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四十二章 京华旧门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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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三年春,洛阳城里的桃花开得比往年早。
洛水两岸,柳丝初绿,南北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黄巾主力覆灭已经一年有余,关东诸郡虽仍有流散武装,京师却仿佛重新恢复了旧日的繁华。城中酒肆照常迎客,太学博士继续讲经,豪门的宾客车马往来不绝。偶有从凉州归来的军士经过长街,身上的甲胄还带着边地风尘,与那些衣冠华丽、谈论诗书的士人擦肩而过,彼此神情间便显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春晨的阳光照在汝南袁氏的洛阳宅第上,门前石阶已被洒扫干净。两株老槐立于门侧,枝干高大,树荫几乎覆住半条街巷。宅门外停着数辆车,车旁既有衣冠整齐的州郡士人,也有背着简陋行囊、衣履朴素的年轻游士。门吏逐一询问姓名,传报内院,遇见熟悉的宾客便请入,陌生者则须稍候。
在洛阳,这样的场面原不罕见。
公卿之家多有宾客,名士门下常聚门生,豪门子弟亦喜欢结交天下人物。只是袁氏的声望,远非寻常官宦之家可比。自袁安以来,袁氏四世有人位列三公,门生故吏遍布郡国。许多地方官员即使并非袁氏亲自举荐,也会因其家世而主动示好;年轻士人若能得到袁氏子弟的一句称许,便可能在仕途上获得旁人多年求之不得的机会。
然而这一日,前来求见的人,却并不全为了官职。
他们要见的是袁绍。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出身袁氏显门,早年曾为郎官、濮阳长,后来因母丧去职,又追行父服,长期居丧。待服丧结束,他移居洛阳,虽然出身尊贵,却并不急于重新入仕,反而以接纳士人、交结豪杰而渐渐闻名。
他身材高大,仪容俊伟,眉目间自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与人谈话时,往往先听对方说完,再缓缓作答,言辞温雅,极少当面使人难堪。那些初入袁府的寒门士人,原本见宅第宏丽、门庭显赫,心里难免局促,一旦受到他平礼相待,便往往感激不已。
这种待人之道,为袁绍赢得了极大的声望。
也使袁氏门前的宾客越来越多。
只是声望愈盛,洛阳朝廷中对他的猜疑也愈深。
这日午前,何颙从南阳来见袁绍。
何颙字伯求,早年游学洛阳,与郭泰、贾彪等名士相交,因好义敢为而闻名。第二次党锢发生时,他与陈蕃、李膺等人关系密切,亦受到宦官迫害,不得不改易姓名,逃匿汝南。那些年,他往来荆州、豫州之间,暗中帮助受党禁牵连的士人,营救逃亡者,也因此结识许多地方豪杰。
袁绍敬重他的胆识,与之往来多年。
何颙进入厅中时,袁绍正在与两名来自陈留的士人谈论黄巾战后的地方情形。见他到来,袁绍立即起身相迎,命人添席,又让仆从送上热汤。
“伯求,许久不见。听说你前些日子往汝南去了?”
何颙解下外袍,笑道:“去看几位故旧。如今官府虽然解除党禁,地方上的旧日恩怨,却未必一道诏书便能消除。”
袁绍请他坐下。
“有人仍遭追究?”
“有。也有人虽恢复出仕资格,却不愿再入官场。多年躲藏,亲族离散,谁还敢轻易相信朝廷不会反复?”
袁绍沉默片刻。
他知道何颙说得有理。党禁期间,一些士人因清议而死,也有人因与党人往来受到株连。直到黄巾起事,朝廷急需人才,才终于解除禁锢。那些劫后余生的人固然可以重新入仕,却不能因此忘记过去十余年的恐惧。
“如今国家多难,”袁绍缓缓说道,“真正有才的人若皆不肯出,岂不是让庸碌之辈继续把持州郡?”
何颙望着他。
“本初,你说的是国家,我说的是人。你有袁氏门第,即使暂不做官,仍可安坐洛阳,宾客满门。那些寒门士人却不同,朝廷一旦翻脸,家中父母妻儿都可能被牵连。你叫他们再去冒险,须先想想他们拿什么承担。”
袁绍听了,没有立即反驳。
厅中两位陈留士人也低头沉思。
何颙性情爽直,平日虽与袁绍亲厚,却不会因对方家世显赫便一味附和。袁绍正因如此,反而更加重视他的意见。
“伯求所虑,我明白。”袁绍说道,“所以往后若再荐人,总须替他想好退路。”
何颙摇头。
“退路固然重要,只是世道若总要让肯说真话的人先安排逃亡之所,朝廷便不能算真正安定。”
袁绍望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窗外槐树新叶被春风吹动,庭院里有仆从往来,几名年轻门客正在整理书卷。袁府看似从容安定,与何颙这些年奔走救人的经历相比,仿佛相隔极远。
然而两人都知道,一旦朝廷再次发生剧烈争斗,这道高大的宅门未必能够永远保护所有人。
午后,袁术也来到府中。
袁术字公路,同样出自汝南袁氏,是袁绍的异母弟。两人虽为兄弟,地位与成长经历却有所不同。袁绍为袁逢庶子,后来出继伯父袁成;袁术则因出身与家内关系,在袁氏宗族中有自己的凭恃。
这种差别,在外人看来似乎只是族谱上的几行字。
落到兄弟二人之间,却常常影响彼此的心情。
袁术年轻时喜好游侠,善骑射,好结交豪俊,衣饰车马亦颇讲究。他性情比袁绍外露,喜怒常在言辞之间,不愿把真实的不快藏得太深。后来他也逐渐改变早年的放纵习气,开始重视声名与仕途,只是对于那些过于看重寒门清议的士人,始终存着几分轻视。
他入厅时,见座中坐着何颙与几名衣着朴素的游士,便笑道:“本初这里又成了天下穷士聚会之所。莫非洛阳所有没有官做的人,都要先来袁府吃一顿饭?”
何颙抬头看他,笑道:“袁公路家富,若肯日日设宴,想来客人也不会少。”
袁术大笑。
“伯求还是这样不饶人。”
袁绍起身请弟弟坐下。
“今日正好谈起州郡用人,公路若有见识,不妨一同议议。”
袁术坐下,随手取过案上的酒盏。
“用人有什么难?有本事的便用,没有本事的便不用。何必日日把清议、名节挂在嘴边?”
一名陈留士人说道:“只是有些人有才而无门路,朝廷未必肯用。”
袁术看了他一眼。
“无门路,便自己去求。天下哪有官位坐在家里等着送来的?”
那士人脸色微变。
袁绍见状,温言说道:“公路,门第与财力终究有别。你我出身袁氏,求见公卿不难,寻常士人却未必如此。”
袁术放下酒盏。
“既然如此,你何不把家中官位分给他们?”
这话说得有些尖刻。
厅中一时安静。
袁绍望着弟弟,仍然没有动怒。
“袁氏四世为三公,不是因为天下官位都姓袁。若后世子弟只凭祖先余荫自负,反而有辱家门。”
袁术笑了笑。
“兄长这话,说得倒像太学先生。”
他举杯饮酒,没有继续争论。
何颙望着兄弟二人,心里却十分明白,两人的分歧并不只是几句言语。
袁绍重视声望,愿以礼遇寒门豪杰来扩大自己的影响;袁术则更看重既有身份与实际利益,对于那些出身贫寒却凭清议获得尊重的人,常有不以为然之意。
他们同出一门,却已渐渐形成不同的处世方式。
如今这种不同尚只是兄弟间的争辩。
若有一天两人都拥有兵马与州郡,恐怕便不再容易用一席酒化解了。
傍晚,曹操来到袁府。
他刚从外面办事归来,衣裳并不华丽,腰间佩剑,脚下沾着些许尘土。入厅以后,先向何颙行礼,再与袁氏兄弟相见,举止自然,并无刻意拘谨之态。
袁绍见他,面露喜色。
“孟德来得正好。我们方才还在争论,天下究竟应当怎样用人。”
曹操坐下,笑道:“诸君争了一日,可曾争出一个能用的人?”
何颙笑了。
袁术也忍不住说道:“你这张嘴,见面便要挑别人的不是。”
曹操望着他。
“公路若真有本事,何妨先借我几个能办事的属吏?”
袁术笑道:“你要人做什么?”
“替地方清田籍,查仓粮,办刑狱。”
袁术摇头。
“这算什么大事?寻几个熟悉文书的便是。”
曹操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若真如此容易,天下何至于有这样多失田流民?”
厅中安静下来。
曹操继续说道:“一个县令上任,若不知道本县田亩多少、仓粮几何、豪强占有多少依附人口,便只是坐在官署里听人报告。那些报告若又出自豪强亲信,县令往往连自己辖境究竟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袁绍点头。
“孟德所言不错。近年关东诸郡,户籍与田亩渐多失实。黄巾平定以后,朝廷虽命地方清查,真正能够办成的却不多。”
何颙忽然问:“若县令认真清查,豪强不肯配合,又当如何?”
曹操答道:“先有可用的人,再有可行的法。若一县只有几名胥吏,豪强却有数百家兵,县令纵然清廉,也未必办得成。”
袁术望着他。
“这么说,还是要有兵?”
曹操点头。
“有时须有。可兵不是用来替县令讨好谁的。若官军只听私人恩怨,便与豪强家奴没有区别。”
袁术微微一笑。
“孟德如今谈起兵事,倒像已经准备做将军了。”
曹操也笑。
“做不做将军尚未可知。只是去年长社见了那样多死人,总不能回来以后还只会说些空话。”
他语气平静,却使众人都生出几分感慨。
在座的人中,有人亲历党锢,有人因家世得以安享富贵,也有人如曹操一样,已经真正率军参与战争。他们对于国家如何恢复秩序,自然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判断。
袁绍望着曹操,忽然说道:“孟德,你若有朝一日独掌一郡,准备先办什么事?”
曹操想了想。
“先看仓粮。”
袁术笑道:“你倒谨慎。”
曹操说道:“百姓没饭吃,县兵没粮领,县令写再多文章,也守不住城。”
袁绍又问:“其次呢?”
“查田籍,整顿官吏。若地方豪强确能帮助乡里,自然不必一概排斥;若借势侵田害民,便不能只因有钱有兵而纵容。”
何颙听了,缓缓点头。
“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孟德,真正做起来,会得罪许多人。”
曹操笑了。
“我年轻时在洛阳,便已经得罪过了。”
众人听见,都想起他任北部尉时设五色棒、处罚犯夜禁宦官亲族的旧事,纷纷笑起来。
然而笑过以后,曹操忽然停下。
“不过伯求说得也对。真正难处,不在敢不敢得罪人,而在得罪以后,能不能把事情继续办下去。”
何颙望着他,神情渐渐认真。
这位曾经在党锢之中奔走救人的名士,早年见曹操便觉得其有异于常人之处。如今再次交谈,更感到他并非只凭聪明与勇气行事,而已经开始思索权力、制度与实际执行之间的关系。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汉家天下若真走向不可挽回的衰败,能够重新收拾乱局的人,未必出自世代公卿之门。
也许正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言谈时常带着几分讥诮的曹孟德。
酒至半酣,袁术忽然谈起董卓。
“听说西征军中,董仲颖在望垣保全三万人,朝廷颇为倚重。只是此人粗猛,未必懂得朝廷礼法。”
曹操放下酒盏。
“能保全三万人的性命,不是单凭粗猛便能做到。”
袁绍点头。
“董卓久在边郡,熟悉羌胡与骑兵,自然有其长处。”
袁术笑道:“兄长如今连董卓也要替他说好话?”
袁绍摇头。
“我说他有将才,并不等于说他适合掌管朝廷。”
何颙缓缓说道:“这话须分清。边地将领久掌部曲,与军士有私人恩义,若朝廷能够依制度调遣,自然有益于国家。可若将领只相信自己兵马,反而轻视诏令,便未必是福。”
曹操望向他。
“伯求所虑,也是我所虑。”
袁术却不以为然。
“天下军队终究奉汉室为主,董卓难道还敢违抗朝廷?”
曹操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若有一天朝廷需要他的兵马,却又没有能力约束他,事情便难说了。”
袁术笑道:“孟德,你如今看谁都像将来会造反。”
曹操也笑。
“我只是见过兵。”
他没有继续解释。
这些年经历黄巾战事以后,曹操已经清楚看见,军队能够改变一个人在朝廷中的地位。过去的官员依靠察举、征辟与家世逐级升迁,如今只要在战乱中建立军功,便可能迅速获得封爵与兵权。
皇甫嵩如此。
孙坚如此。
董卓亦如此。
而这些人的部下,又会因共同经历战争而形成强烈联系。
这样的力量,朝廷固然需要。
却也不能假定它永远不会反过来威胁朝廷。
袁绍听完,望向窗外。
庭院中春夜渐深,几名仆从正点起灯笼,宾客车马仍停在门外。洛阳豪门的富贵,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安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曹操所处的时代,已经不同于父祖。
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过去只须维持家门声望,便能在朝廷中拥有巨大影响。
如今若真正发生大乱,光有声望未必足以保护家族。
还须有人。
有粮。
有兵。
这个念头,使袁绍久久不能平静。
次日,袁隗召见袁绍。
袁隗是袁逢之弟,历任高官,在朝廷中颇有影响。袁氏能够长期维持显赫地位,除了祖辈功业,也因历代子弟熟悉官场进退,懂得怎样在不同权力集团之间保持家族利益。
如今袁绍广交豪杰,声望日盛,甚至使宦官近侍有所猜忌,袁隗自然不能完全放心。
他在书房中见袁绍。
屋内陈设简朴而庄重,几卷经书放在案头,墙边悬着旧日朝廷所赐的仪仗器物。袁隗年事渐长,言语比年轻时更加缓慢,却仍有多年为官养成的威严。
“本初,听说你近来宾客更多了。”
袁绍俯身。
“有些故旧从州郡来京,便暂住府中。”
袁隗看着他。
“只是故旧?”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
老人继续说道:“你与何颙、张邈、许攸等人往来,我并非不知。他们有些确是豪杰,也有些性情过激,昔日与党人关系密切。如今党禁虽解,宫中近侍却未必因此忘了旧怨。”
袁绍抬头。
“叔父以为我不该接纳?”
“不是不该。”袁隗缓缓说道,“而是须知道分寸。”
袁绍沉默。
袁隗望着他,语气渐渐严厉。
“袁氏几代为公卿,靠的不是一时名声。家门里有几百口人,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你若只图结交豪侠,使宦官认定袁氏有异志,往后遭殃的未必只有你。”
这番话使袁绍心中一震。
他并非不知家族责任。
只是年轻时便因庶出与出继的身份,感受到门第内部那些难以言明的分别。后来凭借仪容、待士与个人声望,使许多天下豪杰愿意归附,便更加珍惜这种靠自己建立的影响力。
在他心里,袁氏家门固然重要。
但若只守着祖先留下的官爵,不愿真正结交有才之士,又怎能使自己配得上袁氏之名?
“叔父,”他缓缓说道,“若朝廷有失,士人连说话也不敢,袁氏纵然世代富贵,往后又能保得几时?”
袁隗望着他。
“你以为凭几位豪杰、几句清议,便能改变朝廷?”
“至少可以保住一些愿意做事的人。”
“保住以后呢?”
袁绍一时无言。
袁隗继续说道:“你如今声望虽高,却无一州之地,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结交宾客容易,若有一天朝廷要你拿出实际力量,你能拿出什么?”
袁绍沉默良久。
老人望着他,语气终于缓和。
“本初,你有才,也有人望。我并非不愿你成事。只是天下越乱,越须知道自己真正掌握什么。名声可以招人,也可以招祸。若不能把名声变成能够保护家族、治理地方的力量,便只是叫旁人替你鼓掌。”
袁绍深深一揖。
“侄儿受教。”
走出书房以后,他沿着长廊缓缓行走。
春风穿过庭院,槐树影子落在石阶上。远处宾客谈笑声隐约传来,几个年轻门客正在练习剑术。
袁绍忽然觉得,叔父的话虽严厉,却确有分量。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广纳士人、折节下士而自豪。
然而若天下真的走向战争,单靠这样的声望,究竟能否保护那些信任自己的人?
他还没有答案。
同一日,袁术正在城中宴客。
与袁绍府中的士人清谈不同,袁术的宾客更多豪侠、富商与善于骑射的年轻人。席间酒肉丰盛,乐工吹奏,几名客人谈起边地战事,纷纷夸耀各自见闻。
袁术坐在上首,听人讲述董卓、孙坚的军功,心里渐渐有些不快。
他出身袁氏显门,自幼便觉得自己有资格位列公卿。如今边郡武人因战争而得到声望,甚至有些出身寒微者也开始受朝廷重用,使他隐隐觉得,传统门第的尊荣正在受到挑战。
一名年轻宾客说道:“如今天下若再乱,恐怕谁有兵,谁便说了算。”
袁术放下酒盏。
“天下总还有汉家法度。”
那人笑道:“法度自然有。可黄巾起事时,有些县令连县城也守不住,反倒靠豪强家兵才保得性命。”
袁术望着他。
“所以我说,朝廷更该用有门第、有家业的人。那些一无所有的,得势以后才容易不知轻重。”
席间有人附和。
也有一位来自陈国的游士沉默不语。
袁术察觉,便问:“先生似乎不以为然?”
那游士答道:“有门第的人可以有才,无门第的人也未必无才。如今黄巾已使许多郡县残破,若用人仍只问祖先官爵,恐怕难以收拾残局。”
袁术笑意渐淡。
“你以为四世三公,只是祖先碰巧得了几个官?”
游士俯身。
“自然不是。袁氏数代有人位列三公,亦说明家门有学问与声望。只是先人的贤能,不能保证后世子弟人人贤能。”
席间寂静。
袁术望着那人,忽然笑起来。
“你倒有胆。”
他命人添酒,没有继续追究。
然而心中的不快并未完全消散。
他不愿承认自己嫉妒袁绍。
可每当听说天下士人争相归附本初,却对自己只称袁公路出身显贵,便觉得那种评价实在不公。论家世,他并不逊于兄长;论豪爽,他也肯结交朋友、散财助人;论骑射与胆略,更未必输给那些只会清谈的士人。
为何天下人总把袁绍当作袁氏后辈的代表?
这个问题,他从不愿当众说出。
却渐渐成为兄弟间难以弥合的一道裂缝。
洛阳南市,许珩的小铺又收到一批来自汝南的书卷。
其中有经学抄本,也有士人互相往来的书信。近来党禁解除,一些过去不敢公开传抄的文章重新流行,使书铺生意稍有恢复。然而许珩也发现,来买书的年轻士人越来越喜欢谈论天下人物,尤其对袁绍、曹操、何颙等人的言行颇有兴趣。
有人称袁绍能礼贤下士,未来必成公辅。
有人说曹操有治世之才,却性情过于机变,未必容易为世俗所容。
也有人觉得袁术出身高贵、财力雄厚,若得机会,未必逊于兄长。
许珩听得多了,便渐渐觉得,京师士人对于未来的期待,正在由单纯的清议名节,转向更具体的人才与力量。
一日,何颙来到书铺。
他原本为一位故旧寻找经书,见许珩正在整理地方田籍抄本,便停下问了几句。许珩知道他曾在党禁中营救不少士人,心中敬重,便请他到后院饮茶。
两人谈起袁氏兄弟。
许珩问:“何君既与袁本初相善,觉得他将来能否真正治理天下?”
何颙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书铺主人,倒敢问这样大的事情。”
许珩也笑。
“不过是闲谈。”
何颙端起茶盏,沉思片刻。
“本初能接纳士人,胸中也有抱负。论家世声望,天下少有人及他。然而一个人能使豪杰归附,与能否驾驭豪杰,是两回事。”
许珩点头。
“那么曹孟德呢?”
何颙望向窗外。
过了片刻,他缓缓说道:“孟德善于察事,见人所未见。许多事别人只谈其名,他却要问怎样办、靠谁办、粮从何来。这份本事,很难得。”
“何君似乎更看重他。”
“不能这样说。”
何颙摇头。
“袁绍有袁绍的长处,曹操有曹操的本领。如今两人仍是朋友,往后若真能同心辅佐汉室,自然是天下之幸。”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许珩望着他。
“若不能呢?”
何颙没有立即回答。
院中的老桃树正在开花,春风吹落几片花瓣,落在石阶与水缸上。远处街市传来叫卖声,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洛阳仍然是那个繁华的帝国都城。
“若不能,”何颙终于说道,“那便要看谁更能使人真正听命了。”
许珩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何颙所忧虑的已不只是朝廷选贤任能,而是天下可能出现一种新的局面:那些拥有声望与才能的人,未必都愿意永远居于同一位皇帝之下;一旦国家不能有效调度兵马,士人之间的交游也可能转化为彼此竞争的政治力量。
这种变化,此时尚未真正发生。
却已经被少数敏锐的人隐隐察觉。
春末,洛阳传出皇帝准备修建新宫殿的消息。
中平三年,灵帝在西园积聚钱财之外,又兴修南宫玉堂殿,朝廷财政因此更加紧张。部分地方官被要求筹集钱财与木石,公卿中虽有人认为连年用兵、州郡困苦,不宜再大兴土木,却很难彻底阻止。
与此同时,宫中宦官仍然拥有巨大权势。
张让、赵忠等中常侍深得皇帝宠信,亲族宾客遍布京师与州郡,许多官员希望得到任命或避免追究,便主动向其门下请托。
灵帝甚至对近侍有过极为亲昵的称呼,使朝臣闻之愤慨。
然而宫中宦官并非只凭皇帝宠爱得势。
他们掌握传递诏命与宫禁出入的渠道,熟悉尚书台事务,又能影响部分官员任免,因此形成了与外朝公卿相互牵制的权力网络。
对许多地方官而言,能否得到一位中常侍的帮助,有时甚至比在朝会上得到公卿称赞更加重要。
这样的局面,自然使袁绍、何颙等人不满。
袁绍尤其厌恶宦官专权。
他年轻时便与党人及清议士人交游,对陈蕃、李膺等人的遭遇深有感触。如今见张让、赵忠等人仍然影响朝政,官员任免又常受钱财请托左右,便越来越觉得,若不能限制内廷权力,东汉便难以真正恢复清明。
然而袁氏家门内部,并非人人赞成与宦官公开对立。
袁隗深知宫中关系复杂,既不愿家门因此受到伤害,也不相信几个年轻人凭借清议声望便能轻易铲除根深蒂固的宦官势力。
叔侄之间,因此又有一次争执。
袁绍说道:“宦官干预任官,朝廷贤愚不分。若再不加约束,往后国家有事,何人肯真正尽忠?”
袁隗望着他。
“你想怎样约束?”
“使内廷归内廷,外朝归外朝。官员任免与军国大事,不应由几个中常侍决定。”
袁隗点头。
“道理不错。”
袁绍抬头。
老人继续说道:“可要谁去做?”
袁绍沉默。
袁隗又道:“皇帝宠信宦官,宫门由他们掌握,尚书文书亦多经其手。你若想改变,便须先取得皇帝信任,或使朝廷真正掌握宫禁。否则只是叫人知道你不喜欢宦官,有什么用?”
袁绍缓缓说道:“总不能因此便不做。”
袁隗望着他,轻轻叹息。
“我不是叫你不做。我是叫你知道,做这样的事,不只靠胆气。”
叔侄相对,许久无言。
袁绍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虽然广结豪杰,声望渐高,却始终没有真正进入权力的中心。
他有朋友。
有门生。
有天下士人的敬重。
却没有能够直接改变宫禁与朝政的力量。
这样的不足,使他愈发渴望得到一个真正可以施展抱负的位置。
同年夏,曹操也开始重新思索自己的仕途。
黄巾之乱以后,他因军功与才名受到注意,却并未因此立即获得能够独当一面的高位。朝廷用人仍受复杂的人事关系影响,公卿荐举、宫中近侍与地方势力相互牵制,使许多官员难以只凭才能升迁。
曹操对此并非没有不满。
然而他也渐渐懂得,若只是抱怨朝廷不肯任用自己,便与那些只会在酒肆里议论时政的士人没有分别。
他开始更加认真地经营人际关系。
既与袁绍等名门子弟交游,也与地方能吏往来;既重视经学士人的声望,也不轻视那些熟悉军旅与钱粮的实务人物。
一日,他在洛阳城外与袁绍并马而行。
二人沿着洛水南岸缓缓前进,河畔柳枝低垂,远处农田一片青绿。几名随从落在后面,留出一段距离,使二人能够自在谈话。
袁绍忽然问:“孟德,若有一日天下大乱,你准备怎样?”
曹操望向前方。
“先看乱在哪里。”
袁绍笑道:“你总不肯直答。”
曹操也笑。
“本初问得太大。天下若只是几个郡县生盗,便遣兵平之;若边地叛乱,便调将征讨;若连京师也不能安定,那便是另一回事。”
袁绍沉默片刻。
“若真到了后一种地步呢?”
曹操转头望着他。
“你想过?”
“想过。”
袁绍回答得很平静。
“这些年宫中宦官专权,外朝公卿相互争执,地方豪强又不断养兵。若哪一日皇帝不能控制局势,天下未必不会再有王莽末年的景象。”
曹操听完,没有立即回答。
两匹马沿着河岸慢慢前行,马蹄踏过湿润的土地,发出轻微声响。远处一名农夫正在修渠,妻子抱着孩子站在田埂边,似乎正等丈夫回家吃饭。
过了许久,曹操才说道:“若真到了那一步,先要有一处能守的地方。”
袁绍望着他。
“何处?”
“有粮、有兵、有民心的地方。”
“只要这样便够?”
“不够。”
曹操笑了笑。
“还要有能办事的人。否则得到一州,仍可能把它弄得比从前更坏。”
袁绍沉思。
“你说得像准备自己做一州之主。”
曹操转头看他。
“本初若真有那一天,难道不想?”
袁绍也笑了。
两人没有继续。
然而这段看似随意的谈话,却在彼此心中留下了印象。
袁绍看重门第、声望与天下豪杰的归附。
曹操则更在意土地、兵马、粮食与能够执行命令的人。
如今两人仍然亲近。
甚至可以互相嘲笑,谈论未来。
可若有一天他们真的各据一方,这些不同的想法,便可能决定各自的道路。
初秋,许氏书铺传来噩耗。
许简在一个雨夜去世。
老人去世前数日,精神曾短暂好转,命儿子许珩把家族旧账取来,翻看建武初年祖辈所记的田亩与借粮之事。那时他眼力已经极差,须由孙儿慢慢读给他听。听到冯氏先人在战乱之后重新耕种的经历,老人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那时候能有几亩田,便很不容易。”
许珩点头。
许简又问起书铺近来生意,听说尚能维持,便轻轻放下心来。
他没有再谈天下。
也没有留下什么惊人的遗言。
临终前,他只是嘱咐家人互相照顾,勿因财物争执,又说旧账册能留则留,若遇兵乱,仍须先保性命。
数日后,老人平静离世。
许珩守在榻旁,久久没有起身。
窗外秋雨绵绵,老桃树叶色渐黄。几代人的岁月仿佛都沉在这座不甚宽敞的院落里。许珩想起父亲年轻时经营书铺,曾与许多太学生交谈,也曾替失田农户誊写契约,后来经历党锢、水灾与黄巾起事,始终不肯完全放下对天下民生的关切。
如今老人终于不必再为朝廷忧虑。
而他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却还远远没有结束。
葬礼依家中能力从简办理。
几名与许氏书铺往来多年的士人前来吊唁,也有曾受过帮助的商贾、工匠与贫户送来香烛。有个来自陈留的老人,衣裳破旧,拄杖走进院中,称自己多年前曾因田契纠纷得到许简帮助,如今听闻老人去世,特来拜祭。
许珩望着那人,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史书里写帝王将相,家中的账册也应记下那些真实生活过的人。
这位老人未曾做官。
没有封爵。
甚至不曾拥有多少田产。
却使不同身份的人,在多年以后仍愿意来送他最后一程。
许珩站在灵前,深深一揖。
他终于明白,父亲一生所保存的,不只是几卷旧纸。
还有一种看待天下的眼光。
秋雨稍歇,袁绍也听闻许简去世的消息。
他与许氏书铺并无深厚私交,却知道这里多年替士人誊写经籍,保存旧日党人奏议。何颙曾向他谈起许珩,称此人虽以经商为业,却熟悉田籍与地方民情,言谈颇有见识。
袁绍便遣人送去吊唁之礼。
许珩收到时,颇感意外。
他知道袁氏门庭显赫,也知道袁绍好礼贤士,却没有想到对方竟会为一个普通书铺老人的去世表示慰问。
何颙随后亲自来到铺中。
二人坐在后院,谈起许简生前之事。
何颙说道:“你父亲虽未出仕,却比一些位列公卿的人更懂得州郡百姓的生活。”
许珩摇头。
“阿父一生不过经营书铺,所见有限。”
何颙望着他。
“所见有限,未必便不真实。一个人若日日坐在公府,只听掾史报告,未必比亲自替农户写田契的人更了解地方。”
许珩沉默。
何颙又说道:“如今天下多难,士人常谈怎样用贤、怎样去宦官,却很少有人认真说,失田农户究竟怎样重新得到土地。你父亲虽没有写过什么宏大的奏议,却一生都在替人处理这些事情,也值得记着。”
许珩听了,眼中渐渐湿润。
他原以为父亲一生平凡,未曾留下什么足以称颂的功业。如今听见何颙这样的名士认真谈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安慰。
“何君,”他缓缓说道,“我以后仍会把那些账册保存下去。”
何颙点头。
“但愿将来天下真有安定的一日,有人肯看看这些文字。”
窗外秋风吹动枝叶。
二人没有再说。
他们不知道,未来的洛阳将经历比黄巾之乱更加剧烈的变故,许氏家族所保存的旧卷,也将一次次面临毁失的危险。
那年秋末,袁绍又一次在家中宴客。
何颙、张邈、许攸等人相继来到,曹操也在座。众人谈起凉州兵乱与朝廷财政,言辞渐渐激烈。
张邈字孟卓,东平寿张人,素来好交结豪侠,轻财重义,因而颇有声名。他与袁绍、曹操往来亲厚,性情豪爽,不喜拘束,常常一言不合便拍案而起,却也愿意为朋友承担风险。
许攸则比张邈更加机敏,善于观察人心,说话常带几分算计。他出身南阳,与袁绍相交多年,熟悉洛阳公卿之间的关系,最喜欢分析一件事情背后究竟有多少人得利、多少人受损。
众人谈到董卓。
张邈说道:“董卓保全三万边兵,确有将才。可若此人长期掌军,朝廷又不断倚重,往后恐怕难以驾驭。”
许攸笑道:“孟卓多虑了。如今董卓仍受张温节制,朝廷若命其移镇,他难道敢不从?”
曹操抬头。
“未必不敢。”
许攸望着他。
“孟德何以如此断定?”
曹操放下酒盏。
“将领若无自己的部曲,自然只能依靠朝廷任命。可董卓在边地多年,羌胡豪帅与军中健儿多愿听他号令,朝廷要他交兵,他是否肯立即照办,便不是一道诏书能决定的。”
袁绍点头。
“孟德所言有理。只是朝廷如今仍须用他平凉州,暂时也不能轻易动。”
张邈忽然说道:“若朝廷既不能不用,又不敢真正约束,便是大患。”
众人沉默。
过了一会儿,许攸笑道:“诸君今日谈得这样沉重,倒像董卓明日便要率兵进入洛阳。”
曹操望着他,没有笑。
“若真有那一天,”他缓缓说道,“京师便不再只是公卿与宦官争权了。”
袁绍望向窗外。
庭院灯火明亮,宾客车马仍在门前,京师夜色温柔而繁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始终关心的宦官专权,或许只是朝廷危机的一部分。
更大的危险,正在边地军营里逐渐积聚。
那些有兵、有粮、有私人部曲的将领,一旦进入洛阳,未必愿意像寻常官员一样听从尚书台与三公府的安排。
袁绍没有把这种忧虑说出口。
只是心里渐渐形成一个想法。
若汉室真到了危急时刻,袁氏不能只凭四世三公的旧日名望自保。
还须有人能够真正掌握兵马。
而这个人,他希望是自己。
中平三年冬,洛阳第一场雪落下时,袁术独自来到袁绍府中。
兄弟二人难得没有宾客在旁,便在书房中对坐饮酒。窗外雪色苍茫,炉中炭火温暖,案上摆着几卷兵书与地方奏议。
袁术看了看兄长新近收到的书信。
“又是何颙他们送来的?”
袁绍点头。
“汝南有几位旧日党人,近来想重新出仕,托我打听。”
袁术摇头。
“兄长日日替这些人奔走,到底能得到什么?”
袁绍望着他。
“他们若有才能,将来国家总用得上。”
“国家?”
袁术笑了。
“兄长真只是为了国家?”
袁绍沉默片刻。
“公路,你想说什么?”
袁术放下酒盏。
“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结交豪杰,声望越来越盛。天下人提起袁氏,往往先说袁本初如何礼贤下士,却很少有人记得,袁家不只有你一个子弟。”
袁绍望着弟弟,忽然明白了几分。
“你觉得我夺了你的名声?”
袁术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雪花轻轻落下,书房中一时安静。
过了许久,袁术才说道:“我只是觉得,家门有家门的规矩。你虽出继伯父,如今却常以整个袁氏的声望招揽士人。那些人敬重的是你,还是袁家几代公卿?”
袁绍听了,脸色渐渐沉下来。
“若他们只是看重袁氏门第,何必多年跟随我奔走?”
袁术抬头。
“你以为没有袁氏,何颙、张邈他们仍会这样待你?”
袁绍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触及他心中最深的一处隐痛。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声望离不开家族。若没有袁氏四世三公的背景,年轻时便能轻易结识天下名士,未必如此容易。但他也确实通过多年待人、奔走与冒险,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关系。
如今弟弟一句话,仿佛把这些努力全部归于祖先余荫,怎不使他难受?
“公路,”他缓缓说道,“你我同出一门,袁氏兴盛,原本也是你我的福气。你若真有志于天下,自可结交人才、建功立业,何必日日计较谁更受人称颂?”
袁术脸色骤变。
“兄长这是教训我?”
袁绍沉默。
袁术站起身。
“你如今天下知名,自然觉得旁人都该学你。可袁家几代公卿,不是只为了成全袁本初一人的名声!”
他说完,拂袖而去。
袁绍没有挽留。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炉火,久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疲倦。
这些年他在外人面前始终温雅从容,愿意接纳寒门士人,也能忍受豪侠的粗率言语。可面对自己的弟弟,他却越来越难以保持这样的耐心。
因为他们争夺的,并不只是几句称赞。
还有袁氏家门内部的地位,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袁绍慢慢饮尽杯中酒,忽然意识到,若有一天天下真乱,自己最难应付的对手,未必全来自家门之外。
岁暮将近,曹操也准备离开洛阳一段时日。
他在城南许氏书铺停留,向许珩购买几卷兵书与地理文献。许珩见他神情比往日更加沉静,便问起近来京师人物。
曹操笑道:“你又想听谁的事?”
“袁本初。”
曹操抬头。
“本初怎样?”
“听说他交游越来越广,士人多愿依附。”
曹操点头。
“他有这样的本事。”
许珩又问:“孟德兄觉得,他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
曹操沉思片刻。
“本初善待人,能够使豪杰愿意亲近,这是难得的长处。只是人多以后,意见便多。若不能在关键时候自己作出决定,旁人再敬重,也未必能够真正成事。”
许珩点头。
“袁公路呢?”
曹操笑了。
“公路也有自己的本事,只是太看重家门。”
许珩望着他。
“孟德兄似乎不大看重门第。”
曹操摇头。
“怎会不看重?我若没有曹氏家门,年轻时许多事情便难办得多。本初若没有袁氏,也未必能结交这样多士人。”
他停了一会儿。
“只是人不能一辈子只靠祖先。到了真正办事的时候,官府不会因为你祖父做过三公,便自动把钱粮送到手里。军队也不会因为你家门显赫,便永远肯听命。”
许珩听了,忽然笑道:“孟德兄如今说话,越来越像真正要领兵的人。”
曹操也笑。
“也许乱世快来了。”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渐渐沉静。
许珩望着他,心里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已经与几年前初到书铺买兵书时不同。
那时候曹操年轻气盛,谈起官吏与豪强,言语里常带几分锐利的讥诮;如今历经仕途与战场,他仍然机敏,却开始更加认真地计算一件事情真正需要多少人、多少粮,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许珩送他到门外。
洛阳冬日寒冷,长街上车马稀疏。曹操骑马行出一段,忽然回头说道:“你父亲留下的旧账,好好收着。”
许珩点头。
“自然。”
曹操望着他。
“往后天下若真乱了,这些东西恐怕比许多朝廷公文更能说明百姓为何受苦。”
说完,他拱手告辞。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许珩站在门前,望着冬日薄光中的洛阳,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中平三年的最后一夜,袁氏宅第灯火通明。
袁绍仍在接待宾客,何颙、张邈等人谈论州郡人物,许攸则带来最新的京师消息。袁术没有前来,兄弟间的嫌隙尚未消散。
袁隗坐在内院,听仆从报告宾客名籍,偶尔皱眉,却没有再命人阻止。老人知道,年轻一代袁氏子弟正在寻找自己的道路,而家门的旧有权势,也未必能够永远保护他们。
北宫之中,灵帝刘宏仍受宦官近侍环绕,张让、赵忠等人继续影响朝政。朝廷依旧任命三公九卿,尚书台每日处理文书,太学讲授经学,西园积聚钱财。表面看来,汉家制度仍然完备,洛阳仍是天下政治中心。
然而更多力量,已在宫城之外形成。
凉州的董卓掌握精锐边兵,因军功而日益骄横;孙坚在西征中显露胆略,逐渐得到能够独自领兵的机会;曹操不断积累军政经验,越来越明白乱世真正需要什么;袁绍凭借门第与声望结纳豪杰,开始拥有一批愿意为他奔走的人;袁术则不肯屈居兄长声名之下,暗中寻求属于自己的政治道路。
这些人此时仍是汉臣。
他们在朝廷任职,接受皇帝诏令,也仍然把功名建立在汉家制度之内。
可一旦有一天,朝廷自身失去控制局势的能力,原本依附于帝国的名望、财富、兵马与私人交游,便可能转化为相互争夺天下的力量。
那将是另一个时代。
这一夜尚未到来。
雪后的洛阳,街巷安静。许珩关起书铺,把父亲留下的旧账册重新整理,记下中平三年的岁末,又在一卷新纸上写了几句关于袁氏门第、京师交游与西北军务的见闻。
他没有写谁将来会做皇帝。
也没有写谁会成为英雄。
因为这些事情,此刻没有人能够确定。
他只记得,那年冬天洛阳仍然繁华,袁氏门前宾客不绝,曹孟德仍在读兵书,凉州的军士仍在征战,而许多普通人正在田野、书铺与驿亭之间,努力维持自己的生活。
这样一片天下,看似安定。
却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即将发生的巨变作准备。
远处北宫更鼓缓缓响起,钟声穿过积雪未消的街巷,传向北邙山苍茫的夜色。
袁绍府中,一场酒宴尚未结束。
何颙谈起天下人物,忽然望向袁绍与曹操曾经同坐的席位,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忧虑。他不知道这两位年轻豪杰未来会怎样,却隐隐觉得,若汉室有一天真的失去权威,天下或许将不得不在他们这样的人之间重新选择。
而那时,四世三公的门第,未必便能保证胜利。
真正决定山河归属的,将是人心、粮食、军队,以及每个人在大变局前作出的选择。
洛水仍然东流。
袁氏庭中的老槐树在寒风中静静立着,枯枝伸向夜空,仿佛仍在守望一个延续百余年的豪门。
谁也没有想到,这座如今宾客盈门、四世三公的显赫家族,日后将因天下争夺而走向分裂,甚至遭遇灭门之祸。
而当年的朋友,也终有一天,会在黄河两岸兵戎相见。
此刻,他们还可以共饮一席酒。
谈论天下。
笑说未来。
(第四十二章《京华旧门第》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中平三年(186年)前后的洛阳士人社会为背景。《后汉书·袁绍传》及《三国志·袁绍传》记载了袁氏四世三公的家世、袁绍出继袁成、长期居丧、折节下士及与张邈、何颙、许攸等人的交游;《后汉书·何颙传》亦载其在党锢期间奔走营救士人的经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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