后呢?”

“职位冻了。”

“哦。”

施棠音听见这个“哦”,突然火又起来一点。

“你这是什么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至少替我骂一句公司吧。”

郁岑溪想了想。

“公司有病。”

施棠音终于真笑出来。

“太假了。”

“那没办法,我也不认识他们。”

这几句废话把她胸口那块一直堵着的东西稍微冲散了一点。

她翻身坐起来,背靠着床头。

“我今天看到一个同学升Director。”

“嗯。”

“我以前觉得他没我厉害。”

郁岑溪没有接。

施棠音自己继续说:

“很讨厌吧?”

“什么?”

“我这么想。”

“还好。”

“你别装。”

“我没装。人本来就会比较。”

施棠音沉默了一会儿。

“可我最近特别严重。”

“因为你现在不顺。”

“所以我就小心眼?”

“不是。你现在没有自己的位置,就会一直看别人站在哪里。”

这句话让施棠音安静下来。

窗外一辆车过去。

轮胎压过路面,声音很长。

她低声说: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够好,就不会有这些问题。”

“哪些问题?”

“工作,身份,钱,还有……”她停了一下,“被人淘汰。”

郁岑溪听着。

“现在发现不是?”

“现在发现,公司裁你的时候根本不问你是不是够好。”

“嗯。”

“面试的时候也一样。有时候不是你差,是人家有内部候选人,或者预算没了,或者就是不想办sponsorship。可这些东西我以前都知道啊,我怎么现在才真的明白?”

郁岑溪说:“知道和轮到自己不一样。”

施棠音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很多道理平时听起来都很轻。

轮到自己,重量才出来。

---

她下床去厨房倒水。

房间没开大灯,只靠窗外街灯照进来一点。冰箱门一开,冷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见里面只剩半瓶水和两盒酸奶,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也像这个冰箱,什么都没有坏,就是空了一点。

“你那边几点了?”

她问。

郁岑溪说:“跟你一样。”

“我知道,我是说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多。”

施棠音马上有点内疚。

“那我挂了。”

“你打都打了。”

“我可以继续崩溃,明天你开会打瞌睡?”

“可以少崩一会儿。”

施棠音靠在厨房台边。

“我最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六年是不是白折腾。”

“为什么?”

“你看,我现在没有工作,身份又悬着,Adrian也分了,纽约房租这么贵。我要是最后还是回上海,那我这几年干嘛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愣住。

这是她最怕问的问题。

郁岑溪那边也安静了一会儿。

“你如果回上海,这六年就白了吗?”

施棠音下意识说:

“不然呢?”

“你不是在这里读了书,工作过,恋爱过,也认识了人?”

“那有什么用?”

“为什么一定要有用?”

施棠音皱眉。

“你最近怎么老说这种话。”

“哪种?”

“什么事情都不一定要有用。你是不是被那个建筑师影响了?”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

这次轮到郁岑溪不说话。

施棠音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马上敏锐地听出来。

“等一下。”

“什么?”

“你们又见面了?”

“见过一次。”

“就一次?”

“嗯。”

“你这个嗯很可疑。”

郁岑溪笑了一下。

“你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八卦?”

“现在可以顺便。”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施棠音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事情,没有消失,却像被往旁边挪开了一点。

有时候人的痛苦并不是一定要有人解决。

只是需要从脑子里出来。

变成声音。

让另一个人听见。

---

“你爸妈知道你现在这么焦虑吗?”郁岑溪问。

“知道失业,不知道这么烦。”

“为什么不说?”

“他们又帮不了。”

“我也帮不了。”

施棠音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半天。

“你不会马上告诉我怎么办。”

郁岑溪笑。

“这是优点?”

“现在算。”

“闻栖遥听见要生气。”

施棠音也笑。

“她如果接这个电话,第一句肯定问我明天几点起床,第二句让我关LinkedIn。”

“听起来也挺有用。”

“是有用。所以烦。”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施棠音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羡慕她。”

“谁?”

“栖遥。”

“为什么?”

“她好像什么都不怕。”

郁岑溪说:“她不是不怕。”

“你怎么知道?”

“看得出来。”

施棠音喝了口水。

“你们年纪大一点是不是都比较会看人?”

“你再说一次年纪大?”

“我说成熟。”

“晚了。”

施棠音笑着道歉。

可她心里知道,郁岑溪说得对。

闻栖遥不是不怕。

只是习惯先做事情。

容霁雯也不是软。

她只是说话慢。

郁岑溪不是没主意。

她只是常常要把事情在心里放很久。

自己呢?

自己看起来最快。

其实可能最怕停。

---

凌晨两点四十,施棠音终于重新躺下。

她问:“你觉得我最后会找到吗?”

郁岑溪没有回答她想听的那种话。

“应该会。”

“什么叫应该?”

“就是我不能保证。”

施棠音翻了个白眼。

虽然对方看不见。

“你就说一定会不行吗?”

“你信吗?”

她沉默了几秒。

“不信。”

“那不就完了。”

施棠音叹气。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哄人。”

“我以为你不喜欢别人骗你。”

“偶尔可以。”

郁岑溪笑了。

“那好。你一定会找到。”

“现在又太假。”

“你很难伺候。”

“谢谢。”

电话快挂的时候,郁岑溪突然说:

“棠音。”

“嗯?”

“你没自己想得那么厉害,也没自己现在觉得的那么差。”

施棠音没出声。

郁岑溪继续道:“可能大家都差不多。顺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有本事,不顺的时候又觉得以前全靠运气。其实都不完全对。”

施棠音望着天花板。

空调还在响。

“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你做了很多,也碰上了一些好时候。现在你也在做很多,只是时候没那么好。”

这一次,施棠音没有开玩笑。

“嗯。”

她忽然想到毕业那几年。

科技行业正热。

公司抢人。

薪水一年比一年高。

大家都说年轻人赶上好时候。

后来利率变了。

融资收紧。

裁员一轮一轮来。

同样的人,同样的能力,放在不同的年份里,命运真的会很不一样。

她以前很少承认时代这件事。

因为承认时代,就像削弱了个人努力。

可现在才知道,两者并不冲突。

一个人可以很努力。

也可以刚好赶上风。

后来风停了,不代表这个人突然没用了。

只是走路要比以前费力。

---

挂电话以后,施棠音没有马上睡。

她打开LinkedIn。

先把刚才那个同学升职的动态关掉。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求职表格。

没有继续投。

而是在第一页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Stop applying after midnight.**

她自己看着笑。

然后又加:

**No LinkedIn after 11 PM.**

想了想,再写:

**Ask for help before 2 AM.**

这第三条把她逗笑了。

她合上电脑。

这一次,真的关灯。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郁岑溪坐在会议室里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Claire正在讲季度风险数据。

旁边同事看了她一眼。

“Late night?”

郁岑溪点头。

“Friend.”

同事笑。

“Good friend?”

郁岑溪想了一下。

“Getting there.”

会议继续。

她低头记笔记。

手机放在桌下,忽然震了一下。

施棠音发来一条消息:

**活着。**

下面跟了一张咖啡照片。

郁岑溪忍不住笑。

只回:

**很好。**

---

上午十一点,施棠音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之前面试过的一家公司。

对方说,他们决定进入下一轮。

她站在厨房里,听完以后说:

“Great, thank you.”

语气稳定。

挂电话以后,她没有跳。

也没有马上告诉所有人。

只是把面试时间写进日历。

然后去洗杯子。

水龙头开着。

阳光从窗外进来。

她忽然觉得,昨天夜里那种天快要塌下来的感觉已经离得有一点远。

事情当然没有解决。

工作还没有。

签证还在那里。

可人就是这样。

夜里两点的时候,什么都很重。

到了上午十一点,阳光照进来,咖啡喝完,电话又响,一个人还是会重新开始。

她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手机又响。

这次是闻栖遥。

“听说你昨晚骚扰岑溪?”

施棠音盯着屏幕。

马上回:

“她怎么什么都说?”

闻栖遥:

“她没说细节。”

“那你怎么知道?”

“群里她说今天困。”

施棠音看了半天。

回:

“你们两个真闲。”

闻栖遥:

“找到面试没?”

“有一个下一轮。”

“那去准备。”

施棠音原本想回一句“知道了”。

最后却打:

“嗯。”

过了两秒,又补:

“谢谢。”

闻栖遥没有回谢谢。

只发来:

“少熬夜。”

施棠音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闻栖遥,自己昨晚其实羡慕过她。

也没必要。

人与人相处久了以后,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够了。

窗外的纽约已经完全醒了。

街上的车又多起来。

楼下咖啡店排起队。

一个骑车的人在路口和出租车司机吵架。

太阳很亮。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施棠音也还是施棠音。

她并没有一夜之间变勇敢,也没有因为一通电话就想明白人生。

只是那天以后,她第一次真正接受:

自己可以不一直那么厉害。

而不那么厉害,也不等于完了。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