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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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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 东宫寒雨

建光元年秋,洛阳的槐树叶落得格外早。

邓太后去世不过数月,宫中的许多陈设已经更换,长乐宫昔日那些熟悉的女官也陆续迁离。安帝刘祜终于得以亲自主持朝政,尚书台的奏章不再送往太后帷帐,而是直接呈入章德殿。每逢朝会,百官伏拜,礼官称颂新政,刘祜望着阶下整齐的衣冠,心里常常生出一种迟来的畅快。

他做了十余年皇帝,直到如今,才觉得自己真正坐稳了那张御座。

可是权力回到皇帝手中,并不意味着它便不再受旁人影响。

乳母王圣出入宫中,比从前更加方便。中常侍江京、大长秋所属诸人及樊丰等近侍,也因长期侍奉安帝而渐得信任。阎皇后的兄长阎显及诸弟相继得到显职,宫中关于人事任免的消息,往往还没有传到尚书台,便已先在这些人的府第里流转。

那年秋天,一名来自河内的年轻官员在洛阳驿舍中住了十几日。

他原是奉郡守推荐入京候选,资历与考绩都不算差,然而同批入京的人已有数位得到任命,唯独他的名字迟迟不见消息。有人暗示他,若肯备些财物,前往王圣家中请托,或许事情便容易得多。

年轻人不愿。

同住驿舍的一位老吏听说以后,摇头叹道:“你在地方待了几年,怎么还这样不懂事?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洛阳有洛阳的门路。你只拿着一份考绩等诏书,等到明年也未必轮得到你。”

年轻人问:“既然考绩无用,郡守何必举荐?”

老吏看着他,忽然笑了。

“考绩自然有用,只是有时候还不够。”

几日后,年轻人仍未得到任命,只得收拾行装回乡。离开洛阳时,他经过北宫外的大道,见车马往来,衣冠华丽的人出入宫门,心里不禁生出疑惑:当年光武帝平定天下,明帝严格整顿官吏,邓太后又临朝多年,朝廷制度日益周密,为什么一个人求官,仍然要看自己能不能找到皇帝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并不只困扰着他。

章德殿中的安帝,也正渐渐被另一种难以察觉的力量包围。

王圣初次侍奉刘祜时,他还只是清河王府中一个年幼的孩子。

那时刘庆尚在世,王府里的生活虽然尊贵,却远没有皇宫中那样森严。王圣照料刘祜饮食起居,夜间孩子发热,她便坐在榻旁守候;冬日天寒,她总要先摸一摸被褥是否暖和,才肯让他睡下。刘祜幼年时曾因读书受父亲责备,委屈得不肯吃饭,王圣便悄悄留下一碗热羹,等旁人走后再拿给他。

这些事情,刘祜一直记着。

后来他被迎立为帝,年纪尚小,邓太后临朝,王圣依然陪伴身旁。他在朝堂上不敢随意说的话,回到寝殿以后却常肯告诉乳母。邓太后在世时,他曾因长期不能亲政而苦恼,王圣听了,总会劝慰几句,有时也直言抱怨长乐宫对皇帝约束太多。

安帝因此觉得,宫里真正理解自己的人并不多。

王圣算一个。

建光元年冬,王圣入宫时,安帝正在看一份关于邓氏旧案的奏报。她见皇帝眉头紧锁,便劝他先用饭。

“陛下如今亲政了,反倒比从前更不肯歇息。”

刘祜笑道:“过去许多事轮不到朕操心,如今都要自己看,自然忙些。”

王圣替他盛汤,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才道:“忙些也好。朝廷的事情,终究该由陛下作主。从前有些人仗着太后恩宠,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如今总算知道谁才是天下之主。”

刘祜没有立即接话。

王圣见他不悦,又道:“老奴说话直,陛下若不喜欢,便当我没有说。”

“朕不是不喜欢。”刘祜放下木箸,“只是邓太后已经去世,有些话不必日日再提。”

王圣点头答应,心里却并不十分服气。

她这些年见过太多权贵兴衰,知道皇帝的心意可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如今刘祜终于掌权,她不愿再让那些昔日压在皇帝头上的人重新得到机会。更何况,她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别人登门问候、送礼请托的日子。

有时候,一个人未必存心损害国家。

他只是渐渐把自己得到的便利,看成理所当然。

王圣起身告退时,刘祜忽然说道:“你这些年辛苦,朕不会忘记。”

王圣俯身拜谢,眼中有了泪光。

这泪光并非虚假。

只是她感激皇帝的同时,也越来越舍不得如今的尊荣。

延光元年,阎氏一门日渐显贵。

阎皇后出身河南荥阳,年轻时以才貌受到安帝宠爱。她性情敏锐,自尊心很强,入宫以后又见惯了后妃荣辱,因此对皇帝的恩宠与宫中名分格外在意。

她没有亲生儿子。

这件事使她始终不能安心。

安帝已有一子刘保,生母李氏原本只是宫中女子。李氏因生下皇子,曾得到皇帝关注,却不久便遭毒害。按照后来史书记载,此事与阎皇后的嫉妒有关。刘保年幼失母,后来被立为太子,养育之事虽由宫中安排,却始终无法得到生母的照料。

阎皇后知道,刘保的存在将影响自己的一生。

倘若安帝长寿,她仍是皇后,尚可维持眼前尊荣;可若皇帝早逝,刘保继位,自己虽然可能被尊为皇太后,却必须面对一个与自己并无亲生母子情分、而且生母之死又牵涉旧怨的年轻君主。

她不愿承认这种恐惧。

可是每当听见太子读书、骑射或受到朝臣称赞,心里便难免不安。

这一日,阎显入宫探望妹妹。

兄妹二人在殿中相对而坐,阎显先问皇后身体,又谈起家族封爵与官职。阎皇后听了几句,忽然说道:“阿兄,你如今做官,可曾有人背后议论?”

阎显笑道:“哪个做官的人背后无人议论?何况我还是皇后之兄。”

“他们怎么说?”

“不过说阎氏靠着中宫恩宠得势。”

阎皇后望着兄长,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那你怎么答?”

“我何必答?”阎显笑道,“朝廷任官有诏命,他们若不服,尽可上奏。”

阎皇后却没有笑。

她想起窦氏兴盛时,朝臣也曾这样奉承;邓氏临朝时,许多人同样争着请托。后来两家失势,昔日宾客纷纷散去,甚至有人为了证明自己忠于皇帝,主动揭发曾经亲近的权贵。

“阿兄,”她低声说,“你可想过,若有一天陛下不在了,阎家会怎样?”

阎显抬起头。

“皇后何必说这种话?”

“我不过问一问。”

阎显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太子年幼,皇后又居中宫,往后自然有办法。”

阎皇后望着他。

“什么办法?”

阎显没有立即回答,只说此事尚早,不必多虑。

然而兄妹二人都已经明白,真正使阎氏不安的,并不是眼前有没有官爵。

而是皇帝之后,谁将掌握宫中的权力。

延光二年春,太子刘保在东宫学骑射。

他那时不过十余岁,身材尚未完全长成,眉眼却已显出清秀。自幼失母,使他比寻常孩子更敏感,也更容易记住旁人的善意。东宫师傅教他经书,宫人照料衣食,他虽然贵为太子,却常向身边的乳母和老侍从问起宫外普通人家的生活。

那日练习射箭,他连发三箭,只有一箭正中目标。

侍从连忙称赞,刘保却放下弓,皱眉道:“明明只中一箭,为什么说我箭术精妙?”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一名年长的侍从笑道:“殿下年少,能够如此已不错了。”

刘保看了他一眼。

“那便说我年少,还须多练。不必说什么精妙。”

旁边一位师傅听见,微微点头。

他知道太子虽年纪尚小,却已经渐渐厌恶那些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只会称颂的人。宫廷里的孩子自幼受到众人侍奉,若没有人肯说实话,便很容易误以为自己天生比别人聪明。

练习结束后,刘保回到东宫,见乳母王男正在整理衣物,便坐到她身旁。

“阿母,我今日射得不好。”

王男抬头笑道:“不好便再练。你父皇年轻时,也未必每一箭都能射中。”

刘保想了想,忽然问:“我小时候,生母是怎样的人?”

王男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刘保很少主动问起李氏。宫中人对此多有避讳,往往只说生母早逝,不肯详谈。王男照料他多年,心疼孩子,也知道有些话不是自己能随便说的。

“她很疼你。”王男终于答道。

“我那时候还小,怎么知道她疼我?”

“孩子虽小,母亲却会记着。你病了,她要担心;你哭了,她要抱;你夜里睡着,她还要看一看被子有没有盖好。”

刘保低下头,想了很久。

“那她为什么不在了?”

王男没有回答。

窗外传来鸟鸣,几个宫人正搬运书卷。刘保望着乳母,见她神情难过,便不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往后我长大了,要替阿母养老。”

王男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她知道眼前这个孩子虽是太子,却也不过想像寻常人家的儿子一样,长大以后能够报答养育自己的亲人。

这样的愿望原本十分简单。

可在宫廷中,有时候越简单的事情,反而越难实现。

延光三年夏,东宫开始出现令人不安的传言。

王圣与江京、樊丰等人渐渐对太子身边的侍从不满。王男和厨监邴吉长期照料刘保,与太子关系亲近,因而常能听见他对宫中事务的看法。有时刘保因父皇久不召见而伤心,有时又为某些官员受责罚感到不平,这些话原本只是少年人的情绪,却被人逐渐解释成对皇后与近侍的不敬。

一次宫中宴饮以后,江京来到王圣住处,说起太子近日的言行。

“殿下年纪渐长,身边的人却越来越不知谨慎。前些日子有人听见王男说,太子将来亲政,必定会分辨忠奸。”

王圣皱眉。

“这话有什么不妥?”

“单听自然没有。只是她说忠奸,究竟指谁?”

王圣沉默片刻。

江京继续说道:“王男与邴吉这些年深得太子信任,若往后太子登基,有人借机追究旧事,恐怕宫中许多人都不得安宁。”

王圣抬起头。

她想起李氏之死,也想起自己这些年替安帝进言、与阎氏往来的事情。过去她觉得那些行为不过是尽力帮助皇帝,如今听江京这样说,心里却渐渐生出恐惧。

“你是说,太子将来会对付我们?”

江京没有直接回答。

“宫中旧事太多,谁能说得准?”

王圣望着他,脸色渐渐阴沉。

她曾经真心疼爱刘祜,因此愿意维护自己看着长大的皇帝;如今面对刘祜的儿子,却开始担心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亲近与猜忌,有时只隔着一代人的距离。

不久,王男与邴吉受到诬告,被指控在东宫行事不法、言语怨望。案件经由近侍奏入,安帝本就对东宫有所疑虑,听见指控,便命人严加讯问。

王男被带走那日,刘保正在读书。

他听见殿外有争执声,放下竹简走出去,看见几名宫人正催促乳母随行。王男面色苍白,却仍努力保持平静。

“阿母,出了什么事?”刘保问。

王男回头望着他,勉强笑道:“不过有人要问几句话,殿下回去读书吧。”

刘保不肯。

“那为什么要带走你?”

一名内侍上前行礼,说奉诏调查宫中事务,请太子不要干预。

刘保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她照顾我这么多年,若真有罪,总该让我知道。”

内侍没有回答,只催促众人离去。

王男走过刘保身旁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殿下,别闹。听话。”

这是她多年照料刘保时最常说的一句话。

刘保站在廊下,看着乳母被人带出宫门,忽然想起幼年生病时,王男整夜坐在床边替自己擦汗的情景。那时他怕黑,常常抓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如今他已经是太子,身边有许多侍从,却连这个照料自己多年的女子也留不住。

王男与邴吉最终被处死。

刘保得知消息以后,数日不能安心饮食。

他曾向父皇请求查明事情,却没有得到满意答复。安帝认为东宫近侍确有过失,又见刘保始终为他们悲伤,心里渐渐生出不满。

而王圣等人听闻太子对二人的死极为痛惜,反而更加害怕。

他们知道,刘保并没有忘记。

一个孩子如今无力报复,长大以后却未必如此。

于是新的指控又开始了。

那年九月,刘保被废为济阴王。

废立的诏命传入东宫时,洛阳正下着秋雨。

刘保站在廊下,见宫人匆匆搬运器物,起初还以为只是准备更换住处。直到礼官宣读诏命,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皇太子。

他没有立即哭泣,也没有当众争辩。

只是听完以后,低头问了一句:“父皇说我究竟犯了什么错?”

礼官依照诏命回答,称太子不宜承继大统,故改封济阴王。

刘保望着他。

“我问的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礼官沉默。

殿中众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过了许久,刘保终于不再追问。

他回到书房,看见案上还放着昨日未读完的《尚书》,旁边是一只旧漆盒,里面装着王男生前替他收好的笔墨。窗外雨声越来越密,庭院中积水漫过石阶,几片黄叶顺水漂到廊下。

他打开漆盒,摸到一支磨损的笔。

那是幼年时练字用的,笔杆已经有一道裂纹。王男原本想换新的,他却不肯,说这支用得顺手。后来年岁渐长,笔早已不能再用,王男仍替他保存着。

刘保握着那支笔,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想起生母李氏早逝,想起王男被带走时最后那句“听话”,又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要让她安稳养老。

如今这些事情都做不到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明明没有做过那些被指责的事情,却仍然要失去自己珍惜的一切。

窗外宫门缓缓关闭。

东宫的匾额还在,里面的人却已经换了身份。

刘保坐到天黑,没有再碰案上的书。

废太子的消息传到朝廷,许多大臣感到震惊。

刘保年少,素无明显过失,骤然被废,显然与宫中近侍和后位继承的争夺有关。有些官员试图上奏劝谏,认为储君是国家根本,废立不可轻率;另一些人则因害怕得罪阎皇后与王圣等人,选择沉默。

太常桓焉等熟悉东宫教养的官员,对此尤感忧虑。

有人私下叹道:“昔日光武帝更立储君,东海王刘彊屡次辞让,父子之间尚且迟疑多年。如今太子未有明显过失,竟因内廷几句指控便废去名分,后世如何看待?”

旁边一位同僚低声道:“这些话,还是不要在外面说。”

“若人人都不说,朝廷又怎知天下人心?”

同僚没有回答。

他们都知道,真正令人恐惧的并不是一个皇帝偶尔作出错误决定,而是那些希望纠正错误的人,渐渐不敢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

刘保离开东宫以后,住处受到限制,往来人员也经过查验。几个从前陪伴他读书的侍从被调离,旧日熟悉的庭院忽然变得空旷。一个少年王侯尚未真正开始自己的生活,便已尝尽名分失去后的冷暖。

然而在阎皇后看来,事情似乎终于有了结果。

她没有亲生儿子,刘保既已被废,未来的皇位便须重新安排。阎显等人也开始暗中考量,若安帝有朝一日去世,究竟应当拥立哪一位年幼宗室,才能使阎氏继续掌握权力。

这些谋划尚未公开。

却已使宫中的气氛越来越不安。

延光四年春,安帝决定南巡。

车驾离开洛阳,沿途经过郡县,地方官吏奉诏迎送,道路两旁百姓远远观看。皇帝多年亲政,虽曾沉浸于摆脱邓太后约束的喜悦,如今却也渐渐感到朝廷事务纷繁、政令执行不易。阎皇后与近侍随行,沿途礼仪盛大,地方郡县不得不预备车马、粮食和住宿,使不少百姓为此奔忙。

安帝行至南阳附近,忽然病重。

那日春雨连绵,车驾停在叶县境内。随行太医仓促诊治,阎皇后守在寝车旁,见皇帝气息渐弱,脸色骤然苍白。

刘祜已不复年轻时的模样。

他曾经在邓太后帷帐旁坐了多年,盼望有朝一日能够独自决定天下大事;后来终于亲政,却又逐渐依赖自己亲近的乳母、皇后与近侍。如今病卧途中,朝廷许多事务尚未处理完毕,身边的人却已经开始考虑他死后的权力归属。

他望着阎皇后,似乎想说些什么。

阎氏俯身靠近。

“陛下,您想要什么?”

刘祜嘴唇微动,声音已经很轻。

她只听见几个含糊的字,像是在问洛阳,又像是在问儿子。

阎皇后握住他的手。

“陛下安心,车驾很快便回京了。”

刘祜没有再说话。

不久,他病逝于叶县。

阎皇后坐在寝车旁,望着丈夫逐渐冷去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依靠。

更知道那个被废为济阴王的刘保,仍然住在洛阳。

若朝臣趁机拥立刘保,她与阎氏家族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她不敢继续想。

江京等近侍很快来到车旁,与她低声商议。

“皇后,陛下崩于途中,消息若先传到京师,济阴王一系恐怕会有所动作。”

阎皇后抬起头。

“那怎么办?”

江京望了一眼车外,压低声音。

“先不要发丧。”

阎皇后怔住。

外面春雨仍在下,车驾随从正在忙着收拾行装。军士不知道皇帝已经去世,还按原来的规矩守卫道路,沿途州县也仍准备迎接天子回銮。

阎皇后望着丈夫的遗体,过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于是车驾继续向洛阳行进。

帷幕紧闭,侍从不得随意入内,外面只传出皇帝病情沉重、不宜打扰的消息。几名知情者惶恐不安,彼此相望时都不敢多言。

一支庞大的帝王车队仍按礼仪前进。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车中已经没有活着的皇帝。

洛阳接到车驾将归的消息时,春色正浓。

城外桃花盛开,田野间有人耕作,市集里商旅往来,寻常百姓并不知道朝廷已经发生变故。北宫中,刘保仍以济阴王身份居住,日常读书,偶尔望向东宫旧日所在的方向。

他已渐渐习惯被人冷落,却始终没有完全放下父亲。

这日傍晚,一名旧侍从悄悄告诉他,皇帝车驾已经快到洛阳,只是沿途消息十分奇怪,许多官员似乎不知究竟该怎样准备迎驾。

刘保听完,心中忽然生出不安。

“父皇病得很重么?”

侍从低声答道:“只听说病重,其余不知。”

刘保沉默片刻,命人取来一件外衣。

“若父皇回京,我想去问安。”

侍从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济阴王如今已经不是太子,能否入宫探望皇帝,须经许多人的允许。更何况宫中阎氏与近侍掌权,刘保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引起猜忌。

“殿下,还是先等消息吧。”

刘保望着他,没有再坚持。

窗外春风吹动庭树,花瓣飘落在石阶上。这个曾经在东宫读书、希望有一天能够报答养育之恩的少年,如今连父亲病重都不能随意前往探望。

他不知道,父亲已经死去。

也不知道一场新的皇位争夺,正沿着返回洛阳的道路悄然逼近。

同一日,城南许氏家中正在举行春祭。

阿禾已经年过四十,鬓边有了几根白发。她的儿子许温早已成年,娶妻生子,在洛阳经营书籍与纸帛买卖,日子虽不算富裕,却还安稳。家中保存着冯氏三代留下的账册,逢年节整理旧物时,许温常会翻阅,偶尔把祖辈经历讲给自己的孩子听。

那晚饭后,许温谈起街上的传闻,说皇帝南巡归来,洛阳近日或有新的诏令。

阿禾听了,忽然问:“济阴王如今怎样?”

许温有些意外。

“阿母怎么忽然问起他?”

“听说他年纪不大,母亲早亡,后来又被废去太子之位。咱们这样的普通人家,孩子受了委屈,还能回家哭一哭。他是皇帝的儿子,竟连这点自在也没有。”

许温笑道:“阿母倒替皇家操起心来了。”

阿禾没有笑。

她低头替孙儿擦去嘴边的汤汁,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冯慎曾讲过光武帝与东海王刘彊的故事。那时刘彊主动辞让储位,兄弟之间尚能保全情分;如今几代过去,皇位更替越来越频繁,太子废立也越来越难以令人安心。

“你外祖父活着时常说,”她缓缓说道,“朝廷制度越是繁复,越要有人肯照着规矩做事。若人人只顾自己家的富贵,连皇帝的儿子也未必能够平安。”

许温听了,点头应是。

他低头望着桌上的旧账册,忽然觉得,那些记载着田亩、租谷和家族婚嫁的数字,与宫中帝王的命运其实相隔并不遥远。

皇帝若年幼,外戚与近侍便可能争权;朝廷一旦陷入争斗,地方官吏便忙着揣摩局势;到了最后,赋税、官职、土地乃至普通人家的一桩官司,都可能受到影响。

只是这些变化往往很慢。

慢到许多人还未察觉,日子便已经不同了。

延光四年三月,安帝的车驾终于返回洛阳。

皇帝死讯正式公布,宫中哭声骤起。阎皇后被尊为皇太后,阎显等人迅速控制朝廷关键职位,开始安排新的继承人。

他们没有拥立济阴王刘保。

而是选择了年幼的北乡侯刘懿。

朝廷宣诏之时,刘保仍被排除在皇位继承之外。昔日太子既已被废,便不能自动恢复储位。礼官依制度宣读新君名号,朝臣俯身称贺,阎氏家族终于暂时保住了权势。

刘懿年幼,阎太后临朝。

又一位年轻皇帝登基,又一位皇太后掌握朝政。

洛阳宫城里的礼仪仍然庄严,百官的衣冠依旧整齐,皇帝印玺也仍按制度传递。可许多人心里都明白,这一次继承并没有真正消除争议。

刘保仍然活着。

他曾经是皇太子,年纪又比北乡侯稍长,朝中仍有官员同情他的遭遇。阎显等人虽然控制宫廷,却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尤其那些熟悉宫门卫士与内廷制度的宦官,近来已经开始暗中议论。

一个名叫孙程的中黄门,常在值夜时与几名同僚低声商谈。他并非朝中重臣,也没有显赫家世,却长期出入宫禁,熟悉内廷道路和卫士换班的时辰。

这一夜,孙程经过德阳殿西侧的长廊,望见远处济阴王居所仍有一点灯火。

身旁一名小黄门低声说道:“那位殿下从前是太子,听说安帝去世时,连上殿哭灵也不许。”

孙程停住脚步。

“此事当真?”

“宫中都这样说。”

孙程望着那点灯火,过了许久才道:“皇帝的儿子,连送父亲最后一程都不能,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同僚连忙示意他不要多言。

孙程没有继续,却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他还不知道,几个月以后,自己的名字将因为一场发生在深夜的宫廷政变,被写进东汉王朝的史书。

而那位被废去储位、如今只能独自坐在宫中的济阴王,也将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重新走向决定天下命运的御座。

洛阳的春天渐渐过去,北宫宫门关闭得越来越早。阎显兄弟出入朝廷,江京等近侍继续掌握内廷机要,百官表面遵从,私下却各有疑虑。

一个王朝再次站在权力交替的险处。

而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第十九章《东宫寒雨》完)

史实说明:本章以建光元年至延光四年(公元121—125年)为主要背景。阎皇后家族得势、王圣与江京、樊丰等人构陷太子刘保、王男及邴吉遇害、刘保于124年被废为济阴王,以及125年安帝病逝叶县、阎氏拥立北乡侯刘懿,均依据《后汉书·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皇后纪下》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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