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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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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第二章 宫门之夜

羊苴咩城的火烧了一夜。

最先起火的是王宫西侧的军械库。

后来有人说,那是叛军故意点的火,为的是逼守军离开宫门;也有人说,是禁军自己放火,想借混乱烧掉一批见不得人的账册和兵器。再后来,更多的人死了,这件事便没有人追究。

乱世里,很多事情不是没有真相。

只是死人太多,活人已经顾不上了。

白家宅院的大门从那一夜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外面兵马来来回回。

街上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有一队士兵跑过去。有时候是王宫禁军,有时候是地方豪强临时拉来的部众,衣甲都不一样,旗号也乱。到了后半夜,连这些旗号都没有人认了。

谁杀谁。

谁保谁。

谁又准备在天亮之后改口效忠另一个人。

没人知道。

白承恩一夜没有合眼。

他把家里的男丁都叫起来,门后堆了木柜,墙角放着长刀、弓箭和几根削尖的竹枪。

可白守山却一直坐在堂屋里喝茶。

茶水已经凉了三回。

老人没有换。

他只是隔一会儿便问:

“西院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好了。”

“那个女孩呢?”

“也在西院。”

“和尚呢?”

“在佛堂。”

白承恩忍不住问:

“祖父,那和尚到底是谁?”

“一个死人。”

白承恩愣了一下。

“死人?”

“二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以前是什么人?”

白守山抬眼看了孙子一下。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白承恩有些不服。

“可现在人都住进家里了。”

“所以我才更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完,忽然又问:

“城东的段家怎么样?”

白承恩想了一下。

“听说还没动静。”

“那个小子呢?”

“哪个?”

“段平。”

“哦。”

白承恩想起来了。

“他昨天下午还在马市。后来宫里出事,就不知道了。”

白守山皱起眉。

“他还在马市?”

“嗯。”

“卖马?”

“不是。”

“买马?”

“也不是。”

白承恩笑了一下。

“他在跟人打架。”

白守山终于抬起头。

“跟谁?”

“一个禁军校尉的儿子。”

“为什么?”

“那人说白族女人只配给贵人做妾。”

白守山沉默。

白承恩接着道:

“段平听见后,上去就把人打翻了。”

老人冷哼一声。

“蠢。”

“我觉得挺痛快。”

“痛快的人活不长。”

白承恩笑容收了一点。

白守山看着他。

“记住。乱世里,最危险的不是坏人。”

“那是什么?”

“喜欢出头的好人。”

白承恩不说话了。

老人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

“什么?”

“有时候,也只有这种人,能把一个乱世撑起来。”

---

天快亮的时候,西院传来一声惨叫。

白承恩提刀冲过去。

马灵儿——现在应该叫白灵——正缩在床角。

她满头冷汗。

旁边的婢女吓得脸色发白。

“姑娘做噩梦了。”

白灵死死抓住被角。

她梦见父亲。

父亲还骑着那匹老黑马。

肩膀上全是血。

他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对她说:

“灵儿,别回头。”

然后山崖后面冲出来很多兵。

父亲被他们拖走。

她想追。

脚下却全是死人。

一个接一个。

有商人。

有和尚。

有穿王服的人。

最后,那些尸体都睁开了眼睛。

一起问她:

“路在哪里?”

她醒了。

屋里很冷。

窗纸外面发着微白的光。

白承恩站在门边,没有进去。

“没事了。”

他说。

白灵抬头看他。

“你是谁?”

“白承恩。”

“这是哪里?”

“白家。”

“那个和尚呢?”

“还在。”

女孩沉默一会儿。

“我阿爹真的死了吗?”

白承恩没有说话。

这种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于是他只道:

“昨天那队马帮回来的人,说看见了。”

白灵眼里的光一下暗下去。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坐起来。

“我想回去找他。”

“不行。”

“为什么?”

“外面在打仗。”

“那又怎么样?”

“会死。”

白灵看着他。

“我阿爹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白承恩怔住。

女孩的意思很简单。

既然最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别的危险好像也就没那么可怕。

白承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屋,把桌上一碗冷水端给她。

“你先活下来。”

白灵没有接。

“活下来有什么用?”

白承恩皱眉。

“你不是还有东西要守吗?”

女孩猛地看向他。

白承恩立刻明白自己说多了。

但白灵已经把手伸到枕头下面。

油布包还在那里。

她抱住它。

很紧。

“你知道?”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真的?”

“真的。”

白灵盯着他很久。

最后才慢慢松下来。

“和尚说我以后姓白。”

“嗯。”

“你们同意吗?”

白承恩笑了一下。

“我还没同意。”

女孩立刻瞪他。

“不过我祖父没反对。”

“那你呢?”

“看你表现。”

白灵第一次露出一点孩子气。

“谁稀罕。”

白承恩刚想说话。

外面忽然有人急喊:

“开门!”

“奉令搜查!”

院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白承恩脸色一变。

---

来的是禁军。

十二个人。

带队的是一个百夫长。

胸口有血。

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站在门外,用刀柄砸门。

“里面的人听着!”

“昨夜有叛逆逃进这一带!”

“每家都要查!”

白守山走到门后。

没有开。

“官爷,我们是商户。”

“商户更要查!”

“可有朝廷文书?”

门外沉默了一下。

随后那百夫长骂道:

“老东西!现在王宫都乱了,你跟我要什么文书?”

白守山隔着门笑了笑。

“既然王宫都乱了,那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官兵?”

门外一阵怒骂。

白承恩握紧刀。

几个家丁也都贴到墙边。

老和尚却从佛堂里走出来。

“不能打。”

白承恩回头。

“他们要进来。”

“进来就让他们进来。”

“那女孩怎么办?”

和尚看向西院。

“藏不了。”

白守山也听见了。

他想了一会儿,忽然道:

“开门。”

白承恩吃了一惊。

“祖父!”

“开。”

门打开。

禁军一下冲进来。

带队的百夫长脸色阴沉。

“早开不就没事了?”

白守山陪笑。

“年纪大了,胆子小。”

百夫长扫了院子一眼。

“昨夜有没有陌生人进来?”

“没有。”

“和尚呢?”

白守山没有停顿。

“家里供佛,请来的师父。”

百夫长看了老和尚一眼。

“叫什么?”

和尚双手合十。

“法号不值一提。”

“少装神弄鬼。”

他挥手。

“搜!”

十几个士兵分散开。

翻箱倒柜。

踢开房门。

把粮袋刺破。

盐撒了一地。

白承恩的脸越来越难看。

但白守山一直没有动。

直到两个士兵往西院走。

白承恩下意识迈了一步。

老人伸手按住他。

西院门被踹开。

一声脆响。

里面传来婢女的惊叫。

片刻后,一个士兵把白灵拖了出来。

“这里有个女孩!”

百夫长眯起眼。

“谁家的?”

白守山道:

“我孙女。”

“你孙女?”

“是。”

百夫长走过去。

“叫什么?”

“白灵。”

白灵抬起头。

脸有点白。

但没有躲。

百夫长盯着她。

“昨夜才来的?”

白灵不说话。

士兵踢了她一下。

“问你话呢!”

白承恩瞬间冲上去。

“别碰她!”

刀已经出了半截。

整个院子顿时安静。

十几名禁军同时拔刀。

白守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承恩。”

年轻人呼吸很重。

“收刀。”

“祖父。”

“收。”

白承恩慢慢把刀推回鞘里。

百夫长笑了。

“你们白家胆子不小。”

他说着,伸手去抓白灵的下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放开她。”

声音不大。

却很硬。

所有人都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

衣服上全是泥。

右边眉骨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腰上挂着一把旧刀。

不是军中的制式兵器。

看起来更像马帮护路用的刀。

白承恩认出来了。

“段平?”

年轻人走进院子。

百夫长皱眉。

“你是谁?”

“段平。”

“哪一营的?”

“不是兵。”

“那就滚。”

段平没动。

“你们搜查可以。”

“打人不行。”

百夫长笑了。

“你管得挺宽。”

“有时候。”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那你敢拦我?”

段平看着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百夫长瞥一眼白灵。

“白家孙女。”

段平摇头。

“不是。”

白守山和老和尚同时看向他。

连白灵也愣住。

段平缓缓道:

“她是我妹妹。”

整个院子静了一下。

白承恩差点骂出来。

百夫长却被弄糊涂了。

“她刚才还姓白。”

“认的。”

“什么时候认的?”

“刚才。”

段平说得一本正经。

百夫长盯着他。

“你耍我?”

段平摇头。

“我只是告诉你,她现在有人护着。”

百夫长冷笑。

“你护?”

“嗯。”

“凭什么?”

段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把旧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

然后张开双手。

“你要搜我就搜。”

“你要抓我就抓。”

“但别欺负孩子。”

这一刻,白守山看着他,眼神微微变了。

这个年轻人很蠢。

蠢得几乎让人生气。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身上有一种这个乱世里已经很少见的东西。

——他真觉得有些事不能做。

百夫长走到段平面前。

忽然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段平弯下腰。

第二拳打在脸上。

他踉跄两步。

没有还手。

白承恩咬牙。

百夫长揪住他的衣领。

“还护吗?”

段平擦掉嘴角的血。

“护。”

又是一拳。

“还护?”

“护。”

第三拳还没落下。

外面忽然有人大喊:

“东门失守!”

“快回营!”

“所有禁军回宫!”

百夫长脸色骤变。

他一把推开段平。

“走!”

十几个士兵迅速撤出去。

临走前,他指着白守山。

“今天算你们走运。”

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白承恩冲到段平面前。

“你疯了?”

段平吐了一口血。

“好像是。”

白灵站在旁边。

一直看着他。

“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妹妹?”

段平笑。

“临时想的。”

“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我?”

段平想了一下。

“因为那人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白灵皱眉。

这个答案太简单。

简单得不像真的。

白守山走过来。

“你父亲呢?”

段平脸上的笑淡了。

“死了。”

白守山一怔。

“什么时候?”

“昨夜。”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怎么死的?”

段平抬头看向王宫方向。

“替一个他不喜欢的王守门。”

---

段平的父亲叫段复成。

是禁军中的一名小校。

官不大。

却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

昨夜宫门被围时,有人劝他开门。

说只要开门,就保他升官。

段复成拒绝了。

别人骂他:

“现在里面那个王都保不住自己,你替谁守?”

段复成只说了一句:

“我不是替王守。”

“那替谁?”

“替这扇门。”

后来他死在门边。

段平赶到时,只看见尸体。

他把父亲背回家。

母亲没有哭。

只是坐在门槛上,一遍一遍替丈夫擦脸。

天快亮时,她对儿子说:

“走吧。”

“去哪?”

“不知道。”

“那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这里是家。”

段平说:

“家都要没了。”

母亲却回:

“房子没了,不等于家没了。”

“那什么叫家?”

女人看着儿子。

“有人等你回来,才叫家。”

段平听完,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出了门。

一路走到白家。

他原本只是想找白承恩。

没想到正好撞见禁军搜宅。

白守山听完,没有安慰他。

只是问:

“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段平摇头。

“我不知道。”

“想报仇吗?”

年轻人沉默。

“想。”

“找谁报?”

段平愣住。

他确实不知道。

昨夜杀父亲的人究竟是谁?

是叛军?

是宫里另一个派系?

还是那些已经换了旗号的人?

乱世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甚至不知道仇人是谁。

“如果找不到呢?”

白守山问。

段平低声道:

“那就先活。”

老人点头。

“这句话总算不像蠢人说的。”

段平苦笑。

“白老爷子,你就不能夸我一次?”

“等你活过三十岁再说。”

---

中午以后,王城局势突然又变了。

昨日攻宫的一派被赶了出去。

另一派却控制了东门。

国主仍在宫中。

但三道命令同时从不同地方发出来。

一道说:

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城。

一道说:

所有商户上缴粮草。

还有一道说:

征集五十匹好马,送入军营。

白守山把三张告示摆在桌上。

“看见没有?”

他对孙子说。

“看见什么?”

“一个国家快完的时候,命令会越来越多。”

“为什么?”

“因为谁都怕别人不听自己的。”

老和尚坐在旁边。

“你准备怎么办?”

白守山没有回答。

他先看段平。

“你会骑马吗?”

“会。”

“走过山路吗?”

“走过。”

“杀过人吗?”

段平沉默一下。

“没有。”

白守山点头。

“最好别学会。”

白承恩忍不住道:

“祖父,你到底要干什么?”

老人把桌上的三张告示扔进火盆。

“出城。”

所有人都愣住。

“现在?”

“今晚。”

“城门都关了。”

白守山道:

“城门是给不知道路的人走的。”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白灵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怀里的油布包上。

老和尚终于开口。

“你想走哪条?”

“旧盐道。”

“不行。”

“为什么?”

“已经有人守着。”

“北边呢?”

“也有人。”

“苍山后面?”

和尚沉默。

白守山看着他。

“那条路还在?”

“在。”

“能走?”

“能。”

“你怎么知道?”

和尚抬头看他。

“因为那张图上有。”

白灵一下把油布包抱紧。

段平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包。

他没有问。

但眼神变了。

白守山看着屋里所有人。

“今晚开始,家里的人分成三路。”

“女人和孩子先走。”

“账房和伙计带能带走的钱。”

“马只带二十匹。”

白承恩急了。

“二十匹?家里还有七十多匹!”

“带不走的都放掉。”

“货呢?”

“不要。”

“茶呢?”

“不要。”

“银呢?”

“带。”

“为什么银带,货不带?”

白守山看着他。

“因为乱世里,银是路。”

“货是累赘。”

白承恩心疼得脸都变了。

那是几代人积下的生意。

白守山却很平静。

“记住。”

“家业不是这些东西。”

“那是什么?”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知道怎么赚回来。”

---

入夜前,城里下起了更大的雪。

王宫方向的火终于灭了。

但浓烟还压在城上。

白家后院的门悄悄打开。

二十匹马。

三辆小车。

四十多人。

没有灯。

没有火把。

每匹马的铃铛都被布包起来。

白灵换了一身男孩衣服。

头发也束起来。

她骑在一匹小马上。

段平走在旁边。

“怕吗?”

女孩摇头。

“你呢?”

“怕。”

白灵看他一眼。

“你不是很能打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能打?”

“你今天挨了三拳。”

段平笑了。

“挨打和能打不是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要是一拔刀,白家今天就死人了。”

白灵沉默。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莽撞的年轻人,好像并没有那么蠢。

前面的老和尚停下来。

他抬手。

所有人停。

黑暗里有声音。

马蹄。

很轻。

从巷子另一头过来。

很快,一队人影出现。

白承恩拔刀。

高月容从马背上下来。

白守山看见她,眉头皱起。

“高姑娘?”

高月容身后只有六个人。

“白老爷子。”

“你来做什么?”

“出城。”

“高家也要跑?”

“不是高家。”

“那是谁?”

“我。”

白守山看着她。

“你父亲知道?”

“不知道。”

“为什么走?”

高月容回头看了一眼王宫。

“因为我父亲觉得自己能救这个国家。”

“你不信?”

“我怕他最后把自己也救不出来。”

白守山沉默一下。

“你准备去哪?”

“跟你们走。”

“凭什么?”

高月容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

放到老人手里。

白守山看完,脸色变了。

“哪来的?”

“宫里的。”

“谁给你的?”

“一个快死的人。”

“他说什么?”

高月容看了一眼白灵。

“他说,要找一张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女孩身上。

白灵的手立刻按住怀里的油布包。

雪越下越密。

老和尚慢慢走到高月容面前。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高月容道:

“他说,图不是给王的。”

和尚眼睛微微一眯。

“还有呢?”

高月容看着他。

“他说,真正想要图的人,还没进城。”

“是谁?”

高月容摇头。

“他没来得及说。”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号角。

不是南诏军的号。

也不是王宫的钟。

声音从城北之外传来。

悠长。

低沉。

一声。

两声。

三声。

老和尚的脸色彻底变了。

白守山问:

“你听过?”

和尚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很多年前。”

“在哪里?”

“更北边。”

“是谁的号?”

老人望着黑暗中的城墙。

“一个还不属于这里的人。”

雪落在每个人肩头。

羊苴咩城的城门正在关闭。

而在北方看不见的山路上,似乎正有人缓慢逼近。

段平抬起头。

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经历多少次城破、背叛、爱别离和生死。

也不知道许多年后,人们会用另一种方式记住这个姓氏。

他只是下意识握住了腰间那把父亲留下的旧刀。

前方,白守山低声说:

“走。”

马队开始移动。

没有铃声。

只有马蹄踩在雪上的闷响。

这一夜,他们第一次离开羊苴咩城。

而这条本来只为了逃命的路,后来却把他们所有人,一步一步带进了一个新王朝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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