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第三十八章 太子问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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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国第十年的春天,段思平四十一岁。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老了一点,是在早朝以后。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北路平安,南方商队已经过江,去岁的粮税也比预计稍好。散朝以后,他沿宫墙往后殿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父王!”
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
段思平回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石阶上快步追来,身后两个侍从几乎跟不上。
少年眉眼很像高月容。
尤其是眼睛。
安静的时候看起来温和,一旦认真起来,又有一种藏不住的倔强。
这是他的长子。
段承乾。
名字是高崇义取的。
段思平当年本来嫌这个名字太重。
“乾是什么?”
高崇义道:
“天。”
段思平当时就皱眉。
“一个孩子,为什么要背天?”
高崇义只回了一句:
“因为他是你的长子。”
十几年过去。
当年的婴儿已经快和母亲一样高。
段思平忽然发现:
原来王朝所谓“以后”,并不是很远的事。
它已经会跑。
会问。
会跟在你身后叫父王了。
---
“什么事?”
段承乾追上来,先行礼。
“儿臣想出宫。”
“去哪?”
“静云寺。”
段思平脚步停了一下。
“干什么?”
“听明照大师讲经。”
“你听得懂?”
少年认真道:
“一半。”
“那另一半呢?”
“以后再懂。”
段思平看了他很久。
“谁让你去的?”
“没有人。”
“你母后?”
“不是。”
“你外祖父?”
“他最近最反对。”
这倒让段思平有些意外。
“为什么?”
段承乾道:
“外祖父说我读经太多。”
段思平笑了。
“他终于也怕和尚?”
“他说太子应该先学治国。”
“他说得对。”
少年抬头看他。
“那父王为什么也常去寺里?”
段思平一时没答上。
---
这已经不是段承乾第一次问得他不舒服。
几个月前,少年看到公开档房里的旧账,曾问:
“父王为什么刚建国的时候不直接把所有税都降下来?”
段思平说:
“降了以后,军队吃什么?”
少年又问:
“那军队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多?”
再以前,他还问过:
“如果天下人都不想打仗,军队是不是就没用了?”
段思平当时答:
“等天下人都这么想的时候,你再来告诉我。”
少年居然认真点头。
“好。”
高月容知道以后,笑了半日。
“你年轻时也是这么烦人?”
段思平问。
“比他烦。”
“真的?”
“真的。”
段思平顿时觉得心里舒服许多。
---
可这次不一样。
太子喜欢佛经。
王宫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有人觉得好。
段氏崇佛,有佛缘,太子若懂佛,可以安民心。
也有人觉得不好。
因为段文秀出家不过几年,大理民间已经渐渐有了“段氏与佛有缘”的说法。若太子从少年时就亲近寺院,将来会不会也走进山门?
这个问题最让高崇义警惕。
他甚至专门找女儿谈过。
“不能让他太早把心放在寺里。”
高月容问: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普通孩子。”
“所以?”
“普通人可以只问自己想不想。”
“太子不行。”
“他一出生,就欠了很多人。”
高月容听到“欠”字,沉默了一会儿。
苍山图第三层。
路约。
王权。
这些年他们总在谈债。
原来一个孩子仅仅因为出生在王宫,也会带着债。
---
高月容没有阻止儿子去寺院。
也没有鼓励。
只是告诉他:
“你可以读佛经。”
“也必须读粮册。”
段承乾问:
“为什么?”
“因为饿着的人听不进去佛经。”
少年想了一会儿。
“那我先学粮?”
“都学。”
“哪个重要?”
高月容看着他。
“你以后若只是一个和尚,佛经重要。”
“若是王。”
“人活着的事,永远要先管。”
这个答案,段承乾记住了。
但没有因此少去寺院。
---
那年三月。
静云寺举行春日讲经。
段承乾又提出出宫。
段思平本来准备拒绝。
高月容却道:
“让他去。”
“你不怕?”
“怕什么?”
“出家。”
高月容看着丈夫。
“你最近越来越怕这个。”
段思平没否认。
“家里已经出一个了。”
“段文秀不是你儿子。”
“正因为不是。”
“若是呢?”
高月容沉默。
段思平看着她。
“你会让?”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才道:
“十六岁,不让。”
“二十六呢?”
“不知道。”
“四十六?”
高月容轻轻叹气。
“那时候,你我可能已经管不住了。”
---
最终。
段思平陪儿子一起去了。
父子没有坐前排。
仍坐在殿后。
明照如今已经老了一些。
鬓边开始见白。
他讲的不是高深经义。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人为什么会苦。**
有人因为没有钱苦。
有人钱很多也苦。
有人没有孩子苦。
有人有了孩子又怕孩子死。
有人没有权苦。
有人得了权,又怕别人抢。
有人爱一个人,所以害怕失去。
甚至一个国王。
也会因为拥有一个国家而不能安睡。
说到这里。
殿里不少人偷偷往后看。
段思平脸都黑了。
他低声对儿子道:
“他故意的。”
段承乾忍着笑。
“父王,他没看你。”
“他知道我在。”
“那不是更说明你心虚?”
段思平转头。
“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
少年立刻坐正。
可嘴角还在动。
---
讲经结束后。
段承乾没有立刻走。
他去问明照:
“大师。”
“若拥有东西会苦。”
“是不是最好什么都不要?”
段思平站在不远处。
心里猛地一紧。
明照却摇头。
“不是。”
“为什么?”
“你饿了。”
“要不要饭?”
“要。”
“冷了。”
“要不要衣?”
“要。”
“有了亲人。”
“要不要爱?”
少年点头。
明照道:
“问题不是有。”
“是以为有了,就永远不会失。”
段承乾若有所思。
“所以要放下?”
“有些人喜欢说放下。”
“贫僧更喜欢说。”
“知道它会走。”
少年问:
“王位也会走吗?”
明照看了段思平一眼。
“当然。”
---
回宫的路上。
段承乾一路都很安静。
段思平终于忍不住。
“你真想过出家?”
少年转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问什么王位?”
“因为王位也是会失去的东西。”
段思平道:
“你现在还没得到。”
“就开始想失去?”
“父王不是说,做事情要先想最坏的吗?”
段思平又被堵住。
他越来越确定。
这个儿子确实像自己。
只是比自己少年时读书多。
所以堵人更有办法。
---
两人走到洱海边。
春风很软。
岸边柳枝刚绿。
段承乾忽然问:
“父王。”
“嗯。”
“你喜欢做王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
段思平想了很久。
“有时候。”
“什么时候喜欢?”
“事情做成的时候。”
“比如?”
“路通了。”
“百姓有粮。”
“一个原本要死的人救回来。”
“有人打官司不用先找关系。”
“这些时候喜欢。”
“什么时候不喜欢?”
“每天。”
段承乾笑了。
段思平也笑。
“真的。”
“为什么?”
“烦。”
“什么都来找你。”
“桥坏了找你。”
“和尚收田找你。”
“商人被骗找你。”
“有人死了也找你。”
“那为什么还做?”
少年问。
段思平慢慢停下。
---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的信。
也想起黑龙坝。
苍山盟。
第一次进王城。
那些人把王位推到他面前的时候。
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想过“喜欢”这件事。
最后他说:
“因为总得有人做。”
段承乾皱眉。
“如果有别人做得更好呢?”
段思平看向他。
这个问题,十年前若有人问,也许他会不舒服。
现在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让他做。”
少年似乎不信。
“父王舍得?”
“年轻时可能舍不得。”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
段思平望着湖水。
“真到那一天才知道。”
---
段承乾继续问: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以后做?”
终于来了。
段思平心里其实一直知道。
儿子真正想问的是这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两个人沿湖走了很久。
最后坐在一块石头上。
“你不想?”
“我不知道。”
“怕?”
“也有。”
“还有呢?”
少年低声道:
“我觉得很奇怪。”
“我什么都没做。”
“就因为是你的儿子。”
“所有人都说以后是我。”
段思平没有打断。
“白靖远打过仗。”
“高将军会算粮。”
“明理堂赵先生懂那么多字。”
“还有很多人比我聪明。”
“为什么是我?”
---
段思平看着儿子。
这个问题,他竟然回答不了。
因为最简单的答案就是:
你是我儿子。
可也正因为这个答案太简单,才显得不够。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推上王位时,至少还经历过战争、结盟、逃亡、饥饿和道路。
而段承乾不是。
他出生在一个已经建立好的国家。
从睁眼起。
所有人就叫他殿下。
如果这样一个人有一天自然坐上王位。
他凭什么让别人服?
只靠血?
这个问题第一次真正刺到段思平。
---
晚上。
他把这件事告诉高月容。
她听完。
沉默很久。
“他说得对。”
段思平皱眉。
“你也觉得他不该继位?”
“我没这么说。”
“那是什么?”
“他问的是。”
“为什么应该。”
“和应不应该,不一样。”
段思平坐下。
“那我们怎么答?”
高月容道:
“让他自己找到。”
“怎么找?”
“出去。”
“去哪?”
“别老待在王宫。”
---
第二个月。
太子的生活变了。
每天读书照旧。
佛经也照旧。
但多了三件事。
去粮仓。
去驿站。
去田里。
段思平没有让人提前铺路。
第一次去东仓时。
段承乾穿得太干净。
一脚踩进烂泥。
整只鞋都陷进去。
旁边粮工想笑不敢笑。
段思平直接笑出声。
“拔啊。”
少年脸涨红。
“拔不出来。”
“那就光脚。”
“我是太子。”
“泥不知道。”
周围终于有人忍不住笑。
段承乾咬牙把脚拔出来。
袜子全黑。
那一天。
他第一次真正扛了一袋粮。
只走几十步。
肩膀便疼得厉害。
晚上回宫。
连筷子都觉得沉。
---
第二次去驿站。
他看见一个驿卒因为马病了被商人骂。
双方争了半天。
太子本来想亮身份处理。
段思平拦住。
“先听。”
最后发现谁都没完全错。
驿卒确实少备了一匹马。
但前一日山洪刚冲断旁路,备用马已经调走。
商人又急着赶一批药材。
如果晚两天。
南边可能有人等不到。
段承乾第一次发现。
很多事情并没有一个“坏人”。
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急。
这比佛经里的道理难得多。
---
第三次去田里。
他遇见阿珠。
那个曾经差点失去女儿的寡妇。
几年过去。
她已经还掉大半急济钱。
女儿也在明理堂识字。
段承乾问她:
“现在日子好了吗?”
阿珠想了想。
“好一点。”
“还苦吗?”
“也苦。”
少年愣住。
“为什么?”
女人笑了。
“日子哪有完全不苦的。”
这句话让他想起明照。
可阿珠不是和尚。
她没有读过经。
只是一个寡妇。
于是少年第一次隐约明白:
佛经里那些所谓“苦”。
不是寺里的东西。
本来就在所有人的日子里。
---
夏末。
王宫发生了一件更私人的事。
高月容病了。
不是重病。
只是积劳后的高热。
可段思平却整整两夜没有合眼。
太医说不会有大碍。
他还是不信。
一会儿摸额头。
一会儿问水喝了多少。
一会儿又去问药为什么还没来。
第三次把太医叫来时。
高月容终于睁眼。
“你烦不烦?”
段思平愣住。
“醒了?”
“被你吵醒的。”
“我没说话。”
“你走来走去比说话还吵。”
段思平这才笑出来。
“能骂我就好。”
---
段承乾一直站在门外。
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慌乱。
那个在朝堂上可以决定数万人粮税、在战场上面对刀箭也不退的男人。
只是因为妻子发热。
就完全不像一个王。
夜里。
段思平从房里出来。
看见儿子还在。
“怎么不睡?”
“母后好吗?”
“好多了。”
少年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问:
“父王。”
“嗯。”
“你怕母后死吗?”
段思平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怕。”
“明照大师说。”
“知道所有东西都会失去。”
“就不会那么执著。”
段思平看着他。
很久。
才道:
“他说的是道理。”
“那父王呢?”
“我做不到。”
---
少年愣住。
段思平坐在石阶上。
“承乾。”
“佛法若让你明白失去。”
“很好。”
“但别因为害怕失去。”
“就不敢爱。”
“若有一天你真做了王。”
“也别为了怕亡国。”
“就什么都不敢做。”
“人总得有些舍不得的东西。”
“因为舍不得。”
“你才知道什么值得守。”
段承乾静静听。
“那佛说的放下呢?”
段思平想了很久。
“我不懂。”
“你以后自己问。”
---
几天以后。
高月容退热。
第一件事就是骂丈夫把朝事扔了三天。
“有高崇义。”
“那是我父亲。”
“也是大臣。”
“你才是王。”
段思平坐在床边。
“王后差点病死。”
“谁差点死?”
“我觉得。”
“你觉得不算。”
高月容虽然嘴上骂。
手却一直没有从他手里抽走。
段承乾从门外经过。
听见两个人说话。
忽然笑了一下。
---
入秋以后。
太子又去了静云寺。
这一次,他问明照另一个问题。
“大师。”
“一个王能不能信佛?”
明照道:
“为什么不能?”
“佛说慈悲。”
“王有时候要杀人。”
“所以呢?”
“会不会冲突?”
明照沉默了一会儿。
“会。”
段承乾有些意外。
“没有办法不冲突?”
“很难。”
“那怎么办?”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不够。”
明照看着少年。
“还要知道。”
“即便你认为不得不做。”
“也别太快把它说成天经地义。”
---
段承乾记住了。
后来,他把这句话写在自己的书页边缘。
字还很年轻。
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笔锋:
**不得已,不等于无罪。**
多年以后。
这句话会跟随段氏子孙很久。
有些人记住。
有些人忘了。
还有一些人会在杀了太多人以后,忽然想起它,然后脱下王服,走进寺门。
但那都是后话。
---
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晚上。
段思平一家三口在后殿吃饭。
没有大宴。
只有几样普通菜。
段承乾忽然问:
“父王。”
“嗯?”
“如果以后我不适合做王呢?”
段思平正在夹鱼。
手停了一下。
高月容也抬头。
少年有些紧张。
却没有躲。
段思平把鱼放进碗里。
很久以后才道:
“那就别因为你是我儿子。”
“硬坐在上面。”
高月容看了丈夫一眼。
段承乾也愣住。
“真的?”
“真的。”
“朝臣会同意吗?”
“那是以后的事。”
“段家会同意吗?”
“也是以后的事。”
“那你为什么敢答应?”
段思平看着儿子。
“因为王位若只能靠父子相传。”
“不能靠你自己让人服。”
“那这个国家迟早还是会出事。”
---
饭后。
段承乾回去读书。
高月容却留了下来。
“你刚才那句话。”
“是不是说重了?”
段思平点头。
“可能。”
“你真舍得王位不传给他?”
“不知道。”
“那还说?”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
“生下来就拥有天下。”
高月容轻声问:
“天下是谁的?”
段思平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老和尚的话。
山是神佛的。
路是走路人的。
他笑了一下。
“反正不是他的。”
“也不是我的。”
---
窗外月色照在宫墙上。
更远处。
苍山寺院一盏一盏亮着灯。
段思平忽然发现。
佛教真正进入王族,并不是因为太子开始读经。
而是因为一个原本被认为理所当然会继承王位的少年,第一次问:
**为什么一定是我?**
这句话很小。
却像在王冠上敲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里进来的,不只是佛法。
还有怀疑。
克制。
责任。
以及一个王朝终究必须面对的问题:
如果权力不是天生属于某个人。
那么一个人究竟凭什么拥有它?
段思平暂时没有答案。
段承乾也没有。
静云寺的钟声从苍山深处传来。
父与子。
王与未来的王。
都在那钟声里沉默着。
而大理段氏后来延续数百年的一个奇特传统——
**在王冠之外,始终给自己留一条通往山门的路——**
也正在这一代人的疑问里,慢慢生根。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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