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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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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四个人的旅行

四个人真正一起去旅行,是在第二年春天。

计划最开始只是施棠音随口提的。

“我们认识这么久,居然一次都没一起出去过。”

闻栖遥马上说:“吃饭还不够?”

“吃饭算什么旅行。”

容霁雯说:“你现在多伦多纽约两头跑,还嫌不够。”

“那不一样。那叫出差。”

郁岑溪问:“你想去哪?”

施棠音答得很快:“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坐火车。”

“为什么坐火车?”

“因为谁都不用开车。”

闻栖遥说:“这个理由可以。”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人问是不是最好的季节,也没有做特别详细的攻略。她们这几年都已经活得够计划,反而想有几天不要把每个小时排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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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四个人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

这是很少见的事。

施棠音拖着最小的箱子,却带了最多电子设备。电脑、平板、两个充电器,还有一个移动电源。闻栖遥看见以后问:“你是旅游还是搬办公室?”

“我可能要处理一点工作。”

“那你别去了。”

“就一点。”

容霁雯在旁边笑:“她这种人说一点,一般就是半天。”

郁岑溪什么都没说,只把施棠音电脑包拿过去,塞到行李架上。

“先上车。”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找位置。

动作都很自然。

像认识了很久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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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出多伦多以后,城市慢慢往后退。

楼变少。

道路变宽。

远处开始出现大片还没完全绿透的田地。

春天的加拿大有一种刚刚松开的感觉。冬天拖得太久,所以一旦雪化,人连看见泥土都觉得好。

四个人最初都在说最近的事情。

郁岑溪讲禾禾换了学校以后有点不适应。

容霁雯说语乔最近真开始问广州的事情。

闻栖遥说成都那边老房子的窗户又漏水。

施棠音则抱怨加拿大团队里一个新人总把“差不多”当结论。

大家笑。

这个词已经在她们之间有了太多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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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后来,施棠音忽然问:“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

郁岑溪点头。

“记得。”

“那时候我们好像一直在问一个问题。”

容霁雯说:“为什么留下。”

闻栖遥靠在座椅上。

“当时谁先问的?”

“你吧。”

“我已经不记得。”

施棠音笑:“你那时候最爱说这种大问题。”

闻栖遥看她:“我现在不说?”

“现在少了。”

“因为后来发现,很多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这句话说得很平。

却让四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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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她们刚认识时,谁都有一点想证明自己的答案。

郁岑溪说稳定。

施棠音说机会。

容霁雯说孩子。

闻栖遥说自己已经走太远。

这些答案当时都是真的。

现在也没有完全变。

可这些年过去以后,每个答案都多了别的东西。

稳定也会让人窒息。

机会也会带来失去。

孩子会长大。

走得远的人,也会想回去。

人生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同一个答案在不同阶段,会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

施棠音问:“那你们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

闻栖遥第一个笑。

“你怎么又来。”

“旅行不就是应该聊这种?”

“你先说。”

施棠音看着窗外。

“我现在好像没那么在乎‘这里’。”

郁岑溪看她。

“什么意思?”

“纽约也行,多伦多也行。以后别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以前特别需要一个地方证明自己留下来了。现在好像没那么需要。”

容霁雯点点头。

“因为你已经知道自己能留下。”

“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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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容霁雯时,她想得更久。

“我留下,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孩子。”

施棠音笑:“你以前也是。”

“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是为了他们。”

容霁雯看着远处。

“现在觉得,他们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不是我全部理由。”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似乎也停了一下。

“还有工作。朋友。还有这里这么多年已经变成我生活过的地方。”

闻栖遥问:“那广州呢?”

“也是。”

“所以你有几个家?”

容霁雯笑。

“你最近特别喜欢问别人这个。”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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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没有马上说。

施棠音催:“你呢?”

她看了一会儿窗外。

“我现在可能没有一个很明确的‘为什么留下’。”

“这算答案?”

“算吧。”

“那你如果明天离开呢?”

郁岑溪想了想。

“也可以。”

这次施棠音没笑。

她知道郁岑溪是真的这么想。

过去那个把工作、房子、婚姻、城市全部连成一条路线的人,现在已经能接受另一件事:

有些地方只是住过。

有些人只是同行一段。

这并不会让那段生活失去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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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栖遥最后一个。

她看着窗外很久。

“我留下,也回去。”

“你这算作弊。”施棠音说。

“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题目就是为什么留下。”

“那我现在不答题。”

几个人都笑。

闻栖遥继续道:“我一年在成都住一阵,在多伦多住一阵。以后可能还会变。岑绍庭也没说一定要一起住。”

施棠音问:“你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

“恋爱关系。”

“就这样?”

“就这样。”

“你不觉得缺点什么?”

闻栖遥看她。

“你二十八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得有下一步。我现在不一定。”

这句话没有教育意味。

只是年龄和经历真的把两个人带到了不同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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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蒙特利尔时已经下午。

天色很好。

城市里还有一点冬天没有完全退干净的冷。

四个人拖着箱子去酒店。

一路上没有人负责全部。

有人看地图。

有人找路。

有人嫌行李重。

有人走错一次。

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不精致。

却很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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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们去吃饭。

餐厅很小。

桌子挤。

邻桌说法语。

施棠音看菜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错。

闻栖遥笑她:“你不是科技精英?”

“科技精英也不能自动会法语。”

容霁雯说:“你现在终于承认有东西不会。”

“我一直承认。”

三个人一起看她。

施棠音自己也笑。

“好吧,以前少一点。”

她们谈起工作。

谈孩子。

谈男人。

也谈父母。

没有一个话题特别沉重。

可每一个里面都有过去几年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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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父母时,闻栖遥明显安静一点。

容霁雯也没有故意避。

“你现在回成都,会不会还是觉得难受?”

“会。”

“还常想你爸?”

“常。”

闻栖遥喝了一口酒。

“但不像以前那样。”

“哪样?”

“以前一想就是后悔。”

“现在呢?”

“现在也会想别的。”

她笑了一下。

“想他嫌菜咸,想他骂我不关灯。”

大家都笑。

死亡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最痛的部分慢慢退后。

留下来的反而是一个人的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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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们坐车去魁北克城。

天比昨天冷。

风从河边吹过来。

四个人走在旧城区石头路上,鞋底有点滑。

施棠音一路拍照。

容霁雯嫌她拍太多。

“你到底看没看?”

“拍了以后慢慢看。”

“那和看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闻栖遥说:“让她拍。她那代人不拍等于没来。”

施棠音立刻反击:“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够当你姐姐。”

“阿姨。”

两个人一路斗嘴。

郁岑溪走在后面笑。

她忽然觉得,这几年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没有人需要被安慰。

也没有人正在做重大决定。

只是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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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们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风大。

几个人把外套裹紧。

远处水面很宽。

容霁雯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以前见面总有事。”

施棠音问:“现在没事?”

“现在就只是出来。”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安静。

年轻时的友谊常常靠活动。

中年以后的友谊很多时候靠陪伴。

不一定需要解决什么。

甚至不需要总有话。

只要有人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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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问:“如果我们当年没认识,会怎样?”

施棠音马上说:“我可能更惨。”

“你说得也太直接。”

“真的。”

她笑。

“我失业那时候,如果没有你们,我大概还是能活下来。但会难很多。”

容霁雯说:“我可能一直拖着不工作。”

闻栖遥看她。

“你也会出来。”

“可能。”

“但会晚一点。”

容霁雯点头。

“对。”

她们都明白,朋友改变人生的方式很少像电影里那么巨大。

不是替你做决定。

只是让你晚一点崩。

早点想通。

或者在一个人最怀疑自己的时候,多一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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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棠音忽然问闻栖遥:“那你呢?如果没我们?”

闻栖遥想了想。

“我也会卖公司。”

“这么确定?”

“嗯。”

“那我们没用?”

“有。”

“什么用?”

闻栖遥看着她们。

“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有公司。”

这句话说完以后,没有人马上接。

因为她们都知道,对闻栖遥来说,这已经算很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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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酒店以后,四个人挤在一个房间聊天。

本来各自都有房间。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全跑到郁岑溪那间。

桌上有便利店买来的零食。

施棠音盘腿坐在床上。

容霁雯靠窗。

闻栖遥把鞋脱了,嫌房间太干。

完全不像她们平时各自在工作、家庭和关系里的样子。

人和老朋友在一起时,会暂时回到一种没有那么多身份的状态。

不是老板。

不是母亲。

不是女朋友。

也不是谁的前妻。

只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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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聊到很晚。

施棠音说:“我现在有时候觉得,单身也挺好。”

闻栖遥问:“有时候?”

“你别抓字眼。”

容霁雯笑:“那你还会结婚吗?”

施棠音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

“孩子呢?”

“不知道。”

这次没人笑她。

因为“不知道”已经变成这几个人共同可以接受的状态。

不是没主见。

而是知道很多事情不需要提前判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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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岑溪说:“我以前特别怕时间。”

容霁雯问:“现在不怕?”

“还是怕。”

“怕什么?”

“父母老。自己老。以后想要孩子的时候来不及。”

她停了一下。

“但没以前那么慌。”

闻栖遥问:“为什么?”

郁岑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发现,赶也没用。”

这句话很简单。

却让所有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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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霁雯说:“我现在反而觉得,很多东西晚一点也不一定坏。”

“比如?”施棠音问。

“工作。”

她笑。

“四十多岁重新开始,至少知道自己不想跟谁浪费时间。”

“婚姻呢?”闻栖遥问。

容霁雯沉默几秒。

“也一样。”

没有人再追问。

她和邝修远现在仍然没有签离婚协议。

也没有正式恢复同住。

两个人继续约会。

继续当父母。

继续试。

这种状态以前她一定受不了。

现在却能待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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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几个人慢慢不说话。

施棠音先困。

闻栖遥却忽然问:“你们觉得我们算重新长大了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大家都笑。

太像一本书最后几章会出现的问题。

施棠音闭着眼说:“你别总结。”

闻栖遥也笑。

“我就是随便问。”

容霁雯说:“我觉得长大没有重新。”

“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没长完。”

这次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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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回程,四个人明显都累了。

上车以后没多久,施棠音就睡着。

容霁雯戴耳机。

闻栖遥看窗外。

郁岑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忽然想到她们第一次吃饭时的样子。

当时每个人都带着一种防备。

也带着一点不愿承认的狼狈。

现在再看,好像没有谁真正解决了人生。

闻栖遥仍然会想父亲。

容霁雯婚姻仍然没有最终答案。

施棠音还在两个城市之间。

她自己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结婚,会不会有孩子。

可她们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急着把“不确定”当成失败。

这大概就是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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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快到多伦多时,施棠音醒了。

窗外天已经开始暗。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又回来了。”

闻栖遥抬头:“你现在会说回来了?”

施棠音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笑。

“好像会。”

容霁雯问:“纽约怎么办?”

“纽约也是。”

几个人都没觉得这答案矛盾。

有些人一生只有一个故乡。

有些人后来会有几个。

不是每一种人生都必须归到同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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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以后,四个人各自拿行李。

车站人很多。

有人来接。

有人自己打车。

闻栖遥看手机,说岑绍庭已经到了。

容霁雯说邝修远带孩子在外面。

施棠音准备回自己租的公寓。

裴至衡给郁岑溪发消息,问她几点到。

几个人站在车站出口,忽然又回到各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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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去哪?”施棠音问。

闻栖遥说:“你先把这次照片发出来。”

“几百张。”

“那你慢慢发。”

容霁雯笑:“下次别坐这么久火车,我腰都疼。”

郁岑溪问:“还下次?”

几个人一起看她。

她笑。

“好,下次。”

没有人定日期。

也没有定地方。

成年人的“下次”有时候真的很远。

工作会变。

孩子会有安排。

父母可能有事。

恋爱也会改变计划。

可她们都知道,只要还愿意说“下次”,这段关系就还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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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门打开。

外面的风吹进来。

四个人在门口分开。

闻栖遥先走。

容霁雯往另一边。

施棠音拖着箱子去找车。

郁岑溪站了一会儿,看见她们的背影慢慢进入不同的人群。

她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好。

不是四个人永远绑在一起。

而是各自有路。

各自有人等。

也各自可以一个人回家。

真正的同行,并不是永远走同一条路。

只是偶尔还能在某个车站重新遇见,然后一起走一段。

她拿起手机,回裴至衡:

“到了。”

他很快回:

“我在外面。”

郁岑溪拖着箱子往出口走。

这趟旅行结束了。

可她没有觉得有什么真正结束。

只是又回到了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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