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By 凡瑞 · 40 chapters
第十四章 没有钱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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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天刚蒙蒙亮,岛上的鸟先醒了。
最初只是树林深处一两声清脆的鸣叫,随后声音越来越多,从低坡、树冠、灌木、海岸不同方向此起彼伏。那些声音有的短促,有的婉转,有的像口哨,有的像人在远处轻轻敲击木片。夜色还没有完全退去,东方天边却已经泛出一层极浅的青灰,海面从黑暗中慢慢显出轮廓,浪头仍然白,沙滩仍然湿,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盐分与腐叶混合的气息。
林曼晴几乎没有睡。
她和Angel靠在一块防雨布下面,身下垫着两件救生衣。前半夜还能勉强闭眼,后半夜却被蚊虫、潮气和不断有人走动的声音折腾得清醒。腿酸,腰疼,脖子也僵。那种疲惫和邮轮上熬夜喝酒完全不同,不是困,而是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她:这里没有床。
天色稍亮,她便坐起来。
Angel还缩在梁世安那件防水外套里,睡得很沉。脸上没有妆,头发乱七八糟贴在额头上,嘴角甚至有一点睡觉时留下的痕迹。若是在船上,她绝不会允许别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林曼晴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人只有在不再需要被观看的时候,才最像自己。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沙滩上已经有人开始排队领水。
一夜过去以后,所有人都真正口渴了。
昨天那半瓶水已经喝完的人很多,昨晚舍不得喝的人反而还留着一点。林曼晴自己的瓶子里只剩三分之一。她本来很想一口喝完,可想到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分到,只抿了一小口。
这种节制很陌生。
从前她从来没想过,一口水也需要计划。
船员用几张折叠桌搭出临时分发点。
每个人先登记客舱号和姓名,再领取定量饮用水。
很快,队伍后面就有人开始抱怨。
“为什么老人比我们多?”
“因为他们更容易脱水。”
“那孩子为什么也多?”
“同样原因。”
“我昨天吐了很多,我也需要多一点。”
“去医疗区登记。”
“我只是想多拿一瓶!”
争论越来越多。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前面,拿到两瓶水后,后面立刻有人低声说:
“她昨天已经拿过了。”
女人听见,猛地回头。
“那是给孩子的!”
“谁知道?”
这句话像火星。
女人脸一下红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怀疑我偷水!”
工作人员赶紧劝开。
林曼晴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一切。
昨晚船长说过,资源统一分配。
可真正执行起来,公平远比一句话困难。
公平不是“每人一样多”。
也不是“谁最先来谁先拿”。
有人年纪大。
有人生病。
有人刚吐过。
有人有孩子。
有人身体强壮。
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更应该多一点的理由。
而只要资源有限,理由就会开始互相竞争。
轮到林曼晴时,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年轻女船员。
眼睛下面全是青色。
她一夜显然也没睡。
“姓名?”
“林曼晴。”
“客舱号?”
她报出号码。
女船员在纸上打勾,递给她半瓶水。
不是一整瓶。
林曼晴愣了一下。
“只有这些?”
“营地淡化设备还没接通。”
“什么时候?”
“正在铺管。”
她没有再问。
拿着那半瓶水离开。
几天前,她会嫌酒店房间里免费的瓶装水品牌不好。
现在,这半瓶水拿在手里,比香槟更让人安心。
梁世安已经醒了。
正蹲在沙地上和几名船员一起整理塑料桶。
“你在干什么?”她走过去。
“准备接雨水。”
“今天会下雨?”
梁世安抬头看天。
“这里天气变化快,先准备。”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求生了?”
“以前工地待过。”
他手上的动作很熟练。
把一块大防雨布四角拉开,中间压低,再把最低处引到桶口。
林曼晴看着他。
“昨晚睡了吗?”
“一点。”
“脚呢?”
“没事。”
伤口已经重新包扎。
她刚要说话,Angel也醒了。
一看到两人,第一句话就是:
“有咖啡吗?”
梁世安抬头。
“有海水。”
Angel沉默两秒。
“那还是算了。”
三个人都笑。
这种笑已经变成一种很重要的东西。
像是在告诉自己,生活虽然坏得离谱,却还没有坏到不能开玩笑。
上午七点半,船长召集一批人开会。
不是所有游客。
而是船员代表、医务人员、安保、工程人员,以及若干自愿者。
林曼晴本来没被列入。
顾维森却让人叫她过去。
“为什么找我?”她问。
“因为你知道秘密。”
“这算资格?”
“现在算麻烦。”
她冷冷看他一眼。
会议就在沙滩高处。
没有桌子。
大家围成半圈站着。
船长手里拿着一张临时画出的岛屿示意图。
“今天有五件事。”
他说话很直接。
“水,厕所,伤员,食物,通信。”
没有邮轮上的客套。
也没有“女士们先生们”。
每一个字都很实际。
“第一,东湾净水设备预计中午前开始工作。但产量有限,我们必须控制使用。”
工程师补充:
“如果设备正常,每小时大概能产四百到五百升淡水。”
周围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船长立刻说道:
“听起来很多,但岛上现在超过三千人。”
林曼晴心里一算。
每小时五百升。
三千人。
还不包括做饭、医疗、清洁。
不算多。
“第二,卫生。”
船长指向树林边缘两块区域。
“必须立刻建立临时厕所。任何人不得在水源附近、营地附近随地排泄。”
一个男人皱眉。
“怎么建?”
船员说:
“挖坑,划分男女区域,设置洗手点。”
有人脸上露出明显嫌弃。
林曼晴突然想到邮轮上那些闪闪发亮的洗手间。
自动水龙头。
香氛。
干净毛巾。
只隔一夜,文明就退回到挖坑。
“第三,医疗帐篷已经接收四十七名伤员,其中六人需要持续监护。”
“第四,食物暂时足够今天最低需求,但不能按正常饭量供应。”
人群中有人立刻问:
“每人多少?”
“先儿童和伤员。”
“其他人呢?”
“上午发一份压缩食品,晚上再决定。”
有人不满。
“就这样?”
船长看过去。
“如果你知道救援一定今晚到,可以多吃。”
那人不说话了。
“第五,通信。”
船长神情变得更严肃。
“我们已经通过卫星电话与外界建立联系,但天气仍然限制大型救援船和直升机进入。预计最早今天下午会有远程侦察。”
“预计?”
有人问。
船长点头。
“预计。”
“如果天气又坏呢?”
“那就继续等。”
这句话再次让所有人沉默。
荒岛最折磨人的,不只是缺东西。
而是不知道缺多久。
会议说到这里,船长看向Arthur。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明。”
Arthur脸色明显变了。
顾维森也皱眉。
林曼晴知道。
要讲营地和摄像头了。
船长没有立刻说全部真相。
他只说:
“这座岛在事故前曾被私人团队做过有限勘察,因此岛上有少量预置设备和物资。”
立刻有人问:
“什么私人团队?”
“为什么?”
“谁的?”
船长抬手。
“这些问题之后会解释。现在最重要的是,现有设施正在用于救援。”
一个男人不依不饶。
“是不是你们本来就知道这个岛?”
船长看向Arthur。
Arthur终于站出来。
“是。”
人群一下安静。
“我参与过一次私人项目。”
“什么项目?”
Arthur沉默几秒。
“生存体验项目。”
有人笑了。
不是开心。
是无法相信。
“所以你们提前在这里建营地?”
“是。”
“那我们的船为什么会撞这里?”
这一问出来,气氛彻底变了。
林曼晴看见顾维森脸色一沉。
Daniel不在这里。
他一早去了营地检查通信系统。
Arthur没有回答。
船长立即接过:
“事故原因仍在调查。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两件事存在直接因果。”
这句话技术上没错。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问题。
一个女人突然喊:
“你们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带来的?”
人群立刻骚动。
“对!”
“这到底是不是事故?”
“为什么正好撞你们准备过的岛?”
“你们想干什么?”
船长提高声音。
“安静!”
没人安静。
恐惧一旦找到怀疑对象,就会迅速变成愤怒。
一名安保人员靠近Arthur。
不是保护他。
而是防止有人冲上来。
林曼晴突然意识到,真相不是越早公开越好。
如果没有完整证据,半个真相反而最危险。
Arthur站在那里,没有退。
“你们有权怀疑我。”
他说。
声音不高。
却慢慢让附近的人安静一些。
“这座岛确实和一个私人项目有关。我参与过。这个项目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决定取消。”
有人立即喊:
“谁信?”
Arthur看过去。
“你可以不信。”
“那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
Arthur停住。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答案能让大家满意。
“这正是我们要查的。”
这句话又引来一阵骂声。
林曼晴忽然走出来。
她自己也没想到。
“现在骂他可以。”
所有人看她。
“但先把水弄出来。”
有人皱眉。
“你又是谁?”
“游客。”
“那你帮他说话?”
“我没帮他说话。”
林曼晴看着周围。
“如果事故真和他们有关,等我们活下来以后再算账。”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水桶。
“现在我们连今晚喝什么都不知道。”
人群安静了一点。
她继续:
“你们要是现在把知道营地的人打死,谁带路?谁知道设备在哪?谁知道岛上还有什么?”
这话很现实。
现实到没人能立刻反驳。
Arthur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是感谢。
更像某种复杂的惭愧。
船长趁机结束会议。
“所有调查以后进行。现在按分组工作。”
人群慢慢散开。
但怀疑已经留下。
而且不会消失。
上午九点,林曼晴跟梁世安去东湾。
铺设净水管的人手不够。
他们主动报名。
路不算远,却很难走。
东湾比主沙滩窄,海浪也小一些。礁石围出一个半月形水域,水颜色比外海浅,呈一种漂亮得近乎虚假的碧绿色。若是平时,这里足以成为旅游明信片:椰树斜向海面,沙子洁白,水底能看见珊瑚和银色小鱼。
可现在没人欣赏。
几十个人在搬管道。
软管要从海边一直连接到营地设备,再把淡化水送回储水桶。
工程人员喊着口令。
有人抬。
有人固定。
有人清路。
一个昨天还住顶层套房的男人,今天赤着上身扛一卷水管。
一个餐厅经理拿着砍刀清藤蔓。
一名赌场荷官和两个游客一起挖沟。
身份开始松动。
很多人甚至已经不问别人原来做什么。
只问:
“你能不能搭把手?”
林曼晴也在抬管。
肩膀磨得疼。
太阳出来后,空气很快闷热起来。雨后的树林蒸出大量水汽,皮肤上全是汗,蚊虫围着人不断飞。她头发随便绑起,手臂蹭了泥,指甲里也全是沙。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在SPA做头发。
像发生在另一个人生。
梁世安看她走得慢了一点。
“累了?”
“肩膀疼。”
他把她那一侧管子接过去。
“我来。”
“不用。”
“别逞强。”
“我没有。”
“有。”
她瞪他。
梁世安笑。
“你现在还想证明什么?”
这一问让她停了一下。
是啊。
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独立?
证明自己不是靠男人?
岛上没人关心。
能抬就抬。
累了就换人。
这种简单反而让人轻松。
她把管子交给他。
“好。”
没有多解释。
上午十点四十,净水设备第一次启动。
发电机轰鸣。
泵开始抽水。
海水沿着管道进入过滤系统。
所有人围在设备旁。
几分钟后,出水口先流出一股浑浊液体。
没人说话。
工程师调了几次阀门。
再次启动。
这一次,水慢慢变清。
最后真正流出一股透明水流。
有人立刻欢呼。
掌声响起来。
很响。
比邮轮上的任何表演结束都更真诚。
一个工程师接了一小杯。
先测盐度。
再测其他指标。
几分钟后,他抬头。
“可以喝。”
周围人竟然再次鼓掌。
林曼晴看着那杯透明水。
突然明白,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往往最不漂亮。
没有金色标签。
没有法国名字。
没有年份。
就是水。
梁世安接到第一杯分给工作人员测试后,下一批终于轮到其他人。
林曼晴喝了一口。
温的。
带一点机器味。
比她喝过的任何矿泉水都难喝。
可她闭上眼,竟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味道。
“怎么样?”梁世安问。
“比香槟好。”
“你终于进步了。”
她笑着把杯子递给他。
同一个杯子。
他也喝。
没人觉得不合适。
文明里的很多洁癖,在口渴面前会自行消失。
中午,Daniel从营地回来。
脸色不好。
他直接找到船长、Arthur和顾维森。
林曼晴远远看见,心里就知道有事。
她走过去。
这次没人赶她。
“查到什么?”顾维森问。
Daniel拿出一个平板。
“远程唤醒不是自动程序。”
Arthur脸色一沉。
“确定?”
“确定。”
“来源?”
“通过私人服务器。”
“哪个账户?”
Daniel摇头。
“账户信息被删了,但访问密钥属于最高权限组。”
Arthur抬眼。
“六个人?”
“对。”
林曼晴问:
“那三个不在岛上的?”
Daniel点头。
“也包括我们三个。”
顾维森皱眉。
“我的密钥早就停用了。”
Arthur说:
“我的也是。”
Daniel看着两人。
“系统日志显示,有一个密钥在事故前两小时登录,事故发生后二十七分钟又登录了一次。”
空气一下变得很冷。
“事故以后?”船长问。
“对。”
“做了什么?”
Daniel滑动画面。
“读取摄像头。”
“哪些?”
“主沙滩、东湾、礁区、营地。”
林曼晴后背发紧。
也就是说,他们弃船、登陆、上岛的过程,很可能真的有人在看。
“有没有控制其他设备?”顾维森问。
Daniel停了一下。
“有一次远程命令。”
“什么命令?”
“唤醒东侧自动信标。”
Arthur脸色骤变。
“信标不是早就关闭了?”
“被重新打开过。”
船长皱眉。
“什么信标?”
Daniel解释:
“原计划里,为了让参与者找到营地,岛上有几个隐藏式方向信标。平时关闭,必要时远程开启。”
“发什么信号?”
“短距离定位。”
船长立即问:
“会不会影响船舶导航?”
“理论上不会。”
“理论上?”
Daniel脸色更难看。
“频段不同。”
船长盯着他。
“我现在不喜欢听理论上。”
没人接话。
顾维森问:
“信标现在呢?”
“关闭了。”
“是谁关的?”
“不是我们。”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静了。
“什么时候?”Arthur问。
“事故后四十分钟。”
林曼晴慢慢说:
“也就是说,有人在外面打开它,看着我们出事,然后又关掉。”
Daniel没有否认。
海风吹过。
沙滩上的人还在搬水。
远处有人修遮雨棚。
几个孩子在潮线附近捡贝壳,被船员不断叫回来。
这一切如此真实。
可与此同时,也许真有一个人在世界另一端坐在屏幕前,看着他们。
“那个人为什么不报警?”林曼晴问。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比是谁更加可怕。
如果他看见事故。
知道坐标。
知道几千人上岛。
为什么不主动联系救援?
除非他已经联系过。
或者——
他根本不希望事情太快结束。
Arthur突然转身。
第一次明显愤怒。
“把所有摄像头断掉。”
Daniel说:
“船长昨天同意保留单向通信。”
“我说断掉!”
“Arthur——”
“全部!”
他声音很大。
附近几个人都回头。
Arthur压低声音。
“这已经不是实验。”
林曼晴看着他。
“从来都不该是。”
Arthur没有回嘴。
工程师随后开始关闭摄像网络。
可下午一点十二分,他们发现一个问题。
并不是所有摄像头都能从营地断电。
一部分拥有独立太阳能电池。
需要人工拆除。
Daniel手里有一张旧布点图。
岛上至少二十八处。
其中九处离营地很远。
三处在北坡。
两处靠近洞穴。
还有一处位于岛中央最高点。
船长看着图。
“今天不处理远处的。”
Arthur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为了隐私让人现在进陌生山林冒险。”
很现实。
又一次。
在岛上,没有绝对正确。
只剩优先顺序。
下午,第一次食物分发开始。
每人一小块压缩饼干、少量水果罐头。
一些孩子还能得到额外牛奶粉。
很多成年人看见分量时脸色难看。
但没人真正闹。
因为大家都看见食物箱有多少。
林曼晴拿到那块压缩饼干。
硬。
干。
有股甜腻味。
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邮轮第一晚的生蚝、龙虾、牛脸颊和巧克力甜点。
只隔几天。
胃口却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吃饭是选择。
现在吃饭是补充。
Angel坐在旁边,一边咬饼干一边说:
“我现在愿意拿那个三万美金,换一碗牛肉面。”
梁世安说:
“你亏太多。”
“那换火锅。”
“更亏。”
林曼晴问:
“那你愿意拿多少换?”
Angel认真想了想。
“一千?”
三个人都笑。
林曼晴忽然摸到背包里的那十张百元钞票。
她拿出来。
纸币已经有些皱。
“给你。”
Angel愣了。
“干什么?”
“买你那块饼干。”
Angel看着一千美元。
又看看手里剩下一半的饼干。
几秒后,她把钱推回去。
“不卖。”
林曼晴笑。
“真的?”
“真的。”
“你以前为了三万陪人旅行。”
“现在我为了半块饼干拒绝一千。”
Angel自己也笑。
“世界真他妈奇怪。”
梁世安看着那几张钱。
“Arthur那句话对了。”
“哪句?”
“钱需要别人承认。”
林曼晴把钱重新收起来。
这一刻她第一次真正感到,金钱不是价值本身。
金钱只是一张关于未来的承诺。
承诺你可以用它换到水、食物、房子、服务。
可当整个交换系统暂时消失以后,纸还是纸。
傍晚,天晴了。
这也是上岛以后第一次真正的晴天。
云层被海风吹开,西方露出大片纯净天空。太阳缓慢下降,金光从山坡另一边穿过树叶,在沙滩上投出细长斑驳影子。海面也突然温柔起来,下午还起伏的深蓝水面被夕阳染成金铜色,远方搁浅的邮轮静静停在礁区,船身像一座失去灵魂的白色宫殿。
人们停下手里的工作。
很多人站着看。
这一刻,大海又变得美得惊人。
林曼晴忽然有些恨它。
昨天还差点要人的命。
今天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再看一会儿,她又恨不起来。
海只是海。
从来没有答应温柔。
梁世安坐到她旁边。
“想什么?”
“想回去洗澡。”
“这么浪漫的夕阳,你想洗澡?”
“因为我身上臭。”
梁世安笑。
“大家都臭,闻不出来。”
林曼晴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算。”
“很失败。”
两个人静静坐着。
不远处Angel在帮一个小女孩编头发。
没有镜子。
没有梳子。
只是用手一点点整理。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竟比邮轮上化妆之后更好看。
林曼晴看着。
突然想起最初那个问题:
如果没有钱,人还剩什么?
她以前也许会回答身体。
后来会回答欲望。
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还有很多。
能不能让别人安心。
能不能在有限的水里分一口。
能不能扛一段水管。
能不能在害怕的时候不推开别人。
能不能在自己也很累的时候,帮一个孩子把头发编起来。
这些东西没有价格。
所以以前她很少注意。
天色渐暗时,Daniel又走来。
这一次他脸上不是紧张。
而是疑惑。
“又怎么了?”林曼晴问。
他坐下。
“我们拆了十一只摄像头。”
“然后?”
“其中一只不在原布点图上。”
林曼晴看着他。
“什么意思?”
“不是原计划安装的。”
梁世安也皱眉。
“确定?”
“型号不同。”
“什么时候装的?”
“不知道。”
“位置呢?”
Daniel望向岛中央山坡。
“对着营地入口。”
林曼晴心里一沉。
“也就是说,在你们最后一次来岛之后,有人又上过岛。”
“很可能。”
“谁?”
“还不知道。”
Daniel停了一会儿。
“而且摄像头旁边有脚印。”
“新的吗?”
“昨天雨太大,判断不了。”
“还有别的?”
Daniel点头。
“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袋。
里面是一小截黑色塑料。
像某种扎带。
上面印着几个很小的白字。
林曼晴看不清。
“这是什么?”
“设备标签的一部分。”
“然后?”
Daniel看着她。
“上面的批次日期,是两周前。”
林曼晴一时没反应过来。
“两周前?”
“对。”
Arthur他们最后一次上岛,是几个月前。
原计划已经准备很久。
可这只不属于原布点图的摄像头,却是两周前才生产或出库的设备。
这意味着,有人在很近的时间里来过。
也许就在邮轮出发前。
林曼晴忽然想起最开始他们设计故事时从未真正问过的一件事。
如果这场赌局在出发前已经被取消——
谁最不想让它取消?
远处太阳最后一点金光沉入海面。
岛上重新开始变暗。
而这一次,林曼晴再看树林时,已经不再只觉得那里有蛇、有虫、有未知植物。
她开始怀疑——
那里也许曾经有过人。
甚至现在,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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