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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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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2

第三十二章 王冠与袈裟

静云寺的钟声越来越多。

不是钟变了。

是寺变多了。

从王城往北走,过去只在山谷深处偶尔能见到一座小寺;如今沿苍山脚下,几乎隔上几十里便能看见新修的山门。有人在旧南诏寺基上重建,有人在商路旁立院,也有人干脆把家中祖宅改成佛堂,再请几个僧人住进去。

春耕以后,苍山遍野杜鹃盛开。

红的,白的,粉的,一层层铺在山腰。洱海水面在日光下泛着青蓝,商船和渔舟穿梭其间。王城里新开的佛具铺、经卷铺也越来越多,连原本只卖茶马器具的南市,也出现了专门卖香、铜佛、灯油和僧衣的店。

佛法随着商路走进大理。

同时走进来的,还有生意。

段思平是在南市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的。

那天他微服出宫,只带白靖远和两名护卫。

一家新开的香铺门口挤满了人。

老板正在叫卖:

“静云寺同香!”

“高僧亲见!”

“一炷消灾,两炷延寿,三炷保商路平安!”

段思平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转头问白靖远:

“明照亲自看过?”

白靖远摇头。

“不知道。”

“那为什么敢这样喊?”

“卖得出去。”

段思平笑了笑。

走过去拿起一束香。

“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数字。

段思平挑眉。

“这么贵?”

老板立刻道:

“客官,这可不是普通香。”

“哪里不普通?”

“静云寺的。”

“寺里做的?”

老板顿了一下。

“寺外供的。”

“那和静云寺有什么关系?”

老板脸上的笑开始僵。

段思平还想问。

白靖远已经轻轻咳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不是来查铺子的。

于是把香放下。

“算了。”

走出去很远以后,他才道:

“佛也能卖?”

白靖远道:

“什么都有人卖。”

“王位也有人卖吗?”

“以前有。”

段思平看他一眼。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跟大王久了。”

段思平笑出声。

---

回宫以后,他把这件事讲给高月容听。

本来只是当笑话。

高月容却没笑。

“以后会越来越多。”

“为什么?”

“因为人怕。”

“怕什么?”

“怕病,怕死,怕生意不好,怕孩子出事,怕丈夫变心,怕自己老了没人管。”

“怕的东西越多。”

“能卖的平安就越多。”

段思平沉默片刻。

“那和尚怎么办?”

“和尚也有好有坏。”

“佛呢?”

高月容看他。

“你为什么老问我佛?”

“因为你比我聪明。”

“佛又不归我管。”

段思平叹气。

“看来真得再去找明照。”

---

他第二次上静云寺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到了寺门,才发现明照不在。

一个小和尚说:

“住持下山了。”

“去哪?”

“给人办丧。”

“谁死了?”

“一个马夫。”

段思平意外。

“寺里住持亲自去?”

小和尚道:

“那人替寺里运过很多年粮。”

段思平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于是他没有走。

就在寺里等。

---

那天正好下起春雨。

雨丝很细。

山中云雾越来越浓。

段思平坐在檐下,看几个小和尚收晾晒的药草。

寺院没有王宫安静。

有人煮饭。

有人劈柴。

有人搬水。

后院还有几个病人咳嗽。

一只黄狗在廊下睡觉,雨水溅到鼻子上,才不情愿地挪了挪地方。

段思平看了半日。

忽然觉得和尚的日子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也要吃。

也要修屋。

也要算粮。

也会生病。

甚至也会吵架。

两个年轻僧人为一筐湿柴争了半天。

一个说应该先晾。

另一个说今晚就要烧。

最后年长和尚过来,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段思平在旁边看得直笑。

所谓出家。

好像也没有真的走出人间。

---

傍晚,明照回来。

僧衣下摆全是泥。

看见段思平,只道:

“大王等很久?”

“半日。”

“怎么不让人叫我?”

“死人比我急。”

明照看他一眼。

“这句话有点长进。”

段思平笑。

“和尚夸人都这么难听?”

“贫僧没夸。”

---

两人在后院喝茶。

段思平直接把南市卖香的事情说了。

明照听完,只问:

“卖得贵吗?”

“很贵。”

“有人买吗?”

“很多。”

“那说明有人需要。”

段思平皱眉。

“需要被骗?”

“被骗和求安心,是两件事。”

“可他们说静云寺保平安。”

“寺里没说。”

“你不管?”

明照摇头。

“管不完。”

“那就任他们乱来?”

“当然也不能。”

“所以呢?”

“告诉人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明照抬起茶碗。

“这杯茶是真的。”

段思平无奈。

“你们和尚是不是都喜欢绕?”

明照笑。

“因为人自己就很绕。”

---

段思平把茶喝了。

“如果有人花一百贯造佛像。”

“能不能积一百贯的福?”

明照道:

“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造?”

“因为人喜欢算。”

段思平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

他自己就是一路算过来的。

算粮。

算兵。

算马。

算税。

算多少人能吃几日。

明照继续道:

“人做生意。”

“想算利润。”

“做官。”

“想算功劳。”

“做善事。”

“也想算回报。”

“烧几炷香。”

“能换多少平安。”

“捐多少田。”

“能换几世富贵。”

“这种心。”

“跟做买卖没多少不同。”

段思平笑了。

“那佛法岂不是另一门生意?”

明照摇头。

“所以才难。”

---

“那真正的布施是什么?”

段思平问。

明照想了想。

“给了以后。”

“不总想着回来多少。”

“这不傻吗?”

“从做生意看。”

“是。”

“从人心看呢?”

“可能不是。”

段思平沉默。

他想起父亲。

想起马平。

想起黑龙坝那些并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却还是说“不交客”的山民。

也想起高月容。

她曾经明明舍不得,却愿意让他为了更多人的路去做艰难选择。

有些最重要的东西。

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先问过回报。

---

明照忽然问:

“大王今日真正想问什么?”

段思平抬头。

“怎么知道我还有别的?”

“卖香的事不值得你上山半日。”

段思平笑了一下。

“我最近总做梦。”

“梦什么?”

“死人。”

明照没有惊讶。

“谁?”

“我爹。”

“郑怀安。”

“雪岭死的人。”

“还有一些我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们说话吗?”

“不说。”

“那做什么?”

“看我。”

段思平声音慢下来。

“有时候我坐在王位上。”

“一低头。”

“下面全是他们。”

明照看着他。

“怕?”

“有一点。”

“愧疚?”

段思平没有立即答。

过了很久。

“可能。”

---

雨仍在下。

檐水落在石阶上。

一滴接一滴。

明照道:

“为什么愧疚?”

“他们死了。”

“你没死。”

“嗯。”

“所以觉得自己欠他们?”

段思平想起苍山图第三层。

债。

又是债。

他苦笑。

“我这一辈子怎么到处都是债?”

明照道:

“因为活着,本来就会欠。”

“那怎么还?”

“有些能还。”

“有些不能。”

“不能怎么办?”

“承认。”

段思平皱眉。

“承认就够?”

“不够。”

“还要什么?”

“别把他们的死浪费掉。”

这句话很轻。

却让段思平久久没动。

---

下山以后。

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宫。

而是去了北坡。

父亲的坟在那里。

自从大理建国以后,他来过几次。

但每次都有很多人跟。

这一次只带高月容。

段复成的坟并不大。

碑也是后来重新立的。

没有追封一大串夸张称号。

只写:

**段复成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

**守门而死。**

段思平坚持这样写。

因为父亲最后守的,不是哪一个王。

是门后的秩序。

---

高月容把带来的酒放在碑前。

段思平坐下。

“爹。”

高月容看他。

他继续道:

“我最近有点不太会做王了。”

山上只有风。

“以前觉得事情简单。”

“谁欺负人,打他。”

“谁抢粮,拦他。”

“谁堵路,修。”

“现在不一样。”

“寺多了。”

“商人富了。”

“官也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有时候坐在上面。”

“听一天。”

“最后连自己原来怎么想的都忘了。”

高月容静静站着。

没有插话。

---

段思平拿起酒。

倒一点在地上。

“你以前是不是早知道?”

“所以不想让我碰这些?”

“可你自己又不跑。”

“你这个人。”

“很奇怪。”

说到这里,他笑了。

眼睛却有些红。

“我现在有时候真挺想你的。”

这一次。

风从松林里吹过。

一阵一阵。

像很远的回应。

---

回去的路上。

高月容问:

“舒服一点没有?”

“有。”

“所以和尚还是有用。”

“我没找和尚替我解决。”

“那找谁?”

“死人。”

高月容轻声道:

“死人也不会回答。”

“对。”

“那为什么还去?”

段思平想了很久。

“可能有些话。”

“不是为了听答案。”

“只是得说出来。”

高月容点头。

“这我懂。”

“你也有?”

“当然。”

“跟谁说?”

“我娘。”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段思平停下。

“我怎么不知道?”

“都说你睡着了。”

两个人笑起来。

---

就在这一年夏天。

大理发生了一件轰动王城的事。

一名三十多岁的王族子弟突然出家。

不是旁支中的穷亲戚。

而是段思平一个关系很近的族弟。

段文秀。

那个当年藏在白马木箱里,被他们从无名寺一路救出来的人。

他活了下来。

后来在段氏立国过程中也立过功。

封了爵。

有府。

有田。

还有妻儿。

所有人都以为,他以后会成为段氏王族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可有一天清晨。

他把官印放在桌上。

骑马去了静云寺。

剃发。

出家。

法名:

**了尘。**

消息传到宫里时。

段思平第一反应是:

“他疯了?”

高月容看他。

“你这话最好别让明照听见。”

“他有老婆孩子!”

“所以你去问。”

“当然要问!”

---

段思平几乎是带着火气上的山。

见到段文秀时。

差点没认出来。

头发没了。

华服没了。

身上只是一件灰色僧衣。

人反而显得比以前更年轻。

段思平站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病?”

段文秀笑。

“没有。”

“那你出什么家?”

“想出。”

“你妻子呢?”

“安置好了。”

“孩子呢?”

“有族里照顾。”

段思平脸色更沉。

“这叫照顾?”

“你把人扔给别人?”

段文秀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生气。”

“所以你连告诉我都不敢?”

“告诉你。”

“你会放?”

“不会。”

“那不就行了。”

段思平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

两个人坐在寺后石台上。

下面就是洱海。

段思平仍然很恼。

“到底为什么?”

段文秀沉默很久。

“我夜里总听见木箱里的声音。”

段思平愣住。

“什么?”

“当年我受伤。”

“藏在箱里。”

“以为自己会死。”

“外面有人抬着我走。”

“我听见马铃。”

“听见追兵。”

“听见有人死。”

“也听见你们说笑。”

他看着远处。

“后来我活了。”

“封爵。”

“娶妻。”

“有孩子。”

“什么都有。”

“可每次夜里安静。”

“我还是觉得自己躺在那个箱子里。”

段思平不说话了。

---

段文秀继续道:

“我一直问自己。”

“如果那天我死了。”

“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后来我发现。”

“我不是不爱妻儿。”

“也不是不要他们。”

“只是我再这样活下去。”

“每天都在怕重新回到箱子里。”

“所以你来当和尚?”

“嗯。”

“当和尚就不怕死?”

段文秀笑。

“还怕。”

“那有什么用?”

“至少我终于肯看着它。”

这句话和明照说过的话很像。

段思平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却更加不理解。

---

“你真的不回去?”

“不回。”

“以后孩子想你呢?”

“可以来看。”

“妻子恨你呢?”

段文秀脸上第一次出现痛苦。

“她应该恨。”

段思平皱眉。

“你知道还做?”

“知道。”

“那你这不是慈悲。”

“是自私。”

段文秀沉默很久。

“可能。”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这反而让段思平无话可说。

---

回到宫里。

段思平心情一直不好。

晚饭也没怎么吃。

高月容问:

“还气?”

“嗯。”

“气他丢下家?”

“对。”

“还有呢?”

段思平沉默。

“我不知道。”

“是不是也有一点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也理解他。”

段思平立刻道:

“我不会。”

高月容看着他。

没有说话。

这比反驳更让他不自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不信?”

“我只是觉得。”

“人年轻时说永远不会的事。”

“最好别说太满。”

段思平皱眉。

“我有你。”

“有孩子以后还有孩子。”

“有国。”

“我为什么出家?”

高月容轻声道:

“我也希望你永远这么想。”

---

那一夜。

两个人睡下很久。

段思平却没睡着。

外面下起小雨。

寺院钟声从很远的苍山方向传来。

他忽然想起段文秀剃掉头发后的脸。

竟然很平静。

那种平静让他不舒服。

因为他自己坐在王位上五年。

有土地。

有军队。

有妻子。

有越来越富的国库。

有千万人叫他大王。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种平静。

---

第二天清晨。

高月容醒来。

看见段思平站在窗边。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点。”

“又在想出家?”

段思平回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停了一下。

“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一个人有了所有东西。”

“还是不安心。”

“那到底缺什么?”

高月容没有回答。

只是走过去。

从后面轻轻抱住他。

段思平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把脸贴在他背后。

“我不知道你缺什么。”

“但你现在还有我。”

段思平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

低声道:

“这个够很多。”

---

可是。

佛门与王权之间那条最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已经出现了。

一个王族放下王冠。

一个商人用钱求来世。

一个穷人为了半碗粥进寺。

一个国王夜里开始梦见死人。

这些事情彼此没有直接关系。

却像苍山雨季里无数细小溪流。

一条。

一条。

最终会汇成无法阻挡的水。

而段思平此刻还不知道。

许多年以后。

“大理王出家”将不再是一件让天下震惊的事。

甚至会渐渐成为这个王国最独特、也最深沉的传统之一。

王冠与袈裟。

权力与出世。

江山与解脱。

会在苍山洱海之间纠缠数百年。

而这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

不过是一个从木箱里活下来的男人。

有一天忽然觉得——

自己不想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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