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血脉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四十六章 王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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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思平六十岁那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停朝一个月。
不是病。
也不是出家。
只是宣布:
这一个月,由太子主持朝政。
自己不听常朝,不批普通奏章,不见地方官,只处理边军、重大灾情和死刑复核。
消息一出,朝堂上比打了一场仗还乱。
有人说这是太子监国。
有人说大王准备禅位。
也有人说,大王是不是身体已经坏到不能理政,只是没有公开。
高月容听见这些传言,只道:
“人一闲下来,嘴就会忙。”
段思平却很平静。
“让他们说。”
“你真不管?”
“一个月而已。”
“若出事呢?”
“不是还有我?”
高月容看他。
“那你这不叫退。”
“叫什么?”
“躲在后面看。”
段思平笑。
“先从躲开始。”
---
第一日。
段承乾坐上父亲平日坐的位置。
不是王座。
只是正殿主持朝议的位置。
可真正坐上去以后,他才知道那张椅子为什么显得比别处高。
不是因为木头高。
而是下面所有眼睛都会看过来。
第一件事就让他头疼。
北路三座驿站请求加马。
理由是今年茶货增加。
户曹不同意。
说国库今年还要修两条水渠。
兵部则主张先补军马。
三边都说自己急。
段承乾听了半天。
最后问:
“去年北路日均过马多少?”
没人立刻答。
“军中现有备用马多少?”
也没人马上答。
“水渠若延后一年,会影响多少田?”
工曹有人翻册。
还是要查。
段承乾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经常先发火。
不是因为脾气差。
是因为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急来。
却没人天然替你看全局。
---
高承泽站在旁边。
没有主动替他做决定。
段承乾看了他一眼。
“高大人怎么想?”
“殿下先问。”
“问什么?”
“先问哪件事晚一个月会死人。”
这一句。
把三个部门都问住。
最后查清:
水渠若误春灌,损失最大。
军马尚有余量。
北路商队可以临时调民间驮马。
于是钱先拨水渠。
军马次之。
驿站改走短期租赁。
事情定下来。
段承乾退朝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高承泽道:
“第一天还好。”
段承乾苦笑。
“只是三匹马、两条渠。”
“以后会更多。”
“你这是安慰?”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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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是人事。
一个地方官任满。
有三个候选人。
一个能力最好。
一个资历最老。
一个则来自段氏旁支。
朝臣意见明显分成几派。
段承乾问:
“父王以前怎么选?”
高承泽道:
“有时看人。”
“有时看地方。”
“什么意思?”
“一个乱地方,要强人。”
“一个刚稳下来的地方,要稳人。”
“一个商路重地,要懂契书和税。”
“所以不是谁最好。”
“而是谁最合适。”
少年点头。
最后选了那个能力最强但资历较浅的人。
段氏旁支那边很快有人不满。
当天晚上,便有人进宫向段思平诉苦。
说太子“不念宗亲”。
段思平正在和高月容下棋。
听完只问:
“他选错了吗?”
来人道:
“也不是错。”
“那你找我做什么?”
“只是……”
“只是没选你们的人?”
对方不敢说话。
段思平摆手。
“出去。”
---
人走后。
高月容笑了一下。
“你忍住了。”
“什么?”
“没替儿子收拾。”
“本来就不用。”
“你以前会。”
段思平想了想。
“以前总怕他得罪人。”
“现在呢?”
“做王哪有不得罪人的。”
“终于明白?”
“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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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真正麻烦的事来了。
西南一处寨部发生械斗。
死了九人。
高泰安主张立刻派兵。
高承泽主张先派使者。
段承乾听完。
没有立刻站任何一边。
他问:
“为什么打?”
报信的人说:
“争牧地。”
段承乾又问:
“和上次一样?”
没人确定。
他想起白靖远曾经查出水泉问题。
于是道:
“白靖远去看。”
高泰安皱眉。
“殿下,已经死人。”
“所以才要快查清。”
“若再死人呢?”
段承乾看他。
“高将军想派多少兵?”
“三百。”
“到了以后做什么?”
“止斗。”
“谁不听就抓谁?”
“必要时是。”
“若两边都说自己有理?”
“先压住再说。”
段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高泰安一怔。
“但只驻外围。”
“不得先入寨。”
“白靖远先查。”
“若确认还有继续集结迹象,再进。”
高泰安点头。
“臣领命。”
---
三日后。
白靖远传回消息。
这一次真的不是水。
而是婚约。
两个寨子原本准备联姻。
后来男方临时反悔。
女方认为受辱。
再加上旧有牧地纠纷。
最终演变成械斗。
段承乾看完报告。
头疼得按额。
“一个婚事。”
“死九个人?”
高承泽道:
“人很多时候不是为事情打。”
“是为脸。”
“脸值九条命?”
高承泽道:
“对当事人来说。”
“有时值更多。”
少年沉默。
---
最终。
军队没有进寨。
两边头人被召到中立地谈。
旧牧地重新划界。
婚约废止。
男方退还所有礼物并公开赔礼。
女方也不得再以此为由动武。
事情平下来以后。
段承乾第一次真正体会到:
所谓治国。
很多时候不是解决一个问题。
而是把几个互相缠着的问题拆开。
面子归面子。
土地归土地。
命归命。
一旦全混在一起。
就只剩刀。
---
第十日。
王城出现谣言。
说段思平已经准备退位。
甚至有人说,太子会在冬至登基。
段承乾听见以后很烦。
“谁传的?”
没人知道。
高承泽道:
“越查越大。”
“那不管?”
“让它自己散。”
少年皱眉。
“可如果百姓都信?”
“那就公开说明。”
于是政务房出了一张短告示:
**大王安健,太子试理朝政一月,非禅位。**
很简单。
没有多解释。
第二天,谣言果然少了一半。
第三天,又冒出新版本:
“大王是在试太子。”
这次倒是真的。
段思平听见以后笑了很久。
“百姓有时候比官还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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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太子监政进行到第十五日时。
高泰安忽然递上一份军情密报。
北部边地发现不明骑队。
人数不多。
约二百。
身份不明。
没有旗。
只在山口出现两次。
若按普通边情,可以先查。
可段承乾看完以后,第一次真正紧张。
“要不要报父王?”
高承泽没有替他回答。
高泰安却道:
“应该。”
段承乾问:
“为什么?”
“这是军情。”
“现在我在监国。”
“监国不是登基。”
“所以我不能定?”
高泰安道:
“殿下可以定。”
“但边军异动。”
“不能瞒大王。”
这句话没有错。
可段承乾听着,还是有一点不舒服。
---
他最终亲自去见父亲。
段思平正在湖边钓鱼。
十几年没怎么钓过。
因为总没空。
如今好不容易空下来。
鱼却半天不咬钩。
段承乾走过去。
“父王。”
“嗯。”
“有军情。”
段思平没回头。
“严重吗?”
“还不知道。”
“那你处理。”
“我想听父王意见。”
“你不是在监国?”
少年沉默。
段思平这才回头。
“怕?”
“有一点。”
“那就说。”
“北边出现不明骑队。”
“多少?”
“二百左右。”
“进境没有?”
“没有。”
“抢人没有?”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急?”
“怕是探路。”
段思平点头。
“可能。”
“那怎么办?”
“你问我?”
“嗯。”
段思平把钓竿重新放好。
“派人盯。”
“别先动。”
“若继续靠近?”
“再看。”
“若突然进?”
“你有兵。”
段承乾站着没动。
---
段思平看了他一眼。
“承乾。”
“嗯。”
“你以后总会遇到第一次。”
“第一次旱。”
“第一次兵变。”
“第一次有人死。”
“第一次你不知道该打还是不打。”
“如果每一次都回来问我。”
“那我永远死不得。”
少年脸色一变。
“父王——”
“我不是要死。”
“我是说。”
“你得学会有些决定没人替你背。”
段承乾低头。
“我知道。”
“知道不够。”
“回去。”
“自己定。”
---
最终。
段承乾没有调大军。
只派白靖远带五十骑暗中查。
三日后发现,那支骑队只是北方商队雇来的护卫。
因为绕开雪路,误入边界附近。
没有军情。
虚惊一场。
段承乾拿到结果时。
第一反应是松气。
第二反应却是后怕。
如果他当时直接派三百兵出去。
双方误会。
真可能打起来。
如果完全不管。
也可能真是探路。
这就是王权最难的地方。
你常常不是在对与错之间选。
而是在几个都不确定的可能里押一个。
---
监国满一个月。
朝廷没有乱。
粮照样进。
税照样收。
路照样修。
军队也没失控。
段思平终于重新上朝。
所有大臣行礼。
他坐下。
第一句话却是:
“我这个月不在。”
“你们过得不错。”
没人敢笑。
段思平又道:
“看来以后我可以少来一点。”
这次有人脸色真的变了。
---
散朝以后。
他单独留下段承乾。
“怎么样?”
少年道:
“累。”
“还想做王吗?”
“更不想了。”
段思平笑得很开心。
“很好。”
“为什么很好?”
“不太想做的人。”
“做起来可能更稳。”
“那最想做的人呢?”
“要小心。”
少年想了一会儿。
“高泰安算吗?”
段思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不想做王,我不知道。”
“但他越来越相信。”
“国家需要强手。”
“这有错吗?”
“没有。”
“那为什么小心?”
“因为一个人若开始觉得。”
“只有强手能救国。”
“下一步就容易觉得。”
“谁最强。”
“谁就该说了算。”
段承乾沉默。
---
同一天晚上。
高承泽也去了高泰安府上。
没有争吵。
两个人只是喝酒。
高泰安问:
“太子这个月怎么样?”
“能撑。”
“能撑和能做王不是一回事。”
“当然。”
“你觉得他够吗?”
高承泽道:
“现在够开始。”
高泰安笑。
“你越来越像段家的人。”
高承泽抬头。
“什么意思?”
“总想着怎么让王坐稳。”
“我们不就是臣?”
高泰安喝了一口酒。
“臣也有家。”
“也有后人。”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
“若以后段家的王越来越弱。”
“高家怎么办?”
高承泽道:
“辅。”
“辅到什么时候?”
“辅到能自己站。”
“若永远站不起来?”
高泰安看着他。
这一次。
高承泽没有回答。
---
这就是两人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缝。
高承泽相信:
一个弱王也应该被制度托起来。
高泰安却开始怀疑:
如果一个王长期需要别人托。
那这个王位本身还有多少意义?
这疑问现在还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
没有写进奏章。
也没有传出府门。
可一旦一个掌兵的人开始这样想。
事情就已经不同。
---
与此同时。
段思平也在做自己的决定。
监国结束以后。
他没有收回全部权力。
反而正式规定:
太子每年主持四个月常朝。
先是分散的。
以后可以连续。
另外四个月由王亲理。
剩余时间则由政务机构常规运转。
重大事项再请王决。
高月容听完。
问:
“你真准备退?”
“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
“练习。”
“谁练?”
“他练做王。”
“我练不做。”
高月容看着丈夫。
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重。
---
“你舍得吗?”
她问。
段思平想了很久。
“今天舍不得。”
“以后呢?”
“不知道。”
“那为什么练?”
“因为我怕有一天。”
“我明明已经不行。”
“还觉得只有我行。”
高月容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或许是一个开国之君最难学的事。
不是如何把权力拿到手。
而是如何在还有能力的时候。
提前学习失去它。
---
那年冬天。
段思平去了静云寺。
明照已经不在。
新住持比他年轻很多。
段思平一个人站在旧僧房外。
忽然想起多年前那句:
王若天天想死后的事。
活人要倒霉。
他笑了一下。
如今他不怎么想死后。
却开始不断想:
自己不在以后。
活人怎么办。
这个问题。
佛经仍然没有直接答案。
---
寺院后山。
段承礼已经在那里住了很多年。
如今法号了尘。
头发早已不再让人觉得奇怪。
僧衣也穿得自然。
段思平见到他。
问:
“你还记得做将军吗?”
“记得。”
“想吗?”
“偶尔。”
“后悔吗?”
“偶尔。”
段思平笑。
“你们和尚现在都这么不坚定?”
了尘也笑。
“出家又不是失忆。”
两个人坐在松树下。
风很轻。
---
段思平忽然问:
“你觉得我该退吗?”
了尘看他。
“你想退?”
“有一点。”
“因为累?”
“也因为承乾开始能做。”
“还有呢?”
段思平沉默。
“怕不退就舍不得退。”
了尘点头。
“那你不是问我该不该退。”
“是在问什么时候。”
“对。”
“我不知道。”
段思平白他一眼。
“你这和尚一点用没有。”
“本来就没让你来问我。”
“那我问谁?”
了尘指了指山下。
“问那些还在过日子的人。”
---
回王城的路上。
段思平真的停在一处村子。
没有亮身份。
只是坐在茶棚里。
几个农人正在聊天。
说今年收成。
说盐价。
说儿子什么时候成亲。
说北路有马队。
没有一个人谈王位。
也没有人谈高氏。
段思平听了很久。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反复纠结的很多东西。
对普通人而言。
其实都很远。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
明年有没有水。
孩子有没有饭。
路安不安全。
官别乱收钱。
至于谁做王。
只要这些还在。
好像真没有那么重要。
---
这个念头没有让他失落。
反而让他轻松了一点。
也许一个王真正做得好。
最后就应该变得没那么重要。
因为百姓不用每天想着他。
日子自己能走。
制度自己能转。
路自己有人修。
这才算真的安稳。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
当王越来越不重要。
谁会变得更重要?
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
高氏。
---
王退一步。
国家没有倒。
太子向前一步。
还能站。
高承泽在中间托着。
高泰安却站在更远处看。
不同的人。
正在从这一步退让中,看见完全不同的未来。
对段思平来说。
这是交接。
对段承乾来说。
这是责任。
对高承泽来说。
这是辅政。
可对高泰安而言。
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
既然王可以退。
既然国家可以不靠王直接运转。
那么有一天——
是不是连王座本身。
也只是一个可以重新安排的位置?
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但第五卷真正危险的那道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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