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By 伊万 · 60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9

父亲来电

闻栖遥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一间还没有完全装修好的铺面里。

五月底的下午,多伦多已经有了初夏的样子。太阳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光落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颜色有些发白。商场外沿的树刚长密,风一吹,叶子一层一层翻。远处有人推着购物车,有孩子坐在车里吃冰淇淋,两个送货工人正把一箱箱饮料往餐馆后门搬。这样的天气,如果不看停车场里还残留着冬天留下来的裂缝,很容易让人忘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雪和盐。

铺面在Richmond Hill一个不算新的商业广场里,以前是一家小型家具店,租约到期以后空了半年。玻璃门上还留着旧贴纸撕下来的痕迹,里面的墙已经拆了一半,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全是石膏粉和木屑的味道。

闻栖遥穿着一双平底鞋,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承包商说排水。

“这里如果以后做餐饮,原来的管线不够。”

承包商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男人,姓谭,来加拿大快三十年,说话还是广东口音。他拿着卷尺比了一下,说:“可以改,不过要开地。”

“多少钱?”

“现在不好讲,要看下面。”

“你先给我一个范围。”

“少也得一万几,多就不好说。”

闻栖遥皱了一下眉。

“你每次都这样。”

谭师傅笑:“不这样怎么做工程?”

“先把人吓死,再慢慢加?”

“那你做地产不是一样?”

闻栖遥也笑了。

“我比你老实。”

“你自己信就行。”

两个人正说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爸”。

闻栖遥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她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成都那边已经是凌晨。她心里先是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只对谭师傅说:“你先看看后面,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一下亮得刺眼。

“爸。”

电话那头先是很安静。

过了两秒,才传来父亲的声音。

“还没睡?”

闻栖遥愣了一下。

“我这边下午。你那边才是没睡。”

“哦。”

父亲笑了一声。

“我搞错了。”

这个小错误让她更不安。

父亲从来不糊涂。

至少以前不会。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半夜给我打电话?”

“睡不着。”

闻栖遥站在商场屋檐下面。

太阳照不到这里,风从停车场吹过来,稍微凉一点。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血压呢?”

“正常。”

“你量了?”

“量了。”

“多少?”

父亲停了一下。

“大概一百三十多。”

闻栖遥马上听出来。

“你根本没量。”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没量就说一百三十多。”

电话那头笑了。

“你还记得。”

“我什么不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其实她记得的并没有那么多。

父亲现在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药,最近有没有去公园,她都不知道。姐姐偶尔在家庭群里说两句,她大多看一眼,很少细问。

“明天去量一下。”

“知道。”

“还有,你上次说走路有点不稳,到底怎么回事?”

“年纪大了嘛。”

“别什么都说年纪大。”

“那不然说什么?”

父亲的语气里还有笑意。

闻栖遥却没笑。

“去医院看一下。”

“没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不是你说了算。”

父亲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你妈。”

闻栖遥听见这句,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掠过去。

母亲去世已经很多年。

家里很少主动提。

不是因为不想,是提起来以后不知道怎么收。

“像她不好吗?”

“好。”

父亲说。

“她比你好。”

闻栖遥笑了一声。

“那你找她去。”

话出口以后,她立刻后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站直了一点。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闻栖遥却忽然很烦自己。

年纪越大,越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可真正和最亲的人讲话时,又最容易把那些不该说的东西随手扔出去。

“你到底怎么了?”

她又问一次。

父亲这次没有马上否认。

“就是前两天,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摔了没有?”

“没有。”

“头晕吗?”

“有一点。”

“多久?”

“几分钟吧。”

闻栖遥已经开始往车边走。

“你为什么不早说?”

“也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

她声音一下高了。

停车场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

闻栖遥压低声音。

“姐知道吗?”

“没跟她说。”

“你们两个真行。”

“她忙。”

“谁不忙?”

这句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姐姐以前说过的那句:“谁不挣钱。”

很多话在人嘴里走一圈,会回到自己身上。

她拉开车门,却没有进去,只站在旁边。

“明天去医院。”

“再说。”

“什么再说?”

“你别老命令人。”

“那我怎么说?”

“好好说。”

父亲这句话说得不重。

闻栖遥却一下没了声音。

她靠在车门上。

过了几秒,才说:“那你明天去看看,好不好?”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好。”

闻栖遥忽然有点想笑。

“非要我这么说。”

“你小时候也不听话。”

“我哪有。”

“你最有。”

父亲这次笑得明显一点。

气氛终于松下来。

他们又说了几句。

都是些很小的事。

家里阳台的花开了。

楼下那家面馆换了老板。

以前一起下棋的老周住院了。

父亲说得慢,闻栖遥听着,没有催。

她站在停车场里,看见一只麻雀跳到旁边车顶,又飞走。太阳还很亮,远处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有停过,世界照样热闹。

挂电话以前,父亲忽然问:

“你今年回来不回来?”

闻栖遥顿了一下。

“看情况。”

“你每年都看情况。”

“公司忙。”

“嗯。”

父亲只应了一声。

没有再说。

闻栖遥听见那个“嗯”,心里一下不舒服起来。

“我尽量。”

“忙就算了。”

“我说尽量。”

“好。”

电话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回铺面。

---

谭师傅从里面出来。

“家里有事?”

“没事。”

闻栖遥把手机放进包里。

“老人家电话。”

谭师傅点点头。

“父母老了最麻烦。”

闻栖遥看他。

“什么叫麻烦?”

谭师傅笑。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人在这里,心在那边,顾不过来。”

闻栖遥没说话。

这话她不喜欢。

可又知道他说得对。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距离只是飞机十几个小时。

真到父母老了,才知道十几个小时有时候太远。

远到一个电话接晚了,很多事情就可能已经变了。

---

她重新回到铺面里。

龚纬成这时候也来了。

他比闻栖遥大七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拿着咖啡。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从她还在做住宅地产的时候就一起合作,后来商业项目越做越多,才慢慢成了固定搭档。

“谭师傅怎么说?”

“排水要改。”

“贵不贵?”

“还没报。”

龚纬成把咖啡放到窗台上。

“又要加钱。”

“正常。”

“你不是最烦追加?”

“烦也没用。”

龚纬成看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

“你自己问谭师傅。”

闻栖遥没理他。

两个人沿着墙走了一圈。

龚纬成讲租户方案,准备引进一家小型连锁餐饮。闻栖遥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看手机。

龚纬成终于问:“真有事?”

“我爸有点不舒服。”

“严重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看看。”

闻栖遥皱眉。

“现在?”

“又不是今天。”

“项目怎么办?”

龚纬成笑。

“你走一个礼拜,公司倒不了。”

“你别说得轻巧。”

“我说真的。”

闻栖遥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我考虑?”

“我一直会。”

“算了吧。”

龚纬成笑了。

他们之间说话向来如此。

没有太多客气。

也没有多少安慰。

一起做生意久了,很多关系会变得很实际。谁能做什么,谁在哪件事上靠得住,比平时说多少好听话更重要。

龚纬成走到门口,忽然说:“你爸是不是挺大年纪了?”

“七十多。”

“那就回去看看。”

闻栖遥没有接。

他又说:“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闻栖遥抬头看他。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稀奇。”

“我也老了。”

“你才五十二。”

“年轻吗?”

“比我大。”

“那就老。”

闻栖遥笑了一下。

龚纬成看着她。

“真的。别等。”

这次他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笑。

---

傍晚六点多,闻栖遥一个人开车回North York。

401还是堵。

前面一长排红灯。

导航不断提示前方拥堵,又重新计算时间。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有热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刚下过一阵小雨的柏油味。

收音机里在讲商业地产。

主持人说空置率。

说利率。

说消费疲软。

说一些零售空间正在重新洗牌。

这些词她平时听得很认真,今天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想到父亲。

又想到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加拿大。

那时候父亲送她去成都机场。

她只带两个箱子。

一个二十三公斤,一个超了两公斤。

航空公司要收费。

父亲站在旁边,说:“拿出来点嘛。”

她那时候很烦。

觉得两公斤有什么。

后来还是蹲在地上开箱,把两包书拿出来,塞到父亲手里。

父亲说:“这些还要不要?”

“不要了。”

“不要我拿回去。”

她头也没抬。

“你随便。”

后来那些书一直放在家里。

她回成都的时候看见过。

父亲没扔。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起当时箱子里装了什么,却记得父亲手里抱着那两包书。

人走出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带走的才重要。

后来才知道,有些留下来的东西,反而跟得更久。

---

车在Don Valley附近一点一点往前挪。

闻栖遥突然想到,自己这些年总说人生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句话她信。

而且一直信。

没有人替她在餐馆端过盘子。

没有人替她第一次带客户看房时,被人嫌口音重。

没有人替她半夜算账,第二天早上六点再起床。

她挣到的钱,她吃过的亏,她做对的决定,当然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人走得太久,很容易忘记,路从来不是完全一个人走。

有人在原地等。

有人帮你看着旧房子。

有人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

有人嘴上说忙就别回来,心里却每年都在等。

这些人不替你走路。

可他们在路的两边。

没有他们,路也许还是那条路。

只是会更空。

---

晚上回到家,她没有开大灯。

只开了厨房一盏。

冰箱里东西不多。

鸡蛋。

酸奶。

半盒蓝莓。

一瓶白葡萄酒。

还有一盒已经过期两天的沙拉。

她看了一眼,把沙拉扔掉。

然后煮了一碗面。

水开以后,她打了两个鸡蛋。

又切了一点葱。

一个人吃饭,她从来不讲究。

能热。

能饱。

就行。

吃到一半,姐姐发来消息。

“爸说你给他打电话了。”

闻栖遥回:

“他给我打的。”

姐姐很快发:

“他最近走路确实有点不稳。”

闻栖遥火一下上来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姐姐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

“告诉你干什么?你回来?”

闻栖遥盯着屏幕。

“有事当然回来。”

“没事你就不回来。”

她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打:

“明天带他去医院。”

姐姐回:

“知道。”

然后又一条:

“你不要每次一来电话就指挥。爸现在最烦你这个。”

闻栖遥本来想回一句“那你们自己处理”。

字都打出来了。

最后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面已经有点坨。

她吃了两口,忽然没什么胃口。

---

“今晚吃饭”群里这时候正有人说话。

施棠音发了一张面试邀约截图。

“终于有一个。”

郁岑溪很快回:

“很好啊。”

容霁雯说:

“加油。”

施棠音马上发:

“不要说加油,压力好大。”

容霁雯回了个笑脸。

郁岑溪问:“哪家公司?”

施棠音发了名字。

闻栖遥看了看。

她本来想说先查一下团队和融资情况。

手放到屏幕上,又停住。

最后只回了一句:

“先去聊聊。”

施棠音立刻说:

“今天这么温柔?”

闻栖遥回:

“滚。”

施棠音发了一串笑脸。

容霁雯也跟着笑。

闻栖遥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打开航空公司网站。

多伦多。

成都。

她输入日期。

看了一阵。

机票不便宜。

转机也麻烦。

她又把页面关掉。

坐了几分钟。

重新打开。

这一次,她没有先看价格。

只看最早哪一天能走。

---

夜深以后,父亲那边应该已经天亮。

闻栖遥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看完告诉我。”

发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我这几天看看机票。”

姐姐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一个字:

“好。”

闻栖遥看着那个字。

没有再说。

厨房窗外,North York的高楼还亮着一些灯。远处Yonge Street上的车已经少了,偶尔一辆过去,声音很轻。这样的夜晚,她以前常常一个人工作到很晚,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那时候她觉得孤独是没出息的人才会放大的事,忙起来就好了。

如今她还是不喜欢承认孤独。

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

只是忽然明白,人走自己的路,并不等于什么都只能自己扛。

有些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有些回头,也是。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