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三十九章 没有预设的相遇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林曼晴这次去的是里斯本。
她以前没有来过葡萄牙,只因为某个冬天晚上看见一张照片:老城沿山坡铺开,红色屋顶被夕阳照成温暖的暗金色,一辆黄色电车从窄街里穿过,远处就是大西洋。那时她忽然很想去,便买了票。
没有会议。
没有签售。
也没有幸存者纪念活动。
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飞机降落时已经接近傍晚。她拖着箱子走出机场,空气里有一种潮湿而温和的海洋气息。出租车沿城市缓慢行驶,窗外建筑墙面贴着蓝白瓷砖,旧房子的阳台上晒着衣服,街边有人端着咖啡站着聊天。坡道一层高过一层,转过某个街角时,特茹河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宽阔得像海。
林曼晴靠在车窗边,看了很久。
司机从后视镜里笑着问:
“First time?”
“第一次。”
“Lisbon is good for first times.”
她也笑。
“为什么?”
司机耸肩。
“Because nobody walks straight here.”
没有人能在这里走直线。
后来她才发现,这句话是真的。
里斯本的街道总在转弯,上坡,下坡,突然出现一段台阶,又突然通向一个小广场。地图上看只有几百米,走起来却可能绕过三条街。第一天上午,林曼晴就迷路了。
她原本要去一家旧书店,结果沿着一条石板巷一直往上,最后走到一处观景台。眼前屋顶层层叠叠,远处河水在阳光下发亮,海鸟从城市上空掠过。旁边有人弹吉他,一个老人坐在墙边喝啤酒,两个年轻女孩自拍了十几分钟还没找到满意角度。
林曼晴站了一会儿,索性不再找书店。
过去她旅行喜欢安排得很满。
几点参观博物馆。
几点吃饭。
几点去哪个景点。
浪费时间会让她焦虑。
现在却越来越喜欢这种没有完成任务的下午。
她找了一家露天咖啡馆。
点咖啡和蛋挞。
坐下没多久,一个男人走过来,用英语问:
“这里有人吗?”
“没有。”
男人坐到旁边桌。
三十七八岁左右,亚洲面孔,穿深蓝色衬衫,背着相机包,不像游客赶景点,更像已经在这座城市住了一段时间。他点了咖啡,低头处理相机里的照片。
林曼晴本来没有注意。
直到他的咖啡被风吹落的菜单撞翻。
液体流满桌面。
他愣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抢救电脑,也不是抱怨,而是迅速把邻桌一个小女孩的画册拿起来,免得被咖啡浸湿。
孩子母亲道谢。
他这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东西。
林曼晴看着,有一点想笑。
男人注意到她。
“很好笑吗?”
“有一点。”
“为什么?”
“你电脑比那本画册贵很多。”
“电脑有备份。”
“画册没有?”
“她刚画的。”
这个答案让林曼晴多看了他一眼。
很小的一件事。
以前她未必会记。
现在却会。
男人擦干桌子以后,主动自我介绍。
“程砚。”
中国人。
林曼晴有些意外。
“你住这里?”
“半年。”
“做什么?”
“建筑摄影。”
“专门拍房子?”
“也拍城市。旧建筑比较多。”
他说话很平静,不太擅长主动制造气氛,却也不让人尴尬。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才发现都是从北美过来。程砚常年在几个国家之间工作,这次接的是老城区更新项目,要拍一批正在修复的历史建筑。
他问林曼晴:
“你呢?”
“旅行。”
“工作?”
“没有。”
“那很好。”
林曼晴笑:“为什么所有人听到不工作旅行,都觉得很好?”
“因为工作的人羡慕。”
“你不是也在旅行?”
“我是在换地方加班。”
她笑起来。
程砚没有问她职业。
也没有认出她。
这件事让林曼晴非常舒服。
过去两年,她在一些华人圈和媒体受众中已经有一定知名度。偶尔有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你就是那个荒岛……”
她不讨厌。
但也累。
一个陌生人不知道过去,就只能从现在认识你。
这其实很珍贵。
两个人喝完咖啡以后,各自离开。
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林曼晴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以前碰到条件还不错、聊得也舒服的男人,她大概会自然留下联系方式。
这次却没有。
不是刻意。
只是觉得遇见本身已经不错。
第二天,她终于找到那家旧书店。
正在一排英文小说前翻书时,旁边突然有人说:
“今天没迷路?”
林曼晴转头。
程砚。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跟踪我?”
“我正想问你。”
“这里这么大。”
“里斯本其实没那么大。”
巧合。
一个非常普通的巧合。
可林曼晴那一瞬间突然想起No Shore。
想起那些人为设计的相遇。
安排座位。
提供联系方式。
调节接触机会。
增加所谓“pairing probability”。
于是她下意识问: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程砚奇怪地看她。
“我住前面两条街。”
“昨天怎么没说?”
“你也没问。”
林曼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警觉有些过度。
“抱歉。”
“为什么道歉?”
“职业病。”
“你什么职业?”
她笑了。
“这次轮到你问了?”
程砚点头。
她告诉他自己做危机沟通,也写书。
“什么书?”
“非虚构小说吧。”
“出过?”
“出过一本。”
“叫什么?”
林曼晴迟疑了一下。
“《无岸之夜》。”
程砚的表情明显停住。
林曼晴立刻知道他听过。
“原来是你。”
“现在后悔坐我旁边了?”
“为什么?”
“很多人知道以后就开始问问题。”
程砚想了一会儿。
“那我不问。”
这反而让她意外。
“真的不问?”
“你想说自然会说。”
他说完继续翻书。
林曼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Leo。
那时Angel也曾经等待一个男人追问过去。
Leo没有。
有些尊重不是替别人回答。
是把开口时间还给对方。
他们最后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
不是因为第二次偶遇多么浪漫。
而是程砚说附近有一家很好的小餐馆,海鲜饭不错,如果她没有晚饭安排可以一起。
林曼晴问:
“你这是约我?”
“算吧。”
“这么不确定?”
“第一次见面不敢确定,第二次应该算。”
她笑。
“好。”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只有十几张桌的小店吃饭。
没有高级葡萄酒。
没有赌场。
没有一千美元。
账单也很普通。
程砚甚至很自然地说:
“AA还是我请?”
林曼晴愣了一下。
这句话让她突然想起梁世安第一次请她吃饭时的那一千美元。
那时候金钱本身就是关系的一部分。
如今坐在异国一间小餐馆里,一个男人只是问:
这顿饭怎么付。
她笑。
“你请。”
程砚点头。
“下次你请。”
“你已经假设有下次了?”
他也笑。
“概率。”
林曼晴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
程砚不知道发生什么。
“我说错了?”
“没有。”
她笑得越来越厉害。
“只是我认识一个非常喜欢概率的人。”
“朋友?”
“算敌人。”
程砚更不懂。
她摆摆手。
“以后再说。”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以后再说”也可以是一件好事。
不是拖延。
而是未来真的值得保留一点内容。
晚饭以后,两个人沿河散步。
夜风从水面吹来。
城市灯光在河里摇晃,远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像一条横跨黑暗的细线。有人坐在堤岸喝酒,有情侣接吻,也有游客举着手机拍夜景。
程砚问她:
“你为什么一个人旅行?”
“以前也经常。”
“这次呢?”
林曼晴想了一下。
“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只是去一个地方,不带任务。”
“结果?”
“第一天就迷路。”
“说明成功。”
两个人慢慢走。
她问:“你为什么做建筑摄影?”
“因为小时候想学建筑。”
“后来没学?”
“学了。”
“那为什么拍?”
“发现我喜欢建筑,但不喜欢盖。”
“区别很大?”
“盖房子的人要解决很多现实问题。钱、规范、甲方、材料、工期。我比较喜欢看建筑最后怎么和人生活在一起。”
林曼晴看他。
“这话听起来不像摄影师。”
“那像什么?”
“哲学家。”
“摄影师收费比较高。”
她笑。
程砚又说:“其实我最喜欢拍旧房子。不是最漂亮的那种,是有人住了几十年以后,墙上有痕迹,窗台上有花,门把手被摸得发亮。”
“为什么?”
“因为设计师画图的时候不会画那些。”
这一句话让林曼晴停了几秒。
“你喜欢模型之外的东西。”
程砚看她。
“什么?”
“没什么。”
她忽然觉得世界很奇怪。
有人花一亿美元想把人变成模型。
另一个人却拿着相机,专门寻找模型无法画出来的痕迹。
她没有告诉他这个联想。
至少现在不需要。
接下来几天,他们见了三次。
一次一起去贝伦。
一次程砚带她去看自己正在拍摄的旧建筑。
还有一次什么都没做,只在雨天坐咖啡馆里各自处理事情。
这种关系发展得很慢。
慢到林曼晴偶尔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根本没有明显兴趣。
可每一次分别以后,程砚都会很自然问:
“明天有安排吗?”
如果她有,他就说好。
如果没有,就约一个地方。
不追问。
不控制。
也不故作神秘。
第四次见面时,林曼晴终于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么慢?”
程砚正在切牛排,抬头。
“什么意思?”
“你喜欢我吗?”
他明显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喜欢。”
“那为什么一点都不推进?”
“推进到哪里?”
“你看,你这人……”
她自己先笑了。
程砚也笑。
随后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希望到哪里。”
这回答太简单。
却让林曼晴突然安静。
过去她遇见过太多擅长判断的男人。
判断女人喜欢什么。
判断怎样制造吸引。
判断什么时候应该碰她的手。
什么时候应该送礼物。
什么时候应该亲吻。
程砚却把问题还给她。
她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这样。”
“你不急?”
“我还有三个星期才走。”
“我说的是感情。”
程砚笑:“感情又不是签项目合同。”
林曼晴看着他。
“你知道我那本书里写了什么吗?”
“只知道大概。”
“没看?”
“买了。”
“什么时候?”
“第二次遇到你以后。”
“看到哪里?”
“还没看完。”
“为什么这么慢?”
“你书很厚。”
她又笑。
然后问:“看到梁世安了吗?”
程砚停了一下。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为什么我要有想法?”
“因为你说喜欢我。”
程砚放下刀叉。
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是你的过去。”
“如果我还没完全放下呢?”
“也正常。”
林曼晴愣住。
“你也喜欢说正常?”
“这很特殊吗?”
她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梁世安。
苏雯。
自己。
现在又来了一个程砚。
原来“正常”真是成年世界最温柔的词之一。
它允许矛盾存在。
允许人没有立即整理好自己。
允许一个人带着过去开始认识未来。
饭后,他们走回酒店。
门口停下时,林曼晴第一次主动问:
“要上去喝点东西吗?”
程砚看她。
眼神明显变了一点。
但没有立刻答应。
“你确定?”
“你为什么这么多确认?”
“因为你书里有一句,我印象挺深。”
“什么?”
“‘真正重要的选择,应该在第二天仍然像自己的选择。’”
林曼晴怔住。
那是书中很不起眼的一句。
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看得还挺认真。”
“职业习惯。”
“摄影师还有阅读习惯?”
“这个没有收费。”
她笑。
然后认真说:
“我确定。”
程砚跟她上楼。
那一夜没有任何一千美元。
也没有下注。
没有人在另一端看屏幕。
没有人计算配对概率。
两个成年人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因为互相喜欢,选择靠近。
林曼晴后来一直记得,真正让她感到不一样的,并不是身体本身,而是结束以后程砚没有立即睡,也没有急着问他们现在算什么。
他靠在床头,问:
“你渴吗?”
她说:“有一点。”
程砚起身倒水。
把整瓶递给她。
林曼晴接过以后,下意识喝了一口就停住。
程砚看见。
“怎么了?”
她低头看瓶子。
“没什么。”
“水不好?”
“不是。”
她笑了一下。
然后抬起瓶子,一口气喝了大半。
程砚吓了一跳。
“这么渴?”
“突然觉得可以喝完。”
这句话他没懂。
但没有追问。
林曼晴喝完以后,把空瓶放在床头。
心里突然有一种很轻的释然。
曾经在岛上,一个孩子拿着一瓶水,不敢相信自己可以全部喝完。
后来她自己也总习惯留下半瓶。
仿佛任何资源随时都会消失。
可有些恐惧,终究应该慢慢松开。
不是因为世界从此安全。
而是因为你已经知道,即使再次遇见不确定,也有能力面对。
第二天早晨,窗外阳光很好。
程砚还在睡。
林曼晴披着衣服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已经开始有人。
电车慢慢经过。
咖啡馆摆出桌椅。
远处教堂钟声传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想:
这段关系有没有结果。
他有多少钱。
以后会不会结婚。
谁会先离开。
甚至没有问这是不是“正确的人”。
她只是觉得此刻很好。
这对从前的林曼晴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她曾经太习惯计算。
收益。
风险。
成本。
时间。
男人。
自己。
后来荒岛教她,世界有些东西根本算不出来。
而如今这个普通的早晨,又让她明白另一件事:
不计算,并不等于失去理智。
有时候只是允许生命先发生。
程砚醒来时,她已经坐在桌边喝咖啡。
他问:
“今天去哪?”
林曼晴看向窗外。
“没有计划。”
“那挺好。”
“你不问?”
“问什么?”
“一个正常男人第二天早上应该问的问题。”
程砚想了想。
“早餐吃什么?”
林曼晴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就这个?”
“还有别的?”
她摇头。
“暂时没有。”
两个人下楼。
没有路线。
沿着街道随便往前走。
里斯本的坡道仍旧不断转弯。
他们走错了一次路。
又走错一次。
第三次以后干脆不看地图。
上午十点多,穿过一条陌生小巷时,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明亮的水面。
大西洋在城市尽头铺开。
林曼晴站在那里。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司机说过的话:
没有人能在这里走直线。
她现在终于觉得,这也许不仅是在说里斯本。
人生本来就很少直线抵达。
你会走错。
爱错。
相信错。
做一些后来不再认同的选择。
也会在最糟糕的地方认识最好的人,在以为自己彻底迷路时发现另一片海。
程砚站在她身边,问:
“走哪边?”
左边是沿海大道。
右边是一条继续向上的旧街。
林曼晴看了看。
“随便。”
“你不是很会做决定吗?”
“今天不做。”
“那我选?”
“可以。”
程砚指了右边。
“上去。”
“为什么?”
“看起来比较累。”
林曼晴笑。
“你有毛病。”
“可能上面风景好。”
两个人往坡上走。
没有人知道前面有什么。
可这一次,林曼晴一点也不需要提前知道。
她终于开始相信,所谓人生,不是找到一张永远正确的地图。
而是在地图失效以后,
仍然愿意和某个人,
或者只是和自己,
继续往前走。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