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三国:天下如棋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十八章 长乐宫暮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元初四年春,洛阳的风里仍有寒意。
北邙山下的桃树已经开花,洛水两岸却还残留着冬日的枯草。清晨,农人赶着牛车从南门入城,车上装着去年所余的粟麦和新织的麻布。市集比前几年热闹了一些,然而米价尚未完全回落,许多穷人依旧舍不得买肉,连春日祭祖用的酒食也要再三计算。西北战事拖延多年,军粮、兵器、马匹与运输都要耗费钱粮,洛阳城里的百姓虽不曾直接经历战火,却早已从赋税和物价上感受到边疆战争的沉重。
长乐宫中,邓绥正准备举行一场朝议。
她已经临朝十余年,鬓边渐渐有了白发。早年入宫时,她容貌清丽,举止谨慎,喜读经史;如今那份聪慧仍在,神情中却多了几分不易掩饰的疲倦。宫人替她整理朝服时,发现衣袖边缘已经磨损,便劝她换一件新的。
邓绥看了一眼,摇头道:“不过是袖口旧了,何必费事?”
宫人不敢再劝。
这些年来,太后始终不喜奢华。灾荒严重时,她曾削减宫中饮食和衣物,命人清理不必要的赏赐与差遣。许多朝臣称赞她节俭,也有人觉得她过于严厉,使宫中人日子不如从前宽裕。
邓绥听见这些议论,通常不作回答。
她知道皇太后的节俭,本身并不能使天下太平。宫中少用几匹锦缎,未必能使西北多出多少军粮;然而当地方百姓正在忍饥挨饿时,若朝廷仍日日陈设珍馐、修建华丽宫室,便更难要求那些已经贫困的人继续承担赋役。
真正使她难以安眠的,却不是这些宫中开支,而是西北传来的军报。
连年羌乱,已经使许多边郡凋敝。朝廷数次调整军队部署,试图一面用兵、一面招抚,然而一些地方的叛乱刚刚平息,另一些山谷又生出冲突。地方官吏不肯承担责任,军中将领先后更替,各种奏报相互矛盾,常使远在洛阳的朝廷难以判断真实情形。
这一日,邓绥命尚书将数份军报依年月排列,又叫来几名熟悉西北事务的官员。
“前月奏称道路已经恢复,”她指着案上一份文书,“如今又说粮草不能运送。究竟是哪一段道路不通?”
一名官员答道:“金城附近尚有羌人出没,运粮车队须由军士护送。”
“既然如此,前月为何说道路已通?”
那人迟疑片刻。
“或是地方官所报不实。”
邓绥放下文书。
“朝廷在洛阳等消息,边地的百姓却在等粮食。若地方官只想把事情报得好看,等真相送到这里,恐怕人早已饿死了。”
几位官员低头听命。
安帝刘祜坐在一旁,神情渐渐有些不耐。
他已经二十余岁,面容清俊,仪态端庄。自幼受过严格的经学教育,又多年随侍朝议,对政务并非全无见识。然而无论他提出何种意见,最终仍须由邓太后决定。起初他尚能耐心听从,后来渐渐觉得,自己在朝廷上的位置不过是一个需要依礼端坐的旁观者。
待尚书退去,刘祜忽然说道:“太后,这些奏报不实的官员,既然查出来,便应严加惩处。若总是反复查核,何时才能平定西北?”
邓绥看着他。
“该惩处的自然要惩处。只是有些地方战事变化太快,不能只因前后奏报不同,便认定官员欺瞒。”
“那便遣使亲往边郡。”
“已经遣过。”
“若使者也报不清楚呢?”
邓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便要另择可信的人。国家事务,原本没有每件都能立即弄清楚的道理。”
刘祜听了,没有再说话。
他明白太后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这种凡事都须等待、查核、商议的方式,已使他渐渐失去耐心。他觉得自己成年多年,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作出一次独立决断。朝臣见了他仍称陛下,遇到难事却习惯去长乐宫等待太后裁示。
朝会结束,他沿着宫道缓缓走去,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厌倦。
高大的宫墙将春日阳光切成狭长的影子,几名内侍跟在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祜忽然问:“今日太后又说了多少次,此事须从长计议?”
身后一名内侍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苦笑道:“你们如今连数数也不敢了?”
那人连忙跪下请罪。
刘祜望着他,心中更加烦闷,只挥手命其起身。
他并非生来便想与邓太后争权。十三岁入宫时,他曾真心感激这位皇太后。是她在殇帝夭折之后迎立自己,使他得以从清河王之子成为天下之主。她教自己读书,安排朝臣辅导,也确实维持了国家多年安定。
可是人长大以后,总要有自己的生活。
皇帝也不例外。
邓绥并不知道安帝那日有多么不快。
她回到长乐宫,仍然在处理边疆事务。邓骘入宫问安时,见妹妹案上堆满文书,便劝她稍事休息。
“西北诸军的事情,已有朝臣负责,你不必件件亲自操心。”
邓绥揉了揉额角。
“这些年吃过多少亏,兄长难道不知道?若只听他们说,恐怕又要耽误几年。”
邓骘没有反驳。
他曾亲自统兵西征,深知边地形势复杂,也知道朝廷有时过于相信将领的奏报,反倒使地方百姓承担更大苦难。只是他如今渐渐觉得,妹妹把太多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已经到了难以放手的地步。
“阿绥,”他忽然叫了妹妹年轻时的名字,“你想过没有,陛下终究要亲政?”
邓绥抬起头。
邓骘继续说道:“这些年你辛苦维持朝政,天下人都知道。可陛下如今已经成年,朝臣也开始议论。若再拖延下去,往后恐怕会有新的嫌隙。”
邓绥看着兄长,许久没有说话。
“连你也觉得我该退了?”
“不是退。”邓骘说道,“是让陛下逐渐承担责任。你也可以少些劳苦。”
邓绥低头望着案上的奏报。
“兄长,你当年在西北领兵,知道一旦军令不明,将士会怎样。朝廷如今也一样。若今日让陛下决定一半,明日仍由长乐宫裁断另一半,诸臣便会各找门路,反倒使号令混乱。”
邓骘想了片刻。
“那便定个时候,把事情一并交还。”
邓绥没有立即回答。
她知道兄长说得有理。只是天下事务繁杂,边疆尚未完全平定,朝中不少官员又已经习惯听命于她。若突然归政,制度是否能够顺利运转,安帝又能否约束亲近之人,她都没有把握。
更深一层的忧虑,她没有告诉兄长。
这些年来,邓氏家族因她临朝而显贵,虽受她反复约束,仍不免有亲族子弟利用门第谋求利益。安帝一旦真正掌权,究竟会怎样看待这些事情?
她并非只担心自己的地位。
也担心邓氏再度遭遇当年窦氏那样的结局。
邓骘见妹妹沉默,便没有继续劝说。兄妹二人后来谈起家中老人、子侄婚姻,又说起南阳旧宅的修缮之事,直到天色渐暗,他才告辞。
走出宫门时,邓骘忽然回头望了一眼。
长乐宫屋脊高耸,宫墙深红,夕阳照在瓦面上,显得庄严而遥远。
他年轻时曾以为,家族有一位皇后便是莫大荣耀;后来妹妹成为皇太后,掌握国家大权,他又觉得邓氏终于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轻视。
如今他渐渐明白,一个家族越接近皇权,便越难保住原本寻常的生活。
元初五年,洛阳的春市十分热闹。
西北虽然仍有军情,各地农业却已逐渐从早年的连续灾荒中恢复。河南一带的麦苗长势较好,粮价暂时平稳,城中商贾重新积聚货物,许多人对来年的收成怀有希望。
冯慎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他已经六十余岁,眼睛昏花,腰腿疼痛,走路时常须拄杖。郑氏年纪也大了,仍习惯清晨起身整理家中账目,检查米缸与柴薪,见丈夫又要到书案前翻看旧卷,便忍不住责怪。
“你都这样一把年纪,还看那些东西做什么?”
冯慎笑道:“人老了,才想把从前的事情理清楚。”
“从前年轻时不理,如今眼睛不好了才想起来?”
“年轻时忙着做事,哪里有空想这些。”
郑氏摇头,没有再说,只替他将灯移近些。
他们的女儿阿禾已在夫家生活多年,常带孩子回来探望。儿子们也各有差事,有的留在洛阳经营田产,有的往来郡县做些文书工作。冯家几代人从南阳田间走到京师,虽不算显贵,却渐渐有了读书识字、安稳谋生的基础。
这一日,阿禾带着长子许温来探望外祖父。
许温已经十余岁,读书颇有兴趣,却最喜欢听外祖父讲旧事。冯慎年轻时在官署经历过光武晚年、明帝、章帝、和帝与安帝几代政事,虽只是一个普通书吏,却见过许多制度在不同皇帝手中发生变化。
孩子问:“外祖父,您见过光武皇帝么?”
冯慎笑了。
“我出生时,光武皇帝早已做了皇帝。不过祖父年轻时见过他出巡,回来还说,皇帝骑在马上,与寻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身边跟着许多军士。”
许温听得惊讶。
“皇帝不是与别人不一样么?”
“身份不一样,吃饭睡觉总还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听皇帝的话?”
冯慎想了想。
“因为天下总得有人主持大事。只是皇帝也会犯错,所以还要有法令、有官吏、有敢说真话的人。”
许温又问:“那若皇帝不肯听真话呢?”
冯慎沉默片刻。
“那便难了。”
孩子望着外祖父,显然觉得这回答不够明白,还想追问,阿禾却从屋里走出来,笑着叫他去洗手吃饭。
冯慎看着孙辈轻快跑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喜欢追问天下道理。那时父亲冯延常说,读书可以使人明白道理,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肯照着道理做事。
如今几十年过去,他终于知道父亲说得并不错。
只是年轻人总得自己经历一些事情,才能真正明白。
饭后,冯慎取出家中旧账册,重新整理历年的记述。最早的几页仍是祖父冯禾在建武初年留下的田亩与借粮记录,后面添了父亲冯延在洛阳做书吏时的见闻,再后来便是自己关于家族婚嫁、灾荒、赋税和朝廷更替的记载。
三代人的生活,已经写满了许多卷木简与纸帛。
冯慎翻到元初年间,见自己记下过羌乱、旱灾、蝗灾和邓太后临朝之事,便又提笔添了一段:
“帝既长,太后犹临朝。朝臣多敬太后勤政,亦有人以帝未亲政为忧。上下各有其理,未见定局。”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没有再添评论。
他已经不愿像年轻时那样,急着把每一个人都分成贤与不贤。历史中的许多事情,真正处在其中的人未必能够看清,后人纵然知道结果,也不应轻易断定当时每个人都只有一种选择。
窗外春风吹过桃树,花瓣落在庭院石阶上。
冯慎放下笔,忽然觉得十分疲倦,便让郑氏扶自己到廊下坐一会儿。
远处洛阳宫城的屋脊隐约可见。
那座宫城里,几代皇帝曾经登基、病逝,皇后受册又被废,外戚兴盛而后败亡。如今邓太后仍然临朝,安帝已经成年,新的矛盾又在宫墙内渐渐形成。
冯慎望着那片屋脊,忽然想到,自己这一生最幸运的,也许不是读过多少书、做过多少年官吏,而是能够在经历许多变化以后,仍然回到家中,与妻儿坐在同一张桌旁吃饭。
元初六年冬,长乐宫里发生了一件震动朝廷的事情。
郎中杜根与几名同僚联名上书,请求邓太后还政于已经成年的安帝。
奏章措辞恳切,强调皇帝既已长成,理当亲自处理国家大事,太后则可以退居宫中,享受尊荣。这些话本身并非全无礼法依据,却触及了邓绥最不愿面对的问题。
她看完奏章,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些年来,她为国家处理了多少灾荒、边防与刑狱,自己心里最清楚。每逢水旱,朝臣请求太后亲自裁断;边郡军报紧急,也要等长乐宫发出诏令。如今安帝年长,一些人便忽然认为,她继续临朝已经不合礼制。
她不是不知道皇帝终须亲政。
只是这些奏疏使她觉得,自己多年的辛劳竟仿佛成了贪恋权力的证据。
“他们可曾想过,”她将奏章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若这些年我不主持朝政,天下又会怎样?”
身旁尚书不敢回答。
邓绥继续说道:“羌乱未平,水旱相继,府库空虚,诸郡奏报日日不断。他们只知说皇帝年长,却不问朝政能否安稳交接。若明日地方生变,他们又要叫谁来承担责任?”
一名年长官员小心劝道:“太后,杜根等人言辞虽急,未必出于恶意。其意在尊崇陛下,或可稍加训诫,不必深究。”
邓绥却没有立即平息怒意。
她觉得这些人不仅在质疑她的权力,也在否定她多年来苦心维持的国家秩序。一个人若把一件事情做了十余年,渐渐便会将自己的判断与那件事情的成败联系得极深。到了后来,别人质疑自己的做法,便容易被听作否定自己整个人。
邓绥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此时她已无法完全克制。
她下令严厉惩处上书之人。
杜根等人遭到酷烈处罚。依后来史书记载,杜根被装入厚缣囊中,在殿上遭反复扑击,几乎丧命,后来侥幸逃脱,隐姓埋名,长期藏身民间。
此事传出,朝臣震动。
许多人原本敬重邓太后的勤勉与仁厚,如今却第一次真切感到,这位曾经亲自复核冤狱、为受刑囚徒伸冤的皇太后,也可能因为自身权力受到质疑,而对进言者施以如此严酷的处罚。
这使一些人沉默,也使另一些人更加忧虑。
一名老臣私下感叹:“太后平日爱惜百姓,处事多有明断,唯独归政一事,竟不能容人直言。”
身旁同僚听见,连忙劝他少说几句。
老人望着窗外,终究没有继续。
他知道,此时再谈归政,已不仅是礼制问题,还可能关系自己的性命。
这件事传到安帝耳中时,刘祜正在书房读书。
他放下竹简,听完内侍禀报,久久没有说话。
杜根的奏章所说,恰恰是他自己这些年来最想说的话。只是身为皇帝,他竟不能公开支持那些替自己请命的人。太后仍在临朝,朝廷大部分实际事务仍由长乐宫掌握,若他此时出面争执,便可能使宫中陷入公开对立。
他忽然觉得一种深沉的屈辱。
自己是皇帝。
有人请求让他亲政,竟要因此遭受酷刑。
刘祜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几株已经落叶的老树,过了许久才问:“杜根现在怎样?”
内侍答道:“听说已经受刑,生死尚未查明。”
“他犯了什么罪?”
内侍低头。
“奏章触怒太后。”
刘祜忽然笑了一下。
“触怒太后,便是死罪么?”
内侍不敢回答。
刘祜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自己此时即使发怒,也未必能够改变什么。真正使他难受的,不只是杜根的遭遇,而是这件事再次证明,自己虽然身居御座,却仍然缺少足以保护一个进言者的权力。
当天夜里,他独自坐了很久。
身旁的乳母王圣遣人送来热食,又亲自前来问候。王圣自刘祜幼时便在身边照料,对他的饮食起居十分熟悉。她说话不像朝臣那样满口经义,常常直接问皇帝是否吃得下饭、夜里是否睡得安稳。
刘祜见她进来,心里稍得安慰。
王圣看着皇帝神情沉重,便问:“陛下今日又为何烦心?”
刘祜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朕已经成年多年,却仍有人觉得朕什么也不懂。”
王圣叹了口气。
“陛下自幼聪明,谁敢说您不懂?只是有些人掌权久了,便不愿轻易交出来。”
刘祜抬起头。
这话说得太直接,甚至有些危险。
可也正因为直接,他忽然觉得终于有人说出了自己心里的委屈。
“你也这样想?”
王圣低头答道:“老奴不过心疼陛下。”
刘祜望着她,神情渐渐缓和。
他不知道,从此以后,自己会越来越愿意听这些从幼年便陪伴在身边的人说话。那些朝廷重臣讲求礼制、引经据典,谈起国家大事常常极有道理,却很少有人肯先问一问皇帝心里究竟怎样想。
而王圣等人恰恰懂得这一点。
他们知道怎样使一个长期感到受约束的年轻皇帝相信,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站在他这一边的人。
这份信任最初出于感情。
以后却将渐渐改变整个朝廷的权力关系。
永宁元年春,邓绥已经四十岁。
她在长乐宫读书时,忽然发现眼前的字迹有些模糊,便命宫人把灯移近。宫人劝她歇息,她摇头说还有几份奏章须看完,随后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些年来,身体逐渐衰弱,她自己最清楚。
可她始终不愿因此放下朝政。
元初以来的灾荒与边疆危机虽然渐渐缓和,朝廷仍有许多事务等待处理。邓氏亲族的任用也日益引起议论,安帝身边一些人开始私下谈起太后迟迟不肯归政的事情。
她并非完全听不见这些话。
有时夜深,她也会重新思考杜根上书之事。
她知道自己当日处罚过重,甚至到了多年以后,仍不能完全安心。那时她确实愤怒,觉得杜根等人不理解自己为国家承担的辛劳;如今想来,对方未必存心诋毁,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
她没有公开承认错误,也没有设法把所有牵涉的人重新召回朝廷。或许是因为病弱,或许是因为仍然不愿动摇自己临朝的权威,更多时候,她只是把这些不安藏在心里,继续处理每日送来的奏报。
这一日,邓骘入宫探望。
兄妹二人已有许久没有单独闲谈。邓骘见妹妹面色憔悴,便劝她将部分事务交给安帝,自己安心养病。
邓绥听罢,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即反驳。
她望着兄长,忽然问:“阿兄,你觉得我这些年做得如何?”
邓骘一怔。
“妹妹何出此问?”
“只是忽然想知道。”
邓骘沉思片刻。
“你勤于政务,节俭爱民,朝廷经历连年灾荒与边患,仍能维持秩序,这是不容易的。”
邓绥听着,没有说话。
邓骘继续道:“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事情,你确实太不肯放手。”
邓绥抬头望着他。
邓骘苦笑道:“你问我,我便说实话。陛下已经成年,纵然不如你熟悉政务,也总要自己学着处理。你若永远替他做决定,往后他便永远觉得自己只是个孩子。”
邓绥沉默了很久。
窗外春雨细细落下,庭中石阶湿润,老槐树正在抽出新叶。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自己入宫,章帝朝那些后宫旧事早已成为书上的记载,而她曾暗暗发誓,绝不重蹈前人的覆辙。
如今几十年过去,她或许没有像窦太后那样纵容兄长骄横专权,却也在另一种地方犯了相似的错误。
她太相信自己能够把事情安排妥当。
以至于渐渐忘记,别人也需要在错误与尝试中成长。
“阿兄,”她终于说道,“我若有一天不在了,邓家会怎样?”
邓骘望着妹妹,心里忽然一沉。
“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人总有一死。我不过问一问。”
邓骘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只要我们守法奉公,朝廷自会公正待之。”
邓绥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她很想相信这句话。
可她在宫中生活多年,见过郭氏、窦氏、阴氏的兴衰,知道朝廷对一个家族的评价,有时并不只取决于这个家族真正做过什么。
尤其当皇帝心中已有积怨时,过去的功劳与恩情,未必能够保住往后的平安。
邓骘离开以后,邓绥在窗前坐了许久。
春雨渐停,宫墙外传来几声鸟鸣。她忽然觉得十分想念南阳,想念年轻时读书的庭院,也想念和帝刘肇尚在世时,两人在灯下谈论家常的日子。
那时她虽然是皇后,却仍有一个可以与自己商量事情的人。
如今她掌握着天下,却连心中的恐惧也很难再向旁人说清。
永宁二年二月,邓绥病重。
太医轮番诊治,宫中昼夜守候,安帝也依礼前来问安。两人相见时,邓绥已经十分虚弱,仍勉强坐起身来,询问朝廷近来的政务。
刘祜见她病成这样,原本积压多年的不快忽然淡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入宫时,邓绥亲自安排师傅教导,又在自己生病时过问药食。那些年她确实待他不薄,也确实为国家付出了大量心血。
可是他同样记得,成年以后自己一次次提出意见,又一次次被告知尚须等待;也记得杜根等人因请求归政而遭到酷烈处罚。
亲情与怨恨交织在一起,使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邓绥看着眼前的皇帝,忽然轻声问:“陛下近来可好?”
刘祜答道:“尚好。太后应当安心养病,不必再为朝政劳神。”
邓绥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这些年,我有许多事情做得未必妥当。”
刘祜抬起头。
邓绥继续说道:“当年立你为帝,我只盼你能读书明理,将来治理天下。后来朝政繁杂,又连遭边患灾荒,便总觉得自己若不亲自看着,事情便会出错。如今想来,也许太过谨慎了。”
刘祜没有立即回答。
他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想问为什么自己成年多年仍不能亲政,想问杜根等人究竟犯了什么罪,想问那些大臣为何总要先看长乐宫的脸色。
可是见邓绥病容憔悴,这些话竟都说不出口。
“太后这些年辛苦,儿臣知道。”他最终说道。
邓绥望着他,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谈归政,也没有请求皇帝将来如何照顾邓氏亲族,只嘱咐他谨慎任用官吏,遇灾荒须先顾百姓生计,边疆用兵不可轻率。
说到最后,她已经十分疲倦。
刘祜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头,见邓绥已经闭上眼睛,身旁宫人正替她掖好被角。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悲哀。
这个掌握朝政十余年、使自己长期感到压抑的女子,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卧病在榻、连起身都需要别人搀扶的人。
他很想再回去说几句话,却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建光元年三月,邓绥去世。
她四十一岁。
消息传出,朝廷震动。许多官员追念她多年临朝的勤勉与节俭,也有人认为安帝终于可以亲理朝政,是国家制度恢复正常的机会。
安帝依礼主持丧事,追尊邓绥为和熹皇后,与和帝合葬顺陵。
丧礼庄严,礼官按制度宣读谥号与功德。那些记载她赈济灾民、整顿刑狱、节省宫廷开支的文字,成为朝廷公开评价这位皇太后的主要内容。
然而她一生最复杂的地方,并不能完全写入这些礼仪文字。
她确实曾尽力救济饥民,也确实对请求归政的杜根等人施以酷刑;她努力约束亲族,却始终未能彻底摆脱家族利益的牵绊;她真心希望安帝成为一位好皇帝,却又因迟迟不肯交权,使皇帝心中积累了深深的怨怼。
这些彼此矛盾的事情,都属于同一个人。
她曾经是南阳邓氏一个聪慧的少女,喜爱读书,也会为父亲的疾病忧虑;后来成为皇后、皇太后,掌握国家大权,最终又在尚未衰老的时候离开人世。
她死后,长乐宫仍然明亮。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用她的声音,决定下一道诏令如何颁发。
邓绥去世以后,安帝终于亲政。
他坐在章德殿的御座上,第一次真正感到,朝臣的奏报不必再经过长乐宫,尚书台的文书也可以直接由自己裁断。许多过去积压在心里的愿望,如今似乎都可以实现。
然而他最先听到的,却不是关于国家政务的建议。
而是关于邓氏的指控。
乳母王圣、中常侍李闰等人陆续向皇帝进言,称邓氏兄弟昔日曾暗中商议废立,甚至有意另立平原王。有关指控牵涉邓悝等人,又将多年来邓氏临朝的许多决定解释成意图控制皇权的证据。
刘祜听着,脸色渐渐阴沉。
他这些年对邓太后迟迟不肯归政,本就积有不满。如今听说邓氏甚至可能曾有废立自己的打算,心中的怨恨便迅速扩大。
“果有此事?”他问。
王圣低声说道:“陛下,老奴不敢妄言。只是当年宫中许多人都知道,太后对陛下渐有不满。”
刘祜沉默许久。
他想起邓绥病中对自己说过的话,也想起她临朝时的一次次否决。那些往日看似只是政见不同的事情,如今在新的指控下,竟仿佛都成了另有图谋的证据。
朝廷开始追究邓氏。
邓骘等人被迫退居封国,家族成员受到严厉处置。曾经显赫一时的邓氏兄弟,有人被废为庶人,有人远徙,亲族与宾客纷纷离散。邓骘最终绝食而死,家族多年积累的尊荣在短时间内几乎尽数崩塌。
消息传到洛阳,许多人都感到震惊。
邓骘虽然曾统兵西征,未能迅速平定羌乱,却并非窦宪那样骄横专权之人。邓氏在邓绥临朝期间确实享有显赫地位,但安帝对家族的追究是否完全出于确凿罪证,朝臣中并非无人怀疑。
只是皇帝刚刚亲政,许多人不愿在此时公开反对。
一名老臣私下说道:“太后在世时,朝廷日日称其贤明;如今不过数月,邓氏便几乎全族遭祸。究竟是从前人人说了假话,还是如今又有人说了假话?”
旁边同僚听见,连忙劝他谨慎。
老人没有再说话,只长长叹息。
建光元年的秋天,洛阳宫中重新热闹起来。
安帝开始亲自任用官员,乳母王圣因多年照料皇帝而受到厚遇,江京、李闰等近侍也逐渐参与更多宫廷事务。阎氏家族因后位与皇帝的宠信日渐显贵,朝臣们又一次开始重新寻找权力的方向。
过去许多人奔走窦府,后来又依附邓氏,如今则纷纷关注新近得势的阎氏与宫中近侍。
有人认为安帝终于能够摆脱太后控制,朝廷将恢复皇帝独断的正常秩序;也有人忧虑,邓氏虽去,宫中新的亲信却未必比旧日外戚更加可靠。
安帝自己,暂时还不愿听这些话。
他亲政以来,第一次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许多事情,心中难免有一种迟来的满足。过去那些总说他年幼的大臣,如今纷纷称颂皇帝圣明;那些在邓太后面前谨慎奏事的人,也开始主动向他陈述意见。
他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
然而权力并不会因为换了掌握它的人,便自动变得公正。
那些过去依靠邓氏求官的人,如今又开始依靠王圣、江京与阎氏寻找机会。原本应当由朝廷官署处理的事情,渐渐有人先到宫中近侍那里打听消息。安帝喜爱那些肯体谅自己多年委屈的人,也愿意听他们谈论朝臣的私心,却很少认真追问,这些亲近之人是否同样拥有自己的欲望。
他曾经因为邓太后不肯归政而感到屈辱。
如今终于掌权,却开始不自觉地相信,凡是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便比那些总爱进谏的老臣更加忠诚。
这或许才是历史最难摆脱的循环。
建光元年冬,冯慎去世。
他没有留下显赫的官爵,也没有写成足以传之后世的经学著作。家中保存的,只是几卷历代账册、一些尚未整理完毕的文书,以及多年仕宦所积攒的少量田产与书籍。
郑氏在丈夫病重时一直守在身旁。
临终前几日,冯慎已经说话困难,仍让人取来家中的旧账册。阿禾带着儿女前来探望,见父亲瘦得厉害,心中难受,便劝他不必再操心这些。
冯慎摇头,指着最早一卷木简,慢慢说道:“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
阿禾接过,见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仍能辨出建武年间几处田亩与借粮记录。
冯慎望着她,过了许久才说道:“往后……别丢了。”
阿禾含泪答应。
冯慎又看向郑氏。
夫妻二人相伴数十年,年轻时曾因柴米争执,也曾因他的官署事务太多而有过怨言。如今到了最后,许多往事竟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连那些曾经令人烦恼的事情,也仿佛成了值得留恋的日子。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轻声说道。
郑氏握住他的手,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埋怨:“你年轻时不肯听劝,老了倒学会说好话了。”
冯慎想笑,却已没有多少力气。
郑氏眼中含泪,仍继续说道:“你若真心疼我,便再多陪我几年。”
冯慎望着妻子,神情里有深深的不舍。
他没有办法答应。
数日后,他安静地离开人世。
阿禾与兄弟们按照礼仪办理丧事,将父亲与祖辈的旧账册重新整理,交由家中年轻一代保存。那些木简上记着建武元年冯禾的田产、冯延在洛阳的经历、冯慎数十年的官署见闻,也记着家中几代人的出生、婚嫁与死亡。
在朝廷的户籍上,这不过是一个普通家族的延续。
可在他们自己的记忆里,那些曾经活过的人,都有无法被一个名字或数字概括的一生。
冯慎下葬之后,阿禾独自坐在父亲生前常用的书案前,翻开最后一卷账册。
上面记着邓太后去世、安帝亲政与邓氏遭祸几件事,末尾尚未写完。
她望着父亲已经有些颤抖的字迹,忽然想到,父亲年轻时常说,制度必须由人来执行,而执行制度的人也须受到约束。如今皇帝终于亲政,邓氏家族却接连遭祸,宫中又有新的权贵兴起。
父亲若还活着,不知会怎样看待这些变化。
她想了许久,没有替父亲写下结论,只在最后添上了一行小字:
“是岁,父慎卒,家人哀之。”
随后,她将账册合起,仔细收入木匣。
窗外冬雪缓缓落下,院中的桃树已经枯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动。洛阳宫城的灯火仍然明亮,新近亲政的安帝正准备迎接属于自己的时代。
他终于摆脱了皇太后长期临朝的约束。
只是那些帮助他获得权力的人,也开始渐渐要求自己的回报。
邓绥去世以后,长乐宫终于安静下来。她曾经在那里处理无数奏报,赈济灾民,决定边疆军务,也曾因不愿归政而惩罚直言之臣。她死时不过四十一岁,留下的既有值得称道的政绩,也有难以回避的过失。
安帝刘祜坐在御座上,望着百官俯首,心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畅快。
他尚不知道,自己一直渴望的独立,若不能与自我约束相伴,便可能使新的权臣从自己最亲近的人中生长出来。
而那个曾经约束他多年的人,至少已无法再提醒他这一点。
洛阳的雪越下越大,宫墙内外渐渐白成一片。
长乐宫的灯火熄灭了,章德殿的灯火却仍然明亮。
新的权力已经开始运转,旧日的怨恨尚未平息。那些在一个皇太后临朝时期积累起来的问题,并没有因为她的死亡便得到解决。
它们只是换了主人。
(第十八章《长乐宫暮》完)
史实说明:本章主要以公元117—121年为背景。邓太后于建光元年(121年)三月去世,安帝随后亲政;王圣、李闰等人提出针对邓氏的废立指控,邓氏诸侯遭废黜,邓骘最终绝食而死。杜根因上书请求归政遭严刑、侥幸逃生的事迹见《后汉书·杜根传》,时间与具体过程以史料为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