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二十二章 朱门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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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元年冬,洛阳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北邙山一路压下来,覆住宫城的青瓦,也覆住洛水两岸的芦苇。城中几条宽阔的官道尚有人清扫,偏僻坊巷却已积雪盈尺。赶着牛车进城的农人用麻布裹住双脚,沿街卖炭的老人缩着脖子,口中呵出的白气转眼便被北风吹散。大雪封路,柴薪与粮食的价钱比平日贵了些,穷人家的炉火不敢烧得太旺,入夜以后,许多人便早早钻进被褥,等着天亮。
城东的大将军府却温暖如春。
梁商自阳嘉四年出任大将军以后,府第经过修缮,厅堂宽敞,庭院深重。朝廷虽然赐予许多仪仗与陈设,他仍不喜过分铺张,平日衣食也颇为节制。只有逢朝臣议事、故旧来访时,才命人多备酒食,以尽待客之礼。
这日午后,李固与周举相继来到府中。
两人都穿着厚重冬衣,进门时衣袖沾着雪水。梁商亲自起身相迎,见李固双手冻得发红,便命仆从先端来热汤,又让人在案旁添一只炭炉。
“西北军报送来了。”梁商说道,“度辽将军马续主张暂以招抚为先,不宜再深入穷追。我想听听二位的意见。”
李固接过军报,仔细看完,沉默片刻。
“马续在边地多年,熟知部众情形。他既认为可以招降,朝廷便不必只求一战之功。”
周举点头。
“羌乱多年,国库耗费甚巨。北方匈奴诸部又有反复,若处处用兵,便是国家富庶,也难以长久支持。”
梁商望着案上的舆图,眉头紧锁。
“可是有人说,朝廷若不用兵,边地诸部便会以为汉家软弱。”
李固抬起头。
“将军,兵威本是为安定边境而设。若因为怕人说软弱,便不断出兵,岂不是把国家大事交给一时意气?”
梁商听了,轻轻点头。
他并不是没有雄心。做了大将军,统领朝廷重要军务,又得到皇帝与群臣信任,谁不希望自己任内能有一番功业?只是他越熟悉国库支出,越觉得战场上的胜利不能只看斩获多少敌人。
那些从关东征来的粮食,要经过漫长道路才能送往边塞;一匹战马要养育数年,一名士卒战死,他家中的田地与老小便可能失去依靠。
而一个将领若只求奏报写得辉煌,这些事情往往不会成为首要考虑。
三人议论到天黑,终于决定建议朝廷慎重用兵,择可信任的边将主持招抚,同时保留必要防备。
议事结束,周举因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李固却没有走。
他坐在案旁,看着梁商命人收拾文书,忽然说道:“大将军,边疆的事情固然重要,京师也有几件事,恐怕不能久拖。”
梁商停住动作。
“先生请说。”
李固望着他。
“近来有人借梁府名义干预河南尹的案件,又有几个地方官员未经正式考核,便先遣人拜见大将军府中的宾客。这些事将军未必知道,可外间已经议论不少。”
梁商脸色渐渐凝重。
“有这样的事?”
“有。”
“是谁?”
李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道:“其中几件,与令郎有关。”
梁商沉默了。
窗外大雪仍在飘落,屋檐下积着冰凌,炭炉里偶尔传来轻微的爆裂声。梁商望着面前这位素来敢言的士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压抑的疲倦。
“伯坚,”他用了李固的字,“冀儿的性情,我不是不知道。”
李固看着他。
“既然知道,便须早些约束。”
梁商叹道:“我年轻时也曾顽劣,可后来做了官,渐渐知道敬畏法度。他如今还年轻,或许再过几年……”
李固轻轻摇头。
“大将军,令郎如今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凭年少解释过失的孩子了。”
梁商没有再说话。
李固起身告辞时,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将军肯听逆耳之言,天下士人因此敬重。可若家中子弟不肯听将军的话,旁人纵然再敬重将军,也未必能保全梁氏。”
梁商送他出门,直到车驾消失在雪中,才缓缓回到书房。
他知道李固所言不假。
最使他难过的,是自己竟找不到足以反驳的理由。
梁冀正在城南宴饮。
这年他已步入壮年,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眉眼却有些不匀。他说话时常侧着头看人,声音不算响亮,却很少允许旁人打断。年轻时他喜好骑射、游猎、赌戏,熟悉洛阳豪门子弟之间的往来,如今官职渐高,性情中的骄横也越发明显。
宴席设在一处华丽的私宅里。
庭中积雪尚未清扫,厅内却铺着厚毡,铜炉烧得通红。几名歌伎正在演奏,酒香与炭火气息混杂在一起。梁冀斜倚席上,听着身旁宾客谈论今日洛阳的消息。
一名年轻宾客说道:“河南尹近日又在核查城南的田契,听说几户人家的田地都被重新丈量。”
梁冀皱眉。
“又查?”
“正是。连公府附近的几处田庄,也说要依照旧籍重新登记。”
梁冀冷笑。
“如今这些做官的人,个个喜欢拿几卷旧简说事。几十年前的田界,早已变了多少次,哪里还能一笔笔查清?”
旁边一人连忙附和。
“公说得是。不过若有大将军府中一封书信,河南尹未必敢这样麻烦。”
梁冀看了他一眼。
“父亲最不喜欢我替人写信。”
“那是大将军清谨。公如今也身居要职,难道连几亩田地也不能作主?”
梁冀端起酒杯,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父亲近来对自己十分不满。府中管事常被叫去盘问,交游往来受到约束,连几位素日亲近的宾客,也被父亲以行为不端为由拒之门外。
这些事情使他愈发烦躁。
在梁冀看来,父亲一生谨慎固然得到了名声,却也错过许多可以使家族更加强盛的机会。如今梁家有一位皇后、一位大将军,朝中亲旧众多,何必仍像寻常官吏那样,事事担心别人议论?
酒过数巡,宴席渐渐热闹。
一名歌伎唱到旧时豪门兴亡的曲辞,曲调哀婉,满座宾客忽然安静下来。梁冀听了几句,脸色渐沉,命人换一支欢快的曲子。
“今日饮酒,不听这些丧气的话。”
歌伎慌忙改曲。
梁冀重新举杯,众人也连忙陪笑,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然而坐在末席的一名中年宾客,望见歌伎仓促退下时发抖的双手,心里忽然生出寒意。
一个人若连席间一支不合心意的曲子都不能容忍,将来真正掌握朝廷大权,又会怎样对待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
他没有说出来。
宴席结束后,他只称家中有事,匆匆离去,此后便逐渐减少了与梁冀的往来。
梁冀并不在意。
他身边不缺宾客。
少一个不肯附和的人,总还会有十个愿意登门。
永和二年夏,南方的军报送入洛阳。
日南、象林一带发生叛乱,地方官署遭到攻击。交趾刺史樊演征发交趾、九真诸郡兵士,准备远赴日南平乱,不料部分军士畏惧长途征发和南方瘴疠,竟在途中反叛,使局势更加混乱。侍御史贾昌受命参与处置,也因战事不利而陷于围困。
朝廷闻报,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征发荆、扬、兖、豫四州兵马,大举南征,以迅速恢复朝廷威信。有人则担忧南方道路遥远,暑热瘴气与粮草运输将使远征耗费巨大。
顺帝刘保召集公卿议事。
梁商坐在前列,李固作为大将军府从事,也得以参与讨论。
一位官员说道:“日南远在万里之外,若朝廷不能迅速平定,诸郡必然轻视汉家法令。”
另一人随即附和:“应当发大军,先破其兵,再论安抚。”
李固听完,起身说道:“诸公所言,重在恢复威严。只是兵从何处征,粮从何处来,是否已经算过?”
殿中有人答道:“荆、扬诸州可以征兵,兖、豫也可调发精壮。”
李固摇头。
“荆、扬境内并非处处安宁,武陵、南郡一带仍有不靖之处。若再大举征发,恐怕本地百姓也会生怨。兖、豫士卒远行万里,离乡数年,未必能适应南方水土。大军经过之处,又须沿途供给粮草,岂是单凭一道诏书便能办到?”
他停了片刻,继续道:“臣以为,当择熟悉南方风俗、能安抚部众的良吏,先明其叛乱缘由,分别招抚与讨伐。若一味增兵,既未必迅速获胜,又容易使南方诸郡受累。”
一时之间,殿中安静下来。
这番话并不激昂,却使许多官员不得不重新考虑远征的实际代价。
刘保望向梁商。
“大将军以为如何?”
梁商答道:“李固所言切实。臣以为南方用兵,宜先择良吏,使其明察地方情形,再定进止。”
顺帝点头。
朝廷最终没有按照最初的主张,仓促调发四州大军,而是采取更为审慎的处置方式。其后,九真太守祝良、交趾刺史张乔等人奉命整顿地方,通过招抚与军事防备相结合的办法,使南方局势逐渐平息。
李固的声望因此更高。
梁商也因愿意采纳不同意见,得到不少士人的称赞。
可在这场朝议之后,梁冀却说了一句令父亲十分不快的话。
“朝廷议事,倒越来越像太学讲经了。人人都喜欢讲道理,真遇见敌人,难道也能靠几卷竹简把人劝走?”
梁商望着儿子。
“你若觉得李固说得不对,便把四州征兵、远途运输与军中疫病的费用算给我看。”
梁冀一时没有回答。
“我不过随口说说。”
“国家大事,最怕随口说说。”
梁商的声音不大,却已明显带着怒意。
梁冀低下头,心里更加不服。
他觉得父亲在外人面前时时维护自己的贤名,到了家中却总喜欢拿那些读书人来教训儿子。
这种怨气没有立即爆发。
却在父子之间渐渐积累起来。
永和三年,洛阳城中的书肆生意比往年好了些。
太学聚集士人,朝廷又不断议论举荐、考试与官吏考核,许多地方年轻人带着家中资助的粮钱来到京师,希望凭读书获得仕途机会。许温经营纸帛多年,对这些学生的生活十分熟悉。
有人出身富户,购买纸帛从不讲价;有人连笔墨也须省着使用,只肯买最便宜的纸。许温见家境贫寒而又认真读书的青年,常常少收几枚铜钱,有时还让他们替书铺抄写旧籍,以工钱抵付食宿。
这年春天,一名来自汝南的年轻士人来到铺中。
他叫袁晏,出身乡里小族,自幼读书,志在入仕。因家境清寒,到了洛阳以后,便在书肆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每日清晨去太学听讲,午后替人抄书,夜里再回屋读经。
许温见他做事认真,便常将一些抄写活计交给他。
两人渐渐熟悉,偶尔也谈起朝廷。
一天,袁晏替许温整理书卷,忽然问道:“许翁,您在洛阳多年,可曾见过一位真正能使所有人信服的大官?”
许温笑了。
“所有人都信服?恐怕难。”
“梁大将军如今不是颇有清名么?”
“梁商为人谦谨,愿意听直言,这是好事。”
“那朝廷将来便可以安定了?”
许温看着这个年轻人,想了片刻。
“一个人贤明,当然能使许多事情办得好些。只是朝廷这么大,哪里能只靠一个人?”
袁晏不解。
“若大将军能够选用贤人,皇帝又愿意听从,难道还不够?”
许温笑了笑。
“你可曾听说窦宪?”
“自然听过。燕然勒石,后来又因骄横专权败亡。”
“窦宪有功,也有罪。如今梁商有清名,可他总有老去的一天。到了那时,梁家仍有子孙,朝廷也仍须任用官员。你说那些人若不肯照着他的规矩做事,又该如何?”
袁晏沉默下来。
他年轻,尚未真正进入官场,觉得天下许多不公,只要有几位贤明大臣便能够改变。如今听许温这样说,心中虽不十分服气,却也知道对方并非毫无道理。
“难道制度比贤人更要紧?”
许温摇头。
“我不敢说哪个更要紧。只是制度若不许坏人轻易作恶,便不必日日盼着有贤人来救。”
袁晏听了,若有所思。
这话说得并不华丽,却使他记了很久。
傍晚离开书铺时,他经过洛阳城东的大道,望见一队豪门车马缓缓驶过。车上挂着精致帷幔,前后仆从众多,沿街行人纷纷退避。赶车人见一名挑担老者走得慢,便挥鞭喝斥,老人惊慌之下跌在路边,箩筐中的菜蔬散了一地。
袁晏连忙上前扶起老人。
车队却没有停。
一名路人低声说道:“那是梁家公子的车,谁敢拦?”
袁晏望着远去的车马,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怒气。
他原本想追上去理论,却被老人拉住。
“先生,算了。”
“他们把你的东西撞翻了,总该赔些钱。”
老人弯腰拾起菜蔬,摇头说道:“赔不赔的,先让我回家吧。”
袁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自己在太学里读过的那些关于仁义、礼法与公正的文字,到了洛阳街头,未必能替一个挑菜的老人换回几枚铜钱。
而他想要进入的朝廷,恰恰是决定这些人能否得到保护的地方。
永和四年秋,梁商病了一场。
起初不过是夜间咳嗽,后来渐渐觉得胸闷乏力,坐久了便腰背酸痛。太医劝他减少劳作,他却仍然每日召见幕僚,处理军务和朝廷文书。梁妠听说父亲身体不好,特意遣人送来药物,又请顺帝允许自己回家探望。
顺帝答应了。
那日梁皇后回到娘家,梁商亲自迎到庭中。
父女多年没有像从前那样安静相处,见面时反倒有些拘谨。梁妠已是中宫皇后,衣冠华贵,随行宫人众多;梁商虽是大将军,面对女儿时却仍不自觉地露出父亲的神情。
“宫里忙,何必亲自回来?”他笑着说道。
梁妠看见父亲面容消瘦,眼中便有些难过。
“听说父亲病了,女儿怎能不来?”
梁商让她坐下,又命人奉茶。
父女先谈起身体和家常,随后梁妠问起兄长梁冀。
梁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冀儿近来仍不肯安分。”
梁妠沉默片刻。
“兄长性情急,父亲不必日日与他生气。”
“若只是性情急,倒也罢了。”
梁商望着女儿。
“他如今越来越喜欢结交那些趋炎附势的人,遇见官吏不肯顺从,便以梁氏名义施压。我几次训诫,他表面答应,转身又照旧行事。”
梁妠低下头。
她知道兄长的性情,也知道父亲的忧虑。入宫以来,她常常听见旁人称赞梁氏门第,说梁家子弟必然富贵长久,却很少有人愿意告诉她,家族内部究竟有哪些不妥。
“女儿可以写信劝他。”
梁商苦笑。
“你如今是皇后,他自然会听你几句。只是他若只因为你有皇后的名位才肯听话,便仍没有真正明白。”
梁妠望着父亲,忽然问:“父亲可曾后悔让女儿入宫?”
梁商一怔。
许久以后,他才说道:“我年轻时也盼着梁家兴盛。你入宫受宠,后来成为皇后,我自然欢喜。只是有时候想起来,若你仍在家中,嫁个品行端正的人,过些寻常日子,未必不是福气。”
梁妠听了,眼中渐渐有了泪光。
“父亲如今才说这些,未免晚了。”
梁商望着她,神情里有深深的歉意。
父女一时都没有说话。
庭院里秋风吹动梧桐,几片黄叶落在石阶上。远处传来梁冀与宾客的谈笑声,夹杂着马蹄和仆从奔走的动静。梁商听见,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梁妠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忽然意识到,这座曾经安静读书的家,如今已经变成一处人人争相出入的权力中心。
父亲仍希望守住旧日家风。
兄长却已把这些尊荣当成理所当然。
而她身在中宫,既是家族荣耀的来源,也渐渐成了这场变化中无法置身事外的人。
永和六年春,西北又传来羌人入寇的消息。
征西将军马贤率兵追讨,边郡仍须不断运送粮草。洛阳的军府日日有文书往来,梁商虽然身体尚未痊愈,仍关心边境事务。朝臣劝他休息,他常说边疆军士正在寒风里奔走,自己不过坐在暖室中看几份奏报,不值得称辛苦。
然而这一年的夏天,他的病情终于加重。
大将军府中的仆从渐渐减少外客往来,李固、周举等人入府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长久议事。梁商有时说着话便感到疲倦,不得不倚在榻上休息,稍后又勉强坐起。
一日,李固来探望。
梁商见他进来,仍想起身,李固连忙上前阻止。
“将军病中,不必拘礼。”
梁商笑了笑。
“伯坚,如今连你也来管我了。”
李固在榻旁坐下,见他面色苍白,心里不免难过。
两人谈起西北军务,又说到地方官员任用。梁商听得认真,偶尔还询问几句,只是气息渐渐微弱,终于不得不停下来。
李固劝他歇息,梁商却忽然说道:“我这些年得陛下厚恩,位至大将军,真正做成的事情却并不多。”
李固摇头。
“将军肯听直言,约束亲族,使朝廷少了许多纷争,这已不易。”
梁商望着他,忽然笑得有些苦涩。
“约束亲族?连自己的儿子也未必约束得住,何谈约束别人?”
李固没有立即回答。
梁商继续道:“冀儿性情骄横,若将来掌权,只怕会给梁家招来灾祸。我曾想替他另谋一份安稳差事,使他远离朝廷中枢,可陛下与皇后都盼着梁氏子弟能够辅佐朝政,许多事情竟渐渐由不得我。”
李固望着他,沉默许久。
“将军,若真担心令郎,便该趁尚能说话时,向陛下说明。”
梁商闭上眼睛。
“我想过。”
“为何不说?”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
李固却忽然觉得,比许多朝堂上的长篇争论都更加沉重。
一个人可以在国家大事上坚持原则,可以在外人面前拒绝私请,却可能在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时,失去应有的决断。梁商并不是不知道梁冀的危险,只是每当真正需要采取措施,他又希望儿子还有改过的机会。
这种希望出于父爱。
却也可能成为日后国家灾祸的开端。
两人又谈了一阵,李固终于起身告辞。
梁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道:“伯坚,往后朝廷若有难处,还望你不惜直言。”
李固回身行礼。
“臣自当尽力。”
梁商点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一次分别,竟已近于永诀。
永和六年八月,梁商病重。
他命人召来梁冀与次子梁不疑,吩咐后事。
两兄弟进入寝室时,见父亲已瘦得厉害,心中都不免惊惶。梁冀虽然平日不肯听从训诫,此刻见父亲卧病不起,也终于收敛了骄横,低头坐在榻旁。
梁商看着两个儿子,许久才开口。
“我这一生,受朝廷恩遇太多。如今病到这个地步,恐怕没有多少日子了。”
梁不疑眼圈一红。
“父亲安心养病,不必说这些。”
梁商摇头。
“有些话,再不说便来不及。”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道:“我死以后,不要大办丧事。边郡尚未安宁,国家用度不足,若为我一人耗费府库,便违背了我平日的心意。衣衾用旧物即可,不必陪葬珍宝,也不必广修坟墓。”
梁冀听了,皱眉说道:“父亲位至大将军,朝廷自有礼制。若一切从简,外人恐怕说梁家不知尊荣。”
梁商望着他。
“尊荣不是靠丧事办得多大。”
梁冀低下头,没有再争。
梁商停了一会儿,又说道:“冀儿,你如今已经不年轻了。往后无论做什么官,都要记得,朝廷的官不是梁家的私产。你若肯守法度,便是替梁家积福;若只想着人人都该听你,终有一日会招来祸患。”
梁冀听着,脸色渐渐苍白。
他有些难堪,也有些伤心。
父亲临终前仍然不忘训诫,仿佛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一句肯定。
可他望着父亲枯瘦的面容,又不忍争辩,只低声答道:“儿子记住了。”
梁商轻轻点头。
梁不疑在旁边含泪说道:“父亲放心,往后家中诸事,兄弟会商量办理。”
梁商望着两个儿子,眼中渐渐露出一点欣慰。
他很想相信,自己一生努力维持的家风,会在他们手里继续延续。
窗外晚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梁商闭上眼睛,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女儿梁妠尚未入宫,儿子们还在庭中练习骑射,家中虽有门第,却没有如今这样多的宾客与请托。
那时候的日子,也许并不特别显赫。
却远比今日容易安心。
数日后,梁商去世。
顺帝闻讯悲痛,亲临致哀,追谥忠侯。朝廷没有完全依照梁商临终时从简治丧的愿望,仍给予大将军应有的隆重礼仪。
梁妠在宫中得知父亲去世,泪流不止。
她想起入宫前一夜,父亲曾说家族富贵未必长久,又说若在宫中受了委屈,至少要让家里知道。如今她贵为皇后,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个熟悉的书房,与父亲坦然谈论自己的忧虑。
她在宫中守哀多日,常常不肯饮食。顺帝见了,十分心疼,几次亲自前来劝慰。
然而父亲去世带来的悲伤,尚未平息,朝廷便又作出了一个足以改变梁氏命运的决定。
梁冀被任命为大将军。
梁不疑则出任河南尹。
诏命传入梁府时,梁冀正在父亲灵前守丧。
他听完使者宣诏,跪在地上,许久没有抬头。
大将军。
父亲一生谨慎守法,终于得到这个职位;自己年轻时纵情游猎、结交宾客,常常受到父亲训斥,如今竟同样登上了大将军之位。
他心里一时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骄傲,也有一种终于得到证明的畅快。
他忽然觉得,父亲过去的担忧未必全无道理,却也未免过于谨慎。既然朝廷愿意把大将军之职交给自己,便说明皇帝与群臣仍然相信梁家。
而梁冀更相信,他可以凭自己的方式,把梁氏带向比父亲时代更加显赫的地位。
那日夜间,他独自来到书房。
案上仍放着父亲生前看过的几份军报,旁边有一卷尚未读完的经书。窗外月色清冷,庭院里的梧桐已经开始落叶,父亲常用的坐榻空着,仿佛他不过暂时去了别处,明日仍会回来召见幕僚。
梁冀站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过的那句话:朝廷的官不是梁家的私产。
那时候他低头答应,心里却并不服气。
如今坐到父亲留下的位置上,他终于可以不再日日听见这些训诫。
然而父亲真的不在了,他又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失去了一种过去从未珍惜的东西。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经书,翻了两页,终究没有继续读下去。
外面传来家奴通报,说几位朝臣已经遣人送来贺礼,询问是否可以明日入府拜见。
梁冀放下书卷。
“叫他们来。”
家奴领命退下。
梁冀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的夜色,脸上的悲伤渐渐被另一种神情取代。
从明日起,洛阳的官员将不再只把他当作梁商的儿子。
他们必须称他为大将军。
永和六年的秋天,洛阳仍然繁华。
城中商铺照常开门,太学士人继续讲学,乡里农人忙着收割,郡县官吏仍按时呈送租赋与考绩。梁商去世,对普通百姓来说不过是朝廷一位大官的丧事;梁冀继任大将军,也只是诏书上更换了一个名字。
然而熟悉朝政的人都知道,这一次更替并不寻常。
梁商谦谨,愿意采纳直言,虽身居高位,仍能在一定程度上约束家族与宾客。梁冀却不同。他年轻时便骄横,喜好豪奢,不喜受人约束。如今继承大将军之位,朝中许多人难免担忧,梁氏过去依靠梁商个人品行维持的政治平衡,将会逐渐改变。
李固听见任命的消息时,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他曾经劝梁商早些约束梁冀,也曾希望朝廷能够慎重考虑大将军继任之事。如今诏命既下,他知道自己再多忧虑,也不能改变眼前的安排。
一位年轻门生见他神情沉重,便问:“先生,梁冀既已为大将军,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李固望着案上的经书。
“仍然照着该做的事去做。”
“若他不肯听直言呢?”
李固沉默片刻。
“那便更不能人人都不说。”
门生听罢,心中既敬佩又担忧。
他知道先生性情刚正,往后若与大将军意见相左,恐怕未必能够像梁商在世时那样得到尊重。
窗外秋风渐起,书房中的灯火微微摇晃。
李固缓缓合上书卷,忽然想起梁商病中曾请他往后继续直言。那位老臣临终时最忧虑的,并不是自己死后有多少礼仪和赏赐,而是儿子能否守住家门。
如今父亲已经离世。
儿子终于掌权。
一个家族的命运,正沿着截然不同的道路向前走去。
同一年的冬天,许温在书铺里见到了袁晏。
年轻士人已经比几年前成熟许多,衣裳仍然朴素,言谈却更加稳重。他在地方得到举荐,准备赴任一处郡县属吏,此次特意来买几卷书,临行前也向许温道别。
许温替他挑好书,笑道:“多年读书,如今终于得官,该高兴才是。”
袁晏却摇头。
“得官容易,做个不违心的官,恐怕不容易。”
许温望着他,想起数年前这个青年曾在铺中激烈争论察举的公正,如今终于获得机会,却已经学会先考虑做官以后的难处。
“你既知道难,便慢慢做。”许温说道,“不必一入官府,就想着把天下所有事情都改过来。”
袁晏笑了。
“许翁如今说话,倒越来越像家中长辈。”
“我本来就老了。”
两人都笑起来。
袁晏付过钱,背起书箱,准备离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问:“许翁,您觉得梁冀会是怎样的大将军?”
许温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街上来往的车马,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有与他共事,不敢轻易评断。只是一个人若从小便不喜欢别人说他错,往后手里的权力越大,听见真话的机会便越少。”
袁晏听了,郑重点头。
“我记着。”
他走出书铺,沿着洛阳街道向城门而去。
远处宫阙高耸,车马往来,街边商贩仍在叫卖。朝廷新任命的大将军即将正式掌握军政要务,许多官员忙着前往梁府拜见,也有一些士人怀着忧虑,继续读书、写奏章,希望能够凭学问和名节维持国家的法度。
而更多普通人,只盼着今年冬天不要太冷,来年田里能够多收些粮食。
洛阳的雪又落了下来。
大将军府中,新制的灯笼挂满长廊,来访宾客的车马从府门一直排到街口。梁冀坐在父亲曾经议事的厅堂里,听人称颂自己的才干与威望,渐渐露出满意的笑容。
父亲生前那些严厉的训诫,似乎已经随着丧礼远去了。
只有书房里仍保留着几卷未曾收起的旧书,上面有梁商亲笔写下的批注。那些字迹端正,行间偶尔记着对军务、官吏与家族事务的忧虑。
梁冀没有再去翻看。
他如今有许多新的事情要做。
新的官员需要任命,旧日宾客等着回报,家族子弟盼望升迁,洛阳豪门也纷纷以婚姻、田产和利益结成新的关系。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正在梁府周围迅速扩展,而它已经不再需要梁商那样谨慎的主人。
冬夜渐深,朱门紧闭,院中灯火明亮。
梁冀举杯,向满座宾客笑道:“诸公往后有事,只管到府中来说。”
众人纷纷起身称谢。
窗外北风卷雪,掠过高大的宫墙,向洛阳城中吹去。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终将在日后成为无数官员、士人和百姓命运的转折。
梁商曾经努力使梁氏成为一个守法而兴盛的家族。
如今他的儿子,终于拥有了足以改变整个王朝的权力。
而真正的危险,恰恰从这一刻开始。
(第二十二章《朱门深雪》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公元136—141年为背景。永和二年(137年)日南、象林等地的动乱及李固反对仓促征发四州大军的主张,见《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梁商于永和六年(141年)八月去世,临终要求薄葬,顺帝随后任命梁冀为大将军、梁不疑为河南尹,见《后汉书·梁统列传》及《后汉纪》。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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