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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血脉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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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

第十五章 旧部归来

离开羊苴咩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北仓那场大火留下的焦烟还没有完全散去,晨雾和烟混在一起,低低压在城墙上空。昨夜落下的一层薄雪覆在屋顶、树梢和城外荒田上,远处苍山却已经被第一线日光染成淡金色。那种光从雪峰顶端一点一点往下移,越过黑松,越过岩壁,最后落在洱海边缘,湖面像忽然睁开一只巨大的眼睛。

段平骑马走出城南小道时,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已经在身后关上。

高月容策马与他并行。

“舍不得?”

段平摇头。

“不是。”

“那看什么?”

“我娘还在里面。”

高月容沉默片刻,道:“三水会会看着她。”

“我知道。”

“高家的人也不会让人随便动她。”

段平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好像你已经替高家做主了。”

高月容道:“至少有些事,我还能做主。”

段平看她一眼,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高月容这次离开高府,和上次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逃。

这一次,她是看清父亲在做什么以后,自己选择走。

两种离开,看起来一样,分量却完全不同。

---

高崇义给他们安排的引路人姓杨。

叫杨重山。

四十来岁。

身材高大。

脸上有一道从耳边一直延到下颌的刀疤。

他不爱说话,只说自己以前在南诏南军做过军校。

段平问:“你认识我爹?”

杨重山答:“认识。”

“熟吗?”

“不熟。”

“那你认识我祖父?”

“听过。”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每个都知道一点?”

杨重山看他。

“因为段家以前人不少。”

“后来呢?”

“死得也不少。”

段平不再问。

杨重山指向南方。

“我们今天不走官道。”

“走哪?”

“山里。”

“为什么?”

“因为官道上有官兵。”

段平笑道:“那山里就没有?”

“有。”

“谁?”

“自己人。”

段平听见这三个字,心里莫名一紧。

“什么叫自己人?”

杨重山没有回答。

只是催马往前。

---

他们沿洱海西南岸走了半日。

冬日的湖面格外澄净。

近岸浅水泛着青绿,远处则渐渐转成深蓝。偶尔有渔人撑着窄船从芦苇荡里出来,船头放着鱼篓,水鸟跟在后面低飞。岸边村寨零落,白墙灰瓦之间种着冬青和茶树,屋檐下晾着腌鱼、玉米和成串辣椒。

出了平地以后,山路开始向西南抬升。

苍山支脉在这里不像北面那样陡峭,却更复杂。溪水从一重重林谷之间流出,路一会儿贴着悬崖,一会儿钻进松林。午后阳光照在湿润石板上,能看见路边苔藓间生着细小红果。

高月容忽然勒马。

“前面有人。”

杨重山点头。

“早就在等。”

段平顺着她目光望去。

山口处站着七个人。

都没穿军服。

有人背弓。

有人带刀。

最前面那人已经五十多岁,穿旧皮袍,头发半白。

段平以为他们会上来行礼。

没有。

那老人只是站着看他。

看得很久。

段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认识我?”

老人道:“不像。”

“什么不像?”

“段成仁。”

“我是他孙子,不是他。”

老人又看几眼。

“眼睛像。”

“那你到底认识不认识?”

“认识你祖父。”

“关系好?”

老人道:“他救过我。”

段平沉默。

“什么时候?”

“二十九年前。”

老人向旁边让开一步。

“走吧。”

段平皱眉:“去哪?”

“见人。”

“谁?”

老人回头看他。

“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活的人。”

---

山路越走越深。

到了傍晚,他们进入一片极宽的松林。

树都很老。

树干乌黑粗壮,枝叶却在高处连成一层深绿。斜阳从枝缝间穿下来,把林地切成一道一道金光。地上铺满多年松针,马蹄落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林子中央有一片空地。

已经站了很多人。

段平第一眼看见时,心里猛地一沉。

至少三百。

有人穿旧甲。

有人只是山民衣服。

有人牵马。

有人坐在石头上磨刀。

几面没有展开的旧旗靠在树边。

旗布已经褪色。

但仍能看见上面的金翅鸟纹。

段平停住。

杨重山道:“下马。”

“这些人是谁?”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段氏旧部在哪?”

段平没有立刻下。

“他们在等我?”

“有些等你。”

“有些等段家。”

“有什么区别?”

杨重山看他一眼。

“很大。”

---

段平下马以后,没有人过来迎。

甚至没人喊什么“少主”。

所有人都只是看。

这种沉默比欢呼更有压力。

高月容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别急着说话。”

“我知道。”

“你脸上写着不知道。”

段平苦笑。

“那怎么办?”

“先听。”

空地另一头,一名六十来岁的老将慢慢走出来。

左腿有点跛。

手里却仍提着一把很长的刀。

他走到段平面前。

“段复成的儿子?”

“是。”

“会骑马?”

“会。”

“会射箭?”

“一般。”

“杀过人?”

段平停了一下。

“杀过。”

“多少?”

“不知道。”

老将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后来没数。”

旁边有人低笑。

老将没笑。

“带过兵吗?”

“没有。”

“管过粮吗?”

“没有。”

“守过城吗?”

“没有。”

“那你会什么?”

段平想了一会儿。

“会跑。”

这次周围笑声更明显。

连高月容都低下头。

老将却仍然很严肃。

“还有呢?”

段平道:“会一点算账。”

“多一点?”

“刚开始学。”

“会说服人吗?”

“不会。”

“那我们为什么要跟你?”

这一句出来。

空地彻底安静。

段平看着老将。

没有立刻回答。

他本来可以说自己是段氏后裔。

可以拿出金翅鸟玉佩。

也可以说郑氏乱政、旧朝已亡,需要有人重新收拾天下。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都说不出口。

因为眼前这些人不是听故事的。

很多人比他年长。

有人身上有伤。

有人可能真的替段氏死过亲人。

他们不是为了听一个年轻人讲漂亮话,才在这里等。

---

段平沉默了很久。

最后道:“你们不用跟我。”

周围微微骚动。

老将皱眉。

“什么意思?”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你们跟。”

“那你来干什么?”

“高大人让我来看。”

“看什么?”

“看一百个人怎么变成一支军队。”

有人冷笑。

“所以拿我们练眼?”

段平摇头。

“不是。”

他看向那些旧旗。

“我只是突然觉得,你们如果真因为我姓段就把命交出来,我不敢要。”

老将盯着他。

“怕?”

“怕。”

“怕什么?”

“怕我不知道怎么用。”

这句话说完,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笑了。

---

一个年轻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三十上下。

肩宽,背弓。

“我哥死在段成仁手下。”

段平看他。

“那你恨我?”

“不是。”

“为什么?”

“他是替你祖父挡箭死的。”

“所以呢?”

“所以我们家欠段家一条命。”

段平皱眉。

“谁说欠?”

“我爹。”

“你爹还活着?”

“去年死了。”

“那债也该没了。”

汉子脸色一变。

“什么意思?”

段平道:“你哥的命不是借给我家的。”

“他自己选的。”

“你也一样。”

“你愿意跟,是你的事。”

“但别拿你哥的命绑你自己。”

年轻汉子愣住。

周围人神色各异。

高月容看着段平,眼中第一次出现一点真正的惊讶。

这不是别人教他的。

至少不是一句现成的话。

---

老将问:“那你想要什么?”

段平反问:“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问你。”

“可我先得知道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答:“郑氏杀旧部。”

另一个道:“新朝征粮太重。”

有人道:“我们不服。”

还有人喊:“复段氏!”

更多人开始出声。

“替旧朝报仇。”

“夺回王城。”

“杀郑氏。”

“立段王。”

声音越来越乱。

段平听了很久。

最后抬手。

没人理。

他干脆大喊:

“都闭嘴!”

林子一下静了。

段平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真有人听。

老将嘴角似乎动了动。

段平继续道:“你们说了一大堆。”

“可有件事没人说。”

“什么?”

“以后怎么办。”

人群沉默。

“郑氏死了以后呢?”

“谁收粮?”

“谁管路?”

“白族各寨听不听?”

“马帮还走不走?”

“田明年种不种?”

“你们谁知道?”

没人答。

段平忽然想起父亲那封信。

也想起高崇义站在烧毁的粮仓前说的那些话。

他第一次觉得,那些东西正在自己脑子里连起来。

---

老将把刀插在地上。

“那你知道?”

“我不知道。”

人群又躁动。

段平却继续道:“所以我来学。”

“你们也别急着喊我王。”

“我听着烦。”

有人忍不住笑。

“也别喊少主。”

“我更烦。”

老将问:“那叫你什么?”

“段平。”

“就这样?”

“就这样。”

老将看了他很久。

忽然道:“好。”

“我叫董义。”

段平一怔。

“董将军?”

“以前是。”

“现在呢?”

“看你。”

---

当天夜里,他们没有举行什么认主仪式。

只是吃饭。

很大一锅羊肉。

几锅青稞饭。

还有腌菜。

三百多人围着十几个火堆。

段平第一次真正和这些所谓“旧部”坐在一起。

他们不像故事里那些一心忠主的死士。

有人抱怨饭少。

有人赌博。

有人喝了酒骂旧朝。

甚至有人说段家当年也不是好东西。

段平听见后反而轻松。

“这才像活人。”

高月容问:“你以前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他们一见我就跪。”

“失望了?”

“庆幸。”

“为什么?”

“真跪了我更怕。”

高月容笑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柔和了很多。

---

董义坐到他们旁边。

递给段平一碗酒。

“会喝?”

“一点。”

“你爹酒量差。”

“我知道。”

“你祖父也差。”

“这个不知道。”

董义喝了一口。

“段家的人,打仗行,喝酒不行。”

段平笑。

“你们以前真跟着我祖父?”

“跟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董义想了很久。

“脾气不好。”

“看来像我。”

“比你狠。”

“还有呢?”

“能认路。”

“会看人。”

“不会做王。”

段平愣住。

“什么意思?”

“有人劝过他。”

“什么时候?”

“旧王越来越乱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做?”

董义看着火。

“他说段家能打,不代表能治。”

段平忽然觉得胸口一震。

“后来呢?”

“后来他就被削了兵权。”

“再后来藏起来。”

“你爹那一代更不想碰这些事。”

段平道:“所以现在轮到我?”

董义看他。

“没人说一定轮到你。”

“那今天这些人为什么来?”

“因为乱了。”

“乱的时候,人总得找个名字先站到一起。”

这一句话,与高崇义那句“现在缺一面旗”几乎一样。

段平终于懂了一点。

自己可能不是答案。

只是暂时让这些散开的人重新聚起来的理由。

---

第二天一早,董义便开始练兵。

没有马上教刀枪。

先分粮。

三百多人分成十队。

每队自己报人数。

自己领粮。

有人故意多报。

董义当场把那人踹出去。

段平不解。

“为什么不先练战阵?”

董义道:“三百人连饭都分不明白,练什么阵。”

马守义说过一样的道理。

高崇义也说过。

不同的人,最后竟都绕回粮。

段平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小时候以为天下最厉害的是刀。

后来才发现,真正所有人都怕的是没饭。

---

第三天,他们开始练队列。

段平没资格发命令。

董义让他跟普通人一起站。

跑山。

搬粮。

射箭。

挖沟。

甚至清马粪。

有人认出他,觉得不合适。

董义只问:“他比你多一只手?”

没人说话。

段平自己反而越来越自在。

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高月容看他手上磨出的血泡,道:“现在还想做王吗?”

段平笑。

“王也得铲马粪?”

“真会做王的,至少该知道马粪是什么味。”

两个人都笑。

---

第五日,山外来了三个人。

白族三个不同部寨的使者。

不是来投靠。

是来问。

“段氏起兵,要什么?”

董义本想答。

段平却道:“我自己说。”

三名使者看他。

段平想了想,道:“现在不要什么。”

“那为什么聚兵?”

“自保。”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一个年长使者冷笑:“你们段氏以前也是这么说。”

段平点头。

“可能。”

“那我们凭什么信你?”

“别信。”

三人都愣住。

段平继续道:“先看。”

“看什么?”

“看我抢不抢你们粮。”

“占不占你们地。”

“过寨子的时候管不管自己人。”

“如果都做不到,你们就别来。”

使者们互相看了一眼。

高月容站在远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句话比任何盟誓都更聪明。

不是因为漂亮。

而是因为它把信任放到了以后。

---

使者离开前,其中一个老人问:

“那你真要争天下吗?”

段平望向苍山方向。

这里看不见主峰。

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的山。

他沉默片刻。

“我现在只想让这三百个人别先死。”

老人点头。

“这答案还行。”

---

傍晚。

天边出现很长一片火烧云。

群山一半在金光里,一半已经进入深蓝色暮色。营地上方升起炊烟,马匹沿溪边吃草,远处有人练弓,弦响一声一声传来。

董义走到段平身旁。

“今天三个寨的人为什么来,你知道吗?”

“看热闹?”

“不是。”

“那是什么?”

“看你像不像王。”

段平皱眉。

“我说了我不想——”

董义打断。

“王不是你想不想。”

“那是什么?”

“别人觉得你能不能让他们活。”

段平沉默。

董义继续道:“以前南诏王靠宫里封。”

“接下来的人。”

“可能要靠山里认。”

“有什么区别?”

“宫里封一个王,只要一张诏。”

“山里认一个王,要很多年。”

---

段平望着远处营火。

三百多人。

很少。

对一个国家而言,几乎什么都不是。

可对他而言,已经太多。

因为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家。

都有父母、妻子、孩子。

都有必须回去的地方。

他第一次真正理解父亲为什么不愿意他太早知道段氏的过去。

不是怕他死。

也许更怕他轻易相信,别人跟随自己是理所当然。

风从山谷吹过。

树梢发出低沉的涛声。

一面旧金翅鸟旗终于在营地中央展开。

旗很破。

边角被风吹得起毛。

没有人跪。

也没有人喊万岁。

只是那些原本散坐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段平忽然觉得,这样反而更重。

董义在旁边问:

“看见了吗?”

“什么?”

“这就是第一支兵。”

段平摇头。

“还不像。”

“那像什么?”

段平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磨刀、喂马、互相骂人的男人。

很久以后才道:

“像三百个还没决定要不要跟我走的人。”

董义笑了。

“那就对了。”

“为什么?”

“真正能跟你走的人。”

“从来不是第一天就跪下的人。”

夜色渐深。

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远方,一个又一个白族部寨,已经开始收到同一个消息:

段氏旧部重新聚起来了。

但那个叫段平的年轻人没有称王。

也没有许诺金银土地。

他只说了一句话——

先看我怎么做。

有时候,一个新王朝真正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鼓角齐鸣。

只是一些原本互不相信的人,决定多看一个人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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