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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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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7

第三十七章 城中有病

大理国第九年的夏天,雨下得太久。

起初,人们还觉得是好事。

田里不缺水。

山溪充盈。

洱海水位也一点点上涨。

茶山上的新芽长得快,南市甚至已经有人提前谈起秋后的价钱。

可到了六月,雨还没有停。

苍山像整日藏在一块灰布后面。

湿气钻进屋墙。

木头开始发霉。

粮仓里也出现了虫。

城南几条低洼街道积水不退,沟渠里的脏水混着牲畜粪便、烂菜和污泥,一到傍晚便散出难闻的气味。

最先病倒的是一个卖鱼的老人。

发热。

腹痛。

不停呕吐。

两日后死了。

没人太在意。

老人年纪大。

死一个人,在任何时代都不算稀奇。

接着是他的儿媳。

然后是隔壁一家两个孩子。

第五日。

城南一条街已经有十几个人躺下。

第七日。

第一名驿卒病倒。

第八日。

南市一个茶商在柜台后突然倒地。

到了第十日。

王宫终于收到正式急报。

高崇义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一家人的病。”

段思平抬起头。

“多少?”

“现在报上来的,七十三人。”

“死了多少?”

“十九。”

高月容正在旁边看灾后粮册,手一下停住。

“都在城南?”

“最初是。”

“现在呢?”

“东市也有。”

屋里安静下来。

---

段思平对战争熟。

对洪水也算熟。

可对疫病,他几乎什么都不懂。

敌人若有刀。

可以看见。

城若被围。

可以守。

可病没有旗。

没有盔甲。

也不知道从哪一扇门进来。

他立刻问:

“是不是水?”

高月容道:

“很可能。”

“那就封井。”

高崇义摇头。

“不能全封。”

“百姓喝什么?”

“那怎么办?”

“先查哪几口井出过病人。”

“再查污水。”

段思平皱眉。

“谁懂这个?”

几个人互相看。

最后高月容道:

“寺院药房。”

---

静云寺最先派人下山。

明照没有亲自来。

他让寺里最会医药的僧人带着十几个学徒,直接去了城南。

天宁寺也开了药房。

养正院临时腾出两排房屋,专收没有家人照看的病儿。

明理堂则开始登记。

谁病。

住哪里。

从哪口井取水。

最近去过什么地方。

家里还有谁。

这一次,曾经有人嘲笑的识字、账册和登记突然变得异常重要。

高月容坐在一张巨大的城图前。

每出现一户病人。

就在图上点一个黑点。

一天以后。

黑点开始连成片。

她盯着很久。

“不是寺。”

“什么?”

段思平走过来。

“也不是市场本身。”

“那是什么?”

她指向图。

“水。”

---

最密集的病户,都集中在一条旧排水沟附近。

城南有几口浅井。

雨水久积以后,污水很可能已经渗进去。

段思平立刻下令:

封浅井。

改由城外高处引水。

官府与寺院一起架锅烧水。

凡病户使用过的器皿,必须用沸水煮洗。

尸体不得久停家中。

但也不能随意抛弃。

专设埋葬地。

负责搬运的人要换衣、洗手,不得直接返回市场。

这些办法并不是谁一下想出来的。

有的是寺僧多年照顾病人留下的经验。

有的是商队遇过瘟病后的规矩。

有的是老药师说的。

还有一些纯粹是在死人以后才知道错在哪里。

国家在疫病面前,也只能边走边学。

---

最难的一件事。

不是药。

是封街。

城南三条街被暂时限制出入。

消息一出。

人先乱了。

“官府要把我们关死!”

“病都在里面!”

“为什么不让走?”

有人开始翻墙。

有人买通守门兵。

还有商人连夜想把货运出去。

段思平得知后,亲自去了城南。

高月容拦了一次。

没拦第二次。

只让他换掉王服。

戴上厚布巾。

“别碰病人。”

“知道。”

“别喝那边的水。”

“知道。”

“回来先洗。”

“知道。”

高月容看着他。

“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我都不放心。”

段思平笑了一下。

“那你跟我一起?”

她真的站起来。

“好。”

段思平反而急了。

“你别去。”

“为什么?”

“里面危险。”

高月容看他。

“所以你去就不危险?”

段思平一时无话。

最后只好道:

“那离我近一点。”

---

城南已经完全不是平时的样子。

店铺关闭。

门窗紧闭。

街上偶尔能听见哭声。

一处临时药棚前排了很长的队。

有人坐在地上。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脸上全是恐惧。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而是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一个男人远远认出段思平。

忽然跪下。

“大王!”

这一跪。

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动。

有人也跪。

有人却冲上来。

“放我们出去!”

“我们没病!”

“凭什么关?”

守兵立刻横枪。

段思平摆手。

“不许动兵器。”

一个年轻人挤到最前面。

眼睛通红。

“我娘在北街!”

“她一个人!”

“我得出去!”

段思平问:

“你家有人病吗?”

年轻人一下不说话。

“有?”

“我弟。”

“所以你现在出去。”

“可能把病带给你娘。”

年轻人愣住。

脸色慢慢变白。

---

段思平看着整条街。

大声道:

“不是把你们关在里面等死。”

“水和粮会送进来。”

“药会送进来。”

“病重的人有人照顾。”

“家人在外面的,官府替你们传信。”

有人喊:

“你说得好听!”

“你自己又不住这里!”

这句话一出来。

周围突然安静。

守兵脸色都变了。

骂王。

这种话过去是要出事的。

段思平却没有生气。

他看着那个人。

“对。”

“我今晚可以走。”

“你们不行。”

“所以你们骂我有道理。”

人群一阵低低骚动。

“但我现在放你们出去。”

“病可能传到整个王城。”

“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十个。”

“可能是几千个。”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每一步都对。”

“但我要选死得少的那条。”

没人再喊。

---

高月容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觉得“王”这个字很重。

不是坐在高处。

而是有时候必须亲口告诉一群人:

你们暂时不能自由。

哪怕他们会恨你。

只因为你要保护另外更多的人。

这种事没有漂亮答案。

也不会因为动机是善,就不伤人。

---

当晚。

段思平没有回宫。

他留在城南外的临时营地。

高月容也没走。

两个人隔着火坐。

雨又开始下。

远处不断有人抬病人进药棚。

段思平问:

“你怕吗?”

“怕。”

“我也怕。”

“怕死?”

“有一点。”

他停了停。

“更怕做错。”

高月容看他。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打仗时至少知道谁要杀我。”

“现在不知道。”

“也不知道谁会因为我一个命令死。”

---

第二天。

静云寺送来一个消息。

明照病了。

段思平愣住。

“他不是没下山?”

来报信的小僧摇头。

“住持前日去看了一个病僧。”

“昨日开始发热。”

段思平立刻站起来。

“严重吗?”

“不知道。”

“我去看。”

高月容这次直接挡住。

“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去能做什么?”

“看看他。”

“看完呢?”

“……”

“你不是大夫。”

段思平脸色难看。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高月容道:

“你把该送的药、粮、医者送去。”

“这就是你能做的。”

---

段思平站了很久。

最终没有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关心一个人。

不等于一定要靠近他。

有时真正的责任。

反而是克制自己想靠近的冲动。

---

明照病了七日。

第八日退热。

消息传到王宫时。

段思平正在批一份死亡名册。

听见以后。

只说:

“活了?”

“活了。”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又问:

“真活了?”

小僧忍不住笑。

“真活了。”

段思平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高月容坐在旁边。

看见他手指一直压着纸。

直到这一刻。

才慢慢松开。

---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运气。

城中死亡人数继续增加。

七十三。

一百二十。

一百八十。

到最严重时。

一天抬出去二十九具尸体。

寺院开始不够埋。

官府不得不开辟新的公葬地。

最初有人强烈反对。

说祖坟必须回乡。

说尸体不能随便埋。

说死者魂会找不到路。

阿嫫从黑龙坝赶来。

她没有和官府争。

只是站在公葬地前唱了一首很老的送魂歌。

没有乐器。

只有苍老的声音。

唱的是:

山认得脚。

水认得声。

活人回家。

死人也会。

只要有人记得名字。

路就不会丢。

从那以后。

每一具来得及查明身份的尸体旁,都放一块小木牌。

写名字。

家乡。

死的年月。

不识字的家属,也可以说。

明理堂的人替他写。

无名尸则写:

**大理某年,某人。**

段思平坚持不许只写“无名”。

他说:

“他没名字。”

“也还是个人。”

---

一个月以后。

病势终于开始缓下来。

封闭的街逐步开放。

干净水源重新启用。

污沟被彻底挖开。

城南第一次修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排水渠。

高崇义看着工程账。

脸黑得像锅底。

“又花钱。”

段思平道:

“不修,下次还死。”

“我知道。”

“那你叹什么?”

“国库不会自己长出来。”

“今年南路税多。”

“南路桥也要修。”

“寺院不是捐了?”

“捐了。”

“还差?”

“永远差。”

段思平笑了一下。

“这才像国家。”

---

疫情结束时。

王城一共死了三百七十一人。

比最坏的估计少。

但也足够让许多家庭空掉一张床。

朝臣提议举行大型法会。

超度亡灵。

段思平同意。

却加了一件事。

所有死亡者姓名,只要能查到,都要念。

不分贵贱。

不分官民。

不分是否信佛。

甚至不分是不是本地人。

法会那天。

静云寺山门外站满了人。

明照病后瘦了很多。

声音却仍然稳。

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

慢慢念。

整整念了半日。

---

段思平站在最后面。

没有坐前排。

高月容也站在他旁边。

念到一个卖鱼老人时。

他想起最初那个没人重视的死者。

念到一个驿卒。

想到那些日日替国家跑腿,却没人知道名字的人。

念到一个七岁的孩子。

高月容的手忽然收紧。

段思平握住她。

没有说话。

这一次。

他没有问人死以后去了哪里。

只是听。

把每一个名字听过去。

---

法会结束。

人群慢慢散。

明照走出来。

段思平问:

“你病的时候怕死吗?”

“怕。”

“你不是和尚?”

“和尚也是人。”

“那佛法有什么用?”

明照想了想。

“让我怕的时候。”

“不用假装不怕。”

段思平皱眉。

“就这样?”

“还有。”

“什么?”

“知道别人也怕。”

“所以呢?”

“对别人轻一点。”

这回答没有玄妙。

甚至有点普通。

可段思平却站了很久。

---

后来,大理开始把疫病期间临时做的许多事固定下来。

城中定期清沟。

井水分级。

市场牲畜区与食物区分开。

大寺必须保留一部分药材。

官驿要记录异常多人同时生病的情况。

若一处村寨连续出现相似病症,必须立刻报。

养正院也增加了基本卫生与照护训练。

没人把这些叫做什么伟大制度。

只是因为死过人。

所以不想再死同样的人。

---

可疫病之后。

寺院却更加兴盛。

很多人在病中求佛。

活下来以后还愿。

死人家属也常去寺里点灯。

段思平并没有阻止。

他越来越明白:

国家可以修渠。

可以给药。

可以埋葬。

可以记录名字。

却无法替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回答: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

也无法替一个活下来的人解释:

为什么别人死了,我还活着?

这些问题。

没有官文。

没有税法。

没有军队能回答。

所以人会走进寺门。

---

有一天夜里。

段思平和高月容经过静云寺。

殿里只有一个女人。

跪在佛前。

没有哭。

只是放着一盏灯。

高月容认出来。

那是疫情中死了丈夫和一个女儿的女人。

她还有一个儿子活着。

段思平低声问:

“她在求什么?”

高月容摇头。

“也许什么都不求。”

“那为什么点灯?”

“可能只是想让死去的人有一点光。”

两个人站在殿外。

谁都没有进去。

---

回宫的路上。

段思平忽然说:

“我以前觉得佛是给活人答案。”

“现在呢?”

“可能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

“是让一些没有答案的事。”

“还有地方可以放。”

高月容没有说话。

只是握紧他的手。

---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段思平去了公葬地。

没有仪仗。

只带了一壶酒。

三百多块木牌排在苍山脚下。

风吹过去。

小小的牌子轻轻晃。

有的名字他记得。

更多的完全陌生。

他把酒倒在地上。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那个问题:

一个国家到底靠什么活下去?

粮。

路。

规矩。

钱。

信任。

这些都对。

可现在他觉得还缺一样。

就是当有人死了以后。

活着的人还愿意记住他。

否则国家再富。

也只是一堆账。

---

远处寺钟响起。

段思平没有合掌。

也没有跪。

只是站在那里。

听。

他忽然第一次真正理解,为什么佛法会在这片土地上扎得这么深。

因为苍山很高。

路很险。

战乱太多。

疾病也会来。

人一生能够控制的东西其实很少。

而越是知道自己控制不了。

越会想寻找一种方法,学着和失去相处。

王权可以告诉人:

明天的路怎么修。

佛法却试着告诉人:

如果明天没有来呢?

段思平站在那些木牌前。

第一次觉得,这两个问题同样重要。

而所谓佛国大理,也许正是从一个国家开始同时面对——

**活着的人怎样活。**

以及,

**死去的人,怎样被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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