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岸之夜
作者:凡瑞 · 40 章
第四章 船长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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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七点半,海上的风已经比白天凉了许多。
林曼晴走进主宴会厅时,首先看见的是灯。
不是一盏,也不是一排,而是几百盏细小的金色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映在水晶、银器、玻璃杯与女人的珠宝上,使整个大厅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宫殿。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舒缓的圆舞曲,弦乐柔和,钢琴声清亮,侍者端着香槟沿着席间来回穿行。男人们大多换上深色礼服,女人穿着长裙,红、黑、银、深蓝,各种颜色在灯下像缓慢流动的花。
林曼晴那条红裙一出现,就引来不少目光。
她自己知道。
可她并不回避。
相反,她已经开始享受这种目光。不是因为虚荣,而是因为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别人注意,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存在感。你不需要过去,也不需要身份,只需要在这一刻足够漂亮,就能让一群陌生人记住你。
她走进大厅时,顾维森已经在那里。
他站在一根巨大的白色立柱旁,正和两名男人说话,看见她以后,微微停了一下。
这停顿很短。
却足以让林曼晴知道,自己今天选对了裙子。
“你迟了三分钟。”顾维森说。
“你还计时?”
“习惯。”
“做生意的人都这样?”
“不是。怕等人的人这样。”
林曼晴笑起来。
“那你以前被人放过鸽子?”
“很多次。”
“女人?”
“客户。”
“客户比女人难哄?”
“有时候差不多。”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今晚的座位已经安排好。
林曼晴本以为自己会和顾维森坐一起,到了桌边才发现,一张圆桌上还有六个人。Arthur Klein赫然在其中,另外有一对六十岁左右的美国夫妇,一名法国女人,还有一个林曼晴没见过的年轻男人。
Daniel最后才到。
他坐在林曼晴斜对面。
没有任何特别表示。
仿佛早上的早餐从未发生过。
船长随后出现。
是一名五十多岁的意大利男人,银灰头发梳得整齐,白色制服熨得笔直,肩章在灯下泛着金色。他的声音洪亮而从容,先欢迎所有宾客,又介绍未来几天的航程、天气和几个停靠港口。
说到天气时,他特意停了一下。
“未来四十八小时,我们可能遇到一段不稳定海域。不过目前一切都在正常范围内,大家不必担心。”
厅里有人笑。
还有人鼓掌。
林曼晴却下意识看了一眼Arthur。
Arthur没有笑。
Daniel也没有。
顾维森低头喝酒。
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有一种极轻的异样。
但也只是一下。
很快,音乐重新响起,晚宴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是鱼子酱。
装在小小的银盘里,下面铺着碎冰,旁边配着薄饼与酸奶油。法国女人先用法语和Arthur说了几句,随后忽然转向林曼晴。
“你第一次参加船长晚宴?”
林曼晴已经不再惊讶别人能看出来。
“是。”
“很好。”
“为什么?”
“第一次总是最好。”
“第二次就不好了吗?”
女人笑了笑。
“不是。只是第一次,人会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林曼晴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女人端起酒杯。
“灯,音乐,礼服,大海,浪漫。”
“难道不真实吗?”
“当然真实。”
她顿了顿。
“只是人很容易把漂亮的东西当成全部。”
这句话有些奇怪。
可她说完以后已经转过去和别人聊天。
林曼晴没有继续追问。
晚宴很丰盛。
龙虾、牛排、烤鸭胸、松露、甜点一道道送上来。酒也换了几种。周围人谈的话题从旅行到艺术,从纽约房产到新加坡基金,再到某个刚刚离婚的欧洲富豪。很多名字林曼晴从来没听过,可从其他人的反应看,显然都是某个圈子里极重要的人。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所谓“有钱人的世界”其实不是只有钱。
更重要的是他们彼此认识。
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公司。
一场婚姻,一个基金。
一个酒店项目,一座岛,一条船。
这些关系像看不见的网,覆盖在普通人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上方。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Daniel突然问她。
桌上的谈话正转向别处。
林曼晴看着他。
“哪种?”
“吃饭,旅行,不工作。”
“谁说我不工作?”
“你现在就在休假。”
“休假不等于以后都不工作。”
“如果可以呢?”
林曼晴想了一下。
“那要看是谁付钱。”
Daniel笑了。
“很现实。”
“你们这些有钱人不是最喜欢真实吗?”
“多数有钱人喜欢别人对自己不现实。”
“什么意思?”
“最好让他们相信,别人喜欢的是他们这个人。”
林曼晴望了他几秒。
“那你呢?”
“我不需要相信。”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有点冷。
林曼晴忽然觉得Daniel是那种很难真正靠近的人。他可以很有魅力,可以让人误以为自己离他很近,但实际上,他心里永远留着一间不让别人进去的房间。
餐桌另一端,Arthur正在谈一种极端简化生活的方式。
“我现在只有两只箱子。”
美国女人惊讶地问:“两只?”
“衣服,书,一点旧东西。”
“房产呢?”
“没有。”
“艺术品?”
“卖了。”
“酒?”
“喝掉。”
桌上一阵笑。
Arthur也笑。
“人生到了某个年纪以后,最奢侈的不是拥有更多,而是不被任何东西拖住。”
法国女人说:“但你还是离不开船。”
Arthur望向窗外。
“船不算拥有。”
“那算什么?”
“借路。”
林曼晴听见这两个字,莫名喜欢。
借路。
人活一世,或许本来就是借路。
没有谁真正拥有海,也没有谁真正拥有时间。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船体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非常轻。
桌上的酒几乎没有动。
可一名侍者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酒瓶。
动作迅速而熟练。
林曼晴注意到了。
“风大了吗?”
顾维森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压下来,玻璃外看不见海,只能偶尔看见浪花被船上的灯照白。
“应该是。”
“你们不是说不严重?”
“现在不严重。”
林曼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顾维森停顿了一瞬。
“船长刚才说的。”
她没有说什么。
但这个回答,太完整。
完整得像提前准备过。
甜点上来以后,船长亲自过来敬酒。
说到Arthur时,两人握手明显比其他人更熟。
船长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Arthur点头。
Daniel也往那边看了一眼。
林曼晴端着酒杯,假装没有注意。
宴会结束后,众人去了舞厅。
那里已经比昨晚热闹许多。
酒精、音乐和夜色把人们的戒备一点一点卸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赤脚跳舞,鞋子扔在桌下;一对年轻情侣在角落接吻;几个亚洲商人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唱歌;还有人开始赌谁会先跳进甲板泳池。
富有并不会让人变得更高贵。
很多时候,只会让人更有条件释放本性。
林曼晴站在吧台旁,看着这一切,觉得有意思。
一个男人端着酒走过来。
是晚宴同桌那个年轻人。
“Ethan。”
他伸手。
林曼晴握了一下。
“曼晴。”
“我知道。”
“你们好像都知道我名字。”
Ethan笑。
“你跟顾一起出现,很难没人注意。”
“顾这么有名?”
“在某些地方。”
“比如?”
“航运。”
林曼晴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做航运?”
Ethan刚要说话,Daniel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Ethan。”
只叫了一声名字。
Ethan便停住。
“我说多了?”
Daniel没回答。
Ethan笑笑,举起酒杯。
“我去找朋友。”
他走开以后,林曼晴看着Daniel。
“你们怎么都像在藏东西?”
“谁没有?”
“顾做航运?”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他?”
“因为你们反应更有趣。”
Daniel笑了。
“聪明。”
“所以是真的?”
Daniel拿起一杯威士忌。
“部分。”
“部分是什么意思?”
“他做过很多生意。”
“船也是其中之一?”
Daniel喝了一口。
“你对船越来越感兴趣了。”
“因为我现在就在船上。”
“那你应该对海更感兴趣。”
他抬头看向窗外。
那一刻,林曼晴忽然觉得,这个人今晚已经看了很多次海。
不是欣赏。
是观察。
舞厅里音乐忽然加快。
Ethan在远处喊:“Daniel!”
随后有人提议玩一个游戏。
一群人围到大桌旁。
不是赌博,却比赌博更像赌博。
题目很简单。
“如果现在让你放弃所有资产,只带一件东西到荒岛,你带什么?”
大家喝了酒,兴致很高。
有人说刀。
有人说卫星电话。
有人说女人。
女人们笑骂。
有人说枪。
有人说净水器。
轮到Arthur。
他想了几秒。
“一个可靠的人。”
所有人先是一静。
然后有人鼓掌。
轮到Daniel。
“火。”
顾维森说:“药。”
林曼晴被问到时,她笑了。
“钱。”
众人爆笑。
Arthur却没有笑。
“荒岛上钱没用。”
“那我带很多钱,总能遇见愿意拿东西和我换的人。”
Arthur看着她。
“如果一个人都没有呢?”
林曼晴顿了一下。
“那就没办法。”
“所以钱的价值,需要别人承认。”
“所有价值不都是这样?”
Arthur眼里闪过一点笑意。
“很好。”
Daniel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比任何夸奖都更像认可。
游戏继续。
有人忽然加码。
“如果不是带一件东西,而是带一个人呢?”
这次笑声更大。
有人选老婆。
有人说绝不带老婆。
有人选医生。
有人选厨师。
有人选年轻漂亮的女人。
林曼晴听着,觉得这个游戏有一点低俗,却也有趣。
直到Arthur忽然问: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要在岛上待多久呢?”
桌边安静了一下。
他说得太认真。
Ethan先笑了。
“Arthur,你这是准备真的把我们扔岛上?”
Arthur也笑。
“只是问题。”
“那我改答案。”Ethan说,“我要带一个会修船的人。”
Daniel举杯。
“聪明。”
众人重新笑起来。
可林曼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有一丝轻微的不舒服。
因为这个话题和白天听见的那些片段,似乎在某处碰上了。
荒岛。
条件。
取消。
天气。
救生程序。
她看向Daniel。
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神情自然。
顾维森却正好与她对视。
那一刻,他像是看懂了她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
午夜以后,风真正大了起来。
舞厅的玻璃窗外偶尔会出现大片白色浪花。船身的摇晃也更加明显,一些酒杯里的液面开始轻轻晃动。广播里很快传来通知,提醒游客夜间避免在开放甲板长时间停留,并注意扶手。
林曼晴却偏偏想去看看海。
她独自走到十二层外侧甲板。
门一推开,风几乎立刻将她整个人包住。
红裙紧贴在身体上,头发瞬间被吹乱。海和昨夜已经完全不同,浪头明显抬高,黑色海面上一道道白浪翻卷,船首劈开浪墙,水雾不断飞向高处。天空也不再清澈,厚云遮住了大半月亮,偶尔露出的银光照在海面上,像无数碎裂的刀锋。
那景象壮丽得令人屏息。
也令人畏惧。
她抓住栏杆。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艘巨船并不是不可撼动。
海风呼啸而来,像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从远方逼近。船体虽然仍旧稳定,却已不再像城市中的建筑那样理所当然。脚下每一阵轻微起伏,都提醒着人——他们此刻并不站在陆地。
身后有人开门。
顾维森走出来。
“你不该在这里。”
“为什么?”
“风太大。”
“我想看看。”
“看够了就回去。”
林曼晴没有动。
“你怕出事?”
顾维森停住。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们几个今晚都不太正常。”
“谁?”
“你,Daniel,Arthur。”
海风太大。
两个人说话都需要提高一点声音。
顾维森走到她旁边。
“曼晴。”
“嗯?”
“有些人习惯提前担心。”
“你们在担心什么?”
顾维森沉默了几秒。
远处一个巨浪迎面而来。
船首抬起,随后缓缓落下。
一大片白水炸开。
林曼晴第一次看见海浪可以像墙一样高。
顾维森望着前方。
“天气。”
“只是天气?”
“现在只是。”
这个回答很奇怪。
林曼晴转头。
“什么意思?”
顾维森却没有解释。
“回去吧。”
他伸手扶了她一下。
掌心温热。
风却极冷。
两人回到室内时,林曼晴忽然觉得,外面那片海像是一道刚刚合上的门。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大多数游客已经睡去。
十六层私人会议室再次亮起灯。
桌上铺着新的天气图。
屏幕上,一大片深红色云团正在缓慢移动。
船长、Arthur、Daniel、顾维森,还有另外两个人都在。
气象官说:
“系统比预报发展得更快。”
没人说话。
“如果保持当前路径,十八小时内可能进入外围风区。”
Arthur问:
“替代路线?”
船长指向地图。
“向北偏转六十海里最安全。”
Daniel看着另一条线。
“原路线呢?”
气象官皱眉。
“风险会上升。”
Arthur抬头。
“那就改。”
Daniel没有反对。
顾维森却忽然问:
“岛那边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气象官把地图放大。
一座几乎没有名字的小岛,出现在海图边缘。
“目前风力较低。”
Arthur盯着那座岛看了几秒。
随后缓慢说道:
“所有安排维持待命。”
船长点头。
“只是待命。”
“对。”
Arthur的语气很重。
“没有任何人可以擅自推进。”
Daniel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窗外,第一阵暴雨已经落在海面。
雨点被狂风卷成斜线,密密打在玻璃上。
远处雷光一闪。
短暂照亮整片黑海。
那一瞬间,海面白得像一张巨大的、正在张开的嘴。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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