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三章 雪夜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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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羊苴咩城的时候,没有人回头。
不是因为舍得。
而是不敢。
王城的火光在身后越拉越远,最后只剩下夜色里一片微红。二十匹马沿着城西一条废弃多年的水渠慢慢向山脚移动,马蹄都包了布,铃铛塞进皮袋,连人说话都压得极低。
雪还在下。
苍山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黑墙,横在前面。
白承恩牵着头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怀疑祖父是不是疯了。
“这不是路。”
他说。
“以前是。”
白守山在后面答。
“什么时候?”
“我年轻的时候。”
“现在连石阶都没有了。”
“所以官兵才不会守。”
白承恩踩进一片齐膝深的烂泥,差点摔倒。
“官兵不守,不代表我们能走。”
“那你回城。”
白承恩立刻闭嘴。
白灵骑在一匹矮脚马上,始终沉默。
她身上裹着旧羊皮袄,怀里的油布包贴着胸口,一刻也没有离身。
段平走在她旁边。
“冷吗?”
“不冷。”
“手都冻紫了。”
“我说不冷。”
“那就是冷。”
白灵瞪他。
“你话怎么这么多?”
段平笑。
“怕你睡着掉下来。”
“掉下来也不用你管。”
“你现在是我妹妹。”
“假的。”
“昨天下午是真的。”
“今天不是了。”
“那什么时候又是?”
白灵不理他。
前面的高月容忽然回头。
“别说话。”
她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白承恩有些不满。
“高姑娘,你又听见什么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说?”
“因为有人跟着。”
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白守山抬起头。
“你确定?”
“从出城开始。”
老和尚也停下来。
“几个人?”
高月容摇头。
“听不出来。”
白承恩立刻拔刀。
段平也按住刀柄。
白守山却低声道:
“继续走。”
“祖父。”
“别回头。”
队伍又动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
夜里只剩下踩雪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炷香。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很短。
两声。
老和尚停下。
白守山也停下。
两个人对视。
“不是鸟。”和尚说。
段平问:
“什么?”
“马帮暗号。”
白承恩脸色微变。
“谁?”
白守山没有回答。
他忽然把火折子递给旁边的人。
“熄掉。”
原本只有两三点的微光全部灭了。
黑暗瞬间压下来。
白灵甚至看不清自己马头。
高月容低声道:
“他们靠近了。”
“多少?”
“至少六个。”
段平轻声说:
“我去后面看看。”
白守山直接道:
“不准。”
“为什么?”
“你想死很容易,别带上我们。”
段平皱眉。
白守山继续道:
“前面三十步有一个岔口。”
“你怎么知道?”
“走过。”
“不是几十年前吗?”
“几十年前也是路。”
他说着,转头对白承恩道:
“你带十个人,往南边走。”
“那边通哪?”
“不通。”
白承恩一怔。
“那为什么去?”
“让后面的人跟你。”
“我呢?”
“半个时辰后折回来。”
白承恩明白了。
“诱他们?”
“嗯。”
“他们要是不上当呢?”
白守山看着他。
“那你就跑快一点。”
白承恩咬牙。
“祖父,你真是亲祖父。”
老人没有理他。
很快,十个人牵着七匹马从岔路下去。
故意留下脚印。
剩下的人则拐上另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道。
果然。
没多久,后方传来急促马蹄。
然后渐渐朝南去了。
段平忍不住低声笑。
“老爷子,你年轻时是不是干过土匪?”
白守山头也不回。
“做生意比做土匪难多了。”
---
山路越来越窄。
两边都是黑松。
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整片掉下来,砸得人一惊。
走到半山腰,风突然大起来。
几匹马开始焦躁。
白灵胯下的小马打了个响鼻,脚一滑,险些跪下。
她抓紧缰绳。
段平立刻伸手扶住她。
“下来走。”
“我可以骑。”
“前面太陡。”
“我能。”
“你摔下去,那张图也一起没了。”
白灵猛地转头。
“你果然知道。”
段平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图。”
“你们昨晚自己说的。”
白灵盯着他。
“你是不是也想要?”
段平一时没说话。
白灵脸上的戒备更重。
“每个人都想要。”
“我不要。”
“为什么?”
“我看不懂。”
“看得懂就要?”
段平笑了一下。
“那也得看是什么。”
白灵把手按在胸口。
“如果这张图能让人做皇帝呢?”
段平看她。
“那更不要。”
“为什么?”
“我连自己家三间屋都管不好。”
白灵愣住。
段平继续往前走。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
高月容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多人愿意拿命换。”
段平说:
“那是因为他们没做过。”
“你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不好?”
段平想了想。
“我爹守了一辈子宫门。”
“他说宫里的人睡得都不踏实。”
高月容沉默。
这句话像是不经意,却让她想起父亲。
高崇义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夜。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
而是因为每天夜里都有可能有人来敲门。
送消息。
送密信。
送人头。
权力越大,睡得越浅。
她小时候不懂。
现在开始懂了。
---
天快亮时,队伍终于到了一处废弃驿站。
木门已经歪了。
屋顶漏雪。
墙角还留着几口破锅。
白守山说:
“休息一个时辰。”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有人生火。
有人给马喂豆。
老和尚却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外,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高月容走过去。
“有人来过?”
“昨晚。”
“几个人?”
“很多。”
高月容蹲下。
地上脚印已经被雪盖了一层,但仍能看见不少马蹄印。
她摸了一下边缘。
“不是我们的人。”
“嗯。”
“官兵?”
和尚摇头。
“马掌不同。”
高月容皱眉。
“什么意思?”
“南诏军马常用平掌钉。”
“这些是窄掌。”
“北方马?”
老人没有回答。
段平也走过来。
“昨晚那号角,也是他们?”
和尚看着远处。
“可能。”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
白守山从屋里出来。
“你知道。”
和尚回头。
两个人对视。
“你至少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老人沉默很久。
“北边。”
“北边哪里?”
“比剑川还北。”
白守山道:
“吐蕃?”
“不像。”
“中原?”
“也不像。”
段平有些不耐烦。
“那到底像什么?”
和尚看着他。
“像一群还没找到名字的人。”
段平皱眉。
高月容却听懂了些。
“不是一个国家的正规军。”
“对。”
“那是雇兵?”
“也可能是逃兵。”
“或者商队护卫?”
老人点头。
“都有可能。”
白守山冷冷道:
“无论是什么,他们走的是这条路。”
“而且比我们更早知道这条路。”
和尚脸色不太好看。
“这才是麻烦。”
---
白灵坐在火边。
她没有吃东西。
只是把油布包放在腿上。
段平递给她一块烤饼。
“吃。”
“不要。”
“饿死了图也是别人的。”
白灵瞪他。
“你能不能别老说图?”
“好。”
段平把饼放在她旁边。
“那吃饼。”
白灵还是没拿。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爹怎么死的?”
段平没想到她会问。
“守宫门。”
“为什么不跑?”
“不知道。”
“你怪他吗?”
段平沉默。
火光在他脸上跳。
“昨天怪。”
“今天呢?”
“还是有一点。”
白灵盯着火。
“我也怪我阿爹。”
段平转头。
“为什么?”
“他明明可以把图扔掉。”
“扔掉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
“可是他不扔。”
段平没有说安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那种“你父亲一定有他的理由”之类的话没有用。
他只是说:
“那你为什么不扔?”
白灵一下抬头。
段平看着她。
“你现在也可以扔。”
女孩抱紧油布包。
“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阿爹拿命留下的。”
“那你就明白他为什么不扔了。”
白灵怔住。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她低头。
过了很久,才拿起那块烤饼。
---
一个时辰后,白承恩回来了。
少了两个人。
白守山第一眼就看见。
“怎么回事?”
白承恩脸上有一道血口。
“被追上了。”
“人呢?”
“一个死了。”
“另一个呢?”
“掉进山沟。”
没人说话。
白守山闭上眼。
“追你们的是谁?”
“不认识。”
“穿什么?”
“灰衣。”
“有旗吗?”
“没有。”
“兵器?”
“弯刀,短弓。”
老和尚立刻抬头。
“弓什么样?”
白承恩比划。
“很短。”
“箭头呢?”
“细,三棱。”
和尚脸色更沉。
高月容问:
“你见过?”
老人点头。
“很多年前见过。”
“哪里?”
“西北。”
段平忍不住道:
“你到底去过多少地方?”
和尚没理他。
白守山说:
“他们为什么追?”
“不是追我们。”
白承恩喘了一口气。
“他们一直问一句话。”
“什么?”
“图在哪。”
所有人同时看向白灵。
女孩脸色一下白了。
白守山沉声问:
“他们怎么知道图在这边?”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高月容道:
“说明消息早就泄了。”
和尚摇头。
“不只是泄。”
“什么意思?”
“有人故意放出去。”
白守山皱眉。
“为什么?”
老人看向白灵。
“为了逼拿图的人现身。”
---
队伍没有再休息。
他们必须立刻走。
驿站外风越来越大。
雪已经埋住来路。
白守山决定改道。
不去原定的山后村寨。
而是沿一条老药商走的峡谷路继续往北。
“那里危险吗?”段平问。
“危险。”
“比追兵危险?”
“看运气。”
“有什么?”
“山匪、雪崩、狼。”
段平笑了。
“听起来很好。”
白承恩瞪他。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一点。”
高月容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但白承恩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一脸冷静的高家姑娘,原来也会笑。
只是很快,她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
下午,他们进入峡谷。
天像突然黑了。
两边山壁高得看不见顶。
积雪顺着岩缝不断掉下来。
风从谷底穿过,发出像哭声一样的低啸。
走在最前面的马突然停住。
怎么也不肯走。
白守山上前。
地上有东西。
血。
已经冻住。
再往前,是一匹死马。
马腹被剖开。
货物全没了。
尸体旁边躺着一个人。
脸朝下。
段平把人翻过来。
已经死了。
大约三十岁。
不是他们的人。
衣服也不像南诏。
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刺青。
三道弯曲的线,像山,又像水。
老和尚蹲下看了一会儿。
脸色变了。
“别碰他。”
“认识?”段平问。
“不认识人。”
“那认识这个?”
老人指着刺青。
“见过。”
“在哪里?”
老和尚沉默。
白守山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藏?”
老人终于道:
“三十年前。”
“我在吐蕃南边见过一支商队。”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个记号。”
“做什么生意?”
“什么都做。”
“茶、马、盐、刀、女人、消息。”
高月容皱眉。
“消息也卖?”
“最值钱的就是消息。”
白守山问:
“后来呢?”
“后来一夜之间没了。”
“死了?”
“没人知道。”
段平看了地上尸体一眼。
“现在又出现了。”
老人点头。
“所以才麻烦。”
---
就在这时。
峡谷上方忽然传来一声石响。
很轻。
但段平猛地抬头。
“有人!”
下一刻。
一支箭落下来。
直接钉在死马旁边。
所有人瞬间散开。
第二支箭。
第三支箭。
从两边岩壁射下。
“趴下!”
白承恩大喊。
马群乱了。
有人被撞倒。
白灵的马受惊,突然往前冲。
“白灵!”
段平追出去。
女孩死死抓着缰绳。
小马一路狂奔。
前面却是一个急转弯。
段平拼命加速。
就在马快撞上山壁的时候,他抓住白灵的腰,一把把她从马背拖下来。
两个人一起滚进雪地。
白灵手里的油布包飞了出去。
落在三丈外。
“图!”
她立刻爬起来。
段平一把抓住她。
“别去!”
“放开!”
“有箭!”
“那是我爹的!”
她疯狂挣扎。
段平骂了一句,转身冲过去。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飞过。
第二支钉在脚边。
他扑到油布包前。
刚抓住。
上方忽然有人跳下来。
灰衣。
蒙脸。
弯刀。
段平拔刀。
两把刀第一次真正撞在一起。
一声脆响。
他手臂一麻。
对方显然比他有经验。
第二刀直接冲颈。
段平后退。
脚下一滑。
整个人倒在雪里。
灰衣人抬刀。
就在这一瞬间。
一支短箭从侧面飞来。
正中灰衣人肩膀。
高月容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一把小弩。
段平愣了一下。
“你会这个?”
“先起来。”
灰衣人转身逃。
白承恩带人追来。
却被老和尚喝住。
“别追!”
“为什么?”
“他们在引我们。”
话音刚落。
峡谷深处传来一阵巨响。
轰——
所有人抬头。
雪。
整片山坡的雪正在往下滑。
“雪崩!”
白守山大喊。
“往石壁下跑!”
所有人疯了一样往一侧冲。
马匹嘶叫。
人群混乱。
段平一手抓着油布包,一手拉着白灵。
高月容在后面。
白承恩拖着一个受伤的人。
巨大的白浪从峡谷上方压下来。
像整座苍山突然塌了。
他们刚躲进一处岩檐。
雪已经吞没整个山谷。
轰鸣持续了很久。
然后突然安静。
世界只剩白色。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开始咳嗽。
段平从雪里爬出来。
第一件事就是喊:
“白灵!”
没有回答。
他脸色一变。
开始疯狂挖。
“白灵!”
高月容从另一边出来。
“这里!”
两个人扒开雪。
终于看到一只手。
段平把女孩拖出来。
白灵脸色发青。
没有呼吸。
“白灵!”
段平拍她的脸。
没反应。
他把她平放在地上。
用力按胸口。
一下。
两下。
三下。
“醒醒!”
高月容跪在旁边。
“再来。”
段平继续。
忽然。
女孩猛地呛出一口雪水。
剧烈咳嗽起来。
段平整个人松下来。
白灵睁开眼。
第一句话却是:
“图呢?”
段平气得笑了。
“你先看看自己还活没活。”
女孩又问:
“图呢?”
段平把油布包拍在她胸口。
“在。”
白灵抱住。
然后才开始哭。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段平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
有些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才舍不得丢。
是因为里面装着死人。
---
清点人数。
又少了三个人。
七匹马不见。
两辆车被埋。
剩下的人都沉默。
白守山站在雪地里,看着被彻底封死的来路。
“不能回头了。”
高月容问:
“前面呢?”
老和尚指向峡谷深处。
“只能往前。”
“通哪里?”
老人看着远方。
“剑川。”
白承恩问:
“过了剑川呢?”
和尚道:
“路很多。”
“往北,可以进吐蕃。”
“往东,可以去中原。”
“往南,可以回大理腹地。”
“往西,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
段平看了一眼白灵手里的图。
“所以这些路都在上面?”
老人没有回答。
白灵却第一次主动把油布包打开。
“我想看。”
所有人都看她。
她把那张皮纸摊在雪地上。
白守山蹲下来。
老和尚也蹲下。
段平、高月容、白承恩围在旁边。
图上有很多线。
有粗有细。
有些已经模糊。
白灵指着其中一个红点。
“这里是什么?”
老和尚脸色一下变了。
“你父亲没告诉你?”
“没有。”
白守山看清以后,也不说话了。
段平问:
“什么地方?”
老人伸手。
指着苍山北面一个很小的符号。
“不是地方。”
“那是什么?”
“是一个记号。”
“什么意思?”
老和尚缓缓道:
“王死。”
所有人安静。
段平皱眉。
“什么意思?”
“每一代王死的时候,图上都会多一个这样的点。”
白承恩不信。
“谁画的?”
“不知道。”
“那这张图到底有多久?”
老人摇头。
“比南诏久。”
高月容的目光一下锐利。
“比南诏还久?”
“可能。”
“那为什么会知道王什么时候死?”
老和尚看着图。
“不知道。”
就在这时。
白灵忽然指向图最下面。
“这里还有一个。”
众人低头。
一个很新的红点。
颜色甚至没有完全干透。
就在羊苴咩城的位置。
所有人都僵住。
白守山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染红。
真的是新画的。
可这张图从马平死后,一直在白灵身上。
没有人动过。
高月容脸色第一次真正失去平静。
“这是什么时候画上去的?”
白灵摇头。
“我不知道。”
段平看着那个红点。
忽然觉得背后发冷。
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钟响。
一下。
又一下。
像从雪山深处传来。
老和尚慢慢站起来。
“快走。”
白守山看他。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头。
“如果这个点是真的。”
“那羊苴咩城里的王。”
他停了一下。
“已经死了。”
风从峡谷尽头吹来。
卷起雪雾。
所有人都看向南方。
那里已经看不见城。
也看不见火。
只有苍山覆盖在无边白雪里。
而一个旧王朝的最后一口气,或许就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断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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