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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岸之夜

By 凡瑞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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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第十二章 岛上的第一夜

天黑得很快。

海岛上的黄昏不像城市,灯火不会在太阳落下以后接替白昼,也没有街道、橱窗和车流替人保留安全感。最后一点霞光从西边云层后退去时,整个世界几乎同时失去颜色。大海先由铅灰变成墨黑,树林随后沉成一整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山脊只剩下一条起伏的轮廓横在天际。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又一阵沉重声响,远处浪涛撞击礁石,如同巨兽在黑暗里反复喘息。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

救生艇一艘接一艘靠岸,几十人、几十人地把乘客送下来。许多人刚踩到陆地时还会庆幸,等真正站稳以后,才发现另一种恐惧正在慢慢出现。

邮轮上至少有墙、有门、有灯。

这里什么都没有。

湿沙。

树林。

风。

雨。

还有越来越深的黑暗。

一些人开始本能地往船员身边靠,仿佛制服本身就能产生秩序。船员们也确实在尽力维持秩序,他们先把伤员集中到沙滩后方较高的一块平地,又把儿童、老人和行动不便者安排在一起。救生艇带下来的应急毛毯、急救箱、几箱瓶装水和少量压缩食品,被迅速堆到中央。

那些物资本来不少。

可一旦和几千个人放在一起,就突然显得少得可怜。

林曼晴第一次从数量上感受到“几千人”意味着什么。

在邮轮上,几千人只是热闹。

餐厅满。

电梯慢。

泳池拥挤。

到了荒岛,几千人却意味着几千张嘴,几千个需要喝水的身体,几千个晚上必须躺下的地方。

文明世界之所以显得轻松,是因为绝大多数供给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你打开水龙头,水就来;走进超市,食物已经在那里;晚上冷了,按一下开关就有暖气。人很少去想这些东西如何到达。

如今,什么都没有。

每一瓶水突然有了来源。

每一口食物突然有了尽头。

林曼晴和Angel站在一棵弯曲的海岸树下,身上仍然湿着。梁世安把自己的防水外套脱下来递给Angel。

“你穿。”

Angel愣了一下。

“那你呢?”

“我还有里面这件。”

“我不用。”

“穿。”

梁世安语气不重,却让人没办法继续拒绝。

Angel接过来。

林曼晴看着他,忽然觉得昨晚和今天的梁世安像两个人。昨夜他还是套房里的已婚富商,喝着酒谈孤独与欲望;现在,他裤脚全是泥,头发被雨水打乱,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帮旁边一个老人扶正救生衣。

财富没有消失。

只是暂时失去作用。

人的另一部分便露出来。

不远处有人突然吵起来。

“每人只能一瓶!”

一个船员挡住物资堆。

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却抓着两瓶水不肯放。

“我老婆也要!”

“让她自己来领取。”

“她走不了!”

“那告诉我位置,我们送过去。”

“我拿过去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们要登记。”

男人急了。

“这才多少水?你们准备让我们渴死吗?”

这一句话像石头落进水里。

周围立刻有人停下。

恐慌真正开始的地方,往往不是危险本身,而是某个人把大家一直不敢说的问题喊出来。

这才多少水?

没有人知道救援什么时候来。

如果今晚来,什么都不是问题。

如果明天呢?

三天呢?

一周呢?

林曼晴看见几个人下意识朝物资堆靠近。

船员立即增加两个人守在那里。

Daniel也走过去。

他没有制服,也没有职位,但声音很稳。

“所有饮用水先统一管理。儿童、老人、孕妇和伤员优先。”

那个男人看他。

“你是谁?”

Daniel停了一下。

“现在不重要。”

“那你凭什么决定?”

问题来了。

在邮轮上,身份由房卡、职位、套房等级、制服和账户决定。

到了岛上,谁有权命令人?

船长?

船员?

富豪?

游客自己?

一个穿着救生衣的年轻男人在人群里说:“他说得对,水必须统一。”

另一个人马上反驳:“凭什么?这是救生艇带下来的,人人都有份!”

“所以才不能谁抢到算谁的。”

“谁保证你们不会自己藏?”

声音越来越多。

Arthur站在稍远处看着。

他脸上没有往日那种从容,反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专注。

这原本正是他们想观察的东西。

资源开始稀缺。

权力开始出现。

人开始怀疑分配是否公平。

可是现在,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真正的人性实验一旦不再有摄像机、不再有安全人员随时终止,也就不再是实验。

它只是生活。

“船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下意识让开。

船长终于上岸。

他的白色制服早已湿透,裤腿沾满泥沙,右手手背有一道擦伤。他最后几批才离开邮轮,脸色疲惫得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可他一出现,四周还是慢慢安静下来。

这就是秩序残留下来的力量。

船还在的时候,他是船长。

现在船搁在礁石上,他依然是所有人最愿意相信的人。

他没有站到高处,也没有故意提高声音,只接过一只扩音器。

“所有人听我说。”

几千人的沙滩不可能彻底安静,但靠近的人逐渐不说话,后面的人也开始相互提醒。

“第一,我们已经发送国际遇险信号。救援部门知道我们大致所在海域。”

人群中立即出现低声议论。

船长继续:

“第二,目前天气仍然不好,最近的专业救援力量需要时间抵达。现在我无法向大家承诺具体时间。”

有人大喊:

“多久?”

船长看过去。

“我不会给一个我不能保证的数字。”

这回答并不让人安心。

却诚实。

“第三,我们今晚不会让任何人返回邮轮。船体情况不稳定。”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问行李。

有人问药。

有人问宠物。

一个女人突然哭着喊:

“我丈夫还在船上!”

船长立刻让工作人员过去确认姓名。

随后继续:

“第四,从现在开始,所有食物、水、医疗用品统一登记和分配。任何人不得私自抢夺公共救援物资。”

语气第一次变得强硬。

“第五,我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把老人、儿童、伤员转移到更高、避风的位置。”

Daniel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几句。

船长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看向Arthur。

又看顾维森。

最后把扩音器放下。

“你们跟我来。”

四个人走到树林边缘。

林曼晴远远看见。

她知道他们要谈什么。

营地。

那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营地。

她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

梁世安拉住她手腕。

“去哪?”

“找他们。”

“为什么?”

“他们知道岛上有东西。”

梁世安神情一变。

“什么东西?”

“晚点告诉你。”

她走过去。

船长一看见她,皱眉。

“这不是游客应该参加的讨论。”

林曼晴说:

“可这个游客已经知道营地了。”

Arthur脸上浮出一种疲倦。

船长看向他。

“还有多少人知道?”

Arthur摇头。

“应该很少。”

“你们原来到底准备了什么?”

Daniel回答:

“岛东侧内湾有一个临时营地。”

“容量?”

“原计划二十四人。”

船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二十四?”

“最多三十。”

船长抬头看向沙滩。

那里正在聚集越来越多的人。

“我们有几千人。”

没人说话。

“有什么?”

Arthur一项项说:

“两个大型帐篷,几个小帐篷,净水设备,卫星通信备用电源,医疗包,发电机,一部分工具,食物……”

船长立即问:

“多少食物?”

Arthur停了一下。

“按三十个人两周准备。”

船长冷笑一声。

“三十个人两周。”

他朝后面人群看。

“那够这些人吃多久?”

没有人回答。

林曼晴心里已经开始计算。

三十个人十四天。

四百二十人份一天。

如果三千人分。

连一顿都不够。

“水呢?”船长问。

Daniel说:

“营地有一套海水淡化设备,还有雨水收集装置。”

船长终于精神一振。

“产量?”

“我不知道确切数值。”

“设备在哪里?”

“东侧。”

“多远?”

Daniel指向山岭另一边。

“直线大概两公里多,但需要绕过树林和坡地。”

“有路?”

“以前清过一条小道。”

“以前?”

船长盯着他。

“你们到底来过多少次?”

Arthur低声说:

“三次。”

林曼晴一愣。

他们不只是安排过。

还真正上过岛。

船长也听懂了。

“所以你们比船上的海图更了解这座岛?”

“局部。”

“岛上有没有危险动物?”

“没有发现大型猛兽。”

“蛇?”

“有。”

“毒蛇?”

Arthur没有回答得很确定。

“可能。”

“淡水源?”

“北坡有溪流记录,但不确定季节性。”

“洞穴?”

“有几个。”

“其他登陆点?”

“东侧内湾更平静。”

船长一连串问题下来,Arthur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难看。

因为这些问题原本也许都在游戏方案里。

可如今每一个答案都关系到真正的生命。

船长最后问:

“你们的卫星设备能联系外界吗?”

Daniel点头。

“如果还完好。”

船长立刻决定:

“带路。”

Arthur说:

“现在天快黑了。”

“所以现在走。”

“树林里会很危险。”

船长盯着他。

“这里没有水,没有遮蔽,没有通信。你告诉我哪个更危险?”

Arthur不再说话。

很快,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被组织起来。

Daniel、顾维森、Arthur必须去。

船上两名工程师、三名安保人员、一名医生和几名有野外经验的船员同行。

林曼晴也想去。

船长拒绝。

“你留在这里。”

“我知道营地的事。”

“知道不等于你有用。”

这话直接,却没恶意。

林曼晴想了一下。

“我能走,也没有受伤。”

“这也不等于有用。”

Daniel却忽然说:

“让她来。”

船长看他。

“理由。”

“她比很多人冷静。”

林曼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顾维森立刻反对:

“不行。”

林曼晴转头。

“为什么?”

“树林里天马上黑。”

“所以?”

“所以你留下。”

“你现在不是我的父亲。”

“我知道。”

“也不是我的丈夫。”

顾维森的神情有一瞬间很复杂。

“我也知道。”

“那就别替我决定。”

梁世安已经走过来。

“我跟她去。”

船长皱眉。

“不是旅游团。”

梁世安指了指自己。

“我年轻时在马来西亚做过几年林业和工地项目。会用砍刀,会扎营,也认识一些热带植物。”

林曼晴第一次知道。

船长看他几秒。

“身体行吗?”

“还行。”

“那你可以。”

他再看林曼晴。

“你跟着他,不准掉队。”

林曼晴点头。

Angel一听,立刻急了。

“那我呢?”

“你留下。”林曼晴说。

“你刚才还说别人不能替你决定。”

林曼晴一时竟无法反驳。

Angel看着她。

“我也能走。”

梁世安说:

“林子不是甲板。”

“我知道。”

“你鞋呢?”

Angel低头。

她只有一双救生艇上临时发的薄胶鞋。

沉默两秒。

“好吧。”

她终于认输。

“但是你们快回来。”

林曼晴忽然抱了她一下。

很短。

“我们会回来。”

Angel低声说:

“别又骗我。”

林曼晴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学会,不随便保证自己无法决定的事情。

小队出发时,天际只剩最后一点灰白。

进入树林的第一步,林曼晴就知道自己对荒岛的想象完全错了。

从沙滩看,树林只是深绿色的一堵墙。

进去以后,却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植物密得惊人。

巨大的叶片层层叠叠,藤蔓从高处垂下来,不知名的树根像蛇一样突出地面。雨水仍不断从树冠滴落,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泥土、腐叶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浓烈气味。脚下根本没有真正的路,只有一条勉强能辨认出人工清理过的窄带,短短几个月已经重新被灌木侵占。

船员打开强光手电。

一道道白光在树林里晃动。

昆虫受到惊扰,到处飞。

远处偶尔传来尖锐鸟鸣,又突然停止。

“这里晚上声音更多。”Arthur说。

林曼晴回头看他。

“你住过这里?”

“两晚。”

“觉得好玩吗?”

Arthur沉默。

“当时觉得。”

“现在呢?”

“现在只觉得愚蠢。”

他说得很平静。

林曼晴没有继续讽刺。

一个七十岁的人踩着泥、少了一只鞋,在自己曾经设计成游戏场的岛上替几千人找水,已经足够讽刺。

路越来越陡。

梁世安一直走在林曼晴前面。

经过一处湿滑石坡时,他先上去,再回头伸手。

林曼晴握住。

他把她拉上去。

“还行吗?”

“行。”

“累就说。”

“你以前真的做过林业?”

“不是砍树。”

“那是什么?”

“投资项目。”

“原来还是老板。”

梁世安笑了一下。

“老板也会踩泥。”

“我以为你只会住酒店套房。”

“我以前睡过集装箱。”

林曼晴忽然觉得,人确实很难只看现在判断过去。

他们翻过一道低坡。

海浪声逐渐变远。

树林里的风反而小下来,只有叶片不断滴水。空气湿热得像一层布包在身上,没走多久,所有人衣服又湿透,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最前面的Daniel停下。

“到了。”

林曼晴抬头。

手电光穿过树林。

一片人工清理的空地出现在前方。

几座绿色帐篷立在树木之间。

其中两座很大。

旁边有金属储物箱、折叠桌、塑料水桶和一座用防雨布覆盖的小型设备棚。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根细长天线从树冠间伸出去。

这不是野外临时搭建。

显然有人认真准备过。

船长站在空地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问:

“发电机。”

工程师立刻过去。

防雨布掀开。

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还在。

旁边储油桶密封完好。

工程师检查几分钟。

“应该能启动。”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另一组人去检查通信设备。

Daniel打开一个上锁的金属箱。

里面整齐摆着卫星电话、备用电池、充电设备和数台对讲机。

船长看见以后,脸色很复杂。

这些东西原本属于一场荒唐游戏。

如今却可能救几千人的命。

“试。”

设备开机。

等待。

搜索卫星。

屏幕一直闪。

十几秒。

二十秒。

终于出现一格信号。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像怕声音会把那一格信号吓走。

船长接过卫星电话。

拨号。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仍然失败。

第三次。

终于接通。

“这里是……”

信号断续。

他提高声音。

报出船名、事故情况、大致坐标、岛上人数。

电话另一端听不清。

所有人只盯着他的脸。

几分钟后,他放下电话。

“确认了。”

没人敢马上高兴。

“救援知道我们的准确位置。”

空气突然松开。

有人长长吐气。

一个工程师甚至直接坐到地上。

林曼晴第一次觉得,一格卫星信号可以比一百万美元更昂贵。

“多久?”顾维森问。

船长摇头。

“天气限制。最快也要明天。”

“最慢?”

“没说。”

喜悦立即被压回一半。

但至少世界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们不是消失了。

随后检查净水设备。

设备是小型反渗透海水淡化装置,需要从海边抽取海水,再靠发电机供电。

问题很快出现。

“进水管在哪里?”船长问。

Daniel打开储物柜。

卷起来的软管还在。

“东湾。”

“这里离海多远?”

“六百米左右。”

“明早铺设。”

船长当即决定。

“今晚先用库存水。”

帐篷旁边确实储存着饮用水。

十二大箱。

看起来很多。

实际算下来,不过几百升。

林曼晴看着那排瓶子。

这就是财富和匮乏之间最奇怪的变化。

给三十个人,很富裕。

给三千个人,几乎没有。

医生开始检查医疗物资。

急救药、抗生素、消毒用品、止痛药、缝合包,准备得相当完整。

她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说:

“你们的游戏准备得真专业。”

没人接话。

船长转向Arthur。

“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Arthur犹豫了一下。

“一个地下储藏间。”

所有人看他。

“在哪里?”

Arthur走到大帐篷后面,踢开一层湿叶。

露出一块金属盖板。

下面有锁。

Daniel找到钥匙。

打开以后,一股干燥空气涌出来。

手电照下去。

里面是一间半埋式储藏室。

不大。

却堆着工具、绳索、雨衣、砍刀、钓鱼装备、防虫用品、净水片、折叠太阳能板、炊具和几十箱压缩食品。

梁世安看了一眼。

“你们确实打算让人活下来。”

Arthur低声说:

“我们从来没想让人死。”

船长冷冷说道:

“每个制造灾难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本来没想这样。”

Arthur没有辩解。

这一次,林曼晴反而觉得船长说得太重。

可又无法说他错。

夜已经完全降临。

营地的发电机终于启动。

几盏原本为游戏参与者准备的小型LED灯亮了。

树林中出现一圈白光。

这一点光,在几小时前的邮轮上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现在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近乎文明重新出现的安心。

船长立刻安排任务。

一半人留下保护设备。

另一半返回沙滩。

需要趁天还没有更坏,把一部分儿童、重伤员和医生转移到这里。

帐篷容量有限。

不可能让所有人住。

这意味着新的问题很快就会出现。

谁有资格进帐篷?

谁睡树林?

谁留沙滩?

谁拿第一批水?

谁决定?

林曼晴已经能想象明天的争吵。

Daniel似乎也想到。

他靠在帐篷旁,看着那些物资。

“这就是我们原来想看的。”

林曼晴站到他旁边。

“什么?”

“有限资源下,人怎么重新组织。”

“现在看到了?”

Daniel沉默。

“还没有。”

“你还想看?”

他转过脸。

“不是想。”

“那是什么?”

“知道一定会发生。”

林曼晴看着营地。

灯光只照亮几十米。

再往外,就是完全的黑暗。

树影密密重叠,夜虫开始鸣叫,一种不知名动物在远处发出低沉短促的叫声。

人类刚刚带来的这几点光,比起整个岛,实在太小。

她忽然明白Daniel的意思。

真正困难的不是今晚。

今晚大家还惊魂未定,还愿意听船长。

如果救援明天就来,一切甚至可以结束成一次传奇故事。

可是如果明天不来呢?

第二天不来呢?

第三天呢?

当水要按杯计算。

食物开始减少。

有人发现别人藏了东西。

有人生病。

有人认为自己应该优先。

那时候,邮轮上的社会才会真正消失。

一个新的社会会在岛上长出来。

而谁也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

返回沙滩前,林曼晴走到储藏间旁。

她忽然看见角落放着几个黑色硬箱。

和其他物资箱不同。

没有应急标志。

上面只有编号。

“这是什么?”她问。

Arthur回头。

看见以后,神情忽然一变。

Daniel也看见了。

“这些怎么还在?”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停下。

船长问:

“什么?”

Daniel走过去。

其中一个箱子没有锁。

打开。

里面不是食物。

也不是医疗用品。

是一排摄像设备。

小型固定摄像头。

备用存储器。

电池。

以及几只伪装成普通岩石和树枝颜色的无线摄像机。

林曼晴站在旁边,忽然全明白了。

所谓人性实验。

当然需要看。

当然需要记录。

船长拿起其中一只摄像机。

脸色越来越沉。

“整个岛都有?”

Arthur低声说:

“原计划只装营地区和几个主要活动区域。”

“已经装了吗?”

没有人回答。

Daniel终于说:

“部分。”

“还在工作?”

“不知道。”

工程师拿起一台接收器。

屏幕开机。

几秒后,出现画面。

黑白夜视。

一片树林。

然后第二路。

沙滩。

第三路。

岛东侧礁石。

第四路。

空地。

信号有的清晰,有的断断续续。

所有人沉默。

林曼晴感觉后背慢慢发凉。

因为屏幕其中一路画面里,正能看见他们站在这里。

远处某棵树上。

有一只摄像头正在看着他们。

船长盯着画面。

“谁能远程访问这些?”

Arthur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的控制团队。”

“在哪里?”

“陆地。”

“谁?”

Arthur没有马上回答。

Daniel却低声说:

“如果系统还在线……”

他停住。

林曼晴看向他。

“怎么样?”

Daniel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一种比风暴更深的不安。

“那就意味着,现在可能有人正在看。”

树林里风忽然吹过。

树叶成片翻动。

屏幕上的夜视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几千公里之外是否真的有人坐在电脑前,他们不知道。

也不知道那个人看见的是一场事故。

还是仍然把这一切当作一场尚未结束的游戏。

林曼晴抬头望向黑暗树冠。

第一次产生一个比风暴更令人不舒服的问题。

他们究竟是幸存者。

还是演员?

而这个荒谬的赌局——

真的取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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