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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岸之夜

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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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第二十章 人重新成为人

净水设备爆炸后的第二天,岛上的太阳升得很早。

昨夜火烧过的东湾还残留着焦黑痕迹,几根被烤裂的软管蜷缩在礁石旁,空气里混着燃油、湿沙和焦塑料的味道。海却像毫不知情,潮水一遍遍漫过浅湾,水清得几乎透明,细小鱼群在礁石阴影间穿行,晨光落下来,把水底的珊瑚照出淡红、浅绿和乳白色。远处天际云层很薄,大海深蓝,浪缓慢起伏,在这样辽阔安宁的景象前,昨夜那场爆炸显得像人类自己留在天地间的一小块污迹。

东湾设备虽然损坏,北坡溪流却暂时救了大家。

船员和志愿者连夜把更多塑料桶、净水片和简易过滤布运过去,又在溪边建立取水点。水流不大,但终年不绝似的从岩缝里渗出来,经过蕨类、苔藓和巨大树根之间,清凉得让人伸手进去就不愿抽出来。医生一再强调必须煮沸后饮用,可第一批到达的人仍有人忍不住捧起来洗脸、洗手,甚至把头整个埋进去。

水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有女人哭了。

不是悲伤。

是舒服。

岛上生活几天以后,洗脸已经变成奢侈。汗、盐、泥、驱虫剂和烟火气黏在每个人身上,头发油腻,衣服潮湿,皮肤常常发痒。过去每日理所当然的热水澡,现在比香槟、珠宝和套房更令人想念。

林曼晴也蹲在溪边。

她用手捧一把水,轻轻拍到脸上。

冰凉水珠沿着额角、脸颊和脖子往下流,她闭着眼,竟有一种几乎想笑的快感。

Angel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干脆把头发解开,弯腰把头埋进水里。再抬起来时,黑色长发湿漉漉披在肩上,脸上没有一点妆,却显得异常年轻。

“我现在终于知道古人为什么喜欢山泉了。”她说。

林曼晴笑:“古人没有淋浴。”

“不。”

Angel用手把湿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眯眼看着从树林缝隙里照进来的晨光。

“是因为这东西真的好。”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几天,很多以前只存在于诗句里的词开始有了真正的意义。

山泉。

篝火。

暮色。

月光。

露水。

朝霞。

他们过去也看过这些东西,可总隔着酒店玻璃、手机镜头和旅游安排。现在不同。山泉决定能不能喝水,篝火决定晚上会不会冷,云层决定第二天能不能晒干衣服,月亮甚至决定夜里巡逻时能看多远。

自然不再是风景。

而是生活本身。

沿溪往上,几个孩子正在追一只蓝绿色蜻蜓。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跑得满身泥,却笑得像在度假。另一个小女孩把几片大树叶插在头发里,宣布自己是“岛上的女王”。她身边还有三个孩子,用石头围出一圈,把贝壳放在里面当作“金币”。

“这个值十块。”

“这个值一百。”

“这个最大,值一万。”

林曼晴听见以后,忍不住停下。

小女孩举着一枚淡粉色贝壳问她:“阿姨,你买吗?”

“多少钱?”

“一百万。”

“太贵了。”

女孩认真想了想。

“那一个椰子。”

Angel在旁边笑得弯腰。

林曼晴问:“为什么突然降这么多?”

孩子回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椰子真的可以吃。”

几个成年人全笑了。

孩子们不知道经济制度,也不懂价值理论,却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岛上的现实说透。

下午,岛上的另一种变化开始更加明显。

随着最初几天的惊慌退去,人们不再时时刻刻围着船长和广播等消息。越来越多人开始自己组织生活,有人每天固定去捕鱼,有人负责做饭,有人照顾孩子,有人编草绳、修棚、收集木柴。甚至有人开始把一块遮风较好的树林空地整理成“公共休息区”,晚上大家围着火唱歌、聊天。

人一旦不再随时担心下一分钟会死,欲望就会慢慢回来。

最先回来的是食欲。

然后是睡眠。

再然后,是人与人之间的注意。

女人开始重新梳头。

男人开始洗掉身上的泥。

有人把皱巴巴的衣服晾得尽量平整。

年轻人看彼此的眼神,也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这种变化非常自然。

生命在确认暂时安全以后,就会重新向生命靠近。

傍晚,林曼晴从物资区回来时,经过一片椰树林。

树林边缘有人。

她本来没有在意,走近一点才发现,是一男一女靠在树后接吻。

男人大概三十岁,女人更年轻。

两人显然没有发现她。

那个吻很急。

带着某种压抑太久以后突然释放的意味。

林曼晴没有停。

只是转了另一条路。

走出几十米后,她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荒岛没有浴室。

没有床。

没有漂亮裙子。

也没有香水。

可男女之间的吸引一点也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消失。

甚至会更直接。

文明社会里,一个人通常先看职业、学历、收入、房子、兴趣、朋友圈。

这里简单得多。

你年轻。

我年轻。

你还活着。

我也活着。

今晚月亮很好。

这已经足够构成一种吸引。

晚上分汤时,Angel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用勺子搅着碗里那点鱼肉,低声说:“最近好多人开始谈恋爱了。”

林曼晴抬眼:“你调查过?”

“女人会看。”

“看什么?”

“眼神。”

Angel朝不远处努努嘴。

两个原本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正坐在一起分一块烤鱼。女孩把鱼刺挑出来,男人把自己那份椰汁递给她。

“前三天,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呢?”

“昨晚睡一起了。”

林曼晴差点呛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Angel一脸平静:“营地这么小。”

梁世安正好过来,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又在研究别人?”

Angel说:“我们研究人类。”

梁世安坐下。

“研究出什么?”

“灾难之后,人还是会谈恋爱。”

“这需要研究?”

“还会想做爱。”

Angel说得很自然。

梁世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林曼晴却笑了:“这也很正常。”

Angel看她:“你现在当然说正常。”

林曼晴瞪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三个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梁世安低头喝汤,嘴角却明显在笑。

夜晚越来越深,营地里很多人还没睡。

火堆旁,有人弹起一把从救生艇里带下来的小吉他。琴弦有一点走音,可没人介意。先是英文歌,后来一个西班牙女人唱了一首老情歌,再后来有人用中文哼起民谣。

不同语言的人听不懂词。

却听得懂旋律。

孩子们围着火跑。

有人拍手。

有人跳舞。

过去邮轮上每一场表演都有灯光、音响、舞台和节目单,如今只有火、月亮和沙地,却第一次没有任何人需要买票。

林曼晴坐在稍远处。

梁世安靠在她旁边。

两个人肩膀偶尔碰到。

没有谁躲开。

月亮很亮。

银色光芒从海面一路铺到沙滩,海风已经不再猛烈,只带着温暖咸味。树林在后方沙沙作响,火星偶尔升起来,又很快熄灭在夜色里。

梁世安忽然问:“你现在还想回船上吗?”

林曼晴看着远处那艘搁浅的邮轮。

它已经只剩少量应急灯。

远看像一个巨大幽灵。

“想。”

“为了什么?”

“洗澡。”

梁世安笑。

她接着说:“床,咖啡,干净衣服,还有不用计划每一口水。”

“钱呢?”

林曼晴想了想。

“也想。”

“我以为你悟道了。”

“我只是落难,又不是成佛。”

梁世安笑出声。

林曼晴也笑。

笑完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梁世安的手放在沙地上。

距离她很近。

林曼晴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立刻碰。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轻轻覆上去。

梁世安转头。

火光离他们很远,月光却很清楚。

“怎么?”他问。

“没怎么。”

“那为什么拉我手?”

“生理需求。”

梁世安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肩膀都动了。

“你非得把浪漫说成这样?”

“因为真实。”

她自己也笑。

可笑意慢慢收起以后,两个人的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梁世安低声问:“确定?”

林曼晴看着他。

“你怎么也这么啰嗦?”

这句话两个人都记得。

邮轮套房那一夜,他也问过。

可现在没有套房。

没有香槟。

没有钱。

也没有任何交易。

只有月光、海风、汗水、疲惫,还有两个人真实的身体和心跳。

他们接吻。

没有很急。

只是很长。

林曼晴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和她在邮轮上认识的梁世安不太一样。那时候他是有钱的已婚商人,她是正在试探自己身体能不能换钱的年轻女人。如今岛上没人知道他的公司,也没人关心她以前赚多少。

两个人之间剩下的东西,反而更难定义。

不远处忽然传来孩子大喊:

“有人亲嘴!”

林曼晴猛地推开梁世安。

几个孩子站在椰树后面笑疯了。

其中一个就是白天那个“女王”。

“我看见了!”

林曼晴脸一下热起来。

Angel在远处笑得最大声。

梁世安倒很镇定,朝孩子问:“看一次多少钱?”

小女孩想都没想:“一个椰子!”

周围所有听见的人都笑起来。

林曼晴捂着脸。

“完了。”

梁世安低声说:“新的市场形成了。”

这段小插曲让整个晚上的气氛轻松很多。

可人一旦开始恢复生活,也就会重新恢复不满。

第二天上午,临时委员会开会时,第一次出现了大规模反对声音。

起因仍然是食物。

捕鱼量增加以后,有几个捕鱼组成员认为自己应该多分。

他们觉得自己每天冒险下海,比留在营地做轻活的人贡献更大。

搬水组也不服。

“没有水,鱼也煮不了。”

医疗组则认为医生护士最重要。

有人马上说:“那厨师呢?”

争论迅速升级。

有人提出积分制度。

干不同工作获得不同积分,再用积分兑换额外物资。

这听起来合理。

却立刻遭到另一批人反对。

“谁决定什么工作值多少?”

“捕鱼比照顾孩子重要?”

“医生值十点,清厕所值一点?”

“凭什么?”

林曼晴坐在旁边听,越来越有一种荒诞感。

钱消失几天。

他们又开始重新发明钱。

只是换了名字。

积分。

贡献。

优先权。

人类似乎天然需要一种东西,把不同人的劳动放到同一把尺子上。

而尺子一出现,争夺就跟着出现。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人站起来。

他叫Victor,是邮轮健身教练,最近负责木材和重体力组,在年轻人中很有号召力。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委员会决定?”

他说。

四周立即安静。

船长看着他。

Victor继续:“水怎么分,你们决定;食物怎么分,你们决定;谁能住帐篷,你们决定;现在连谁干多少活,也要你们决定。”

“委员会有游客代表。”有人说。

“几个代表能代表三千人?”

“那你想怎么办?”

Victor直接说道:“重新选。”

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挑战现有管理体系。

而且不是冲动抱怨。

是要求重建权力。

船长没有发火。

“你想选什么?”

“选一个真正的营地管理委员会。”

“现在的不是真正的?”

“现在是你们事故以后临时指定的。”

这句话让不少人点头。

Victor继续:“大家已经不是船上的乘客。这里也不是邮轮。你不能因为以前是船长,就永远管理所有人。”

有人鼓掌。

起初只有几个。

然后越来越多。

林曼晴看见船长脸色很平静。

可周围船员明显不舒服。

这不是单纯管理问题。

是身份瓦解。

一个人在文明社会里的权力,到了蛮荒环境中,到底还能保留多久?

Victor又说:“我们需要公开物资数量。每天多少水,多少食物,谁拿了什么,全都应该公开。”

这一次,掌声明显更大。

甚至林曼晴也觉得合理。

他接着说:“还有Arthur他们那个所谓生存计划,必须全部公开。不能再说什么以后解释。”

人群瞬间更激动。

Arthur站在后面。

很多目光落到他身上。

有人开始喊:

“告诉我们!”

“为什么船会来这里?”

“是不是故意的?”

“谁拿我们下注?”

气氛迅速失控。

船长拿起扩音器。

Victor却抬手。

“不要再用这个。”

这一句话非常有象征意味。

扩音器代表原来的权力。

人群再次鼓掌。

船长看了手里的扩音器几秒。

然后真的放下。

没有声音放大器以后,他只能靠自己的嗓子。

“可以重新选。”

四周忽然静下来。

Victor也有些意外。

船长继续:“今天下午,由各区域自行推选代表。物资清单公开。委员会重新组成。”

有人欢呼。

但他接着说道:“不过安全、医疗和海上救援相关决定,不由投票决定。需要专业判断的事情,不会因为多数人想要就改变。”

Victor皱眉。

“谁决定什么叫专业?”

“医生决定医疗,工程师决定设备,我负责和船舶救援相关事务。”

“你还是把最重要的留给自己。”

船长看着他。

“如果你会开一艘十万吨级邮轮,我现在就让给你。”

周围有人笑。

Victor也没法反驳。

冲突没有解决。

但规则开始重新谈判。

林曼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荒岛。

不是没衣服。

没房子。

没餐厅。

而是当原来所有看不见的制度都消失以后,人必须重新决定:

谁说了算。

为什么听他。

什么时候可以不听。

而这时,一个真正的人群才开始出现。

下午,重新选举在沙滩上进行。

没有选票。

没有电子系统。

每个区域先公开提名,再举手。

过程乱得一塌糊涂。

有人听不懂语言。

有人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区域。

有人同时被两组推选。

还有人站起来发表十分钟演讲,却没人愿意选。

孩子们在旁边觉得特别有趣。

那个自称“女王”的小女孩也举手。

有人问她:“你选谁?”

她指向Mateo。

“厨师叔叔。”

“为什么?”

“他会做鱼。”

四周笑成一片。

这理由居然比很多大人的政治演说更容易理解。

最终,Victor真的被选进新委员会。

林曼晴也被普通游客组推了出来。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

“为什么我?”

一个女人说:“你说话清楚。”

另一个男人说:“你不属于船员,也不属于那几个有钱人。”

Angel在旁边喊:“她还会钓鱼!”

所有人笑。

林曼晴最后还是答应。

新委员会十二人。

船长不再是唯一中心。

Victor负责劳动协调。

Mateo负责食物采集和厨房。

医生负责医疗。

工程师负责水和设备。

林曼晴负责物资记录与信息公开。

这几乎像一个极简政府。

没有工资。

没有办公室。

没有国旗。

只有沙滩、木桌和十二张疲惫的脸。

第一次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黄昏。

夕阳从海面落下,天空铺满大片瑰丽红云。岛上的山岭被染成暗金色,椰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几只海鸟低低掠过潮线。大自然壮丽得令人几乎想忘记一切争吵。

林曼晴站在海边。

脚踩湿沙。

梁世安走到旁边。

“林委员。”

她瞪他:“闭嘴。”

“恭喜升官。”

“这里的官连椅子都没有。”

“权力很大。”

“哪里大?”

“你可以决定今晚谁多一勺汤。”

林曼晴笑了。

“你现在讨好我,是不是有生理需求?”

梁世安看她。

“有。”

回答得太快。

她反而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笑。

梁世安伸手揽住她肩。

这一次她没有躲。

两个人沿着海岸慢慢走。

暮色越来越深。

身后营地升起炊烟。

孩子追着浪跑。

年轻男女三三两两坐在沙滩。

有人唱歌。

有人争吵。

有人恋爱。

有人藏食物。

有人计划如何争取更多权力。

有人仰头看星星。

有人仍然想念股票、豪宅、公司和手机。

这一座岛,像一个被突然扔回蛮荒时代的人类缩影。

没有钱,却开始重新发明交换。

没有政府,却开始重新发明权力。

没有酒店,却重新寻找亲密。

没有娱乐,却会自己唱歌。

没有玩具,孩子拿贝壳就能建立王国。

没有香水和晚礼服,男人仍会看女人,女人仍会被男人吸引。

人把文明带到哪里,欲望也就带到哪里。

而文明全部被剥掉之后,欲望甚至更加清楚。

天完全黑下来时,远处山顶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极小。

闪了三下。

又熄灭。

梁世安先看见。

“那是什么?”

林曼晴抬头。

主控站方向。

她心里立刻沉了一下。

同一时刻,营地里那台已经断开远程网络的显示器忽然自行亮起。

屏幕上只有一行文字:

**THEY HAVE CHOSEN NEW LEADERS.**

他们已经选择了新的领导者。

下面很快出现第二行:

**NOW LET US SEE WHAT POWER DOES TO THEM.**

现在,让我们看看权力会把他们变成什么样。

屏幕前的工程师脸色发白。

因为设备明明没有接入外部网络。

而山顶黑暗之中,有人正在看着沙滩上的新委员会。

看着那些刚刚重新发明权力的人。

游戏的下一局,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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