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二十三章 一纸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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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马市散去的时候,已经是暮春。
最后一批商队沿不同方向离开。往北的带茶,往南的带马,往西的驮着药材和毛皮,往东的则带走盐、铜器与各种说不清来历的小货。几日之前还喧闹得像一座城的谷地,很快空下来,只留下被踩烂的草地、熄灭的火堆和无数马蹄印。
段思平站在高处看。
忽然问马守义:
“他们明年还会来吗?”
“会。”
“为什么?”
“只要有钱赚。”
“如果今年有人被抢?”
“那一家可能不来。”
“如果很多人被抢?”
“那一片都不来。”
段思平点头。
“所以不是修一座桥就够。”
“当然不够。”
“那要修多少?”
马守义笑了一下。
“修到他们觉得走这条路值得。”
这句话比“修路”两个字重得多。
段思平沉默片刻,忽然道:
“回大理。”
马守义看他。
“想王后了?”
段思平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愣了一下。
“也想。”
“主要呢?”
“想做一件事。”
“什么?”
段思平望向南方。
“让商人敢把货交给陌生人。”
---
回程走得比来时快。
不是因为路变好了。
而是段思平已经知道哪里该停,哪里不能贪天色,哪里过桥要卸货,哪里必须提前喂马。
他甚至开始能听出马铃里一点区别。
空马铃声轻。
重货沉。
牲口疲了以后,铃声也会乱。
马守义看在眼里,没有夸。
只是有一天傍晚,忽然把账册扔给他。
“算。”
段思平接过。
“什么?”
“这一趟。”
“我们?”
“对。”
“赚多少?”
“你自己看。”
账很乱。
买马料。
修蹄铁。
过寨。
住店。
药钱。
死人抚恤。
坏掉的茶砖。
临时雇来的脚夫。
甚至还有一笔写着“酒钱,三壶”。
段思平皱眉。
“谁喝的?”
马守义道:“我。”
“这也算公账?”
“陪北边商人喝的。”
“谈成生意没有?”
“成了。”
段思平想了想。
“那算。”
马守义笑。
“有进步。”
---
他算了整整两夜。
最后发现,这一趟看着货很多,真正利润却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
最吃钱的不是货。
是路。
一次塌方,多住两天。
一匹马伤了,整队都要慢。
一个关卡多收几文,几百匹马加起来就是大数。
更麻烦的是损失。
货若被抢,不是少赚。
是整趟可能白走。
段思平把账册合起来。
“我知道要做什么了。”
马守义问:
“说说。”
“官府不能只收商税。”
“还要替商人分担一部分风险。”
马守义眼神微微一变。
“怎么分?”
“设一个公仓。”
“继续。”
“商队出发前,把货种、数量、价值记下来。”
“如果走官定商路,照规矩交税,途中真被确认是匪抢或者路灾损失,官府按比例赔一部分。”
马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赔多少?”
“不能全赔。”
“为什么?”
“全赔会有人故意报假。”
“多少合适?”
“先三成。”
“低了。”
“那四成。”
“还是有人不来。”
“那你说多少?”
马守义看着他。
“不是先问多少。”
“那问什么?”
“问国库赔不赔得起。”
段思平一下安静。
过了一会儿。
“回去问月容。”
马守义笑出声。
“终于知道家里谁管钱了。”
段思平没好气地看他。
“她不是管钱。”
“那是什么?”
“她比我会算。”
“这不就是?”
段思平懒得争。
---
他们回到大理王城那天,正赶上一场春雨。
雨从苍山方向缓缓推过来,把城墙、屋瓦和青石街全部洗得发亮。城门外人很多,牛车和马队挤在一起,卖花的小姑娘站在檐下,手里一篮杜鹃被雨打得红艳。
段思平没有提前通知。
也没有仪仗。
可到了内城,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认出他。
很快街边便有人行礼。
他一开始还会停。
后来发现停不完。
只好一路往宫里走。
---
高月容没有在正殿。
也没在后宫。
她在北仓。
段思平找到她时,她正站在一堆新粮袋中间核账。
袖子卷到手腕。
裙角沾了灰。
头上只簪一支很普通的玉簪。
完全不像王后。
段思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高月容还没发现。
直到身边账房忽然跪下。
“见过大王。”
她才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排粮袋对视。
段思平原本一路想过很多话。
真正看见她,却只说了一句:
“我回来了。”
高月容笑了。
“看见了。”
“你怎么不高兴一点?”
“我已经很高兴。”
“看不出来。”
“那要怎样?”
段思平想了想。
“至少走过来。”
高月容放下账本。
真的走过来。
站到他面前。
看了两眼。
“瘦了。”
“你也是。”
“晒黑了。”
“你没黑。”
“还有呢?”
段思平看着她。
“想你了。”
这一次轮到高月容安静。
旁边还有一堆账房和搬粮的人。
所有人都突然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高月容耳根微红。
“这里不是说这个的地方。”
段思平道:“那去哪说?”
“先看账。”
段思平叹气。
“我一路上最怕听见这两个字。”
---
可当天晚上,他还是把北路所有账都摊在了她面前。
高月容一页一页看。
看得很慢。
看到官路赔付的想法时,终于停下。
“你真想这么做?”
“嗯。”
“国库赔不起。”
“我知道。”
“那还做?”
“可以先少量。”
“怎么少?”
“只给登记商队。”
“还要走官定路线。”
“要有两家以上马帮作证。”
“损失超过一定数才赔。”
高月容抬头。
“你想得比以前细了。”
段思平笑。
“我在外面天天挨骂。”
“谁骂你?”
“马守义。”
“那很好。”
“你到底站哪边?”
“站有用那边。”
段思平靠在椅背上。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打仗时你比现在温柔。”
高月容忍不住笑。
“因为那时候你会流血。”
“现在呢?”
“现在主要流钱。”
---
两个人算到半夜。
最后定出一个试行办法。
不是国库直接赔全部损失。
而是设“路保”。
商队每次登记时,除了普通商税,再自愿交一笔很小的保金。
官府也按比例补一部分。
若在指定路线遇到确认的匪患、桥毁、山洪或官兵误征,便从这笔公金中按等级补偿。
若商队不参加,也可以。
不强迫。
马帮自己承担风险。
第二天高崇义听完,第一反应就是:
“不行。”
段思平问:
“为什么?”
“会有人骗。”
“已经防了。”
“还会骗。”
“那抓。”
“抓不完。”
“先做小范围。”
“会亏。”
“可能。”
高崇义皱眉。
“知道可能亏还做?”
段思平道:
“因为如果商人敢来,后面收的税会更多。”
高崇义看他。
“谁教你的?”
段思平指向马守义。
马守义立刻摇头。
“不是我。”
“那谁?”
段思平道:
“路。”
---
这项新规先只在王城到剑川一线上试。
很多官员不理解。
有人觉得这是白送钱给商人。
也有人觉得商人本来就逐利,不值得官府替他们担风险。
最反对的是几个地方税官。
因为路保一旦实行,沿途私下乱收费就更难。
他们嘴上却不说这个。
只说:
“祖制没有。”
段思平问:
“哪个祖?”
对方一愣。
“南诏旧制。”
“南诏亡了。”
“可旧制——”
“好用的留。”
“不好用的改。”
那官员不服。
“若天下规矩总改,百姓怎么信?”
段思平道:
“若明知道错还不改,百姓更不信。”
这句话很快传出宫。
有人赞。
有人骂。
甚至有人说新王太年轻,喜欢折腾。
段思平听见后,只问高月容:
“我真的很爱折腾?”
高月容道:
“是。”
“你都不安慰我?”
“但这次折腾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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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考验很快来了。
试行后的第二个月,一支罗家商队在北路遇袭。
死三人。
伤五人。
丢了二十七匹驮马和大批茶砖。
消息传到王城时,所有人都在看。
如果不赔。
那所谓“路保”就是一句空话。
如果赔。
国库就真的要拿钱出来。
高崇义把账放到段思平面前。
“按你定的规矩。”
“赔一百八十贯。”
段思平皱眉。
“很多。”
“现在知道?”
“国库能出吗?”
“能。”
“那出。”
高崇义盯着他。
“你不心疼?”
段思平想了想。
“心疼。”
“还给?”
“给。”
“为什么?”
段思平道:
“第一单都不给,以后谁信?”
高崇义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账拿走。
---
赔付发出去以后,事情却没有结束。
段思平同时下令追匪。
不是派大军。
而是让沿线各寨、马帮和官兵一起查。
三水会也插手。
十七天后,丢失的二十七匹马找回十一匹。
茶砖找回不到一半。
几个参与劫货的人被抓。
真正让商人惊讶的,却不是抓到多少。
而是官府真的赔了。
消息很快沿北路传开。
“新大理认账。”
这句话比任何告示都走得快。
到了秋天,北路进城商队比上半年多了近四成。
税率没有加。
国库收入却反而多了。
高崇义拿着秋账,看了很久。
段思平故意问:
“怎么样?”
高崇义道:
“还行。”
“只有还行?”
“别太得意。”
“赚了多少?”
“先补你赔出去的钱。”
段思平笑。
“那就是赚了。”
高崇义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年可以扩大。”
段思平一下笑得更明显。
---
那天晚上,他回到后殿。
高月容正在替一件旧衣补扣子。
段思平很意外。
“宫里没人做?”
“有。”
“那你为什么自己补?”
“这是你的。”
“新的不就行?”
高月容看他一眼。
“你在北路穿了这么久。”
“舍不得扔。”
段思平在她旁边坐下。
“你最近越来越像普通人家妻子。”
“王后不能补衣服?”
“能。”
“那你废什么话?”
段思平笑。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头靠在她肩上。
高月容停手。
“累了?”
“嗯。”
“今天又开会?”
“开了三个。”
“吵架?”
“五场。”
“赢了吗?”
“有两场不知道算不算。”
高月容笑。
“做王很累吧。”
“比打仗累。”
“又说。”
“真的。”
他闭着眼。
“打仗至少晚上能睡。”
“现在呢?”
“睡前还会想税。”
高月容把针线放下。
轻轻替他揉了揉太阳穴。
段思平没有动。
窗外秋雨落在芭蕉叶上。
一声一声。
很轻。
---
过了一会儿,他道:
“月容。”
“嗯。”
“我今天忽然觉得,一个国家也像两个人过日子。”
“哪里像?”
“不能只看今天。”
“还得让别人相信明天。”
高月容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才知道?”
“你早知道?”
“成婚前就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懂。”
段思平睁眼。
“你现在越来越不给我面子。”
“这里没有别人。”
“所以呢?”
“你不是大王。”
段思平看着她。
心里忽然一软。
在外面,他要听所有人叫大王。
只有回到这里,才有人告诉他:
你还是段思平。
---
就在这一年深秋,大理北路第一块正式“路信牌”挂上剑川驿口。
木牌不大。
上面只刻几行字:
**官道有税,税额明示。**
**私关不得再取。**
**登记之货,遇险可报。**
**官兵扰商,与匪同罪。**
下面没有写“皇恩”。
也没有写“万世”。
只有大理国印。
第一天很多人围着看。
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有人不信。
有人说再等等。
也有人第二日就去登记。
商人从来不是因为一纸命令就突然相信官府。
他们只会看。
看今年。
看明年。
看第一批出事的人有没有真拿到钱。
信用不是写出来的。
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
冬天再次接近时,王城外的马铃明显比去年密了。
有些商队来自从前很少来的地方。
有人带北地药材。
有人带更好的战马。
甚至有人带来中原的新书和瓷器。
段思平站在城门上,看着进出的人。
忽然问高月容:
“你听。”
“什么?”
“马铃。”
“听见了。”
“去年这个时候没这么多。”
“嗯。”
“说明我们做对了一点。”
高月容道:
“只是一点。”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久一点?”
“可以。”
“多久?”
“今晚。”
段思平笑。
“那明天呢?”
“明天继续算账。”
---
夕阳落进洱海。
千百匹马从城门穿过。
铃声此起彼伏。
那些铃声里,有茶的价钱,有马的价钱,有路的价钱,也有一个新国家正在慢慢积累起来的信誉。
段思平忽然明白:
天下最难建立的,不是城墙。
不是军队。
甚至不是王位。
而是一个人把货交给你以后,相信你明天还会认账。
那一天以后,大理商路上渐渐多了一个说法:
**路远不怕。**
**怕的是没人认账。**
而大理,开始认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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