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第七章 无名寺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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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马蹄传来的时候,寺里所有人都没有动。
那声音隔着风雪,从白石坡下方一下一下逼近,沉闷而清晰。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随后连成一片。郑氏追兵显然已经发现了送魂路,也已经知道他们进了无名寺。破败山门外,雪地上的马蹄声越来越重,偶尔夹杂着甲片碰撞和士兵低声传令。无名寺本就建在一处背山临谷的台地上,三面都是陡坡,只有南侧一条石道能进出。一旦被堵住,几乎没有退路。
段平仍然站在供桌前,手里攥着刻有自己名字的那块牌位。他的脸色很难看。段成仁、段复成、段平,祖父、父亲和他自己,三代人的名字竟然依次出现在一座荒废多年的寺庙里,其中父亲刚死不久,他的牌位甚至像是新刻的。更诡异的是,最下面那四个字——王路已开——像一道无声的命令,把他此前所有关于“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想法全都击碎了。
高月容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快步走到门边,透过断墙向外看了一眼,道:“至少四十骑,后面可能还有。郑无咎没来,看样子只是前锋。”
段平把牌位重新放下,沉声问:“我们能守吗?”
乌图摇头:“守不了。这里连完整的门都没有,屋顶也塌了。真要硬打,不到一炷香就会被围死。”
老和尚却没有看门外,而是盯着殿后的残墙。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既然叫王路已开,这里不该只有一条进路。”
段文秀倚在柱边,呼吸仍然很弱,但听见这句话后也抬起头。他看着那些牌位,道:“你是说,寺里有密道?”
“不是我说。”和尚看了一眼供桌,“是这些死人说。”
段平皱眉:“死人会说什么?”
和尚指着供桌下方:“他们把牌位摆成了路。”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几十块木牌并不是随意排列。最外面七块稍低,后面一块略高,再后面的牌位则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呈弧形延伸,像七匹马之后跟着一条弯曲的山道。白灵立刻蹲下,把苍山图摊开。图上无名寺附近果然有一条极细的红线,从寺后穿过山体,最后消失在北侧山谷。
“这里有路。”她说。
“入口在哪?”高月容问。
白灵仔细比对图上的符号,最后指向供桌:“可能就在这下面。”
段平二话不说,直接把供桌移开。桌腿下的石板和周围颜色略有不同,边缘还有一道已经被香灰堵住的缝。几个人合力撬开后,一股潮冷的风从地下冲出来。石板下面果然是一级级向下的台阶,黑得看不见底。
乌图刚想下去,门外忽然传来喊声:“里面的人听着!交出段氏族人和苍山图,其他人可免死!”
段平冷笑了一声:“又是这句话。”
高月容却道:“他们不只是知道图,还知道段氏。消息比我们想得更快。”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不是消息快,是有人一直在等。”
“等谁?”
和尚没有回答。
外面再次响起声音:“最后一次!交人、交图!”
段平突然走到山门口。
高月容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拖时间。”
“你准备怎么拖?”
“说话。”
“他们要是放箭呢?”
“那我就回来。”
高月容几乎被他气笑:“你什么时候能先想清楚再做?”
段平看了她一眼:“我现在想得很清楚。”
他说完便站到断墙后,高声道:“我是段平!你们不是要找段家的人吗?我就在这里!”
外面的声音果然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郑氏军官骑马走到石阶下方,抬头道:“你就是段平?”
“是。”
“下来。”
“凭什么?”
“凭我们人多。”
段平道:“人多就一定有道理?”
军官冷笑:“乱世里,活着就是道理。”
段平回道:“那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话一出口,白灵在后面差点笑出来。高月容却摇头,觉得这人若是有一天真当了什么大人物,恐怕也会靠一张嘴先把半个朝廷得罪完。
军官显然也被激怒了。他抬手,十几名弓手立刻上前。高月容低声道:“回来。”
段平还没动。
第一支箭已经射来。
他立刻缩回断墙。
箭钉在身后木柱上。
“现在满意了?”高月容问。
段平拍了拍胸口:“至少他们开始生气了。”
“有什么用?”
“生气的人容易犯错。”
高月容盯了他两息,忽然道:“这句话不像你。”
“我祖父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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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已经打开。
但问题是段文秀。
他伤得很重,不能快速下行。乌图把人背在背上,白灵收起地图,高月容最后检查一次弩箭。老和尚则在殿中点起几盏油灯,故意让灯影从窗洞透出去,看起来像还有很多人在里面活动。
段平问:“你为什么不一起走?”
和尚道:“我最后走。”
“为什么?”
“这地方我比你们熟。”
“你来过?”
老人沉默了一下:“很久以前。”
段平还想追问,寺门外忽然响起撞击声。郑氏士兵已经开始破门。其实那门早就摇摇欲坠,只几下便发出裂响。
高月容催道:“走。”
众人依次进入密道。最后只剩段平和老和尚。段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牌位,尤其看了父亲的名字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拿走。
“为什么不带?”
和尚问。
段平道:“人都死了,牌子带着有什么用。”
“那你刚才为什么看那么久?”
“因为我想记住。”
和尚点头:“这就够了。”
两人刚进地道,外面山门轰然倒塌。郑氏士兵冲入寺院。老和尚把石板重新放下,又从墙侧拉了一根已经腐朽的木杠。上方供桌倒下,香灰、木板和碎石全部砸在入口上,看起来就像多年未动过一样。
地下完全黑了。
只有白灵手里一盏小灯。
石阶极窄,两侧墙壁湿冷,有些地方甚至长着青苔。走了大约几十步后,前面出现一个石室。墙上刻满人名,大多姓段,也夹杂着白、高、杨、董等姓。高月容拿灯照了很久,忽然发现其中一个名字。
“高玄成。”
她低声念出来。
老和尚在后面听见,道:“你认识?”
“是高家先祖。”
“哪一代?”
“至少一百多年前。”
段平回头:“你们高家的人怎么也会在这里?”
高月容没有回答。她第一次意识到,无名寺并不只是段氏的秘密。这里更像是某个跨越许多家族、许多时代的隐秘据点。墙上那些名字有的旁边刻着刀,有的刻着马,有的刻着莲花,还有些只有一个简单的圆点。
白灵用手指轻轻摸过其中一处,道:“像不像苍山图上的记号?”
老和尚点头:“是。”
“所以这些人都是画图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守图的人、走路的人、送信的人。”
乌图背着段文秀,忽然道:“也可能是死人。”
众人都看向他。
乌图指着最下面一排:“这些名字前面都有一道横线。在北边一些马帮里,这表示人已经死在路上。”
段平看过去。
果然。
其中有一个名字。
段成仁。
他祖父。
下面又有一个。
段复成。
父亲。
这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拳头越握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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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继续向北。
走到更深处以后,风反而大了起来,说明前方有出口。可与此同时,上方也隐约传来闷响。郑氏士兵显然已经发现密道存在,正在砸入口。
高月容估算了一下:“他们追下来最多只需一刻钟。”
老和尚道:“那就不能走主道。”
“还有别的路?”
“有。”
前方出现三岔口。
左边湿气重,右边有风,中间却最宽。
白灵立刻打开地图。图上没有画三条,只画了一条。
“怎么办?”
老和尚指左边:“左。”
乌图皱眉:“有水。”
“对。”
“会淹。”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和尚道:“因为送魂路从来不走活人觉得舒服的地方。”
段平忍不住道:“你们这些旧规矩是不是故意把人往难走的地方带?”
和尚笑了一下:“难走,所以没人守。”
这句话让高月容立刻赞同:“走左边。”
他们进入左道。
很快,水已经没过脚踝。再往里,甚至到了小腿。冰冷刺骨。段文秀开始发抖,乌图只能加快速度。白灵牙关也开始打颤,段平索性把她背起来。
白灵挣扎:“放我下来。”
“你走得太慢。”
“我自己能走。”
“你掉进水里,图湿了怎么办?”
女孩立刻不说了。
高月容在后面看着,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走到最深处时,前方石壁似乎封死了。
段平道:“没路了。”
老和尚摸索片刻,找到一块凸起石头,向下一压。石壁发出低沉摩擦声,竟缓缓裂开一道缝。外面不是山路,而是一处瀑布后方的岩洞。水声震耳欲聋,白色水幕从洞口前直落深谷,外面天地已经完全变成风雪。
“从这里出去?”白灵问。
和尚点头:“沿瀑布后面的石梁走。”
段平探头看了一眼。
脚下是深谷。
石梁只有一人宽。
他立刻缩回来:“这也叫路?”
乌图道:“你不是说想活?”
段平叹气:“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活着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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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个接一个贴着岩壁移动。
风从谷底往上卷,雪和水雾打在脸上,几乎睁不开眼。段平背着白灵走得最慢。高月容在前面,每走一步都会先试石面是否结冰。段文秀由乌图和老和尚一前一后扶着。
走到石梁中间时,后方忽然传来喊声。
追兵到了。
一名郑氏士兵出现在洞口,看到他们后立刻大喊。紧接着又有两人冲出来。
高月容转身一箭。
第一人中肩,跌回洞内。
第二人继续追。
段平把白灵放下:“你先走。”
白灵抓住他:“你呢?”
“挡一下。”
“你会死。”
“那我尽量不死。”
他拔刀转身。
石梁太窄,反而抵消了对方人多的优势。第一个追兵刚冲上来,段平便一刀砍中对方手臂。第二个想从后面补上,却被前面的人堵住。段平趁机把第一人踹下山谷。
惨叫声很快被瀑布吞没。
段平脸色再次白了一下。
但这一次,他没有吐。
第二人扑上来。
两人在狭窄石梁上连拼数刀。对方明显更老练,段平肩头很快被划开一道口子。就在他快撑不住时,高月容在远处喊:“低头!”
段平立刻蹲下。
一支弩箭从他头顶飞过。
正中对方喉咙。
那人身体一僵,跌入深谷。
段平回头看高月容。
隔着雪雾,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高月容只道:“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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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全部越过石梁。
前方是一片松林。
山势向下,很快便能进入另一条谷道。
老和尚却停下。
段平问:“怎么了?”
老人回头看瀑布。
更多追兵已经出现在石梁另一端。
“不能让他们继续跟。”
“怎么拦?”
和尚看向瀑布旁边一块巨石。
上面插着一根已经锈蚀的铁楔。
乌图立刻明白了。
“这里能塌?”
“能。”
“你确定?”
“当年修路的人就是这么设计的。”
段平脸色一变:“那你怎么不早说?”
和尚淡淡道:“因为塌了以后,这条路就没了。”
白灵看向老人:“以后还会有人走吗?”
和尚沉默。
然后道:“可能不会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逃命的一条路。可对几百年来走过这里的人而言,它可能是一条曾经救过无数人的旧路。
白灵忽然道:“那就塌吧。”
老人看她。
女孩抱紧地图:“路不是石头。”
“图还在。”
“人也还在。”
“以后可以再找别的路。”
老和尚看了她很久。
然后笑了。
“你父亲没白死。”
几个人合力拔动铁楔。最开始纹丝不动,后来石缝中传来低沉裂响。瀑布旁整片岩壁开始震动。
对面追兵发现不对,纷纷后退。
已经来不及。
轰的一声。
半面山壁塌落。
巨石、冰雪和水流一起砸进深谷。石梁断裂,瀑布也瞬间改道。巨大的白浪和尘雾把两边彻底隔开。
众人站在松林边,久久没有说话。
一条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路,就这样消失了。
老和尚最后朝断崖合十。
然后转身。
“走吧。”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北侧谷地。
风雪渐停。
东边天际开始泛出淡金色。层层山峰从黑色变成青灰,再变成微蓝。高处雪线被第一束阳光照亮,像燃起来一样。山脚却仍然笼在晨雾里,松林、溪流和散落的小寨若隐若现。
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说不出话。
段文秀却忽然醒了。
他抬头看着那片晨光,低声道:“过了这座山,就不是王城能真正管得住的地方了。”
段平问:“那是谁的地方?”
段文秀笑了笑。
“谁有马,谁有粮,谁有人,谁说了算。”
高月容道:“那就是没有王法。”
“不。”
段文秀摇头。
“只是有另一种王法。”
他说完,看向远处一条正从山谷里缓缓移动的黑线。
最初大家以为是牛群。
等靠近一些才发现,是一支极长的马帮。
至少两百匹马。
驮着茶砖、盐包、皮毛和木箱。
马铃声从晨雾里一层层传来。
叮叮当当。
清脆而悠远。
队伍最前面,一面深红色商旗在风中展开。
上面没有国号。
没有官印。
只有一个黑色的“马”字。
白守山曾经说过的话,忽然在众人耳边重新响起。
王会换。
国会亡。
可是路不能亡。
而此刻,从山谷深处缓缓走来的,正是这条路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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