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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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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第十七章 雪岭烽烟

郑氏大军真正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极好的清晨。

天刚放亮,苍山西麓一夜新雪尚未融尽。群峰在薄蓝色天光下层层展开,山腰浮着淡雾,谷地里的松林沉静得像一片墨。远处溪水绕过冻硬的草坡,几匹马低头吃草,马鼻里吐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若没有东南山口升起的那一道黑烟,这本该是一个极安宁的冬日。

第一名探马从山外狂奔回来时,营中正在分早饭。

他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只说了一句:

“来了。”

董义立刻站起。

“多少?”

“不见尾。”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

段平手里还端着半碗青稞粥。他没有马上扔下,而是把剩下的两口喝完,才将碗放到地上。

董义看了他一眼。

“还吃得下?”

段平道:“等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

马守义正好走过来,听见以后笑了一声。

“总算学会一点。”

---

郑氏这一次确实下了本钱。

从山头望出去,东南方向的谷道几乎被人马填满。前队是骑兵,随后是弓手与步卒,再后面是运粮的骡车。旗帜一层接一层,黑底金边,在冬日寒风中猎猎作响。队伍沿山道缓慢推进,远远看去,像一条巨大的黑蛇从群山之间游出来。

高月容站在段平旁边。

“比黑龙坝那次多。”

“嗯。”

“怕吗?”

“怕。”

她看他。

“你现在倒越来越喜欢承认。”

段平笑道:“以前觉得说不怕比较威风。”

“现在呢?”

“现在觉得怕了还能站着,才有点用。”

高月容没有笑,只轻轻点了点头。

山风吹起她的披风。

段平忽然伸手替她按住肩上的系带。

动作很自然。

等两个人都意识到的时候,手已经碰在一起。

高月容没有立刻抽开。

段平也没有。

只是那一瞬间太短。

短得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

远处战鼓已经响起。

咚。

咚。

咚。

大地也像跟着一起震动。

---

苍山盟第一次真正面临考验。

之前说过的“互援”终于不再是刻在石头上的八个字。

白石寨来了七十人。

河尾寨来了五十。

青木寨来了九十。

乌龙寨、赤水寨也各自出人。

鹤部来得最晚,却带来一百骑和最好的弓手。

马家、茶家、罗家则各自抽出护路人手。

不到十天,段平身边已经聚起将近一千三百人。

可这仍然只相当于郑氏前锋的一部分。

董义把众人召到地图前。

“不能正面打。”

有人不服。

“人都来了,不打还等什么?”

董义冷冷道:“等你们死齐?”

段平蹲在地图旁边。

“郑氏要的不是立刻杀光我们。”

高月容问:“你觉得他们要什么?”

“让联盟散。”

众人都看他。

段平指着地图:“他们只要打崩一处,其他寨就会开始怀疑。只要有人先跑,盟就散了。”

鹤山翁点头。

“所以不能让他们看见谁最弱。”

马守义补道:“也不能把所有人放一起。”

高月容想了一会儿。

“分三路。”

董义抬头。

“说。”

“正面只留够拖住的人。左右两翼藏起来。等他们进山谷以后,后队切粮,侧翼打马,不求杀多少人,只求让他们乱。”

段平道:“还是打他们的路。”

马守义笑:“总算明白了。”

---

战争真正开始于午后。

太阳被云遮住,天空颜色越来越沉。东南谷口的郑氏先锋开始压进来,盾牌一排排向前,弓手紧随其后。第一轮箭落下时,山坡上像突然生出一片黑色芦苇。

苍山盟的人第一次共同作战,最开始并不整齐。

白石寨的人习惯守坡。

河尾寨的人善近战。

鹤部弓手则喜欢拉开距离。

有人太急。

有人太慢。

段平站在中线后方,看着一处阵脚明显往前冲,立刻大喊:“别追!”

没人听。

他骑马冲过去。

“退回来!”

一个年轻头人红着眼道:“他们在退!”

“就是因为退才不能追!”

“怕什么!”

话还没说完,山谷另一侧突然冲出一队郑氏骑兵。

年轻头人脸色瞬间变了。

段平一把扯住他的马缰。

“现在知道怕了?”

两边人狼狈后撤。

好在鹤部弓手及时压住追兵。

第一场小冲突,苍山盟死了二十三人。

段平站在尸体旁,脸色很沉。

年轻头人低着头。

“是我错了。”

段平没有骂。

“下次还追吗?”

“不追。”

“记住。”

“嗯。”

“死人比我骂你管用。”

年轻人眼圈一下红了。

---

下午风越来越大。

山顶开始起雪。

不是大片雪花,而是细密冰粒,被风一卷,打在脸上生疼。战场却没有停。

郑氏第二次推进,比第一次更稳。

董义亲自守中路。

段平则被安排去西坡。

那里树林密,正适合藏伏兵。

高月容也在。

她负责联络两翼。

段平看见她时皱眉。

“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就在这里。”

“这里危险。”

“你那里不危险?”

段平被堵得没话。

高月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旧伤。

“还疼吗?”

“早好了。”

“骗人。”

“真好了。”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段平一愣。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那你一直不说?”

“说了你不就改了吗?”

这一次段平是真的笑了。

战场上能笑出来,已经很难得。

---

西坡很快传来马蹄声。

郑氏一队轻骑正在绕行。

高月容立刻抬手。

所有埋伏的人伏下。

骑兵越来越近。

能听见马鼻喷气,也能听见皮甲摩擦声。

等第一排刚进入林间狭道,高月容猛地下令:

“放!”

短箭从树后同时射出。

马群大乱。

段平带人从侧面冲下。

这不是大规模冲锋。

更像山里猎人围兽。

三十几名郑氏骑兵被截在林间,根本拉不开阵势。

短短一炷香,便死伤大半。

剩下的人拼命往回冲。

段平正准备追。

忽然停住。

“别追。”

高月容看他一眼。

“终于不用别人提醒了。”

段平道:“我也会长记性。”

---

可就在他们准备退回去时,林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第二支郑氏队伍到了。

人数更多。

他们显然早就预料这边有伏兵。

高月容脸色一变。

“中计了。”

段平立刻道:“往北撤!”

林子里一下乱起来。

雪越下越急。

地面湿滑。

段平边退边看后面。

高月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坡边滚下去。

段平想也没想就扑过去。

两个人一起撞进一片低矮灌木。

高月容额头磕在石头上。

血立刻流下来。

“你怎么样?”

“没事。”

“你流血了。”

“死不了。”

段平扶她起来。

上面郑氏士兵已经追近。

高月容低声道:“别管我,你先走。”

段平看着她。

“这种话以后别说。”

“为什么?”

“难听。”

“你留下可能一起死。”

“那也总比回去以后想一辈子强。”

高月容愣了一下。

段平自己也愣了。

那句话说得太快。

快到没经过脑子。

两个人对视。

周围是风雪。

远处是战鼓和喊杀。

血沿高月容太阳穴慢慢往下流。

她突然问:“你会想一辈子?”

段平没有躲。

“会。”

这一刻,战争仿佛离他们很远。

可也只有这一刻。

下一瞬,一支箭射进旁边树干。

两个人同时回神。

段平拉住她的手。

“走!”

---

他们沿陡坡往下。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

前方却突然传来马铃。

不是战马铃。

是商队的铜铃。

段平愣了一下。

一支马帮从林外横穿过来。

为首的人正是马守义。

他骑着青骡,大骂:

“谈情也挑个地方!”

段平脸一下红了。

高月容更是直接转开头。

马守义却已经挥手。

几十匹空骡被赶进坡道。

骡群一乱,追兵立刻被堵住。

马帮护卫在后方连射。

段平和高月容终于脱险。

上马以后,高月容低声道:“刚才那句话。”

“哪句?”

“别装。”

段平沉默片刻。

“以后再说。”

“为什么?”

“等不打仗的时候。”

高月容看了他很久。

“好。”

就一个字。

却让段平心里比刚才面对几十个追兵还乱。

---

傍晚时,第一日大战结束。

郑氏没能突破。

苍山盟也没有追击。

双方各自收兵。

山谷里到处都是火光。

有人找尸体。

有人抬伤员。

有人给马洗伤口。

雪落在血地上,很快融成暗红色泥水。

段平从伤兵营里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高月容已经包扎好额头。

“死了多少?”

“我们这边一百零七。”

“郑氏更多。”

“可我认识的是这一百零七个。”

高月容没有说“打仗总要死人”。

她只是陪他往前走。

走到古松下时,两个人停住。

雪落在那块刻着盟约的黑石上。

“路不可断,寨不可欺。”

八个字被雪覆盖了一半。

高月容伸手擦开。

“今天没散。”

段平点头。

“明天呢?”

“看你。”

“为什么看我?”

“今天开始,大家已经不只是看董义。”

“他们在看你。”

段平苦笑。

“又来了。”

“你不喜欢?”

“我怕。”

高月容轻声道:“怕是好事。”

段平看她。

“怎么你也这么说?”

“因为你真不怕的时候,我才会怕。”

---

夜里召开军议。

郑氏今天没有赢。

明天一定会改变打法。

董义判断,他们最可能攻西南粮道。

马守义也同意。

“粮一断,最多三天,盟就自己散。”

段平道:“所以我们不能只守人。”

“要守粮。”

高月容点头:“还有一件事。”

众人看她。

“郑氏不会只打仗。”

“什么意思?”

“会找人谈。”

果然。

话音刚落。

外面有人来报。

郑氏使者到了。

---

使者带来三个条件。

第一,苍山盟若解散,各寨不追罪。

第二,段氏旧军缴械,可保性命。

第三,段平若愿入王城,郑氏愿封他为“苍山侯”。

听到最后一个条件,很多人都看向段平。

使者笑道:“侯位、田地、金银,一样不少。”

段平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新王惜才。”

“昨天还要杀我。”

“天下没有永远的敌人。”

段平点点头。

“这话我信。”

使者以为他动心。

“所以?”

段平道:“那我也开三个条件。”

使者脸色微变。

“说。”

“第一,退兵。”

“第二,不再进山抢粮。”

“第三,石门寨死的人,赔粮给家属。”

使者脸彻底冷下来。

“你真把自己当王了?”

段平摇头。

“没有。”

“那凭什么提条件?”

“凭你们今天没打进来。”

满帐篷都安静。

使者盯着他。

很久。

“你会后悔。”

段平道:“我最近后悔的事很多。”

“再多一件也行。”

---

使者走后。

董义道:“明天会更狠。”

段平点头。

“我知道。”

鹤山翁忽然开口:

“如果明天真撑不住呢?”

没人回答。

这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段平沉默很久。

“如果真撑不住,先撤人。”

“老人孩子先走。”

“再撤伤兵。”

“最后才是兵。”

有人问:“你呢?”

段平道:“我最后。”

董义皱眉。

“这种话少说。”

“为什么?”

“像要做英雄。”

段平笑了一下。

“那我换一句。”

“我跟最后一批一起走。”

董义这才点头。

“这还像人话。”

---

散会以后,段平走出帐篷。

外面雪已经停了。

云也散了大半。

苍山雪峰在月光下白得惊人,像一座座无声神殿。

高月容站在坡边。

他走过去。

“还不睡?”

“等你。”

“等我什么?”

高月容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布。

是从自己披风内衬撕下来的。

然后把段平手腕上的旧伤重新缠了一层。

段平低头看她。

“这算什么?”

“怕你明天又受伤。”

“你不是说我皮厚?”

“皮厚也会流血。”

段平笑了一下。

“月容。”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地叫她。

高月容手指停了。

没有抬头。

“嗯。”

段平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那些话可以冲口而出。

到了夜里,反而难。

最后只说:

“明天别离我太远。”

高月容慢慢抬头。

“你是命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段平看着她。

“求你。”

风从雪峰吹下来。

很冷。

高月容却轻轻笑了。

“好。”

她没有再说别的。

段平也没有。

可有些话,到了这里已经够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

山外突然燃起十几处烽火。

一座。

两座。

三座。

沿着山岭一路亮起来。

董义冲出营帐。

“郑氏动了!”

紧接着,北坡也有人喊:

“粮道起火!”

马守义脸色大变。

“他们绕后了!”

段平抬头。

远处天边尚未亮。

只有烽火把雪山映成暗红色。

战鼓从三个方向同时响起。

郑氏终于不再只攻一处。

而是准备一口气打碎整个苍山盟。

段平握住刀。

高月容站到他身边。

两个人没有再说昨夜的事。

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前方是战火。

身后是刚刚结成、还脆弱得随时可能散掉的联盟。

这一战如果败了,苍山盟就只是山石上八个没人再看的字。

如果赢了——

那些原本彼此不信的人,也许会第一次真正相信,他们可以共同选择未来。

东方天际,第一线晨光越过群峰。

雪岭之上,万丈霞光与烽烟同时升起。

天地壮丽得近乎残酷。

而历史的大戏,从来都是这样。

有人在火里死去。

有人在火里相爱。

也有人就在同一场火里,第一次成为别人愿意追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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