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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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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第十一章 深宫新帝

第二卷 宫阙无声

建初元年春,洛阳的雪化得很慢。

北邙山上的积雪已经消融,山阴的沟壑里却仍结着薄冰。洛水穿过城南,河岸新柳吐出嫩芽,风吹过时,细长的枝条轻轻拂动水面。洛阳城里的商铺陆续开门,卖柴的老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太学附近的书肆也重新热闹起来。只有南宫的宫门内外,仍然留着去年国丧的肃穆气息。明帝刘庄去世尚不足一年,宫中许多旧物还未更换,内廷的帷帐以素色为主,前殿官吏来往时,连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年低了几分。

年轻的皇帝刘炟坐在章德殿中,已经听了两个时辰的奏事。

他不过十九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有几分父亲的严肃,神情却更加温和。案上摆着来自各郡的文书,其中几份是关于去年旱灾与饥荒的奏报。河南、兖州部分地区收成不佳,粮价上涨,地方官请朝廷减免租赋、开仓赈济。另有几份则是官吏考核的文书,列举某郡太守政绩卓著、某县令执法严明,言辞华美,仿佛天下除了几处遭灾的地方,其余州郡都已安居乐业。

刘炟读到这里,忽然停下。

“这位陈留太守,去年已经奏报过一次,说境内户口增多,百姓归业。怎么今年又上奏,说流民未尽、田地荒废,求朝廷减免赋税?”

尚书郎连忙上前,看过文书,低声解释:“陛下,去年所报是全郡户口,今次所言乃受灾诸县,未必相互矛盾。”

“那便把各县的数字取来。究竟多少户人家遭灾,多少田地未能耕种,总要有个明白。”

尚书郎领命退下。

旁边一位老臣见皇帝神情疲倦,便劝道:“陛下勤于政事,自是国家之福。不过这些簿书细务,尽可交由尚书台核实,不必逐件亲阅。”

刘炟望着他,微微一笑。

“先帝在时,常说官吏做事,最怕把难处一层层推给旁人。到了最后,人人都说自己照章办理,事情却没人真正办好。朕如今才知道,父皇为什么总要亲自看这些东西。”

老臣听了,俯身称是,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明帝在位时,性情严肃,对臣下过失往往不肯轻易宽贷。许多官员入朝奏事,事前要把每一句话反复想上几遍,生怕稍有差错便招致责罚。如今新君宽和,听人奏事时常先问缘由,不急于发怒,朝臣们渐渐觉得日子好过了些。

只是宽厚的皇帝,也有宽厚的难处。

有人开始觉得,既然新帝不愿苛责臣下,许多从前不敢提出的请求,或许如今可以试着说一说。

朝会将散时,一名官员忽然出列,上奏请封皇太后诸兄为侯。

刘炟听见“马氏”二字,原本已经舒展的眉头又轻轻皱了起来。

奏事的官员说,马太后抚育皇帝多年,德行昭著,马氏又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理当加以尊荣,以彰显新朝孝道。殿中几位大臣随声附议,话说得十分周全,既没有直接替马氏求利,也处处显出为国家礼制着想的意思。

刘炟听完,没有立即答复。

他自然知道这些话背后的分量。

马太后虽然不是他的生母,却自幼将他抚养成人。她熟悉经书,性情谨慎,待他既有慈爱,也有严格的教导。父亲刘庄去世以后,刘炟所能依靠的长辈之中,马太后无疑最为重要。她的兄弟既是自己的舅父,按人情给予封爵,原本也是许多人看来顺理成章的事情。

可是刘炟也记得,母亲不止一次告诫自己,不可因亲族关系破坏国家制度。

“此事朕当与太后商议。”他终于说道。

群臣领命退下,朝堂渐渐安静。刘炟仍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中整齐排列的席位,忽然想起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自己便是在这些席位之后学习听政。那时他只须观察父皇如何决断,偶尔回答一两句问话;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连一个封侯的决定,也可能影响今后几十年的朝廷风气。

他起身离殿,沿着长廊往长乐宫而去。

春风从宫墙间吹过,夹着刚刚融化的雪水气息。远处有几名年轻宫人正搬运盆栽,见皇帝经过,连忙退到廊侧行礼。刘炟走过之后,忽然听见其中一人轻声说,今日皇帝又没有责罚奏事的官员。

他没有回头。

那一刻,他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父皇在世时,众人畏惧他的严厉;如今自己待人宽厚,别人却似乎首先把宽厚看成可以少受责罚的便利。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当怎样做,才能既不失去本性,又不使朝廷因此松弛。

长乐宫中,马太后正在查看一批新送来的衣料。

她已经四十余岁,身体不算强健,气度却依旧端庄。她年轻时入宫,曾随明帝刘庄度过许多岁月,深知宫廷里最寻常的一件事,也可能牵动外间无数人的利益。做了皇太后以后,她依然保持节俭习惯,衣饰不尚华丽,饮食也不求珍奇,凡宫中可以继续使用的旧物,轻易不许更换。

女官将几匹颜色鲜艳的丝帛展开,问是否留作春日宫衣。

马太后摸了摸其中一匹,见织工精细,便问:“这是哪里进上的?”

“蜀郡。”

“蜀中这些年收成如何?”

“听说去年尚好,只是运送道路遥远,耗费不少。”

马太后将衣料合起,吩咐先收入库中,待祭祀或必要礼仪时再用。

“宫里的人已经穿得够好了,不必为了几件新衣,叫沿途州县再添劳役。”

女官应下,又呈来马氏亲族近日递进的请安文书。马太后只看了几眼,便将它们放到案边,没有立即答复。

她知道那些书信大多没有急事。

真正想说的话,往往不写在纸上。

刘炟入殿时,她正准备午膳。见皇帝来了,便叫宫人添上一副餐具。案上不过是粟饭、豆羹与几样时蔬,刘炟却吃得很香。他自幼在马氏身边长大,早已习惯这里的饮食。宫中尚食虽然每日准备许多珍馐,他却总觉得母亲这里的饭菜更合口味。

马太后看他吃了半碗饭,才问:“今日朝中是不是又有人请封马氏?”

刘炟抬起头,笑道:“母后怎么知道?”

“这几日马家的人来得勤,我便猜到了。”

“舅父们年纪渐长,又是母后至亲。儿臣想着,若能按旧制封爵,也算稍尽孝心。”

马太后放下木箸,看着他。

“你若真想尽孝,便先把饭吃完。”

刘炟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母后又拿儿臣当孩子。”

“你本来就还年轻。”

“可如今儿臣已经是皇帝了。”

马太后听见这话,神情渐渐严肃,却没有责备。

“正因为做了皇帝,才不能只照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刘炟知道母亲又要劝他,便放下碗,认真听着。

马太后说道:“马氏这些年承受的恩遇已经不少。你外祖父当年南征北战,立过功,也受过委屈,那是他自己的一生。如今他的子孙若无新的功劳,却因为我做了皇太后而封侯,天下那些真正守边、治郡、为国家辛苦的人,心里会怎样想?”

刘炟答道:“可是汉家旧制,也有尊崇舅氏的先例。”

“旧制里还有外戚败家的先例,你怎么不一并想想?”

刘炟被问得一时语塞。

马太后望着他年轻的面容,心里忽然软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

“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自幼由我抚养,长大以后仍愿意亲近马氏,这份心意我领了。可人若因为亲近,便可以轻易得到爵位与权势,往后谁还肯凭本事做事?今日封了几个舅父,明日便有人请托官职;有了官职,又会有人替他们争田地、求赏赐。到了那时,你即使想管,也未必容易。”

刘炟沉思良久。

“母后,难道亲族有功也不能赏么?”

“自然可以。只是须把功劳与亲情分开。”

马太后说完,起身走到窗边。庭院中的槐树已经长出新叶,几个宫人正清扫石径,远处屋檐下有燕子衔泥筑巢。她看着那些燕子,忽然想起父亲马援。

父亲年轻时驰骋边地,到了年老还不肯休息,最后死在武陵军中。她当时尚年幼,后来渐渐懂得父亲身后的遭遇,也听过许多人议论那车被误传为珠宝的薏苡。一个为国家立下巨大功劳的人,尚且可能因为谗言而蒙受嫌疑,何况那些仅仅依赖皇后或太后名分得来富贵的人?

她回过头,看着刘炟。

“你父皇生前最忌外戚干政,你祖父也曾因皇亲与功臣之间的关系费过许多心思。我如今若替马氏争爵位,便是把他们当年的辛苦都忘了。”

刘炟终于点头。

“儿臣明白了。”

马太后笑了笑,让人重新端来热汤。

母子二人又谈起地方春耕与刘炟幼年读书的事情,直到午后,皇帝才告辞离去。

马太后送他到殿门前,见他已走出几步,忽然叫住。

“炟儿。”

刘炟回头。

“你在朝中听人说话,不要只听他有没有道理,还要想一想,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说。”

刘炟望着母亲,郑重答应。

宫门重新关闭以后,马太后回到内殿,叫人取来马氏诸兄送来的书信。她提笔回覆,文字并不严厉,却明确告诫族人谨守本分,不可因皇帝年少便妄求封赏。

写到最后,她停了许久。

她知道自己的兄弟未必全能理解。

许多人年轻时尚能共患难,到了富贵安稳的年月,反而渐渐不能忍受别人比自己得到更多。

这不是马氏一家的毛病。

历朝历代,许多家族的败落,便是从这种看似无伤大雅的比较中慢慢开始的。

同年夏,河南数郡遭逢旱灾,洛阳周围的麦价渐渐上涨。

市集中的粮铺最先察觉变化。原本一斗麦能够换得的铜钱,如今几日便涨上一些,家中有余粮的人开始减少出售,贫苦人家则不得不把原来准备用于添置衣物的钱拿去买粮。城外一些佃农因欠下春租,提前将秋收的一部分抵押给地主,若秋天再遇灾年,来岁的日子便更加难过。

冯慎这一年已过而立,在洛阳任一份不甚显赫的文书职事。

他年轻时从南阳来到太学,曾盼望凭经学进入朝廷,参与国家大政。如今几年过去,学问虽有所长进,实际办理的却仍是户籍、租税与仓储文书。起初他有些失望,觉得自己读过许多经书,终日抄写数字,未免辜负了年轻时的志向。后来经手的事情多了,才渐渐明白,朝廷一句赈济灾民的诏令,到了州县如何执行,往往要靠这些看似枯燥的账册决定。

这一日,他在官署中查看河南一县的仓储记录,发现前后数字相差甚大。

春初上报尚有谷物数千石,到了六月,却只剩不足半数。县吏解释说因修渠、赈贫和军需调拨而支出,附上的凭据却多有不合。

冯慎将两卷文书并在一起,对同案的老吏说:“若照这个算法,县中原有的粮食,只怕早已被人搬空了。”

老吏看了几眼,叹道:“你先不要急。把调拨文书查全,再看究竟是谁经手。”

“若是有人侵吞仓粮呢?”

“自然要上报。”

“上报以后呢?”

老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做了几年官,倒还问这些话。上报以后,便看郡守肯不肯查,郡守若肯查,又看牵涉什么人。”

冯慎听得心中不快。

“朝廷既已下诏赈灾,难道还要看地方豪族脸色?”

老吏将文书合起,声音低了些。

“不是朝廷要看他们脸色,是官府里做事的人,各有自己的顾虑。你若只会说这些大道理,往后有得苦头吃。”

冯慎不再争辩,依旧把有疑问的数字逐一记下。傍晚时分,他带着几卷文书回家,妻子郑氏正在院中筛豆,两个孩子伏在席上练字,见父亲进门,便争着把今日写好的竹简递给他。

郑氏看见丈夫眉头紧锁,便问:“今日又在官署里与人争了?”

冯慎摇头:“不过是几份仓粮的账,看得人心烦。”

“账若有错,查清便是。你日日带着气回来,家里的人又不曾侵吞官粮。”

冯慎被她说得笑起来,放下书简,走到水缸边洗手。

郑氏一面收拾豆子,一面说道:“今日米价又涨了。邻家张嫂原想买些布给女儿做嫁衣,如今只好作罢。她丈夫前年病了,家里欠着药钱,眼下连秋后的谷物都先许给了债主。”

冯慎听得皱眉。

“官府不是已经准备开仓平价么?”

“准备是准备。可铺子里的粮仍贵,百姓又不是喝诏书便能饱。”

这句话使冯慎一时无言。

他忽然想起父亲冯延多年前说过,朝廷的道理与百姓的日子之间,常常隔着很远的路。年轻时他不服气,如今自己在官署里做事,才渐渐知道父亲并非故意看低他的理想。

饭后,他把旧文书重新展开,仔细核对至深夜。郑氏替他添过两次灯油,见他仍不肯睡,终于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

“你想查便查,只是别忘了自己也有家。”

冯慎抬头望着妻子,见她脸上带着疲倦,忽然生出几分愧意。

他这些年总想着如何成为有用的官员,却常常忘记,眼前这个女子同样在辛苦维持一个家。孩子的饮食、衣物、疾病,家中租屋的费用与每日柴米,全由她仔细计算。他每日谈论朝廷制度,家里真正的收支,却未必比妻子弄得明白。

“明日休沐,我陪你去市集。”他说。

郑氏笑了。

“你去做什么?替我跟卖粮的人讲《尚书》么?”

冯慎也笑,终于收起文书。

窗外夜色渐深,洛阳各坊的灯火陆续熄灭。冯慎不知道自己所查的几卷仓粮记录最终能否得到公正处理,却第一次真切感到,所谓治理天下,并不全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朝堂议论里。

它也在邻家女子能否置办嫁衣、贫户有没有粮食度过荒年,以及每一户人家能否安稳吃上一顿晚饭之中。

建初二年秋,扶风窦氏的两个女儿入选宫中。

窦氏出身名门,祖上窦融曾在陇右归附光武帝,为东汉建立立下功劳。然而名门之后未必代代显贵。窦融子孙虽曾享富贵,家族后来也经历过罪谴与衰落。窦氏女的父亲窦勋早年获罪而死,母亲沘阳公主出自东海恭王刘彊一系,既有宗室身份,也尝尽了家门败落后的冷暖。

长女自幼聪敏,六岁便能书写,家中长辈常称赞她的才识。她渐渐长大,容貌清丽,言谈得体,遇事有自己的判断,并不因为出身受过挫折便轻易向人示弱。

入宫前一夜,母亲将她叫到身边。

庭院里已经没有多少旧日豪门的陈设,灯火映着略显陈旧的屏风,窗外秋虫鸣叫,远处偶尔传来车马经过的声音。窦氏女穿着素净衣裳,正替母亲整理一叠旧书。她知道明日便要离家,却没有像妹妹那样兴奋,反而有些沉默。

沘阳公主望着女儿,缓缓说道:“你入宫以后,记得少说旁人的不是。宫里的人,笑着与你说话,未必真是喜欢你;有些人当面不肯亲近,倒未必怀着坏心。”

女儿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得还不够。”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你父亲在世时,家中宾客满门,许多人日日来往,称兄道弟。后来家里出了事,那些人便一个个不见了。你小时候还问我,为何从前常来的客人,如今连封信也不送。我当时没有回答,因为有些事情,小孩子听了也不明白。”

窦氏女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书卷边缘。

“阿母,我都记得。”

“记得便好。入宫未必就是福气。若能得到皇帝喜爱,自然有尊荣;若得不到,也须学会自己过日子。最要紧的,是不可因为受了委屈便急着报复,也不可因为得了恩宠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听你的。”

窦氏女抬起头,望着母亲。

“若有人故意欺负我呢?”

沘阳公主沉默片刻。

“先看她为什么欺负你。”

“若她只是怕我比她得宠呢?”

母亲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明白世事。她本想再说些宽慰的话,最终却只是轻轻叹息。

“那便更要小心。”

窦氏女没有再问。

她心里清楚,自己入宫不仅关乎个人命运,也可能改变窦氏家族的处境。母亲不愿明说,亲族却早已议论多日。有人盼她得到皇帝宠爱,使家门重新兴盛;有人送来精致的衣饰与首饰,反复叮嘱她进退得体;甚至多年不相往来的远亲,也开始打听她是否喜欢诗书、是否熟悉宫中礼仪。

她并不喜欢这些殷勤,却也不能否认,自己对未来怀有期待。

她年轻,聪明,知道容貌与才识都是可以使一个女子改变命运的东西。然而她也知道,真正进入宫中以后,自己将不得不面对许多与书本完全不同的人情。

第二日清晨,窦氏姊妹辞别家人,随宫中车驾前往洛阳。

车轮驶过长街,母亲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跟上去。待车队转过街口,她才慢慢回到屋中,坐在女儿昨夜读书的地方,看见案上还有一片未收起的竹简。

上面写着几句经文,字迹端正而清秀。

沘阳公主望着那熟悉的字迹,忽然想起丈夫还在世时,曾说这个女儿将来必不寻常。

她那时只当一句夸奖,如今却有些害怕。

一个女子的命运若真的不同寻常,往往未必全是好事。

建初二年的冬天,窦氏女第一次在长乐宫见到了马太后。

那一日宫中正在选视新入掖庭的女子,女官按名籍引导众人依次入殿。窦氏姊妹衣饰并不十分华丽,却举止从容,尤其长女,行礼时进退有度,说话声音清朗,答问不卑不亢,使在场的人都留意到了她。

马太后看过名籍,知道她是窦融曾孙,又是沘阳公主之女,便多问了几句家中情形。

“听说你自幼读书?”

窦氏女答道:“略识文字,常读家中旧书。”

“最喜欢读什么?”

“年幼时读《诗》,近来读《论语》更多些。”

马太后看着她,忽然问:“读了这些书,可觉得做人容易些?”

窦氏女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这并不是一道考校记诵的题目,若只引几句经文,未必能使眼前这位皇太后满意。

“臣女觉得,读书以后,知道自己应当怎样做,反倒常常觉得更难。”她想了片刻,答道,“有些事情原本只凭喜怒,读了书,便知道喜怒之外还有是非。可知道是非,也未必立刻做得到。”

马太后望着她,神情渐渐柔和。

“你年纪不大,倒肯这样想。”

窦氏女俯身谢恩。

马太后又问起她母亲的身体,以及窦氏家中旧事,见她回答谨慎,不轻易诉说家门委屈,心里更添几分欣赏。待众人退去以后,她便将此女的名字留在心中。

不久,章帝刘炟也见到了窦氏女。

年轻的皇帝听说她才貌出众,早已有些好奇,见面以后,发现她不仅熟悉诗书,谈起宫中日常也颇有见识。两人最初只是按照礼仪交谈,后来渐渐说到洛阳的风物,以及宗室旧家的兴衰。

刘炟问她:“你家中曾经遭过变故,入宫以后,可会觉得往日不如今日?”

窦氏女望着他,轻声说道:“往日自有往日的好处,今日也有今日的难处。若只因为如今得了些恩遇,便说从前全不好,臣妾觉得未免薄情。”

刘炟听了,颇感意外。

他自幼生活在宫中,接触的女子多半说话谨慎,稍有涉及家世荣辱,便容易避而不谈。眼前这个女子却既不刻意诉苦,也不急于表示自己无所求,反而显出一种不容易为人左右的自持。

这种性情使他生出好感。

此后,窦氏女渐渐受到宠爱。

宫中人看在眼里,私下议论也渐渐多了。有些人称赞她才貌出众,有些人则说窦家终于遇到了重新兴起的机会。窦氏亲族得知消息,来往书信越来越频繁,连昔日不愿与他们交往的人,也开始设法攀附。

窦氏女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她甚至已经学会从一封家书的用词中,判断写信的人究竟是关心自己,还是另有所求。

有时夜间独坐,她也会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告诫。那时母亲说,不可因为得了恩宠便以为天下人都该听自己的话。她觉得自己当然不会如此,可每当看见宫中侍从因为她的一句话便立刻改变安排,或者听见有人小心翼翼打听她喜爱什么、厌恶什么,心里又难免生出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满足。

她知道这满足不全是坏事。

只是人一旦习惯被人重视,便很难再安然接受被忽略。

而宫廷之中,最不缺少的,恰恰是可能使一个人失去恩宠的变化。

建初三年春,窦氏女被立为皇后。

册立前夕,宫中忙于准备礼仪,太常与尚书台核对诏命,女官整理冠服,长乐宫内外往来不绝。马太后听说礼官准备增添一些奢华陈设,便命人删减,只保留必要的制度与仪仗。

窦氏女受册以后,成为六宫之主。

她站在殿中,听着礼官宣读诏命,望见阶下众人俯身朝拜,心里忽然想起父亲获罪后家中的冷清。那时来往宾客散尽,母亲常常亲自处理家事,宗族中有些长辈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她年幼时不完全明白,后来才渐渐知道,一个家族的尊荣可以在短短几年间改变许多人的态度。

如今,她终于拥有了足以使那些人重新恭敬起来的名位。

然而在最初的喜悦之外,她也渐渐意识到,皇后之位并不意味着从此没有烦恼。

宫中还有别的女子。

宋贵人性情柔顺,家世虽不如窦氏显赫,却受到皇帝亲近。梁氏姐妹也已入宫,其中梁贵人出身名门,年纪尚轻,容貌清丽,平日少言寡语。她们各有自己的生活和期望,并不会因为窦氏受立为后,便从此不再被人看见。

一次宫中宴饮之后,窦皇后在廊下遇见宋贵人。

宋氏依礼问安,神情恭敬,窦皇后也温和地问起她近来身体如何。两人说了几句寻常话,旁边宫人捧着灯笼,晚风吹动衣袖,原本没有什么不妥。

然而宋贵人退去以后,窦皇后身边一名年长侍女却低声说道:“宋氏近来常得召见,陛下似乎很喜欢她。”

窦皇后望着宋氏远去的背影,没有立即说话。

“陛下待宫中诸人宽厚,不是好事么?”

侍女连忙称是,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是皇后殿下须早作打算。如今中宫虽定,皇嗣尚未有定。”

窦皇后停住脚步,望着那名侍女。

“你想说什么?”

侍女低头道:“奴婢不敢妄言,只是听宫中老人说,昔日郭后与阴后之间的事情,便与皇子名分大有关联。”

窦皇后听见这话,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她知道那段往事。

祖母一辈的人曾经亲历光武朝后宫废立,郭圣通失去皇后之位,长子刘彊最终辞让储位。世人称赞东海王仁厚谦让,却少有人认真想过,若当年两位皇子性情稍有不同,朝廷会因此发生怎样的祸端。

窦皇后缓缓说道:“今后不要在我面前随意议论别人的子嗣。”

侍女连忙请罪。

她继续向前走去,神情重新恢复平静,心里却并未像口中说的那样毫无波澜。

母亲曾告诉她,宫中的人未必因为你善待她,便永远与你亲近。如今她开始明白,皇后不仅要面对皇帝的感情,还要面对未来可能出生的每一个皇子,以及那些将个人富贵寄托在皇子身上的家族。

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原本只是偶尔浮现,如今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心里。

建初四年夏,马太后病重。

这一年春夏之间,天气久旱,地方灾情使朝廷忧虑不已。刘炟多次入长乐宫问安,见母亲身体日渐虚弱,心里十分不安。太医提出各种调养办法,宫中又有人建议祈祷求福,马太后却不愿兴师动众,只叫人按常法医治,严禁为了自己的病加重百姓负担。

病榻前,刘炟仍旧像小时候一样,亲自端药侍奉。

马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如今是皇帝,还日日端药,外面的人看见,又要写文章称颂你的孝心了。”

刘炟眼中含泪。

“儿臣侍奉母后,哪里是为了让人称颂?”

“我知道。”

她伸手扶住儿子的手腕。

“所以有些事情,才更要趁现在说清楚。”

刘炟知道母亲又要谈马氏封爵,心里一阵难过。

“母后,您如今病着,何必还操心这些?”

“正因为病着,才怕往后没有机会说。”

马太后喘息片刻,缓缓说道:“我这一生,没有为马家做多少事。你外祖父死得早,家中经历过许多艰难。后来我入宫,得先帝厚待,又把你养大,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你若因为舍不得我,便把官爵都给了我的兄弟,他们未必因此过得更好。”

刘炟低头不语。

马太后继续说:“人得了爵位,便想要更大的爵位;得了田宅,又想要更多田宅。亲族之间互相比着,到了最后,连原本守分的人,也容易被带坏。你将来若真想念我,便让马氏子弟好好活着,不要叫他们因富贵而受祸。”

说到这里,她已有些气喘。

刘炟连忙劝她休息,马太后却仍握着他的手。

“还有一件事。你做皇帝,待人宽厚很好,只是不可因为自己喜欢谁,便只听谁的话。宫中女子各有性情,朝臣也各有私心,凡涉及皇子与宗室,须格外慎重。”

刘炟抬起头,见母亲神情疲倦,终于不忍再让她说下去。

“儿臣都记住了。”

马太后望着他,脸上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

那一刻,她似乎又看见多年以前那个刚刚入宫的小孩子,怯生生地抓着自己的衣袖,不肯让乳母抱走。她一生没有亲生儿子,却将所有母亲能够付出的心血,都给了眼前这个年轻人。

如今他已经成为皇帝,能够决定天下无数人的命运,却仍然会在自己病榻前露出孩子般的悲伤。

她忽然觉得,人世间许多名分虽然复杂,真正的亲情却未必一定要靠血缘才能成立。

同年六月,马太后去世。

长乐宫中哭声大作,刘炟悲痛不已,数日不能正常饮食。朝廷依礼治丧,马氏亲族纷纷入宫吊唁,许多人想起马太后生前节俭谨慎的作风,都不免感伤。

然而丧礼尚未完全结束,关于外戚封爵的议论便又渐渐出现。

一些朝臣认为,马太后生前辞让封爵,如今既已去世,皇帝更应追念其德,优待马氏亲族。刘炟听了,心中难免动摇。他想起母亲病中反复叮嘱的话,又想起那些已经年长的舅父,觉得若完全不加恩遇,似乎有负孝道。

最终,他仍须在私人感情与母亲留下的政治原则之间作出选择。

这正是马太后一生最担忧的事情:活着的时候可以凭自己的意志拒绝富贵,死后却未必能够继续约束那些以怀念她为名的人。

这一年的秋天,洛阳城里有一名女婴出生。

孩子生在冯慎家中,是他的第三个孩子。郑氏生产时颇为艰难,接生的老妇忙到后半夜,才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冯慎在门外来回走了许久,听说母女平安,连忙进屋探望,见妻子脸色苍白,心里既欢喜又歉疚。

郑氏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婴儿,见丈夫走近,便笑着问:“这回又要给她起一个有大道理的名字?”

冯慎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前两个孩子出生时,他曾翻阅许多经书,反复斟酌名字的出处,最后取的名字连家中老人也记不大清楚。郑氏常笑他,孩子尚不会说话,父亲便急着替他们安排一生的学问。

“这回你说了算。”冯慎答道。

郑氏低头看着孩子,想了片刻,说:“叫阿禾吧。”

冯慎一怔。

“禾?”

“你祖父叫冯禾。听你父亲说,他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年轻时经历过兵乱,后来才慢慢把家养起来。咱们如今能在洛阳安居,孩子有书可读,不也靠他们当年辛苦么?”

冯慎望着妻子,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祖父留下的旧木简。那些木简上没有雄伟的志向,也没有漂亮的文章,只有田亩、谷物、借牛和儿女出生的记录。年轻时,他曾觉得这些东西过于琐碎,如今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渐渐懂得,一户人家能够平安延续几代,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便叫阿禾。”他说。

郑氏笑了,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

窗外秋雨渐停,邻家院落传来切菜的声音,远处街上有人叫卖热汤。洛阳宫中,年轻皇帝刚刚失去养育自己的母亲;南宫之内,新的皇后已经开始面对自己的地位和未来;而在这间普通民居中,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正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尚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遇见怎样的世道。

冯慎走到书案前,取出家中的旧账册,在新的一页郑重写下女儿的出生年月。

写完以后,他又翻到前面,看见祖父冯禾当年留下的田亩记录,忽然觉得那些歪斜的字迹比从前更加亲切。

三代人过去,家中有人从田间走进洛阳,有人读书,有人做官,也有人嫁作人妻,继续操持柴米。王朝越来越繁盛,冯氏却仍然如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一样,依靠耕作、劳力、婚姻和亲情维持着生活。

他们不知道宫中的许多决定会怎样改变未来,却会在某一年赋税增加时少买一匹布,在某一次战乱发生时失去一个亲人,也会因为一项宽政而得以重新耕种自己的田地。

历史离他们很远,又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

马太后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刘炟独自走进长乐宫。

宫中的陈设大多未变,庭中槐树已经落尽叶子,廊下几只旧灯笼仍按照马太后生前的习惯悬挂。内官问是否要更换新的,刘炟摇头,说旧的尚能使用,不必浪费。

他沿着熟悉的长廊慢慢行走,经过母亲从前读书的房间,见窗边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留有一卷经书,书页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那是马太后生前常读的书。

刘炟伸手取起,翻了几页,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认字,总不肯只让他死记硬背,而要问这些话在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意思。他答得不好时,母亲不会立即责备,却常让他重新想一想。父皇的教育使他懂得朝廷法度,母亲则使他学会留心别人为何悲伤、为何沉默,以及那些看似正确的事情,究竟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什么后果。

如今两位长辈都已离世。

他已经是皇帝,拥有整个国家的尊荣,却忽然觉得,许多从前可以回到这里询问的事情,此后只能由自己决定。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内官入内禀报,窦皇后遣人请问陛下晚间是否回宫用膳。

刘炟将书卷放回案上。

“告诉皇后,朕稍后便来。”

内官退去,他又在殿中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

窦皇后年轻聪慧,待他温柔周到,近来更时时关心朝政与宫廷事务。刘炟对她颇为宠爱,也愿意与她商量许多事情。母亲在世时,曾称赞窦氏的才识,因而如今想起她,刘炟心里也有一种亲近与安慰。

只是他尚不知道,随着母亲去世,宫廷中原有的力量正在悄悄改变。

有些人失去了约束,有些人获得了机会;原先无人敢公开提出的请求,如今开始以不同的方式送到皇帝面前。窦氏家族因皇后受宠而逐渐受到尊崇,宋氏、梁氏等后宫女子也各有自己的生活和期待。她们如今尚能和睦相处,见面时礼数周全,说话时也不失温情。

然而宫廷不是一座只容纳私人感情的宅院。

一个女子的恩宠可能改变家族的地位,一个孩子的出生可能决定未来的继承,而某个人一时的猜忌,也可能使另一个人失去一生所珍惜的东西。

刘炟走出长乐宫时,天色已暗。

雪后的宫道十分安静,远处南宫灯火渐渐亮起。年轻皇帝披着厚衣,沿着长廊慢慢走去,身后侍从相隔数步,不敢过于靠近。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叮嘱,忽然停下脚步,向那座已经渐渐隐入夜色的宫殿望了一眼。

长乐宫的门仍然开着,灯火也仍然亮着,却再也没有人会在里面等他回去吃一顿寻常的饭,听他抱怨朝臣说话太多,再提醒他别因为一时喜欢或厌恶,便轻易决定别人的命运。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的东汉王朝正处在承平之中,田野逐渐恢复丰饶,官学兴盛,边地商旅往来,年轻的皇帝也怀着宽厚治国的愿望。那些经历过光武中兴的老人,已经开始相信刘氏天下能够长久安定。

可是安定的岁月里,许多新的欲望也正在生长。

窦皇后还年轻,宋贵人仍受宠爱,梁氏姐妹尚在宫中等待自己的命运。几位女子各有各的聪明与柔情,也各有难以对外人诉说的恐惧。她们将要面对的事情,此刻没有人能够完全预料。

长乐宫外,北风卷起落叶,沿着空旷的宫道翻滚而去。

新皇帝的脚步渐渐远了,宫门在夜色中缓缓关闭。深宫仍旧寂静,仿佛所有秘密都已被高墙妥善收藏。

然而,一个王朝将来最深的裂痕,有时便起于这般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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