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四个人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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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四个人真正一起去旅行,是在第二年春天。
计划最开始只是施棠音随口提的。
“我们认识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一起出去过。”
闻栖遥马上说:“吃饭还不够?”
“吃饭算什么旅行。”
容霁雯说:“你现在多伦多纽约两头跑,还嫌不够。”
“那不一样。那叫出差。”
郁岑溪问:“你想去哪?”
施棠音答得很快:“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坐火车。”
“为什么坐火车?”
“因为谁都不用开车。”
闻栖遥说:“这个理由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问是不是最好的季节,也没有做特别详细的攻略。她们这几年都已经活得够计划,反而想有几天不要把每个小时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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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四个人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
这是很少见的事。
施棠音拖着最小的箱子,却带了最多电子设备。电脑、平板、两个充电器,还有一个移动电源。闻栖遥看见以后问:“你是旅游还是搬办公室?”
“我可能要处理一点工作。”
“那你别去了。”
“就一点。”
容霁雯在旁边笑:“她这种人说一点,一般就是半天。”
郁岑溪什么都没说,只把施棠音电脑包拿过去,塞到行李架上。
“先上车。”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找位置。
动作都很自然。
像认识了很久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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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出多伦多以后,城市慢慢往后退。
楼变少。
道路变宽。
远处开始出现大片还没完全绿透的田地。
春天的加拿大有一种刚刚松开的感觉。冬天拖得太久,所以一旦雪化,人连看见泥土都觉得好。
四个人最初都在说最近的事情。
郁岑溪讲禾禾换了学校以后有点不适应。
容霁雯说语乔最近真开始问广州的事情。
闻栖遥说成都那边老房子的窗户又漏水。
施棠音则抱怨加拿大团队里一个新人总把“差不多”当结论。
大家笑。
这个词已经在她们之间有了太多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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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后来,施棠音忽然问:“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
郁岑溪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们好像一直在问一个问题。”
容霁雯说:“为什么留下。”
闻栖遥靠在座椅上。
“当时谁先问的?”
“你吧。”
“我已经不记得。”
施棠音笑:“你那时候最爱说这种大问题。”
闻栖遥看她:“我现在不说?”
“现在少了。”
“因为后来发现,很多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让四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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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们刚认识时,谁都有一点想证明自己的答案。
郁岑溪说稳定。
施棠音说机会。
容霁雯说孩子。
闻栖遥说自己已经走太远。
这些答案当时都是真的。
现在也没有完全变。
可这些年过去以后,每个答案都多了别的东西。
稳定也会让人窒息。
机会也会带来失去。
孩子会长大。
走得远的人,也会想回去。
人生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同一个答案在不同阶段,会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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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棠音问:“那你们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
闻栖遥第一个笑。
“你怎么又来。”
“旅行不就是应该聊这种?”
“你先说。”
施棠音看着窗外。
“我现在好像没那么在乎‘这里’。”
郁岑溪看她。
“什么意思?”
“纽约也行,多伦多也行。以后别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特别需要一个地方证明自己留下来了。现在好像没那么需要。”
容霁雯点点头。
“因为你已经知道自己能留下。”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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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容霁雯时,她想得更久。
“我留下,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孩子。”
施棠音笑:“你以前也是。”
“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是为了他们。”
容霁雯看着远处。
“现在觉得,他们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我全部理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似乎也停了一下。
“还有工作。朋友。还有这里这么多年已经变成我生活过的地方。”
闻栖遥问:“那广州呢?”
“也是。”
“所以你有几个家?”
容霁雯笑。
“你最近特别喜欢问别人这个。”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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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没有马上说。
施棠音催:“你呢?”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
“我现在可能没有一个很明确的‘为什么留下’。”
“这算答案?”
“算吧。”
“那你如果明天离开呢?”
郁岑溪想了想。
“也可以。”
这次施棠音没笑。
她知道郁岑溪是真的这么想。
过去那个把工作、房子、婚姻、城市全部连成一条路线的人,现在已经能接受另一件事:
有些地方只是住过。
有些人只是同行一段。
这并不会让那段生活失去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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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栖遥最后一个。
她看着窗外很久。
“我留下,也回去。”
“你这算作弊。”施棠音说。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题目就是为什么留下。”
“那我现在不答题。”
几个人都笑。
闻栖遥继续道:“我一年在成都住一阵,在多伦多住一阵。以后可能还会变。岑绍庭也没说一定要一起住。”
施棠音问:“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恋爱关系。”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觉得缺点什么?”
闻栖遥看她。
“你二十八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得有下一步。我现在不一定。”
这句话没有教育意味。
只是年龄和经历真的把两个人带到了不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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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蒙特利尔时已经下午。
天色很好。
城市里还有一点冬天没有完全退干净的冷。
四个人拖着箱子去酒店。
一路上没有人负责全部。
有人看地图。
有人找路。
有人嫌行李重。
有人走错一次。
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不精致。
却很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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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们去吃饭。
餐厅很小。
桌子挤。
邻桌说法语。
施棠音看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错。
闻栖遥笑她:“你不是科技精英?”
“科技精英也不能自动会法语。”
容霁雯说:“你现在终于承认有东西不会。”
“我一直承认。”
三个人一起看她。
施棠音自己也笑。
“好吧,以前少一点。”
她们谈起工作。
谈孩子。
谈男人。
也谈父母。
没有一个话题特别沉重。
可每一个里面都有过去几年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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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父母时,闻栖遥明显安静一点。
容霁雯也没有故意避。
“你现在回成都,会不会还是觉得难受?”
“会。”
“还常想你爸?”
“常。”
闻栖遥喝了一口酒。
“但不像以前那样。”
“哪样?”
“以前一想就是后悔。”
“现在呢?”
“现在也会想别的。”
她笑了一下。
“想他嫌菜咸,想他骂我不关灯。”
大家都笑。
死亡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最痛的部分慢慢退后。
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个人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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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们坐车去魁北克城。
天比昨天冷。
风从河边吹过来。
四个人走在旧城区石头路上,鞋底有点滑。
施棠音一路拍照。
容霁雯嫌她拍太多。
“你到底看没看?”
“拍了以后慢慢看。”
“那和看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闻栖遥说:“让她拍。她那代人不拍等于没来。”
施棠音立刻反击:“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够当你姐姐。”
“阿姨。”
两个人一路斗嘴。
郁岑溪走在后面笑。
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没有人需要被安慰。
也没有人正在做重大决定。
只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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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风大。
几个人把外套裹紧。
远处水面很宽。
容霁雯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以前见面总有事。”
施棠音问:“现在没事?”
“现在就只是出来。”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
年轻时的友谊常常靠活动。
中年以后的友谊很多时候靠陪伴。
不一定需要解决什么。
甚至不需要总有话。
只要有人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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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问:“如果我们当年没认识,会怎样?”
施棠音马上说:“我可能更惨。”
“你说得也太直接。”
“真的。”
她笑。
“我失业那时候,如果没有你们,我大概还是能活下来。但会难很多。”
容霁雯说:“我可能一直拖着不工作。”
闻栖遥看她。
“你也会出来。”
“可能。”
“但会晚一点。”
容霁雯点头。
“对。”
她们都明白,朋友改变人生的方式很少像电影里那么巨大。
不是替你做决定。
只是让你晚一点崩。
早点想通。
或者在一个人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多一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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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棠音忽然问闻栖遥:“那你呢?如果没我们?”
闻栖遥想了想。
“我也会卖公司。”
“这么确定?”
“嗯。”
“那我们没用?”
“有。”
“什么用?”
闻栖遥看着她们。
“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有公司。”
这句话说完以后,没有人马上接。
因为她们都知道,对闻栖遥来说,这已经算很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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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酒店以后,四个人挤在一个房间聊天。
本来各自都有房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全跑到郁岑溪那间。
桌上有便利店买来的零食。
施棠音盘腿坐在床上。
容霁雯靠窗。
闻栖遥把鞋脱了,嫌房间太干。
完全不像她们平时各自在工作、家庭和关系里的样子。
人和老朋友在一起时,会暂时回到一种没有那么多身份的状态。
不是老板。
不是母亲。
不是女朋友。
也不是谁的前妻。
只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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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聊到很晚。
施棠音说:“我现在有时候觉得,单身也挺好。”
闻栖遥问:“有时候?”
“你别抓字眼。”
容霁雯笑:“那你还会结婚吗?”
施棠音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
“孩子呢?”
“不知道。”
这次没人笑她。
因为“不知道”已经变成这几个人共同可以接受的状态。
不是没主见。
而是知道很多事情不需要提前判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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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说:“我以前特别怕时间。”
容霁雯问:“现在不怕?”
“还是怕。”
“怕什么?”
“父母老。自己老。以后想要孩子的时候来不及。”
她停了一下。
“但没以前那么慌。”
闻栖遥问:“为什么?”
郁岑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赶也没用。”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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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霁雯说:“我现在反而觉得,很多东西晚一点也不一定坏。”
“比如?”施棠音问。
“工作。”
她笑。
“四十多岁重新开始,至少知道自己不想跟谁浪费时间。”
“婚姻呢?”闻栖遥问。
容霁雯沉默几秒。
“也一样。”
没有人再追问。
她和邝修远现在仍然没有签离婚协议。
也没有正式恢复同住。
两个人继续约会。
继续当父母。
继续试。
这种状态以前她一定受不了。
现在却能待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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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几个人慢慢不说话。
施棠音先困。
闻栖遥却忽然问:“你们觉得我们算重新长大了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大家都笑。
太像一本书最后几章会出现的问题。
施棠音闭着眼说:“你别总结。”
闻栖遥也笑。
“我就是随便问。”
容霁雯说:“我觉得长大没有重新。”
“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没长完。”
这次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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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程,四个人明显都累了。
上车以后没多久,施棠音就睡着。
容霁雯戴耳机。
闻栖遥看窗外。
郁岑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忽然想到她们第一次吃饭时的样子。
当时每个人都带着一种防备。
也带着一点不愿承认的狼狈。
现在再看,好像没有谁真正解决了人生。
闻栖遥仍然会想父亲。
容霁雯婚姻仍然没有最终答案。
施棠音还在两个城市之间。
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孩子。
可她们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急着把“不确定”当成失败。
这大概就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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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快到多伦多时,施棠音醒了。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又回来了。”
闻栖遥抬头:“你现在会说回来了?”
施棠音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
“好像会。”
容霁雯问:“纽约怎么办?”
“纽约也是。”
几个人都没觉得这答案矛盾。
有些人一生只有一个故乡。
有些人后来会有几个。
不是每一种人生都必须归到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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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以后,四个人各自拿行李。
车站人很多。
有人来接。
有人自己打车。
闻栖遥看手机,说岑绍庭已经到了。
容霁雯说邝修远带孩子在外面。
施棠音准备回自己租的公寓。
裴至衡给郁岑溪发消息,问她几点到。
几个人站在车站出口,忽然又回到各自生活。
---
“下次去哪?”施棠音问。
闻栖遥说:“你先把这次照片发出来。”
“几百张。”
“那你慢慢发。”
容霁雯笑:“下次别坐这么久火车,我腰都疼。”
郁岑溪问:“还下次?”
几个人一起看她。
她笑。
“好,下次。”
没有人定日期。
也没有定地方。
成年人的“下次”有时候真的很远。
工作会变。
孩子会有安排。
父母可能有事。
恋爱也会改变计划。
可她们都知道,只要还愿意说“下次”,这段关系就还在往前。
---
车站门打开。
外面的风吹进来。
四个人在门口分开。
闻栖遥先走。
容霁雯往另一边。
施棠音拖着箱子去找车。
郁岑溪站了一会儿,看见她们的背影慢慢进入不同的人群。
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好。
不是四个人永远绑在一起。
而是各自有路。
各自有人等。
也各自可以一个人回家。
真正的同行,并不是永远走同一条路。
只是偶尔还能在某个车站重新遇见,然后一起走一段。
她拿起手机,回裴至衡:
“到了。”
他很快回:
“我在外面。”
郁岑溪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这趟旅行结束了。
可她没有觉得有什么真正结束。
只是又回到了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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