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三十一章 模型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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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里没有这一项。”
这句话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林曼晴没有马上回复。技术人员也没有催促,只要求保持设备在线,继续观察对方是否会再次发送信息。酒店临时改造的会议室里灯光很亮,几台电脑同时运行,网络人员追踪数据路径,警方记录每一个时间点。窗外却已经入夜,城市的灯沿着港湾一层层铺开,远处船只缓慢移动,和岛上的黑暗完全不同。
在那里,夜色意味着看不见;到了城市,夜色反而被无数人工光线驱赶。
可危险没有因此减少。
只是换了形式。
十分钟后,对方再次发来一句:
**Cooperation should decay under scarcity.**
稀缺条件下,合作应该衰减。
林曼晴看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对方似乎并不只是在威胁她,更像真的无法理解他们在岛上发生的事情。
她对技术人员说:“我想回。”
“问什么?”
“让他说。”
调查负责人想了一会儿,点头:“不要问身份。让他继续谈模型。”
林曼晴打下一句:
**People are not equations.**
人不是方程式。
对方很快回复:
**Everything observable can be modeled.**
凡是可以观察的,都可以建模。
林曼晴笑了一下。
这句话非常自信。
自信到近乎傲慢。
她又写:
**Then why did you lose?**
那你为什么输了?
消息发送以后,对方沉默明显变长。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技术员小声说道:“漂亮。”
林曼晴没有笑。
她并不是真的想刺激对方。
只是突然发现,这是整场游戏最荒谬的地方。
他们花了那么多钱,装摄像机,做赔率,研究身份、资源、男女配对、权力结构,甚至把恐惧也量化,最后却无法解释一个人为什么会跳下海救曾经讨厌自己的人。
无法解释Victor为什么背一个陌生孩子走几个小时。
无法解释Angel为什么明知道自己的人生可以用钱计算,却第一次愿意把软弱交给一个没多少钱的男人。
更无法解释当“最终阶段”开始倒计时的时候,大多数人没有抢,而是先抬伤员。
模型不一定错。
只是它选错了最重要的变量。
又过了几分钟。
对方终于回复:
**Because sentiment contaminated rational behavior.**
因为情感污染了理性行为。
林曼晴盯着“污染”两个字。
“他觉得感情是污染。”她说。
调查负责人问:“你怎么理解?”
“他觉得一个理性的人应该最大化自己的生存概率和资源。”
“所以帮助别人是不理性?”
“在他的模型里可能是。”
她突然想到一个人。
Elias。
一个极度相信风险控制、系统设计和行为边界的人。
又想到Marcus。
一个相信恐惧能逼出真相的人。
还有那个仍然藏在No Shore之后、可能从未露面的人。
他们也许立场不同。
可共同之处都是一种过度自信:
相信只要条件设计得足够好,人就会按预期行动。
而真正的人总会多一点什么。
一点愚蠢。
一点冲动。
一点感情。
一点不肯把别人丢下的东西。
正是这些“不理性”,让文明存在。
林曼晴慢慢输入:
**Maybe what you call contamination is the reason society exists.**
也许你所谓的污染,恰恰是社会能够存在的原因。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回复。
连接却仍然保持。
技术员示意她继续等待。
十几秒后,其中一台电脑突然发出提示。
“有跳转。”
所有人立刻集中注意。
“位置?”
“还不能确定。数据经过几层代理。”
“境外?”
“多个国家。”
技术人员快速操作。
屏幕上路径不断变化。
新加坡。
塞浦路斯。
瑞士。
加勒比某服务器。
然后突然中断。
“断了。”
会议室里有人叹气。
却很快,另一名技术人员抬头。
“等等。”
“什么?”
“有一个中继节点暴露了支付认证。”
“能查?”
“也许。”
负责人立即让人把数据封存。
林曼晴坐在一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和幕后那个人交过手。
没有枪。
没有树林。
没有追逐。
只是几句话。
但对方犯了错。
因为生气。
或者因为太想证明自己正确。
情绪“污染”了他自己的理性。
想到这里,林曼晴忽然觉得有一点讽刺。
第二天上午,她参加了第一次幸存者线上聚会。
几百个人进入同一个视频会议。
有人已经回国。
有人还在医院。
有人坐在机场。
有人身边带着家人。
画面一格一格打开,岛上的那些脸重新出现,却已经换回文明世界的衣服和背景。
Mateo在菲律宾亲戚家。
背后有人一直走来走去。
Victor在酒店健身房,脸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那对老夫妻坐在自己的客厅里,Helen仍然戴着那枚铝线戒指。
Mia从澳大利亚上线,陈峻则在另一个国家,两个人一上线就被大家起哄。
Angel和Leo没有坐在一起,却明显在同一个地方,因为背景墙完全一样。
有人马上发现。
“你们两个!”
Angel直接关掉摄像头。
整个会议笑成一片。
这种笑让林曼晴忽然有一种很深的温暖。
他们在岛上没有建立乌托邦。
吵过。
打过。
偷过。
怀疑过。
也差点真的失控。
可如今看到彼此,很多事情已经变得像共同拥有的伤疤。
不漂亮。
却让人知道你和别人经历过同一场夜。
视频会议最初只是想确认后续调查和医疗支持,后来慢慢变成聊天。
有人问Robert:
“回家第一件事做什么?”
“洗澡。”
有人笑。
Helen立刻说:“他洗了一个小时。”
Robert反驳:“四十分钟。”
“浪费水。”
这三个字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半秒,然后一起笑。
他们现在对“浪费水”特别敏感。
Victor说自己回酒店以后第一天打开早餐自助餐,看见整桌食物竟然没胃口。
“为什么?”有人问。
“太多。”
“你以前不是健身教练吗?应该最能吃。”
Victor笑:“就是因为太多。岛上每一块鱼都有人知道是谁捕的,到了这里一盘东西吃不完就直接扔。”
Mateo在屏幕另一端说:“那你打包。”
Victor说:“酒店不让我。”
“坏制度。”
众人又笑。
Arthur最后出现。
他在柏林。
背景不是酒店。
是一个普通公寓客厅。
有人马上问:“你真的去看女儿了?”
Arthur点头。
镜头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声音:
“他已经住三天了,我开始后悔。”
Arthur回头:“你听见了吗?这就是家庭。”
大家笑得很厉害。
林曼晴却看见Arthur脸上的笑和以前不同。
不是宴会上那种礼貌。
是真正放松。
他后来告诉大家,自己准备暂停长期邮轮生活,也不打算马上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我第一次想试试,没有计划地待在一个地方。”
有人问:“多久?”
Arthur说:“不知道。”
这两个字曾经让岛上的人恐惧。
现在却可以代表自由。
会议聊到最后,有人提议以后每年聚一次。
地点不能在邮轮。
所有人马上赞成。
有人说去海边。
立刻被骂。
有人说去山里。
也有人反对。
最后Robert笑着说:
“找个有自来水、有厕所的地方就行。”
这大概是唯一全票通过的条件。
视频结束以后,林曼晴久久没有关电脑。
屏幕已经黑了。
房间里只剩自己的倒影。
过去她总觉得人与人的关系需要某种理由:
工作。
利益。
爱情。
血缘。
合作。
但这些幸存者之间的关系很难归类。
他们甚至未必以后会经常联系。
可他们知道彼此曾经见过最狼狈的样子。
这是另一种亲近。
下午,警方传来新进展。
No Shore资金系统被确认使用了一套非常特殊的清算机制。下注者使用的不是普通银行卡,而是通过多个家族办公室、离岸基金和数字资产渠道进入统一池子,最后由一家名义上做“风险分析与另类数据服务”的公司负责结算。
公司名字叫:
**Acheron Metrics.**
林曼晴看到时觉得陌生。
顾维森却认识。
“他们给很多家族办公室做风险模型。”
“你用过?”
“间接用过。”
“老板是谁?”
顾维森沉默片刻。
“公开资料里是一个职业经理人。但真正控制人一直很隐蔽。”
“Marcus?”
“不是。”
“Elias?”
“更不是。”
“那是谁?”
顾维森发来一个名字:
**Adrian Voss.**
林曼晴第一次见。
顾维森随后补充:
**我只见过他一次。**
**什么样的人?**
**非常安静。**
**有钱?**
**比我们想象中更有钱。**
林曼晴皱眉。
**他参加过荒岛项目?**
**我以前以为没有。**
紧接着,顾维森发来另一句话:
**但No Shore最早的服务器融资,可能来自他。**
这终于出现了一个从此前谜团之外走进来的新人物。
不是最爱表演的Marcus。
不是负责安全的Elias。
不是参与下注的几个富豪。
而是那个负责把所有人的行为变成概率、赔率和资金流的人。
真正的庄家。
晚上,调查人员给林曼晴看了一段公开资料。
Adrian Voss,五十八岁,数学与行为经济学背景,年轻时做量化交易,后来成立Acheron Metrics,为保险公司、对冲基金、家族办公室和政府承包商提供风险建模。他极少接受采访,也几乎不参加公开慈善活动。
公开照片只有几张。
普通灰发。
无框眼镜。
神情平静。
没有富豪常见的豪华生活照片。
甚至看起来像大学教授。
林曼晴看了很久。
“他在哪里?”
“目前人在日内瓦。”
“你们确定?”
“公开记录是。”
“能抓他吗?”
调查人员摇头。
“目前还没有足够证据证明他参与犯罪。提供分析平台本身不违法。”
“那一亿美元赌局呢?”
“需要证明他知道具体资金用途和实验方式。”
又是法律。
法律不能因为一个人看起来像坏人就先抓起来。
这正是文明与荒岛不同的地方。
慢。
麻烦。
需要证据。
但也因此不应该随便流放一个人。
林曼晴第一次觉得,这种“慢”虽然让人焦虑,却值得保留。
那天深夜,她再次收到一个陌生信息。
不是之前号码。
内容也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海面照片。
没有人物。
夕阳已经落下一半。
远方有一座小岛。
林曼晴一眼认出来。
就是他们被困的那座岛。
照片显然刚拍不久。
因为海岸一角还看得见他们搭过的大棚残骸。
图片下面只有一句:
**You saw survival. I saw prediction.**
你看到的是生存。
我看到的是预测。
林曼晴没有回复。
第二句很快出现:
**We should talk.**
我们应该谈谈。
技术人员追踪号码。
仍然没有结果。
林曼晴问警方:“如果是Adrian呢?”
“不能确定。”
“如果他想见我?”
“不要私下见。”
“如果公开呢?”
调查人员看着她。
“为什么想见?”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
害怕吗?
有。
好奇吗?
当然。
但还有一个更强的理由。
她想看看,一个把人类痛苦和爱情都变成模型的人,究竟怎样理解自己做的事情。
“因为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林曼晴看着那张岛屿照片。
“如果他的模型真的那么准,他有没有算过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人?”
调查人员没有笑。
只说:
“如果真有会面,我们安排。”
第二天,新的消息来了。
不是匿名短信。
是一封正式邀请。
发件人:
**Acheron Metrics Legal Office**
邀请林曼晴在律师和警方可以在场的条件下,与Adrian Voss进行一次视频会谈。
主题写得极其简单:
**Human behavior under extreme uncertainty.**
极端不确定性下的人类行为。
林曼晴看着邀请。
她忽然觉得荒岛又回来了。
不是树林。
不是礁石。
不是火堆。
而是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人在失去确定性以后,会成为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站在镜头下面。
她要坐到镜头另一边。
去看看那个一直以为自己在观察人类的人。
究竟看懂了多少。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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