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北美重新长大
作者:伊万 · 60 章
父亲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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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栖遥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一间还没有完全装修好的铺面里。
五月底的下午,多伦多已经有了初夏的样子。太阳从很高的地方照下来,光落在停车场的柏油路上,颜色有些发白。商场外沿的树刚长密,风一吹,叶子一层一层翻。远处有人推着购物车,有孩子坐在车里吃冰淇淋,两个送货工人正把一箱箱饮料往餐馆后门搬。这样的天气,如果不看停车场里还残留着冬天留下来的裂缝,很容易让人忘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雪和盐。
铺面在Richmond Hill一个不算新的商业广场里,以前是一家小型家具店,租约到期以后空了半年。玻璃门上还留着旧贴纸撕下来的痕迹,里面的墙已经拆了一半,电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全是石膏粉和木屑的味道。
闻栖遥穿着一双平底鞋,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和承包商说排水。
“这里如果以后做餐饮,原来的管线不够。”
承包商是个五十多岁的华人男人,姓谭,来加拿大快三十年,说话还是广东口音。他拿着卷尺比了一下,说:“可以改,不过要开地。”
“多少钱?”
“现在不好讲,要看下面。”
“你先给我一个范围。”
“少也得一万几,多就不好说。”
闻栖遥皱了一下眉。
“你每次都这样。”
谭师傅笑:“不这样怎么做工程?”
“先把人吓死,再慢慢加?”
“那你做地产不是一样?”
闻栖遥也笑了。
“我比你老实。”
“你自己信就行。”
两个人正说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写着“爸”。
闻栖遥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
她父亲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成都那边已经是凌晨。她心里先是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只对谭师傅说:“你先看看后面,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门口。
外面的阳光一下亮得刺眼。
“爸。”
电话那头先是很安静。
过了两秒,才传来父亲的声音。
“还没睡?”
闻栖遥愣了一下。
“我这边下午。你那边才是没睡。”
“哦。”
父亲笑了一声。
“我搞错了。”
这个小错误让她更不安。
父亲从来不糊涂。
至少以前不会。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半夜给我打电话?”
“睡不着。”
闻栖遥站在商场屋檐下面。
太阳照不到这里,风从停车场吹过来,稍微凉一点。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血压呢?”
“正常。”
“你量了?”
“量了。”
“多少?”
父亲停了一下。
“大概一百三十多。”
闻栖遥马上听出来。
“你根本没量。”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没量就说一百三十多。”
电话那头笑了。
“你还记得。”
“我什么不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忽然停了一下。
其实她记得的并没有那么多。
父亲现在每天几点起床,吃什么药,最近有没有去公园,她都不知道。姐姐偶尔在家庭群里说两句,她大多看一眼,很少细问。
“明天去量一下。”
“知道。”
“还有,你上次说走路有点不稳,到底怎么回事?”
“年纪大了嘛。”
“别什么都说年纪大。”
“那不然说什么?”
父亲的语气里还有笑意。
闻栖遥却没笑。
“去医院看一下。”
“没那么严重。”
“严不严重不是你说了算。”
父亲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你妈。”
闻栖遥听见这句,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掠过去。
母亲去世已经很多年。
家里很少主动提。
不是因为不想,是提起来以后不知道怎么收。
“像她不好吗?”
“好。”
父亲说。
“她比你好。”
闻栖遥笑了一声。
“那你找她去。”
话出口以后,她立刻后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站直了一点。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了一会儿,父亲才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闻栖遥却忽然很烦自己。
年纪越大,越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可真正和最亲的人讲话时,又最容易把那些不该说的东西随手扔出去。
“你到底怎么了?”
她又问一次。
父亲这次没有马上否认。
“就是前两天,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摔了没有?”
“没有。”
“头晕吗?”
“有一点。”
“多久?”
“几分钟吧。”
闻栖遥已经开始往车边走。
“你为什么不早说?”
“也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
她声音一下高了。
停车场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
闻栖遥压低声音。
“姐知道吗?”
“没跟她说。”
“你们两个真行。”
“她忙。”
“谁不忙?”
这句话一出口,她忽然想起姐姐以前说过的那句:“谁不挣钱。”
很多话在人嘴里走一圈,会回到自己身上。
她拉开车门,却没有进去,只站在旁边。
“明天去医院。”
“再说。”
“什么再说?”
“你别老命令人。”
“那我怎么说?”
“好好说。”
父亲这句话说得不重。
闻栖遥却一下没了声音。
她靠在车门上。
过了几秒,才说:“那你明天去看看,好不好?”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好。”
闻栖遥忽然有点想笑。
“非要我这么说。”
“你小时候也不听话。”
“我哪有。”
“你最有。”
父亲这次笑得明显一点。
气氛终于松下来。
他们又说了几句。
都是些很小的事。
家里阳台的花开了。
楼下那家面馆换了老板。
以前一起下棋的老周住院了。
父亲说得慢,闻栖遥听着,没有催。
她站在停车场里,看见一只麻雀跳到旁边车顶,又飞走。太阳还很亮,远处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没有停过,世界照样热闹。
挂电话以前,父亲忽然问:
“你今年回来不回来?”
闻栖遥顿了一下。
“看情况。”
“你每年都看情况。”
“公司忙。”
“嗯。”
父亲只应了一声。
没有再说。
闻栖遥听见那个“嗯”,心里一下不舒服起来。
“我尽量。”
“忙就算了。”
“我说尽量。”
“好。”
电话挂了。
她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回铺面。
---
谭师傅从里面出来。
“家里有事?”
“没事。”
闻栖遥把手机放进包里。
“老人家电话。”
谭师傅点点头。
“父母老了最麻烦。”
闻栖遥看他。
“什么叫麻烦?”
谭师傅笑。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人在这里,心在那边,顾不过来。”
闻栖遥没说话。
这话她不喜欢。
可又知道他说得对。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距离只是飞机十几个小时。
真到父母老了,才知道十几个小时有时候太远。
远到一个电话接晚了,很多事情就可能已经变了。
---
她重新回到铺面里。
龚纬成这时候也来了。
他比闻栖遥大七岁,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拿着咖啡。两个人认识十几年,从她还在做住宅地产的时候就一起合作,后来商业项目越做越多,才慢慢成了固定搭档。
“谭师傅怎么说?”
“排水要改。”
“贵不贵?”
“还没报。”
龚纬成把咖啡放到窗台上。
“又要加钱。”
“正常。”
“你不是最烦追加?”
“烦也没用。”
龚纬成看她一眼。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什么时候不好说话?”
“你自己问谭师傅。”
闻栖遥没理他。
两个人沿着墙走了一圈。
龚纬成讲租户方案,准备引进一家小型连锁餐饮。闻栖遥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看手机。
龚纬成终于问:“真有事?”
“我爸有点不舒服。”
“严重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看看。”
闻栖遥皱眉。
“现在?”
“又不是今天。”
“项目怎么办?”
龚纬成笑。
“你走一个礼拜,公司倒不了。”
“你别说得轻巧。”
“我说真的。”
闻栖遥看他。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替我考虑?”
“我一直会。”
“算了吧。”
龚纬成笑了。
他们之间说话向来如此。
没有太多客气。
也没有多少安慰。
一起做生意久了,很多关系会变得很实际。谁能做什么,谁在哪件事上靠得住,比平时说多少好听话更重要。
龚纬成走到门口,忽然说:“你爸是不是挺大年纪了?”
“七十多。”
“那就回去看看。”
闻栖遥没有接。
他又说:“钱什么时候都能赚。”
闻栖遥抬头看他。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稀奇。”
“我也老了。”
“你才五十二。”
“年轻吗?”
“比我大。”
“那就老。”
闻栖遥笑了一下。
龚纬成看着她。
“真的。别等。”
这次他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笑。
---
傍晚六点多,闻栖遥一个人开车回North York。
401还是堵。
前面一长排红灯。
导航不断提示前方拥堵,又重新计算时间。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有热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刚下过一阵小雨的柏油味。
收音机里在讲商业地产。
主持人说空置率。
说利率。
说消费疲软。
说一些零售空间正在重新洗牌。
这些词她平时听得很认真,今天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想到父亲。
又想到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加拿大。
那时候父亲送她去成都机场。
她只带两个箱子。
一个二十三公斤,一个超了两公斤。
航空公司要收费。
父亲站在旁边,说:“拿出来点嘛。”
她那时候很烦。
觉得两公斤有什么。
后来还是蹲在地上开箱,把两包书拿出来,塞到父亲手里。
父亲说:“这些还要不要?”
“不要了。”
“不要我拿回去。”
她头也没抬。
“你随便。”
后来那些书一直放在家里。
她回成都的时候看见过。
父亲没扔。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记不起当时箱子里装了什么,却记得父亲手里抱着那两包书。
人走出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带走的才重要。
后来才知道,有些留下来的东西,反而跟得更久。
---
车在Don Valley附近一点一点往前挪。
闻栖遥突然想到,自己这些年总说人生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句话她信。
而且一直信。
没有人替她在餐馆端过盘子。
没有人替她第一次带客户看房时,被人嫌口音重。
没有人替她半夜算账,第二天早上六点再起床。
她挣到的钱,她吃过的亏,她做对的决定,当然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人走得太久,很容易忘记,路从来不是完全一个人走。
有人在原地等。
有人帮你看着旧房子。
有人记得你小时候什么样。
有人嘴上说忙就别回来,心里却每年都在等。
这些人不替你走路。
可他们在路的两边。
没有他们,路也许还是那条路。
只是会更空。
---
晚上回到家,她没有开大灯。
只开了厨房一盏。
冰箱里东西不多。
鸡蛋。
酸奶。
半盒蓝莓。
一瓶白葡萄酒。
还有一盒已经过期两天的沙拉。
她看了一眼,把沙拉扔掉。
然后煮了一碗面。
水开以后,她打了两个鸡蛋。
又切了一点葱。
一个人吃饭,她从来不讲究。
能热。
能饱。
就行。
吃到一半,姐姐发来消息。
“爸说你给他打电话了。”
闻栖遥回:
“他给我打的。”
姐姐很快发:
“他最近走路确实有点不稳。”
闻栖遥火一下上来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姐姐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
“告诉你干什么?你回来?”
闻栖遥盯着屏幕。
“有事当然回来。”
“没事你就不回来。”
她手停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打:
“明天带他去医院。”
姐姐回:
“知道。”
然后又一条:
“你不要每次一来电话就指挥。爸现在最烦你这个。”
闻栖遥本来想回一句“那你们自己处理”。
字都打出来了。
最后又删掉。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面已经有点坨。
她吃了两口,忽然没什么胃口。
---
“今晚吃饭”群里这时候正有人说话。
施棠音发了一张面试邀约截图。
“终于有一个。”
郁岑溪很快回:
“很好啊。”
容霁雯说:
“加油。”
施棠音马上发:
“不要说加油,压力好大。”
容霁雯回了个笑脸。
郁岑溪问:“哪家公司?”
施棠音发了名字。
闻栖遥看了看。
她本来想说先查一下团队和融资情况。
手放到屏幕上,又停住。
最后只回了一句:
“先去聊聊。”
施棠音立刻说:
“今天这么温柔?”
闻栖遥回:
“滚。”
施棠音发了一串笑脸。
容霁雯也跟着笑。
闻栖遥看着屏幕,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点。
她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
打开航空公司网站。
多伦多。
成都。
她输入日期。
看了一阵。
机票不便宜。
转机也麻烦。
她又把页面关掉。
坐了几分钟。
重新打开。
这一次,她没有先看价格。
只看最早哪一天能走。
---
夜深以后,父亲那边应该已经天亮。
闻栖遥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
“医院看完告诉我。”
发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我这几天看看机票。”
姐姐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一个字:
“好。”
闻栖遥看着那个字。
没有再说。
厨房窗外,North York的高楼还亮着一些灯。远处Yonge Street上的车已经少了,偶尔一辆过去,声音很轻。这样的夜晚,她以前常常一个人工作到很晚,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那时候她觉得孤独是没出息的人才会放大的事,忙起来就好了。
如今她还是不喜欢承认孤独。
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
只是忽然明白,人走自己的路,并不等于什么都只能自己扛。
有些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有些回头,也是。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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