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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岸之夜

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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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7

第二十七章 回到世界以前

海岸警卫队的船影出现在海平线上以后,整座岛像突然被点燃了。

最先奔向海滩的是孩子。他们不知道那艘船究竟意味着多少复杂的程序,只知道大人们说“来接我们了”,于是便把它理解成最简单的好消息。那个自称“女王”的小女孩甚至把那枚一直珍藏的粉色贝壳举得高高的,朝远处拼命挥,好像一艘几海里之外的船真的能看见她手里那一点小小的颜色。成年人则复杂得多,有人哭,有人大笑,有人一遍遍问是不是确定,有人马上开始整理自己所剩无几的行李,还有人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说,仿佛这件盼望了许多天的事情真正发生以后,身体反而来不及接受。

船长反而最冷静。

他很快确认了无线电呼叫。前来的确是一艘参与国际海上搜救协调的海岸警卫队舰艇,后方还有医疗支援船只正在赶来。由于岛周边暗礁复杂,大船无法直接靠岸,只能先在外海抛锚,再通过小艇分批接人。天气预报显示当天海况稳定,若不发生新的变化,大部分乘客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撤离。

消息传开后,又是一阵欢呼。

可欢呼过后,问题马上出现。

谁先走?

过去几天在岛上建立起来的那套秩序,突然面临最后一次考验。医疗队当然主张重伤员、老人、儿童优先;家庭组要求父母和孩子不能拆开;有人认为曾经参与抢险和公共劳动的人也应该优先,因为他们已经连续多日过度消耗体力。更有人担心,一旦救援艇数量有限,后面的人可能又遇上天气变化。

Victor主动站出来:“伤员、老人、孩子先走。其他人抽区域顺序,不按贡献。”

林曼晴有些意外地看他。

几天前,他还一直坚持承担更多劳动的人应该拥有更多便利。

Victor注意到她的眼神,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让木材组先走?”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林曼晴也笑了。

Victor看着海上越来越近的救援舰,说:“到了这个时候还抢第一批,太难看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林曼晴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变了。不是完全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在经历争执、权力、冲突和救人之后,开始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人性并不是某种固定颜色,它更像海,风平浪静时是一种样子,暴风雨里又是一种样子,而真正重要的也许不是人曾经坏过没有,而是某一个时刻,他愿不愿意换一个方向。

委员会很快确定撤离顺序。

重伤员、儿童、孕妇、高龄老人和需要持续医疗照护者第一批;第二批是其他家庭与行动不便者;随后按营地区域分批,不允许私人插队,也不因为过去在邮轮上的客舱等级、会员等级或经济身份获得优先资格。

这条规则被宣布时,人群中很少有人反对。

曾经有人为了医疗帐篷的位置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有人试图用现金换水,有人因为半块压缩食品发生争执。可到了真正可以离开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接受了孩子和伤员先走。

几天而已。

却像几年。

第一艘救援艇靠近浅水区时,海滩上的孩子高兴得几乎无法控制。船员们穿着鲜明制服,从艇上跳下来,带着药品、饮用水、卫星通信设备和一批应急食品。对岛上的人而言,他们看起来简直像从另一个文明降临。

其中一个救援人员递给一个男孩一瓶包装完整的矿泉水。

男孩接过以后,没有马上喝。

而是问:

“可以全喝吗?”

救援人员愣了一下。

“当然。”

男孩仍然不确定:“不用留到晚上?”

旁边的母亲一下哭了。

她抱住孩子,把脸埋进他头发里。

这种细小瞬间,比任何欢呼都更真实地说明荒岛给他们留下了什么。一个孩子只用了几天,就已经学会一瓶水不能随便喝完。

医疗人员开始转运伤员。

Robert和Helen也在第一批名单里,因为Helen这两天血压不稳定。上艇以前,Robert却一直回头看营地。

Helen问:“看什么?”

“那块木板。”

“哪块?”

“我们的第二次婚礼。”

那块临时“婚礼场地”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火堆旁一只翻过来的木箱。现在孩子又拿它当桌子,上面放着贝壳和几根木炭。

Helen笑:“你还想带走?”

“有点。”

“那你怎么不带这座岛走?”

Robert叹气:“太重。”

两人都笑。

离开前,Helen把那枚铝线弯成的戒指摘下来看看,又重新戴好。

真正那枚昂贵的结婚戒指已经丢在海里。

可她没有再找。

有些东西失去以后,人反而才知道哪一件才是自己的。

Arthur原本被安排较早撤离,因为年龄已经七十左右。

他拒绝了。

“我还能走。”

医生说:“你的年龄——”

“年龄不是病。”

“你这几天几乎没睡。”

“大家都没睡。”

船长看他一眼,没有继续争,只把他移到后面的批次。

Arthur反而笑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放弃VIP。”

顾维森在旁边说:“恭喜。”

“感觉不错。”

“别习惯。”

两个人都笑。

这种笑已经没有邮轮上那种富人之间互相试探的意味。经历过这些天以后,他们之间许多东西变得简单了。两百万美元的赌注曾经足以让他们兴奋,现在连谈起都觉得荒谬。

顾维森后来找到林曼晴。

她正在整理公开信息板,把最终撤离顺序一批批写清楚。

“需要帮忙吗?”

“你字写得好吗?”

“一般。”

“那别帮。”

顾维森笑了一下。

他站在旁边看她。

林曼晴手上还有泥,头发简单扎着,身上穿的衣服也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却比第一次在邮轮上见到时更坚定。

“你变了。”他说。

“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我换一个。”

“什么?”

“你可能只是越来越像原来的自己。”

林曼晴停下。

顾维森继续说道:“以前只是被很多东西盖住了。”

“比如钱?”

“比如你觉得别人怎么看你很重要。”

林曼晴想了一下。

“现在也重要。”

“但没那么重要了。”

她没有否认。

顾维森看向海面:“回去以后,还会做以前的工作吗?”

“可能。”

“还会喜欢钱吗?”

“当然。”

“这就好。”

林曼晴笑:“为什么?”

“因为我最怕你突然决定以后什么钱都不要,跑去山里悟道。”

“我没那么容易被骗。”

“这座岛已经骗了你不少哲学。”

两个人都笑。

笑完以后,顾维森脸色慢慢认真。

“我回去以后会把全部事情说出来。”

林曼晴抬头。

“包括赌局?”

“包括。”

“你不怕?”

“怕。”

“名誉、公司、调查?”

“都怕。”

“那为什么还说?”

顾维森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我回去以后第一件事还是想怎么保住这些,那这几天就真的白过了。”

这句话让林曼晴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有赞美他。

只是点头。

“那就说。”

顾维森也点头。

两个人都知道,回到文明社会以后,所谓“承担责任”不再是营地里帮着搬水那么简单。律师、媒体、警方、监管机构、投资人、股东、家人,所有东西都会重新出现。那时需要的勇气,可能并不比荒岛少。

中午以后,更多救援艇开始往返。

随着人一点点减少,营地第一次显得空。

那些曾经拥挤得让人烦躁的遮棚,如今一座座空出来。有人离开时把自己做的木凳留在原处,有人把临时杯子挂在树枝上,还有人在沙地上写下名字和日期。

孩子们最舍不得的,反而是那间“学校”。

多伦多来的老师问:“要不要把木板带走?”

几个孩子一致反对。

“留给以后来的人。”

老师笑:“你还希望有人再来?”

小女孩立刻纠正:

“不是撞船来,是旅游来。”

大家都笑。

孩子们于是用木炭在木板上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

“珍珠岛。”

“我们住过这里。”

“不要吃珍珠。”

“这里晚上有很多蚊子。”

最后一个孩子写:

“水很重要。”

老师看着那句话,没有擦。

成年人用几千年才能写出的文明史,对孩子来说可能就是四个字。

水很重要。

下午,Mia和陈峻被安排在不同批次。

Mia和其他外国游客先上下一班艇,陈峻则要晚两批。

她立刻不愿意。

“我等他。”

救援人员解释:“不需要。到船上会重新汇合。”

Mia仍然摇头。

陈峻说:“你先走。”

“不要。”

“为什么?”

“你会跑。”

陈峻哭笑不得:“我往哪里跑?”

“你们中国很大。”

周围人全笑了。

陈峻最后把脖子上一直戴着的一根细绳取下来,上面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银色小牌。

他递给Mia。

“这个给你。”

她立刻问:“求婚?”

“不是。”

“为什么不是?”

人群笑得更厉害。

陈峻脸红:“先当押金。”

“什么押金?”

“证明我会去找你。”

Mia接过以后,认真戴上。

然后当着所有人面抱住他。

没有人起哄太久。

因为大家已经知道,年轻人在经历过生死以后说出的“去找你”,有时候比戒指更加认真。

Angel则一直没有说自己和Leo以后怎么办。

他们被安排在同一批撤离。

上艇前,她站在海边,忽然对Leo说:“回去以后,你可能会发现我没有这里这么好。”

Leo问:“你在这里很好吗?”

Angel瞪他。

“你是不是不会说情话?”

“会。”

“那你说。”

Leo想了一会儿。

“回去再说。”

“为什么?”

“这样你必须再见我一次。”

Angel愣住。

然后笑了。

“你其实挺坏。”

“刚学的。”

她看着他。

最后主动吻了一下。

不是很久。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在意周围有没有人看。

有人喜欢,就喜欢。

她第一次不觉得需要解释。

傍晚时,轮到林曼晴这一批。

梁世安也在。

两个人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才发现其实几乎没什么。

她有护照。

手机。

一些已经潮过的钱。

那枚替梁世安保管过的袖扣。

还有一只孩子送给她的小贝壳。

梁世安则只有护照、防水钱包、那枚袖扣的另一半,以及一件已经破了袖口的衬衫。

几天前,他们上船时拥有的东西远远不止这些。

现在却觉得足够。

走向救援艇前,林曼晴忽然停下。

“等一下。”

她转身往营地走。

梁世安跟着。

“拿什么?”

“不是拿。”

她走到公共信息板前。

那上面仍然写着几天前每个人留下的那些话。

Arthur:

**也许人生不是为了拥有更多,而是为了越来越清楚什么不需要拥有。**

顾维森:

**人生大概是,有一天你终于知道什么比赚钱更值得花时间。**

梁世安:

**回家。**

Angel:

**别为了钱,把自己也卖掉。**

最后是她自己:

**活着,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值多少钱。**

海风已经把部分字吹得模糊。

再过几场雨,大概什么也不会剩。

林曼晴拿出手机。

电量只剩一点。

她拍了一张照片。

梁世安站在旁边。

“怕忘?”

“嗯。”

“不是说不会忘?”

“人很会忘。”

这一次,梁世安没有反驳。

人确实很会忘。

这可能才是他们回去以后最大的敌人。

不是Marcus。

不是Elias。

不是赌局。

而是日常生活重新回来以后,一切感觉都会渐渐变淡。

手机重新有信号。

银行账户重新有数字。

空调重新工作。

外卖重新送上门。

工作邮件重新堆满屏幕。

过去觉得重要的事会重新变得重要。

而在岛上觉得重要的东西,可能又一点点退到后面。

林曼晴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突然发现那个“女王”小女孩还蹲在海边。

她马上就要上第一批家庭救援艇的最后一趟,却不肯走。

“怎么了?”林曼晴问。

女孩手里拿着那枚粉色贝壳。

“这个怎么办?”

“带走啊。”

“这是珍珠岛的。”

“那就留在这里。”

女孩犹豫很久。

最后在潮线以上挖一个小坑,把贝壳轻轻放进去,又用沙盖上。

“以后回来还能找到吗?”

林曼晴问:“你还想回来?”

“想。”

“为什么?”

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里很好玩。”

旁边几个大人都笑。

只有孩子能够这样评价一场海难后的荒岛生活。

好玩。

他们不懂阴谋,不懂两百万美元赌局,不懂资本、法律和责任。他们只记得抓螃蟹、在沙地上上课、追鸟、画国旗,还有大人终于每天陪在身边。

也许对孩子而言,荒岛甚至没有剥夺世界。

只是换了一种世界。

救援艇终于离岸。

林曼晴坐在艇边。

岛一点点后退。

先是营地变小。

再是树木模糊。

最后只能看见山的轮廓。

搁浅的邮轮仍然横在礁石另一侧,巨大船身在夕阳下泛着苍白光泽。它曾经是他们眼里的天堂,也是把他们送进这场灾难的入口。

梁世安坐在她旁边。

海风很大。

两个人没有说话。

直到岛快要看不清时,林曼晴忽然问:

“你害怕回去吗?”

梁世安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在那里,所有东西都会恢复原价。”

林曼晴明白。

酒店多少钱。

房子多少钱。

人的时间多少钱。

公司的估值多少。

一个女人陪一顿晚餐多少钱。

所有价格都会回来。

“那怎么办?”

梁世安看着她。

“记住有些东西不能标价。”

她笑了一下。

“比如?”

“这几天。”

“还有呢?”

梁世安没有马上回答。

夕阳正落在海面上。

金色光线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他最后只握住她的手。

林曼晴也没有追问。

因为有些答案,必须等回到真正的世界以后才知道。

救援舰越来越近。

甲板上已经有人等待接应。

医疗人员。

记者不会在那里,但迟早会来。

警方会来。

律师会来。

家属会来。

公司的人会来。

妻子会来。

过去会来。

未来也会来。

林曼晴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已经只剩一道黑影的岛。

那里没有岸。

又仿佛是她第一次真正抵达岸边的地方。

而真正困难的求生,也许从他们获救以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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