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三十三章 冀州多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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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平五年春,冀州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太行山的残雪尚未化尽,山下平原已是一片苍黄。去岁秋收不丰,入冬又少雨雪,到了正月末,田野间仍看不见多少湿润的泥土。漳水以东的村落里,农人陆续修整犁耙,准备春耕,却有不少人家连耕牛也已卖掉,只能借邻人的牲口下田。有些贫户索性把旧犁挂在屋檐下,日日望着田野出神,既无种子,也无力雇人耕作,纵然春天到了,仍不知道这一年的粮食该从何处来。
钜鹿郡北部有个临漳水的小村,名叫桑里。村中四十余户,祖辈多以耕织为生,沿河的田地原本肥沃,只是这些年水旱失常,又有富户不断收购田产,能够独立耕种的人家越来越少。村西有一座旧祠,祠前长着两株大桑树,枝干虬曲,夏日树荫足以容纳数十人。每逢春社,村人仍会在这里祭祀土地,商议修渠、分水与田间道路,虽常有争执,终究还能维持一点旧日乡里的情分。
石家的屋子就在桑树后面。
石父去世以后,长子石满与弟弟石耕替人种田,母亲在家纺麻织布,幼弟阿成则帮着牧鹅、拾柴。前年阿成重病,曾由母亲抱着去求张角祈禳,后来又得医者诊治,侥幸康复。自那以后,石母对太平道颇为敬信,遇见村人有病,常劝他们去听张角弟子讲善道。石满却不大相信符水能够治病,他记得弟弟病重时,母亲四处借钱买药,最后究竟是药起了作用,还是病势自行转轻,谁也说不清楚。
然而他并不因此与母亲争执。
石家如今真正的难处,是没有田。
三年前,家中还剩七亩薄地,后来为偿还母亲的药钱与欠租,将其中五亩抵给了村东的许氏庄园。第二年春旱,剩下两亩也没能保住。石满如今替庄园耕作,收成须先交田主,再缴官府规定的赋役,剩下的才是家中口粮。遇上歉年,主人虽有时宽限,却也会把不足部分记在来年账上,使欠债如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
这日清晨,石满从庄园回来,脸色阴沉。
母亲正在灶边熬粥,见他进门,便问是不是领到了春耕所用的种子。
石满把空麻袋放在地上。
“庄头说,今年借种还得先还去年的欠粮。”
石母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去年不是已经交过?”
“交的是田租。借的种子、牲口草料,还有秋收时替咱们垫的那几斗粟,都另算。”
石耕原在门外修理锄柄,听见这话,走进来问:“那还种不种?”
“种。”
“拿什么种?”
石满没有回答。
屋里一时安静,只有灶下湿柴偶尔爆出几声轻响。阿成坐在榻边,见兄长脸色难看,悄悄把自己碗里尚未吃完的半块饼放回竹篮。
石母看在眼里,心里酸楚,却只说道:“先把早饭吃了。种子的事,总还能想办法。”
石满低头坐下。
他知道母亲说这话,是不愿几个儿子清晨便失了心气。可究竟还有什么办法,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桑里东边的许氏庄园,主人许伯安已年近六十。
他与洛阳经营书铺的许氏并无亲缘,只是同姓。许家早年也是寻常农户,祖父善于经营,趁几次灾荒以粮换地,逐渐积累田产。到许伯安这一代,田地已遍及三个乡,佃客、奴婢与依附农户数百人,庄中自有仓房、水渠、牛马与护院家兵,逢到县里征收钱粮,许家往往能够提前缴纳,因此历任县令都愿与之交好。
许伯安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恶人。
年轻时,他也曾亲自下田,知道耕种辛苦。后来家业扩大,虽不再亲自扶犁,仍时常巡视庄田,遇见勤劳的佃户,也肯赏几斗粟米。荒年有人求借,他通常不会直接拒绝,只要借粮的人愿意以田地或劳力作保,便让管事登记。
他认为自己经营有方,才使这样多人得以依附。
在他看来,若没有许家仓粮,桑里周围许多贫户早已在灾荒中逃亡。如今那些人虽须交租,总还有地可以耕、有牛可以借,已经比四处流浪强得多。
只是许伯安很少去想,为什么那些人几代辛苦耕种,却渐渐连自己的田地也保不住。
这年二月,管事将佃户名籍送来。
许伯安坐在廊下,一面饮茶,一面翻阅。
“今年欠粮的怎么又多了?”
管事答道:“去岁收成不好,有些人借粮度冬。如今春耕在即,若还要借种子,账上自然更多。”
“那就先挑有劳力的。”
“石家兄弟呢?”
许伯安想了想。
“石满做事还算勤谨。他家欠得多,却有两个壮劳力,仍可借。”
管事点头,又问:“只是石家想把原先抵出去的两亩田赎回,可否准许?”
许伯安皱眉。
“欠粮尚未还清,拿什么赎?”
“他说愿意先还一部分,余下分三年补齐。”
许伯安摇头。
“如今田价已涨,那两亩地若要赎,不能只照当年借粮的数目算。契约既已改成绝卖,岂能凭他一句后悔便翻过来?”
管事低头称是。
许伯安见他欲言又止,便问还有什么事。
“村中有人说,近来张角的弟子常往桑里讲道,不少佃户前去听。有人因此耽误了庄上做工。”
许伯安把账册放下。
“听他们讲些什么?”
“无非祈福治病、劝人首过,还有互相接济的事情。”
许伯安沉吟片刻。
“若只是求医祈福,不必管得太严。可若有人借此聚众不做活,便须告诫。”
他没有立即把这些人视作叛逆。
乡间祭祀、祈福、方士治病,本来便十分常见。庄园里也有佃客信奉各种神灵,每逢时令祭祀,常向他请求半日休息。许伯安虽觉得麻烦,却也明白,贫户日子艰难,总得有些可以寄托心思的事情。
他真正担忧的,是那些人若渐渐聚集起来,不再愿意接受田主安排,庄园往后便难以经营。
这种忧虑,他尚未对旁人说出口。
三月,桑里终于落了一场雨。
雨不算大,却使久旱的田野稍稍湿润。村人纷纷出门抢耕,牛铃声从清晨响到日暮,田间到处有人扶犁播种。石满从庄园借来一头老牛,带着弟弟下田,两人整日忙碌,连午饭也只在田埂上草草吃几口。
到了傍晚,老牛忽然跪倒,再也不肯起身。
石耕急得满头是汗,用草料引它,又尝试将牛拉起,老牛却只是喘息。
石满蹲下检查,发现牛的后腿已有肿胀,恐怕多日劳作使旧伤复发。
“先让它歇着。”
石耕望着尚未耕完的田。
“明日庄头要来收牛。”
“我去解释。”
“他若说是咱们使坏了牛呢?”
石满没有回答。
两人守到天黑,才慢慢牵着老牛回庄园。庄头见牛腿肿胀,果然大发雷霆,责备他们不知爱惜牲畜,又说若耽误春耕,须另赔损失。
石满低头忍着。
他知道与庄头争吵,没有多少益处。即使这牛原本便有旧伤,许家仍掌握账册与契约,最后要赔多少,往往由庄头决定。
回家时,石耕终于忍不住说道:“咱们辛苦一日,连自己的田也没有。牛若病了,还要算咱们的账。这样做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石满走在前面,半晌才说:“不做,又吃什么?”
石耕没有接话。
夜色渐深,村中几处茅屋已点起灯火。远处桑树下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有人聚在一处谈话。
石耕停下脚步。
“听说张先生的弟子又来了。”
石满回头望了一眼。
“你想去?”
“去听听,也不耽误什么。”
石满本想责备,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弟弟近来心中憋着一股气。自己虽不大相信那些祈福之说,却也无法回答石耕刚才的问题。
于是兄弟二人沿着村路,向老桑树走去。
桑树下已经聚了二十余人。
人群中有老有少,几个妇人抱着孩子,靠在树根旁;另有两名年轻人从邻村赶来,衣裳上沾着泥土。火堆边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姓韩,名晟,是张角派来钜鹿各乡讲道的弟子之一。
韩晟原本也是农户出身。
年轻时父亲病故,家田被债主收去,他曾在县城做过搬运,又跟随一名行医者学过辨认草药。后来遇见张角,听其讲黄老之道,觉得其中有些道理能够解释自己多年遭遇,便留下做了弟子。
他不擅长讲深奥经义,说话却很有耐心。
见石家兄弟来到,韩晟向旁边挪了挪,叫他们坐近火堆。
“今日讲什么?”石耕问。
韩晟笑道:“先不讲。你们春耕如何?”
石耕把老牛受伤的事情说了。
旁边几名农户听见,纷纷叹息,有人说自家也因借种欠债,有人抱怨庄头催租过急,还有人说去年家中有人病死,连棺木也只能赊买。
韩晟听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天下人遭难,原有许多缘由。有人因病,有人因旱,有人因贪官豪强,也有人因自己做错事,不能一概归于天意。张师常教我们向善首过,不是叫穷人把所有苦难都怪在自己身上,而是劝人先不相害,再设法互助。”
一名老妇问:“互助又能怎样?家家都穷,谁还有余粮?”
韩晟望向她。
“粮少,便先顾最急的人。今日一家有病,邻人能替他挑水;明日另一家屋坏,有力气的便帮着修。谁也不能因此一下变富,可至少不必每个人都独自受苦。”
石满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这番话并不神奇,村中春社本来也有共同修渠、互相借力的习惯。只是这些年贫富差距渐大,许多失地农户渐渐不能参加村社议事,连借一头牛也须先算利息,乡里旧日的情分已经薄了许多。
韩晟又说起张角所传善道,劝人悔过、施助病弱,并告诉众人,若有人真患重病,应尽量寻医,不可只饮符水而延误治疗。
石耕听了一阵,忽然问:“张师既然有这样多人信服,能不能叫许家把咱们的田还回来?”
火堆边顿时安静。
韩晟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田契怎样写的?”
石耕把借粮抵田的经过说了。
韩晟沉思片刻。
“若契约有不公,仍须找官府申诉。张师能劝人向善,却不能凭一句话叫田主交出土地。”
石耕苦笑。
“官府若肯管,咱们何必来问你?”
韩晟听了,也没有生气。
他知道这话问得有理。
过去几年,他见过太多贫户因田地与债务求助无门,最后转来祈祷,希望神灵替自己主持公道。他明白自己无法真正替这些人解决所有问题,却也渐渐觉得,若只是叫他们认命忍耐,未免与许多官吏所说的话没有分别。
“我不能许诺替你拿回田。”他缓缓说道,“但若你们愿意,可以把旧契拿来,我替你们找识字的人看一看。若真有冤屈,乡里几家同去申诉,总比你一个人容易些。”
石满抬起头。
他原本以为这些道人只会讲祈福消灾,不料韩晟竟肯谈契约与官府。
“这样做,张师也赞成?”
韩晟想了想。
“张师教我们不欺贫弱。若明知有人受了委屈,却连帮忙递一份文书也不肯,算什么善道?”
众人纷纷点头。
那一夜,桑树下的聚会直到更深才散。
石满回家时,心情并未立即轻松,却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不必再独自去面对庄头与县吏。
这种感觉,对一个长期失去依靠的人而言,已经十分难得。
钜鹿郡治的官署里,太守近来正为赋税与流民烦恼。
郡中几个县报告,贫户逃亡增多,部分田亩无人耕种,租赋难以足额征收。若据实向朝廷报告歉收,往往要解释为何过去数年未能妥善修渠、储粮与安置流民;若仍按旧额催征,乡里便会不断出现欠租与逃亡,使下一年的赋税更加困难。
一位姓严的郡丞正在整理各县文书。
他任官多年,熟悉账籍,知道豪强兼并田产并非始于近年,却越来越觉得情况难以控制。有些大族占有大片土地,又通过宾客、姻亲与依附户口安排赋役,普通农户所承担的负担反而愈重。县吏若严查,便容易得罪豪强;若不查,又使郡国税籍日渐失实。
这日,一名年轻掾史递来钜鹿县的户籍报告。
严郡丞翻了几页。
“去年逃亡的户数,为何比前年多这样多?”
掾史答道:“部分人迁往邻郡,部分依附庄园,也有些入山泽谋生。”
“田地呢?”
“有些荒废,有些由大户接种。只是户籍尚未全部变更。”
严郡丞放下文书。
“户口逃了,田地却有人种。官府征税时,究竟向谁要?”
掾史不敢回答。
严郡丞心里明白,真正难处正在这里。
豪强有田有粮,能够延请宾客、结交官吏,也能在灾年收留贫户,因此地方官有时不得不依靠他们维持秩序。可豪强一旦势力过大,又往往不愿完全接受官府清查,甚至利用自己的影响,使县吏不敢认真核对户籍田亩。
县中表面仍有令长、丞尉和乡亭组织,实际许多日常事务,却越来越须先征询当地大族意见。
“再派人去桑里、东泽几处乡村看看。”严郡丞说道,“先别只听庄头报告,问问真正下田的人。”
掾史领命。
临走时,又提起乡间有张角弟子往来,信从者渐多。
严郡丞皱眉。
“他们可曾聚众抢夺、攻击官府?”
“尚未听说。”
“那便查清楚,不可只因有人祈祷治病便随意收捕。”
掾史答应。
严郡丞又叮嘱:“若他们有人借治病骗财、扰乱乡里,也须依法查办。无论官府还是方士,都不能只凭名号便任意欺人。”
这位郡丞并不知道,张角的追随者正在以一种官府难以完全察觉的方式彼此联结。
他仍然相信,只要认真清查田籍、整顿县吏、安置流民,便可以渐渐缓和地方困境。
这种相信并非毫无根据。
只是他所能够调动的力量,与眼前越来越庞大的困难相比,已经显得十分有限。
熹平六年夏,桑里的庄稼又遇上了虫害。
先是田边出现成群蝗虫,后来数量渐多,飞过麦田时发出细密的振翅声。几个村落的农人连日敲击木盆、挥动枝条驱赶,仍有大片庄稼遭到啃食。已经失去土地的人忧虑今年工钱与口粮,有田的人则更加绝望,眼看着一季辛苦在几日之间化为乌有。
石满站在田埂上,望着被虫群啃得残缺的麦苗,许久没有说话。
石耕拿着木枝,仍在奋力驱赶。
“阿兄,东边那块还没吃完,咱们再试试。”
石满摇头。
“先去看看水渠边的地。”
兄弟二人从清晨忙到午后,汗水浸透衣裳,手臂被枝条划出许多细小伤口。傍晚时分,虫群终于渐渐散去,田野却已一片狼藉。
回到家中,石母正在煮稀粥。
见兄弟二人面色难看,她便知道收成恐怕又没有指望。
“明日去找韩晟问问,”她轻声说道,“附近几家若也受灾,总得商量如何度过。”
石满坐下,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母亲只是迷信道人。
几个月来,韩晟与村中几个信众确实组织过互助。有人家中病了,邻人帮着收割;有孤老无力修屋,年轻人便凑在一起动手。石家的旧契也曾由识字弟子帮忙誊清,虽然官府至今未给出明确结果,至少不像从前那样连申诉门路也找不到。
这些事情并非神迹。
却使石满渐渐愿意相信,张角所教的善道,或许真有一些能够改善乡里生活的办法。
然而他也发现,信众之中并非人人如此。
有些人确实愿意帮助病弱,也有人只是希望借张角名声替自己争取好处;更有几个年轻人,因为被许氏庄头责骂,便开始在聚会中鼓动众人不再缴租,甚至扬言要到庄园夺回田地。
石满听见以后,心中十分不安。
他知道庄头有许多不公,却也知道若几十个饥饿的农人仓促冲进庄园,面对许家的护院家兵,很可能立即有人丧命。
第二日,他找到韩晟,把这件事情说了。
韩晟听完,脸色凝重。
“是谁说的?”
石满报了几个人名。
韩晟沉默片刻。
“我去找他们。”
那天夜里,他把几名年轻信众召来,认真询问。
其中一人姓董,年纪不过二十,父亲因欠租被庄头鞭打,后来伤病交加而死,因此对许家怀着深仇。他听韩晟劝说不可轻举妄动,立刻涨红了脸。
“你总说向善、互助,可许家什么时候向过善?咱们帮人挑水、修屋,明年照样要交租。若官府也不肯管,难道便一辈子忍着?”
韩晟望着他。
“你父亲的事情,我知道。”
“知道又怎样?”
“若你今日带人去抢粮,庄上护院必然动手。伤了人,官府又会收捕。到了那时,你母亲怎么办?”
董姓青年咬紧牙关。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韩晟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对方的愤怒并非毫无缘由,也知道自己过去所讲的互助,确实无法真正解决土地与赋役的问题。
良久以后,他缓缓说道:“我没有叫你永远忍着。我只是说,若要替更多人求一条活路,便不能只凭今日这一口气。”
董姓青年抬头望着他。
“那到底有什么办法?”
韩晟望向窗外。
屋外夜色深沉,几名信众仍在整理次日准备分送给灾户的杂粮。远处许氏庄园的灯火隐约可见,高墙后面储存着秋后收来的粮食,庄外却有不少人家连明日吃什么也不知道。
韩晟心里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原本以为,只要使乡里互相扶助,许多困难便能慢慢缓解。
如今却发现,若土地、粮食与官府权力始终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贫户便很难仅靠彼此帮助改变命运。
他终于说道:“我须去问张师。”
这句话使屋中众人安静下来。
对于这些年轻信众而言,张角已经不只是一个会祈禳治病的人。
他渐渐成为一个能够替他们回答更多问题的人。
而这,正是权力另一种形式的开始。
张角听闻桑里之事时,正在钜鹿一处村落主持聚会。
他近来渐渐年长,面容清瘦,眉宇间多了几分疲倦。十余年行走乡里,使他见过太多疾病与贫困,也使他越来越清楚,单靠符水与祈祷并不能真正消除这些苦难。
然而信众越来越多,对他的期待也越来越高。
有人盼望他治病,有人盼望他分粮,有人甚至希望他能够使豪强归还田地、官吏减免赋役。
这些要求相互交织,渐渐超出了一个民间教门原本能够承担的范围。
韩晟将桑里的事情详细说了。
张角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张宝坐在旁边,先说道:“如今各地来信,大多如此。有人失田,有人欠租,有人被官吏欺压,求医的人反倒没有从前那么多。”
张梁也说道:“信众既然越来越多,若只是替他们祈福,恐怕难以长久。”
张角望着两位弟弟。
“你们想怎样?”
张梁停了一下。
“至少应当把各地信众分开管理。如今冀州、青州、徐州都有弟子往来,有些地方相隔千里,消息传递十分混乱。若每处都有可信的人负责,遇见灾荒也能互通有无。”
张宝点头。
“我也这样想。只是须先定规矩,否则人多以后,各自为政,便会有人借兄长的名义行私。”
张角沉默良久。
他知道,弟弟所说确有道理。
过去几年,太平道的传播主要依靠弟子行走乡里,凡是愿意信奉的人,便听其教导、参与祈祷。这样的方式灵活,却也十分松散。某些地方信众不过几十人,某些地方则已聚集数千,若有人借机诈骗或欺压百姓,张角未必能够及时知道。
他终于决定,逐渐安排可信弟子分赴各地,负责教导、联系与管理信众。
“先从冀州几处做起。”他说,“每处负责的人须清楚知道信众有多少、哪些人需要照料、哪些地方出现争执。不可只顾招人,却不管他们往后怎样生活。”
韩晟听了,心里稍稍安定。
他原以为张角会鼓励桑里的年轻人立即与庄园争斗,没想到对方反而先强调约束与组织。
然而谈到最后,张角忽然问了一句:“若有一天,官府不许我们再往来讲道,你们准备怎么办?”
屋中顿时安静。
张宝望着兄长。
“官府为何不许?”
张角缓缓说道:“如今有人信奉,自然也有人猜忌。若各地信众越来越多,地方官难道永远不会担忧?”
韩晟听了,心里微微一沉。
他原本只想帮助贫户,却渐渐意识到,一个能够跨越郡县、使许多陌生人彼此联结的民间组织,迟早会引起朝廷注意。
若朝廷愿意容纳,或许尚可继续传播善道。
若朝廷将其视作威胁,又当如何?
张角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他望着屋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所走的道路,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简单。
同一年秋,冀州部分乡里开始设立较为固定的太平道聚会。
每到约定日子,附近信众便来到村中的祠旁、空屋或集市,听弟子讲道,祈祷首过,也交换彼此的消息。有些地方另设专人帮助病弱、收集少量粮食以备急需;有些则开始记录信众姓名与住处,以便弟子往来联系。
这些安排使原本零散的求医者渐渐形成了更稳定的群体。
石耕因此结识了许多邻村青年。
其中有人曾在县城做过工,有人替豪强庄园放牧,也有人远从清河、安平而来,带着不同地方的见闻。夜间围坐时,他们不再只谈符水与祈祷,也开始议论各地赋税、豪强与官吏。
石耕第一次知道,原来不只桑里的人失去了土地。
在冀州更广阔的乡野里,还有许许多多人正经历相似的困苦。
这使他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过去他觉得自家贫困,是因为父亲早逝、连年灾荒,也因为兄弟二人不够能干。如今听见这样多相似的遭遇,才渐渐觉得,事情恐怕不只是某一户人家的运气不好。
然而石满并不像弟弟那样容易激动。
他仍然每日到庄园做工,也参加太平道的互助,遇见同伴谈起改变天下之事,便常常摇头。
“先想办法把明年的种子留够,比什么都要紧。”
石耕不服。
“若年年这样,留够种子又有什么用?收上来的粮还不是先交给许家?”
石满望着弟弟。
“那你想怎样?”
石耕沉默。
他还没有真正想好。
只是渐渐觉得,自己这一生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兄弟二人因此开始发生争执。
母亲夹在中间,既心疼长子的谨慎,也理解次子的不甘。她年轻时只希望一家人平安,有田可耕,有病可医;如今两个儿子一个拼命维持旧日生活,一个却越来越渴望改变,使她常常夜间难以入睡。
她并不知道,像石家这样的分歧,正在冀州许多乡里发生。
同样遭受困苦的人,并不会因此拥有完全相同的选择。
有人愿意忍耐,有人希望迁居,有人依附豪强,也有人开始相信,只有整个天下发生改变,自己的生活才可能真正好转。
这些不同的心思,渐渐汇入太平道日益扩大的信众之中。
而张角及其弟子,也开始面对一个从前没有真正想过的问题。
他们所聚集的,究竟只是求医祈福的百姓,还是一股能够改变政治局势的力量?
熹平六年冬,洛阳再次传来灵帝喜爱新奇器物的消息。
少年皇帝已经逐渐成年,对于宫廷以外的市井生活颇有好奇,常命人制作精巧玩物,也喜欢观赏各地进献的珍奇器具。曹节、王甫等近侍熟悉他的喜好,往往借此获得亲近。
朝廷仍然拥有庞大制度。
尚书台每日处理奏章,三公与九卿分掌事务,州郡长吏照常受命,太学石经工程也在继续。然而许多真正关系地方民生的问题,却渐渐难以得到有力解决。
一名来自冀州的官员入朝,奏报部分县邑流民增多、租赋不足,请求减轻征发,安置无田之人。
灵帝听了,皱眉问:“为何年年都有人逃亡?”
官员答道:“臣所辖数县,近年灾荒与兼并交迫,贫户失田,遂不能自立。”
王甫站在旁边,低声说道:“陛下,地方官若不能安民,常以灾荒为辞。此事须核实。”
灵帝点头。
“自然须查。”
那官员又说道:“臣已核过户籍,确有许多田地归于豪右,而贫户无地。若只按旧籍征赋,恐怕逃亡更多。”
灵帝沉默片刻。
他知道这话可能是真的。
可是若要重新清查豪强田地,又须面对地方大族的抵制;若大规模减免赋役,朝廷财政又有缺口。边疆兵费、宫廷开支与官吏俸禄,哪一项都不能轻易停止。
“先命郡国详报。”他终于说道,“再议。”
官员俯身领命。
走出宫门时,他心里十分失望。
他知道,自己呈上的并不是一份可以轻易解决的奏章。清查田亩、安置流民,需要多年持续办理,也必然得罪地方豪强。皇帝若没有坚定意志,朝廷若没有足够能干且敢于担责的官员,许多办法即使写得再好,也很难真正施行。
然而他仍然觉得,至少应当先做一些事情。
比如认真核对税籍。
比如在灾年延缓征发。
比如限制庄园家奴侵夺百姓田地。
这些措施未必能够立即改变整个冀州,却可能使若干人家不必在明年春天离乡逃亡。
只是朝廷中的许多人,已经没有耐心去处理这样缓慢而琐碎的事务。
他们更关心下一次官职任命,下一次宫中赏赐,以及怎样在皇帝与近侍之间保持有利的位置。
宫城外,北风正紧。
来自冀州的官员沿着洛阳长街缓缓行走,忽然觉得,自己所见的繁华与家乡那些破败村落,仿佛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天下。
熹平六年的最后一场雪,落在桑里的老桑树上。
石家这一年终于收得一些粮食,却因偿还旧债,仍然所剩无几。石满把粮袋逐一摆在屋中,算出春耕前每日能够吃多少,母亲则替阿成缝一件旧衣,石耕坐在门边,望着远处村路,似乎心里还有别的事情。
韩晟近日准备往青州一带去。
张角已经安排几名弟子分别前往不同郡国,继续传播善道,也了解各地信众的生活。韩晟因熟悉乡里事务,便被选去协助联系。
临行前,他来到石家辞别。
石母取出一小包炒粟,硬要他带在路上吃。
韩晟推辞。
“你们家粮也不多。”
石母笑道:“不过几把粟,走远路的人总得带些。”
韩晟终于收下。
石耕送他到村口。
路旁雪未融尽,田野苍茫,远处许氏庄园的高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十分清晰。
石耕问:“韩兄,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也许明年夏天。”
“听说张师如今在许多州都有弟子?”
韩晟点头。
“有些地方已有不少信众。”
“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帮更多人?”
韩晟望着他。
“能帮多少,还须看做什么。”
石耕想了想,又问:“若有一天,咱们真能让那些豪强不再夺田呢?”
韩晟沉默。
他知道石耕这样问,并非只为了替自家讨回那几亩旧地。如今越来越多青年在太平道聚会中谈论土地、租赋与官府,觉得既然许多人有相似困苦,便应当联合起来寻找办法。
这样的想法未必完全错误。
只是要改变那些已经存在多年的田产与权力关系,绝不可能像互相借粮、修屋那样简单。
“先把乡里的事办好。”韩晟终于说道,“人多以后,更不能随意伤人。”
石耕点头。
他没有完全满意,却也没有继续争论。
两人在村口分别。
韩晟背着行囊,沿着被雪覆盖的官道缓缓东行。前面还有许多村落、渡口与郡县,等待他去传播善道。石耕站在桑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生活多年的桑里已经变得十分狭小。
从前他只知道村东的庄园、县城的市集与漳水边的田野。
如今他听说青州、徐州、幽州,听说许多从未见过的人也在忍受相似的苦难,又听说那些人开始以同一种信仰彼此联系。
这一切使他生出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种期待最终会把自己带往哪里。
只觉得明年春天,或许不该再只是像往年一样,借一头老牛,替别人耕种本来属于自己祖辈的田地。
那年除夕,桑里村中仍然依照旧俗祭祀土地。
村人带着少量祭品来到老祠前,点起火把,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许伯安也命庄头送来几斗粟米,分给年老贫弱之家,以示庄园对乡里的照顾。
村中老人照旧称颂许氏仁厚。
许多贫户领到粮食以后,确实十分感激。
石满也替母亲领了一份。
只是石耕站在祠外,望着庄头坐在火堆旁接受众人道谢,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许家今日分粮,是一件好事。
可他也记得,自己一家原有的田地,如今仍在许家账册里;那些因借粮而失地的人,今日虽然得到几斗粟米,明年仍须继续为庄园耕种。
他并不愿否定眼前的善举。
却也越来越无法相信,单凭这样的善举,便能使乡里重新恢复旧日安稳。
石满看出弟弟神情,走到身边。
“怎么不进去?”
石耕摇头。
“我想先站一会儿。”
石满望着远处火光。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道:“你明年若真想跟韩晟出去,我也不拦你。”
石耕惊讶地回头。
“阿兄?”
“家里总还有我。”
石耕望着兄长,心中一阵酸楚。
他知道石满并非不想改变,只是母亲年老,阿成年幼,家中旧债未清,总得有人留下维持生活。
“我若去了,往后得了好处,一定回来帮家里。”
石满笑了笑。
“先顾好自己。外面不像桑里,什么人都有。”
两人没有再说。
祠前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远处村人正在唱古老的祭歌。那些歌声已经传唱许多代,词句里仍有对土地、雨水与丰收的朴素祈愿。
然而同一片田野上,年轻人心中的愿望已经渐渐与祖辈不同。
他们不再只求明年多收几斗粮。
有人开始盼望,整个天下都能换一种活法。
洛阳城中,新的一年也将到来。
太学的石经仍在雕刻,尚书台的文书仍在堆积,灵帝刘宏渐渐成年,宫中的赏赐与争斗也仍然没有停止。许简已不再日日到书铺照看,许珩承担更多经营事务,家中几代人积累的账册依旧妥善保存。
除夕夜,许珩与父亲坐在炉旁,谈起近来冀州的民情。
一位从邺城来的客商曾说,河北部分地方歉收,流民不断,乡间祈禳治病的教门也渐渐兴盛。许珩听过以后,觉得朝廷若再不认真安置贫户,将来恐怕容易生乱。
许简望着他。
“你觉得怎样才算认真安置?”
许珩想了想。
“先查清田籍,再减轻灾年征发,使没有田的人有机会重新耕种。”
许简点头。
“办法自然有。只是办这些事,总有人要让出利益,也总有人要承担得罪豪强的风险。”
许珩沉默。
他如今已不再是年轻时那个相信一份正确奏章便可以改变天下的人。多年经营书铺,使他知道即使一桩普通买卖,也常因债务、契约与人情而发生争执,更何况涉及成千上万户田产的国家政务。
“那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他终于说道。
许简望着儿子,忽然笑了。
“你这话,倒像我年轻时说的。”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
窗外雪花缓缓落下,洛阳坊巷中传来迎新的鼓声。远处宫城灯火辉煌,天下仍然属于大汉,百官仍然依照制度办事,郡国仍然向京师输送钱粮与贡物。
可是冀州的村落里,已有越来越多失地农户开始依靠太平道的互助生活;青州、徐州与幽州,也渐渐出现与张角相联系的弟子与信众。
这些人原本来自不同乡里,彼此素不相识。
有人求医,有人求粮,有人只想在漫长的贫困中得到一点安慰,也有人已经开始相信,天下之所以有这样多苦难,是因为旧日的秩序正在失去它原本应有的公正。
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并不相同。
但他们正在被一种共同的信念联系起来。
这种联系起初细微,仿佛春日田间刚刚抽出的草芽。
等到许多人真正注意时,它已沿着河流、官道与乡间市集,生长到了极远的地方。
而洛阳宫中,尚没有人能够准确知道,张角的弟子究竟已经走过多少郡县,又有多少贫弱百姓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这位“大贤良师”身上。
朝廷仍然相信,天下的秩序可以由诏书、郡县与军队维持。
可在那些连年饥馑的乡村里,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觉得,真正能够替自己决定命运的力量,也许并不在千里之外的洛阳。
除夕的更鼓缓缓传开,桑里祠前的火焰渐渐熄灭。
石耕陪着兄长回家,脚下的积雪发出细微声响。家中母亲还在等他们,阿成早已睡熟,灶里留着一点温热的粟粥。
这一夜与往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石耕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决定。
等到明年春天,他要沿着韩晟走过的道路,去看看冀州以外的天下。
他不知道,在那些陌生的道路尽头,等待自己的究竟是另一种生活,还是一场比贫困更加可怕的风暴。
远处漳水在寒夜里缓缓东流,岸边芦苇枯黄,冰下仍有细细水声。
大汉的山河尚未破碎。
只是田野之间,已经积聚了越来越多等待改变的人。
(第三十三章《冀州多饥年》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灵帝熹平五年至六年(公元176—177年)前后的河北乡村为时代背景。张角以黄老之道、跪拜首过与符水咒说传播信仰,遣弟子赴各地传教,最终在十余年间形成跨越八州的庞大组织,主要据《后汉书·皇甫嵩朱儁列传》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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