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知途的知识与出版网络。
在统一的相关度排序索引中查找作者、已发布作品、章节、类型、主题与标签。
31 个结果
第三十章 情归山庄灯火暖 心入云台木鱼清
仁德与妙香的情意,父母其实早已看在眼里。 幽兰最先察觉。仁德从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尤其丧女离婚之后,整个人像一座沉静的大山。山在,树在,泉也在,可总少了春风。家中有喜事,他也笑;兄弟团聚,他也宽慰;研究中心有进展,他也欣然。可那笑意多半停在眉间,很少真正落到心底。 妙香来了以后,仁德变了。 他回山庄的时辰准了,饭也吃得安稳了。偶尔在廊下遇见妙香,眼神会不由自主柔下来。幽兰有一次在厨房看见妙香替仁德留茶,茶盏旁还压着一张小纸,写着“夜凉,莫空腹饮冷茶”。幽兰没有声张,只悄悄笑了半日。 晚上,她对仁德父亲说:“你看见没有?老大近来像换了个人。” 父亲慢慢喝茶,淡淡道:“看见了。” 幽兰道:“多少年了,他没有这样轻松过。以前他回来,肩上像压着石头;现在回来,像有人替他把那石头卸下一半。” 父亲点头:“妙香这孩子,苦是苦过,可心正。老大心太重,正需要一个懂苦的人陪着。” 幽兰轻叹:“我从小就喜欢她。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竟还是回到我们家来。” 父亲望着窗外净心堂的灯:“人间缘分,有时比人想得深。她能到这里,是她的福,也是老大的福。” 不久,仁德正式向父母开口。 那日傍晚,他在怀远厅陪父母坐了许久,才缓缓道:“爸,妈,我想娶妙香。” 幽兰虽早有预感,听他亲口说出,仍是眼眶湿润了。她没有立刻问旁的,只问:“你想好了?” 仁德道:“想好了。不是一时怜悯,也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在我身边,我心里安。她受过苦,却没有怨毒;她从风雪里走来,却仍愿意温柔待人。这样的女子,我若错过,此生也未必再有。” 父亲沉默片刻,问:“她可愿意?” 仁德低声道:“愿意。只是她总怕自己经历太多,怕给马家添麻烦。” 幽兰立刻道:“她哪里是麻烦?她是苦尽归来的孩子。我们若嫌她苦,便不是积德人家。” 父亲也点头:“婚姻不是只看门第清白,更要看人心清白。妙香的心,我信得过。你丧女之后,心里一直有伤;如今能重新愿意成家,是好事。只是你要记住,她不是你救回来的一个人,她是你要敬重一生的妻。” 仁德起身,向父母深深一拜:“儿子记住。”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 仁德与妙香都不喜张扬。幽兰原想热热闹闹办一场,后来听妙香轻声说:“幽兰姨,我受过太多注目,如今只想清清静静,把这一生交代明白。”幽兰便握着她的手道:“好,听你的。婚礼不必大,心意要足。” 于是婚礼定在山庄举行,只请家人和最亲近的友人。 那日清晨,山庄并不喧哗,却处处有喜气。门前挂了红灯,净心堂供了鲜花,怀远厅里铺了新席。曲廊下系着红绸,荷塘边摆了几盆兰花,松风书院外的黑松也像格外精神。厨房早早忙起来,幽兰亲自查看素斋与家宴,一面吩咐人:“酒不必多,菜要热。老人牙口不好,软烂的另备一份。妙香爱清淡,那几样别做太重。” 义德笑道:“妈,您这是嫁儿子,还是疼媳妇?”…
第二十九章 香山净夜月徘徊 佛前双愿安人心
妙香来到马家山庄那日,正是午后。 山庄外的水田新绿,远山含烟,曲径旁几株桂树还未开花,却已有淡淡清气。门房通报时,仁德正与信德在松风书院说话。信德手中还捧着一本《金刚经》,听见“有位姓妙的女居士求见”,心中一动;仁德则不知为何,忽然停了手中茶盏。 片刻之后,妙香被引到前庭。 她穿一件素色长衫,头发已蓄起不久,只简单挽在脑后。身形仍瘦,眉眼仍清,只是从前那个亭亭玉立、明净如春水的小女孩,早已被岁月磨出风霜。她的脸上有疲惫,有病后的苍白,也有一种经苦难淘洗之后的安静。那安静不是无事人的清闲,而像山中残灯,风吹不灭。 信德最先认出她,却又不敢认。 他怔在那里,声音微颤:“你……你是妙香?” 妙香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合掌道:“信德哥。” 这三个字一出,信德眼圈立刻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怕惊动一场旧梦。 仁德站在旁边,也怔住了。多少年不见,当年的小姑娘已经成了中年人,可那双眼睛里仍有他记忆中的清澈。他想起某些梦境里的身影,想起秦岭、风雪、佛前灯影,心头无端一震。 “妙香……”仁德低声道,“真的是你。” 妙香望向他,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她走过千山万水,受过寒风黑夜,几乎以为自己再也到不了任何人的门前。可此刻看见仁德,她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轻声道:“仁德哥,我走投无路,才来打扰。” 仁德立即道:“不要这样说。你能来,是马家的缘分。” 信德忙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旧包袱。包袱很轻,轻得令人心酸,里面不过几件衣裳、几卷经书、一串念珠。信德一摸,手便顿住了。他看着仁德,低声说:“大哥,她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仁德没有答话,只向妙香伸手一引:“先进来。母亲若知道你来了,一定欢喜。” 妙香随兄弟二人进了山庄。一路穿过照壁、前庭、曲廊,水声在旁,竹影在窗。她看见白墙黛瓦,看见荷塘小桥,看见松风书院外的黑松,也看见远处佛堂一角的灯影。片刻,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像这山庄早在某个梦中等过她。 她不敢多想,只低头随行。 幽兰正在内宅和几个丫头整理茶点。听说妙香来了,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起身:“哪个妙香?可是从前那个小妙音?” 仁德道:“妈,是她。” 幽兰急急走到厅前。妙香一见老人,眼泪便忍不住涌上来。她上前跪下:“幽兰姨。” 幽兰一把扶住她,声音已经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怎么瘦成这样?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妙香想说话,喉咙却堵住了。她只是低着头,泪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幽兰将她揽在怀里,像抱回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不哭,不哭。到家了。有什么苦,慢慢说。” 这句“到家了”,让妙香彻底失了声。她这些日子忍过惊恐,忍过风寒,忍过饥饿,也忍过云台道观被夺后的万念俱灰。可她没有想到,最让人难以承受的,不是刀风冷雨,而是一句久违的温暖。 众人在怀远厅坐下。…
第二十八章 秦岭云台破庙寒 冷月孤行妙法身
秦岭深处,本有一座破旧庵堂。 庵堂依山而立,背靠青峰,前临一条细溪。溪水不深,春夏涨时,才有潺潺声响;秋冬枯时,只见白石横陈,苔痕斑驳。庵前数株老松,枝干盘曲,像几个年深日久的老人,默默守着这片荒凉。庵门半倾,瓦缝里生草,墙角有裂纹,佛龛蒙尘,香炉冷寂。若遇风雨,殿角漏水,夜里滴答之声,和山风一同穿过窗棂,听来分外清寒。 妙香初到此处时,并不嫌弃。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经书,一串旧念珠。村里有人问她:“师父,这地方破成这样,晚上怕不怕?” 妙香合掌一笑:“心若不定,住金屋也怕;心若定了,破庵也是道场。” 话虽如此,真正住下,才知艰难。山中冬冷,寒气从地底透上来,被褥薄时,夜半冻得手指僵硬。夏日蚊虫甚多,灯下一翻经,飞蛾绕火,细虫落在纸页上。雨季一到,屋顶漏处竟有七八处,妙香便用木盆瓦罐接水,一夜之间,满屋都是滴水声。她半夜起身,把经书挪到干处,再回蒲团上静坐。有人若见了,必觉凄苦;她却常在那样的夜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清明。 她知道,修行不是挑一个如意之地,把身心安放得舒舒服服。真正的功夫,往往是在不如意处磨出来的。冷时,看冷;热时,看热;被误解时,看心中委屈;无人理解时,看自己那一点求知求见的心。她每日清晨四点起身,先洒扫佛前,再烧水煮粥。粥只一小碗,配几根咸菜。饭后诵《道德经》《心经》《地藏经》,再持咒、打坐。午后若天气好,便到庵前拾柴、理草、修补篱笆。傍晚点灯,再诵晚课。山中无钟,她便以日影为时;山中少人声,她便以鸟鸣为伴。 初时,附近村民只当她是个避世之人。 村中妇人上山采药,远远看见她在庵前扫叶,便低声议论:“这位师父年纪不算大,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听说是修行的。” “修行也得吃饭啊。你看那屋子,风都挡不住。” 有一日,村里李婶挑着一篮红薯上山,见妙香正在补屋顶。她身形单薄,站在梯上,把破瓦一片片挪开,又用旧木板临时遮雨。李婶在下面看得心惊:“师父,快下来!这活儿哪是你一个人干的?摔下来可不得了。” 妙香下来,额上有汗,手上沾着泥。她笑道:“不补,夜里又要漏水。经书怕潮。” 李婶听了,心里一酸,把篮子放下:“这是自家地里的红薯,不值钱,你收着。明日我叫我家老头子来看看屋顶。” 妙香忙推辞:“不可,贫道受之有愧。” 李婶道:“你一个人在山里给佛菩萨守着灯,我们给几个红薯算什么?你若不收,我才心里过不去。” 这便是最初的缘起。 第二日,李婶的丈夫老赵果然带了锤子、木板上山。又过几日,村里王木匠听说庵堂漏雨,也来了。他看过梁柱,摇头道:“这庙再不修,迟早要塌。师父,你若真想在这里久住,得大修。” 妙香默然。 她不是不知庵堂残破,只是囊中无钱。她从不向人开口,平日村民送一点米面,她也只取够用,多余便转送给更穷的人家。王木匠看出她心思,说:“师父不必愁。我们村里穷是穷,可修一座小庙,不一定非要大钱。有人出木头,有人出工,有人出瓦,有人送饭,慢慢也能成。” 妙香合掌:“若诸位真有此心,贫道不敢辞。只是此处重修,不为我一人安身,若能成就,愿作十方道场。村中男女老幼,凡有苦恼,皆可来此烧香礼佛,听经念佛。” 王木匠点头:“这话好。庙不是给一个人住的,是给一方人心里有个靠处。” 消息传开,村民竟一个带一个动了起来。 东村刘家捐了几车青砖,西坡张家送来旧木梁,虽然不是新材,却结实可用。有人从自家屋后砍来竹子,有人把闲置的瓦片挑上山。几个年轻人周末来帮工,抬石、拌灰、运沙,累得满身是泥,却笑声不断。妇人们则轮流做饭,蒸馒头、煮面条、熬玉米粥,送到庵前一棵老松下,让工匠和帮工歇息时吃。…
第二十七章 荒园重筑马家梦 秦岭月深妙音祈
仁德与义德寻到马家旧址,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日天色澄明,风从远山吹来,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父母留下的旧照片,早已微微发黄,四角卷起,像岁月用手轻轻摩挲过。照片中有一座老宅,白墙黛瓦,门前一株古槐,旁有半截石桥,桥下水不深,却照得见少年人的影子。照片背面,母亲曾用细细的字写着:“马家老屋,西山之麓,水口之北。” 这几行字,仁德看了许久。义德站在一旁,也不作声。兄弟二人都知道,这不是寻一处旧屋那么简单,而是替一族人找回从前的根,替父母未竟的心愿,寻一个落脚之处。 他们沿着旧路去访。村中老人已不多,问了几处,才有人依稀记得:“那里从前是马家的大宅,后来人散了,屋塌了,树也老了。再往山脚走,过一片野竹,就是。” 兄弟二人循声而去。走到黄昏时,果然见一片荒芜之地。旧宅早已不成模样,只剩几段残墙,墙根长满苔痕与野草。那株照片里的古槐,竟还在,只是半边枯朽,半边仍吐着细叶,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守着无人归来的门庭。石桥断了一角,桥下水道淤塞,秋蓬横生,几只白鹭忽然惊起,掠过荒烟,往远处去了。 仁德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平日主持生命研究中心,见惯了仪器灯火、数据曲线、人间病苦与科技微光,心中多有坚忍,不轻易动容。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的生命不只在血脉里延续,也在一砖一瓦、一树一桥、一张旧照片里延续。若没有根,枝叶再繁,也终是浮萍;若没有归处,人走得再远,也不过是在尘世中漂泊。 义德蹲下身,从残墙下拾起一块青砖。砖上还有隐约的纹路,被泥土封了多年,仍带着旧家的温度。他低声道:“大哥,旧址已经不能住人了。可我们既然找到了,就不能让它荒着。” 仁德望向远处。荒地之外,山势回环,水脉隐隐。再往东南不到十里,便是他的生命研究中心。那里有道路,有人烟,也有一片缓坡临水之地。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春可看花,夏可听雨,秋可望月,冬可观雪。兄弟二人几番踏看,终于决定,在旧址附近另择一处有山有水的田地,建一座马家山庄。 他们没有把山庄建成富贵之所。仁德说:“马家若有新宅,不为炫耀门第,只为安顿人心。外要有山水之清,内要有书香之静;既能奉祖,也能待客;既可居家,也可修身。” 义德深以为然。他请来苏州园林名家主持设计,又请老匠人亲自施工。山庄虽新建,却不求新奇,处处取古法。白墙不使太白,略带米色,似经风雨润过;黛瓦不使太亮,层层叠叠,压住屋脊的浮躁。门楼低敛,不作高峻之势,门额上题“马家山庄”四字,字用隶意,厚重如石。两侧不悬浮华楹联,只刻一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正面是三个门,没有石狮子或门当户对之类的摆设,只是前面种了几颗大树,有个开阔的小广场,可以多停几辆汽车。入门第一进,是照壁。壁前植两株罗汉松,枝干虬曲,如老僧合掌。照壁上嵌一方青石浮雕,刻的是旧宅照片中的古槐、石桥、白墙。仁德特意吩咐,把旧址那块青砖嵌在浮雕下方,不显眼,却最要紧。凡马家子孙入门,第一眼所见,不是今日园林之美,而是旧家风雨之痕。 绕过照壁,便是前庭。庭中铺细碎鹅卵石,石色青灰相间,雨后发亮,如星子落地。正中一口小池,池边叠太湖石,石有瘦、皱、漏、透之趣。水中养锦鲤数尾,红白相间,游动时像几片晚霞沉在水底。池畔有一株梅,一株桂,一株海棠。梅为冬骨,桂为秋香,海棠为春情,四时皆有可观。 前庭之后,是“怀远厅”。此厅为山庄迎客之所。厅不甚大,却轩朗端方。梁柱取老楠木,木纹沉润,闻之有淡淡清香。厅中陈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宋式胆瓶一只,瓶中随时供当令花枝:春插梨花,夏供荷叶,秋置菊枝,冬横梅影。长案之后挂一幅山水,水墨淡远,题为《归山图》。画中不见人,只见一径入云,一舟泊岸,似乎人已归去,只留下天地相待。 两壁悬书法。东壁是父亲当年手书的家训,字迹不算名家,却骨气端正:“富贵不可骄,贫贱不可移;读书为明理,立业为济人。”西壁则是母亲留下的一幅小楷《心经》,字字温婉,笔笔虔诚。仁德命人以玻璃护之,却不加金框,只用素木装裱。他说:“母亲之字,不宜富贵气压着。” 怀远厅后,是一条曲廊。廊随水转,水随山行,行人每转一折,眼前便换一景。廊下挂几盏宫灯,灯纱用淡青,夜里点起,光不刺目,如月色在檐下凝住。廊外种芭蕉,雨打蕉叶,声声清脆;又植翠竹数丛,风过时,竹影摇窗,像有人在纸上写无声的诗。大厅的两边各有一处简单客房,可供来往宾客临时住宿落脚。 曲廊尽处,是“听雨轩”。轩临一片荷塘,塘不大,却有曲岸。塘中夏日荷叶田田,白莲数朵,不争艳色,只取清气。轩内置湘妃竹榻一张,旁有小几,几上常放一壶清茶、一卷旧书。义德最爱此处。他常说:“人到中年,听雨比听人言有味。雨声不劝你,也不责你,只把天地间的浮尘慢慢洗去。” 听雨轩旁有一座小桥,名“见心桥”。桥身用青石,栏杆低矮,桥下水从西山引来,清可见底。水中铺白石,石间有细草,几尾小鱼来去无碍。过桥便见一座假山。此山不高,却经营极妙。山前为明,山后为幽;上有小亭,名“望云亭”;下有洞壑,名“藏月洞”。白日登亭,可望远山如黛;夜里入洞,可见水中月影斜斜碎碎,仿佛世间圆满之物,到了人心里,总要经些波折,才显得真。 假山东侧,是“松风书院”。这是仁德最看重的一处。书院三间,前有石阶,阶旁种黑松两株,枝影横斜。屋内不设华丽陈设,只置书架数壁,藏经史子集、医学典籍、生命科学书籍与马家旧物。中间一张大书案,案面宽厚,取整块老榆木制成,木上不施重漆,只以桐油细细润过。案上有端砚、湖笔、宣纸,也有一盏现代读书灯。仁德说:“古今不必相拒。真有用处,皆可入道。” 书院北窗对竹,南窗临水。窗棂做成冰裂纹,阳光从纹中照入,落在书页上,便如碎玉。墙上挂一幅对联:“文章有骨方成器,世事无常始见心。”这是义德请一位老书家所书,笔势苍茫,似经风霜。书院一角,另设一龛,供祖父祖母遗像。遗像前不燃繁香,只置清水一盏、素花一枝。兄弟二人每逢初一十五,必至此焚香肃立,不为求福,只为自省:今日所行,有无亏欠家声?今日所念,有无违背本心? 再往里走,是内宅。内宅不许过分奢丽,重在安宁。第一院名“和春院”,为家人起居之所。院中一株玉兰,春来先花后叶,白若雪,香若无。廊下置藤椅数把,夏夜可纳凉。厅中家具皆取明式,线条简净,椅背微弯,扶手圆润,坐下去不显富贵逼人,只有一种久居之后的妥帖。墙上挂几幅花鸟小品:一幅寒雀栖枝,一幅兰草幽生,一幅秋菊临篱。颜色淡,却耐看。 东厢为仁德房。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床帐为素色,窗前有一盆老兰。案上却常放着两类书,一类是医学研究,一类是佛经祖语。夜深时,他从研究中心归来,常坐在灯下,翻几页经,又写几行札记。窗外水声细细,远处山影沉沉,他有时会想,自己这一生追问生命之奥秘,究竟是在追问什么?是肉身如何延续,病苦如何解除,还是人如何在无常中活得不虚?山庄建成后,这个问题反而更深了。因为家族的根找回来了,生命的根却仍须向心中寻。 西厢为义德房。义德、礼德近年开始喜古玩书画,房中较仁德多些雅物。墙上一幅《秋江晚渡》,案上一尊青铜小鼎,架上有几件瓷器:一只汝窑天青小洗,一件影青梅瓶,一方寿山石印。皆非炫富之器,而是他多年收藏中最合心意者。义德说:“好东西不是叫人起贪心的。真正好的器物,能叫人安静。”他的房内还有一张琴桌,桌上置古琴一张,名“松壑”。偶有月夜,他焚香抚琴,琴声不求成曲,只在散音之间,让人听见岁月的回响。 内宅之后,是“藏珍阁”。阁虽名藏珍,却不藏宝气。仁德与义德将父母旧时遗物、旧照片、家书、印章、祖上契纸,以及从旧址带回的瓦片、门环、石臼等,一一整理陈列。阁中最醒目处,不是名贵古董,而是一只旧木箱。木箱漆皮剥落,锁扣生锈,据说是祖母当年随身之物。箱中放着几件旧衣、一串念珠、一封未寄出的家书。那封家书字迹模糊,只能辨出一句:“人在外头,心不可忘本。”仁德每次读到这句,心中都像被轻轻击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 江湖有道家国情 两地有根一线牵
义德从京都回来后,江湖大学终于开学。 那一日杭州天色极好,秋阳明亮,西湖边的风带着桂花香。校园设在一处新修整过的书院式院落里,白墙黛瓦,竹影横窗,门口挂起一方新匾,四个大字:江湖大学。匾额不算金碧辉煌,却有一股清朗气。来宾站在门前看了,都笑说:“这名字一挂出来,倒真像给中国企业家立了个山门。” 开学典礼那天,官、商、学、文各界人物来了不少。地方领导来了,文化部门的人来了,几位著名教授来了,财经评论人、作家、老企业家、青年创业者也来了。平日里西装革履、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老板们,此刻竟都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桌上摆着毛笔字帖、《论语》选本、企业伦理讲义和一只印着“江湖有道”的白瓷杯。 有人拿起杯子笑道:“以前我们喝茶,是谈项目;今天喝茶,是谈修心。” 旁边一位做地产的老板接话:“修心可以,别修到最后,合同都不好意思签了。” 众人哄笑。 义德走上讲台时,全场掌声很热。他穿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太亮的领带,整个人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台下有人知道他刚从京都回来,也有人知道他最近忙着政协、博鳌、出访、平台双十活动,便都想听听这位互联网风云人物,会给这所“江湖大学”讲什么开场白。 义德没有长篇大论。 他说:“各位都是江湖中人,今日进大学,先不要急着洗白自己。江湖不是坏词。江湖有烟火,有胆气,有义气,也有风浪。中国民营企业家大多从江湖里走出来,卖过货,跑过码头,喝过冷酒,睡过火车站,也被人骗过、被人催过债、被政策吓出一身冷汗。没有这些,就没有今天的企业家。” 台下许多人笑着点头。 义德又说:“可是,江湖若没有规矩,就会变成乱局;企业若没有文化,就会变成欲望;老板若没有敬畏,越成功越危险。所以江湖大学不是教大家怎么更会赚钱,大家本来就会赚钱;也不是教大家装斯文,装也装不像。我们要学的,是赚了钱以后怎么做人,公司做大以后怎么守心,站在时代风口上怎么不被风吹昏头。” 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 义德最后说:“我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企业家,身上有江湖气,也有书卷气;有敢闯敢拼的胆,也有知止知敬畏的心。江湖有道,商业有德,企业有魂。这样,我们才不负这个时代。” 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典礼之后,嘉宾们在院中合影。有人拿着折扇,有人端着茶杯,有位教授被几个老板围着请教《大学》里的“格物致知”究竟能不能用于企业管理。教授说:“当然能。”老板问:“那能不能提高利润?”教授愣了一下,旁边人笑倒一片。江湖大学第一课,就这样在庄重与幽默之间开了场。 然而,义德真正的大考,还在上海。 十月十日,聚宝盆双十活动开锣。 这原本只是平台为商户设计的一场促销节,后来一年比一年大,竟成了全国网购商户和消费者都盼着的节日。活动前一周,上海总部几乎灯火不熄。技术部门像守城将军,盯着服务器压力;客服中心像战场后勤,耳麦一戴就是十几个小时;商户运营部电话打到手软;市场部忙着广告投放,连海报上的一个标点都要争半天。 小陈端着咖啡进义德办公室时,见他还在看实时预案,忍不住说:“马总,您哥不是让您少喝咖啡吗?” 义德抬头:“这是你的咖啡。” 小陈一愣:“那您喝什么?” 义德举起保温杯:“仁德牌药茶。” 小陈笑:“看来生命研究中心比董事会厉害。” 义德也笑:“董事会管钱,我哥管命。”…
第二十五章 沉重不过千年史 重到深处是人心
礼德在发改委挂职不到一年,调令便下来了。 外人看来,那是一次平调之后的升转;懂官场的人却知道,真正的棋,往往不落在明面第一步。发改委那段日子,是过渡,是观察,也是洗去地方官气的一段水。等到他调入文化部,出任主管文物与考古方面的正厅级干部时,许多从前只在酒桌、书房、拍卖图录和夫人们闲谈中听过的事,忽然变成了一摞摞摆在案头的卷宗。 他到任那天,京都下着秋雨。 文化部大院里的梧桐叶被雨打得发亮,青灰色办公楼沉默地立着。礼德穿一件深色外套,进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几份材料放在桌上。材料封皮不厚,题目却沉得惊人:关于宫城博物院及全国重点博物馆文物安全隐患的情况汇总;关于文物拍卖市场乱象的专项调查建议;关于部分馆藏文物账实不符问题的内部报告。 礼德坐下,翻开第一页,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文物工作,无非是考古发掘、馆藏修复、展览审批、出境监管、拍卖备案、文保工程。到了岗位上才知道,文物不是死物。每一件器物背后,都牵着历史、权力、金钱、面子、学术、江湖,也牵着人心最深处的贪欲。 宫城博物院的问题最先被摆到他面前。 那座皇城里的博物院,世人只看见红墙金瓦、宫灯飞檐、游人如织。开放给公众的,不过是少数殿宇、几条参观路线、几场主题展览。可真正的宫城深处,有成千上万间房,有库房、夹道、暗室、旧院、偏殿、修复室、临时库、资料库。有些门多年不开,有些账册多年不细核,有些物件在名册里安然无恙,在柜中却早已换了模样。 报告写得谨慎,没有一句惊人之语,却句句让人心寒。 “部分馆藏文物实物与档案照片存在差异。” “个别重点器物存在真伪争议。” “历史时期账目不清,移交手续缺失。” “少数管理人员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调包、截留、倒卖馆藏文物。” “部分疑似流失文物曾出现在境内外拍卖市场。” 礼德看着这些句子,仿佛听见红墙深处有一扇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不是皇家气象,而是一股陈年霉气和说不出的腐败味。 他叫来文物司的一位老处长。 老处长姓董,头发已半白,在文物系统干了三十多年,性子谨慎,说话总要留三分。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礼德桌上的材料,轻轻叹了口气。 礼德问:“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董处长沉默片刻,说:“马司长,若只按纸面说,是账实不符、管理漏洞、市场乱象。若按私下说,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一天两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 董处长看向窗外雨线:“有些旧账,要追到很早。动荡年代里,库房开过,封条破过,人员换过,档案乱过。后来形势稳了,可有些东西已经说不清。再后来,市场起来了,拍卖热了,民间收藏热了,海外回流也热了,文物就变成了钱。只要变成钱,手就多了。” 礼德没有接话。 董处长继续道:“宫里房间太多,藏品太多,年代太长。真正能长期接触库房的,反而不是领导,是具体管钥匙、管登记、管修复、管调拨的人。有些人一辈子守库房,工资不高,却天天看着价值连城的东西。外面有人盯着,里面有人松动,久而久之,就出了鬼。” 礼德抬头:“摆出来的是赝品,真品出去了?”…
第二十四章 百姓心中一杆秤 天下熙攘皆为利
却说马义德这几年,已不再只是马家的二儿子,也不只是当年那个在粤府北站看着一车哈密瓜烂成黄水的年轻人了。 他创办的聚宝盆与丝绸之路平台,已经成为中国民营互联网企业里最耀眼的一面旗。有人说,这是中国小商品走向世界的新码头;有人说,这是民营科技创新的样板;也有人说,马义德把中国千万商户从柜台、批发市场、展会摊位,带到了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上。义乌的小饰品、温州的打火机、瑞州的陶瓷、佛城的家电、古西域的和田玉、粤府的服装皮具,都在他的网页上排兵布阵,像一支支从中国腹地出发的商队,沿着网线奔向世界。 财经杂志采访他,电视台请他演讲,地方政府邀请他考察,大学请他给青年企业家授课。会议主持人介绍他时,总要加上一串头衔:聚宝盆创始人、丝绸之路平台董事长、民营科技创新代表、电子商务领军人物。台下掌声响起时,义德常常微笑,微微欠身,西装笔挺,目光明亮,看起来从容得像天生就属于聚光灯。 可是只有身边人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像一只不停转的陀螺。 早晨在上海开管理会,下午飞深圳见支付监管部门,晚上又赶到杭州参加商户大会。第二天一早,汽车从酒店门口接他去开发区考察物流园,中午在车上啃两口面包,晚上在酒桌上陪地方领导、投资人、银行行长、海外客户周旋。飞机上的座位像他的半张床,高铁车厢像移动办公室,汽车后座放着笔记本电脑、合同、胃药、矿泉水和几份没看完的报表。 秘书小陈常说:“马总,您今天已经连轴转十六个小时了。” 义德头也不抬:“还有几封邮件没回。” “明天再回不行吗?” “不行。”义德敲着电脑,“商户等一天,可能一批货就错过船期;支付那边等一天,可能一个接口就卡住几万笔交易。” 小陈不敢再劝,只把保温杯推到他手边。 义德喝了一口,皱眉:“怎么是枸杞?” “仁德医生寄来的。”小陈说,“还夹了纸条:少喝咖啡,少喝酒,别拿命换速度。” 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哥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中医。” 可笑完,他还是把那杯水喝了。 他的身体,确实开始抗议了。 最初只是头晕,开会久了,眼前忽然发白,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瞬。后来是胃胀,酒后反酸,胸口闷,夜里睡到三四点便醒,醒来后脑子里仍在滚动数字:日交易额、活跃商户、支付通道、风控模型、广告收入、海外物流、退货投诉、服务器压力、监管会议。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脾气越来越急。一个技术接口延迟半小时,他能当场拍桌;一个大区经理报表写错,他会冷着脸问到对方额头冒汗。 有一次,在上海总部十七楼会议室,产品部、支付部、法务部、海外业务部坐满一桌。窗外黄浦江雾气迷蒙,天色阴沉。会议本来讨论国际优品后续合规调整,几个年轻负责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如果全走正规进口,速度慢,成本高,小商户承受不了。” 法务部说:“不合规,一旦被查,整个平台都要担责。” 海外业务的人又说:“澳洲那边很多华人已经投入仓库和货源,突然收紧,他们会骂我们过河拆桥。” 义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太阳穴一阵跳痛。他伸手按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小陈立刻发现了:“马总?” 义德摆手:“继续。” 可他声音明显低了。…
第二十三章 光音天人下凡尘 只为酬答前世愿
秦岭夜深,万山无声。 妙香闭关的小茅庵在半山腰,门前一株老松,松针覆雪,风过时微微作响,像远古梵呗从云外落下。那一夜,月色极清,山谷里薄雾如纱,远处村落早已灯火尽灭,唯有庵中一盏油灯,豆大微光,在佛前静静燃着。妙香诵经毕,结跏趺坐,听着自己一呼一吸,与松风、雪意、山中寒泉慢慢相融。 妙音想起小时候。她从小便不像寻常孩子。 慕阳观里的小徒弟们,三四岁时多半贪玩,见了糖糕便笑,见了鸡犬便追,夜里怕黑,白日怕师父责罚。妙音却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看山外的云。她眼睛很亮,像清晨井水里映着的一点星光。别人问她:“你在看什么?”她便认真地说:“看我来时的路。” 小伙伴们笑她:“你不是从山下抱上来的吗?” 妙音摇头:“不是。我是从二十八重天上来的。我不是地球人,是一只小飞碟,把我送到人间来的。” 这话若是大人说,便是怪诞;从两三岁的小女娃口中说出,却叫人又好笑又发怔。慕阳观里的师姐逗她:“那飞碟长什么样?” 妙音歪着头想了想,用小手比画:“圆圆的,亮亮的,像银盘子。它没有轮子,也没有翅膀,会自己在云里走。里面没有灯,可处处都是光。它把我放在山上,就飞走了。” “那你为什么来?” 妙音低声说:“我忘了。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来玩的。” 这话说完,她便不再说了,只低头拨弄衣角,像一个远行归来的小人,记不起家门在何处。 紫天真人听到这些话,并不责怪她,也不轻易附和。她只在晚课后把妙音叫到身边,摸摸她的头,说:“你说自己从天上来,也好;从人间来,也好。来了这里,就要好好做人,好好修心。天上若有来处,人间便有功课。” 妙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寺观中偶尔让小孩子们讲故事。别的小徒弟讲老虎精、白蛇精、龙王下雨、吕祖显灵,讲得热闹,众人听得拍手。轮到妙音,她讲的却总是云外的事。 她说天上有光做成的宫殿,那里的人不用说话,只要心里一动,声音就像水波一样传过去;她说星河不是死的,星星之间有路,像人间山路一样,只是脚踩不上去,要靠光走;她还说有些外星人不像人,身子透明,头上有圈蓝光,专门在宇宙里接迷路的小孩。 小伙伴们听得目瞪口呆。 有个小沙弥忍不住问:“那他们吃饭吗?” 妙音认真答:“他们吃光。” 众人哄笑。 妙音却不笑。她觉得自己说的并不是故事,而是梦里见过的旧事。只是这些旧事到了人间,说出来便变得荒唐。 她还喜欢静坐。 慕阳观后殿房间的旧蒲团,蒲草已经磨得发亮。别的孩子坐不到一炷香便扭来扭去,妙音却能一个人坐一个下午。午后山风穿过竹帘,殿中香灰无声坠落,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细小的肩上。她闭着眼,脸色安静得不像孩子。 师姐从门外经过,见她坐得久了,便轻轻喊:“妙音,腿麻不麻?” 她不答。…
第二十二章 妙花零落碾成尘 化作春泥香如故
妙香自印度回国以后,曾有一段日子落单在嵩山深处的坤宁道宫。 那地方比乾林寺更高,也更静。山路盘旋而上,过了游客喧闹之处,再往崖壁深处走,才见一片小小尼众道观。道观不大,几间殿宇依山而立,晨钟响时,声音不是向外传,而像被山谷收了回去,在石壁间一层层回荡。春夏之交,崖边有野花;秋意初来,松风里便已有凉气。妙香住在那里,扫院、上殿、诵经、打坐,日子清苦,却觉得心安。 她偶尔也到乾林寺参学。 乾林寺名声大,香火旺,游客如织,殿前殿后都是人。妙香每次去,都像从山里的清寂走进一场人间大集。僧人接待团体,媒体扛着机器,居士拿着相机,武僧表演过后掌声一片。她不喜欢这种喧闹,却也知道,这也是当代佛教不得不面对的世相。山门之内,清规与名利并行;袈裟之下,也有各人各样的心。 那年夏秋之交,龙国佛教界与三教网络媒体在乾林寺举办一场“儒释道交流会”活动,名义雅正,场面也大。各地法师、真人、道俗、学者、居士、记者云集,讲台上谈禅宗公案,谈乾林文化,谈佛教现代传播,台下掌声不断。妙香随坤宁宫几位道姑和乾林尼众一同出席,坐在会场一角,灰色僧衣道袍,神情安静。她并不爱出头,只是认真听,偶尔合掌,偶尔低头记下几句。 散会时,人群在殿前慢慢散开。那位名寺住持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身形宽大,面上常带笑,远远看去有几分慈和,又有几分世故。他与各方来宾握手、合影、寒暄,熟练得像一位官场中人。妙香本无意上前,只随众尼众站在一旁,谁知那住持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让妙香心里微微一紧。 修行人久在山中,对人心有时反倒敏感。她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不全是欣赏,也不全是慈悲,更像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打量。她低下头,默念佛号,把心中那一点不适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侍者过来,说住持法师有事相告,请妙香真人稍晚到郑州国贸大厦一见。对方是三教管理方面的领导,理由说得冠冕,说是关于嵩山佛道尼众道场护持、弘法合作、海外参学经历,想单独请教几句。同行尼众听了,有人觉得这是机缘,有人也略有迟疑。妙香心里却更警觉。 她问:“在寺里不能说吗?” 侍者笑:“法师今晚还有安排,到郑州方便些。住持很忙,能抽时间见您,也是看重。” 这话听着周到,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压力。 妙香沉默片刻,合掌说:“我先回寮房取些资料。” 回到寮房,她没有取资料,只把手机充好电,又悄悄给坤宁宫一位年长真人发了短信,说自己将去郑州某处见人,若一个时辰后未回话,请即刻联系。她又把门牌、时间、对方侍者姓名记在纸上,夹在经书里。做完这些,她才随车下山。 郑州的夜与嵩山不同。 车进城时,灯火越来越密。国贸大厦高高立在街边,玻璃幕墙映着车灯,旋转门里出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妙香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灰色道衣与这里格格不入。五星级酒店的香氛、地毯、灯光、电梯,都太柔软,柔软得让人心里发硬。 她被带到楼上一间套房。 门开后,里面灯光昏黄,窗外城市灯火铺开。那住持已换了便装式样的宽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水果和几样点心。侍者把妙香送进去后,很快退了出去,门轻轻一合,房间里便只剩二人。 妙香心头一沉,却面上不动声色,合掌道:“法师慈悲,不知唤贫道弟子来,有何开示?” 住持笑着让她坐,先问印度参学,问她在哪里住过,见过哪些上师,又问坤宁宫清苦不清苦,生活是否困难。话说得似乎都在佛法边上,语气却渐而松散。妙香答得简短,尽量把话引回修学、戒律与尼众教育。 可对方的目光却一次次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你年纪不大,倒有几分清气。”他忽然说,“山里住久了,人容易冷。修行也不能太苦,太苦了,心会硬。” 妙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合掌:“苦乐皆是因缘,持戒为本。” 住持笑了笑,起身去倒茶。回来时,他没有坐回原处,而是坐得近了些。茶杯递过来,手指有意无意碰到她的手背。妙香迅速接过,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后退。…
第二十一章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人若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过事,没有跌倒过,往往不会真问人生。 少年时问“为什么”,多半带着聪明气;青年时问“为什么”,常常带着不甘;唯有被生活摔过、被疾病折磨过、被爱情背叛过、被异国的风吹冷过,再低头问一句“人为什么活着”,那声音才会从胸腔深处出来,像夜里井底的一点回声。 信德常常这样想。 他本是学哲学的人,年轻时读书,心里有一种清高的饥饿。叔本华让他看见意志之苦,觉得人生仿佛一条无尽的欲望河,人越挣扎,越被欲望拖着走;尼采让他看见强力、超越和孤独的光,仿佛人必须在废墟上给自己立法;黑格尔又像一座宏大的殿堂,把历史、精神、理性、国家、自由都纳入一套庞大而庄严的逻辑。那些年,他在书桌前常常读到深夜,纸页翻过去,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灭,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思想的高峰上,俯视人间。 可是后来,人生不是一页页书,而是一刀刀现实。 他在澳洲病倒,溃疡性结肠炎反复折磨,腹痛、便血、虚弱、恐惧,把他的身体一点点拉回最卑微的层面。人可以谈自由意志,可以谈超人,可以谈绝对精神,可一旦蹲在医院厕所里,看着血色从身体里流出,便会明白,肉身不是哲学的注脚,而是命运最先落笔的地方。病好以后,他再读叔本华,才真正懂得“苦”不是概念;再读尼采,才知道强者也有病榻;再读黑格尔,才觉得那宏大的理性并不能替一个夜里腹痛的人煎一碗药。 李红的离开,又在他心里开了另一道伤口。 她不是恶人,却做了伤人的事;他不是圣人,却终于没有用恨把她绑住。那场分离以后,信德常常在Chatswood夜里醒来,听火车从远处驶过,铁轨声穿过窗缝,像命运在黑暗中拖动锁链。他问自己,爱情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背叛?贫穷、身份、孤独、欲望,究竟是外缘,还是人性本身的一部分?若一个人是被环境推着走的,那她还有多少责任?若责任仍在,又如何宽恕? 这些问题,西方哲学给过他语言,却没有给他安顿。 他也一度靠近基督教。 Campsie的那家华人教会,离火车站不远。冬天傍晚,教堂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唱诗,声音柔和,像远方母亲在呼唤漂泊的孩子。信德曾几次进去坐在后排,后来成为他们的信众,听牧师讲罪、救赎、爱与永生。那些词对一个异国伤心人很有力量。人若承认自己有罪,便不必再强撑完美;人若相信有人替自己承担,便可以把沉重暂时放下。教友们也热情,有人请他吃饭,有人递给他《圣经》,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参加查经班。 他差一点受洗。 那时他想,也许人生不能只靠思辨,终究需要信仰。可是每到最后一步,他心里总有一处过不去。他感谢基督教给他的温暖,却仍无法完全把自己交给一个外在的绝对主宰。他在祷告中会安静,却也会疑问:若苦难是试炼,何以有些人苦到无声?若救赎在神恩,人的自省、自净、自修又放在哪里?他不是抗拒神,而是他的心还在寻一条更细、更内在、更能解释因果与身心的路。 结肠炎之后,他成了素食者。 起初只是为了身体。哥哥仁德在京都给他治病时,反复叮嘱他少油腻、少辛辣、少冷饮,养脾胃,护肠道。回到澳洲后,信德慢慢戒了肉。开始很难,街边烧鸭、牛肉粉、汉堡的气味总能勾起旧习;后来身体清淡了,反倒觉得胃里安稳,夜里也少些烦躁。再后来,素食不只是饮食,而像一种对生命的重新感受。他看见超市冷柜里的肉,会想起那曾是动物的身体;看见餐馆后厨处理鱼虾,会莫名生出一点不忍。人病过,才知道身体脆弱;自己怕痛,便容易想到万物也怕痛。 那一年初秋的一个下午,他闲来无事,去了Chatswood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却安静。玻璃窗外是华人区寻常街景:超市推车、烧腊店招牌、过马路的老人、背书包的学生。室内有空调的凉意,书架之间飘着纸张、旧书和木头的气味。信德原本只是想借几本英文小说,顺便翻翻哲学书。走到中文资料区时,他看见一排不起眼的录像带和书籍,封面多是一个老法师,面容清癯,眼神慈和,穿着僧衣,题目有《认识佛教》《地藏经讲记》《无量寿经讲记》《了凡四训讲解》《佛说十善业道经》。 净心长老。 信德从前听母亲赵幽兰提过这名字。赵幽兰信佛,年轻时常去乾州崇天寺,也曾在家里放过一些讲经录音。那时信德年少,只觉得佛教是香火、寺庙、木鱼和母亲嘴里的“阿弥陀佛”。后来他学西方哲学,更觉得佛教属于传统民间信仰,温柔有余,哲理未必严密。如今在澳洲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见这些书和录像带,心里却像被一根旧线轻轻牵了一下。 他随手翻开一本《认识佛教》。 开头并不玄奇,也不劝人烧香求福,而是讲佛教是佛陀对九法界众生至善圆满的教育,讲“佛”是觉悟,讲迷与觉,讲因果,讲戒定慧,讲看破放下,讲人生苦从贪嗔痴来。信德站在书架前,本来只想翻几页,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他又拿起一盒录像带。 那是老式VHS,封面已有些旧,像被许多华人借过、归还过、又借走过。图书馆管理员见他抱了几盒,笑着说:“这些带子很久了,不过还有人借。你家里有录像机吗?” 信德想起住处里房东留下的一台旧机器,点头说有。…
第二十章 公字当头规矩立 更胜桃园三结义
礼德去了国家发改委,最高兴的,莫过于义德。 这消息刚传到上海时,义德正坐在聚宝盆办公室里,看一份仓储分拨方案。华东仓、华南仓、华北仓,哪一个城市先落点,哪一条高速最近,哪一家物流公司能做代收货款,哪一片园区租金便宜,表格密密麻麻,摊在桌上像一张新的商业地图。祖仪进来,把电话递给他,说:“你三弟调京都了。” 义德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挂断之后,他站在窗边很久。 “国家发改委?”王祖仪问。 义德点头。 祖仪沉默了一下,说:“这名字够重。” 义德笑了笑:“重得很。外面人未必知道礼德具体做什么,可只要听见这几个字,话还没说,人家心里先让三分。” 这不是夸张。 在中国做生意,许多时候不是谁的产品最好、系统最快、价格最低,谁就一定赢。市场固然重要,可市场之外,还有政策的风向、部门的态度、试点的名分、文件里的字眼、领导调研时的一句评价。一个项目若只是企业自说自话,便是生意;若被写进“扩大内需”“流通现代化”“科技创新”“平台经济试点”的语境里,便一下子有了另一层身份。 义德早年做房地产,便知道土地下面埋着关系;后来做外贸平台,才知道贸易背后站着外汇、海关、税务、商检、银行;如今做聚宝盆,他又看见更深一层:内需不是简单的老百姓买东西,内需是国家经济结构转向,是工厂、商户、物流、仓储、支付、信用、消费能力和政策信号共同推动的一场大潮。 而发改委,恰好是看潮水方向的地方。 “发改委管什么?”一次饭局上,有个地方招商干部问义德。 义德端着茶,半真半假地说:“管计划,出政策,指方向。别人管一条路,他们看一张图;别人看眼前一单生意,他们看五年、十年的产业。” 这话说得很漂亮,也很现实。 礼德到了京都以后,并没有明着替义德跑任何手续。他比谁都懂边界。电话里,他也常常只说原则:“电子商务可以往扩大内需、现代流通、信息化建设上靠。不要总讲你公司怎么赚钱,要讲产业链怎么降成本,讲中小企业怎么接入全国市场,讲老百姓怎么获得更便宜、更方便的商品。政策不喜欢赤裸裸的私人算盘,政策喜欢能装进公共利益里的商业模式。” 义德听得心里发亮。 他最懂弟弟这种说法。礼德不是给他批条子,也不是替他找谁打招呼,而是在告诉他,风从哪个方向来,话该怎么说,牌该怎么摆。 龙国社会的深层逻辑,往往就在这些“怎么说”里。 同一件事,说成“卖货平台”,便是小商人的买卖;说成“推动国内流通体系升级”,便可能进入部门视野。说成“网上收钱”,容易被监管盯住;说成“探索安全便捷的电子支付试点”,便有了创新的口子。说成“企业融资”,只是资本行为;说成“吸引国内外投资参与新经济基础设施建设”,便有了时代意义。 义德把这个逻辑看得越来越清楚。 于是,聚宝盆不再只是喊“钱多多,爱多多”的平民口号,它开始有了另一套更正式的语言:服务中小企业,扩大城乡消费,降低交易成本,完善仓储配送,推动电子支付规范化,探索内贸流通新模式。写给老百姓看的,是聚宝盆;写给媒体和部门看的,是平台经济;写给投资人看的,是流量入口和交易闭环;写给自己看的,则是活下去并做大。 外贸时期留下来的支付系统贝贝宝,继续用于跨境业务,慢慢在监管框架下试点。国内业务则另起炉灶,取名“钱多多”。 这个名字一出来,公司里又笑了一阵。…
第十九章 朋友多了好走路 官官从来都相护
柳成荫回到深圳那日,正是南方入夏前后。 飞机降落时,窗外一片湿润的绿。深圳的天不像北方那样高远,云压得低,海风带着潮气从湾区吹来,玻璃幕墙上一层薄薄水光。道路两旁的榕树、木棉、凤凰木都长得极盛,仿佛这座城市连树叶也比别处更急着往上长。车从机场往市区走,高架桥、写字楼、工地塔吊、商务车流一层层掠过,柳成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心中竟有几分恍惚。 他是深圳外管局出去的人。 当年离开时,机关楼还是旧楼,许多同事还年轻。如今再回来,旧牌子已换。深圳外管局改作检验检疫局,听旧同事说,上头还在酝酿更大的机构改革,将来或许还要并入海关。名字变了,章也变了,人事关系、职能划分、业务流程,也都在变。柳成荫听着,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失落。机关里的人仍热情,老同事见面,拍肩、握手、寒暄,说他“柳总海外归来,衣锦还乡”,他笑着摆手:“什么衣锦还乡,不过是回来报到办事,顺便看看老朋友。” 中午吃了个便饭,没有大张旗鼓。几位旧同事点了清蒸鱼、白灼虾、烧鹅、青菜,又开了一瓶不算贵的酒。席间说起泰国,说起澳洲,说起废料检验,说起深圳这些年的变化。有人叹:“老柳,你要是当年没出去,现在局里也该有你一把椅子。”柳成荫笑笑:“人各有命。你们在家里守摊子,我在外面看世界。都是替系统干活。” 饭后,他按照信德早已联系好的安排,去深圳建设局拜访马礼德。 车到建设局楼下,深圳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泻下来,热中带湿,空气里有一种水泥、绿树和海风混合的味道。建设局办公楼不算奢华,却有新城机关特有的明亮与规整。门口旗杆高立,保安查访客登记,走廊干净,墙上挂着城市规划图和重点工程照片。柳成荫一边往里走,一边想,深圳这座城市,果然到处都是“建设”二字。路是新的,楼是新的,区是新的,人的精神也像被速度推着往前走。 马礼德的秘书早已等在电梯口。 “柳总,马局在办公室等您。” 柳成荫点头致谢。电梯上行时,他心里还在想,信德说哥哥是深圳建设局长,正处级干部,想来应当是个四十多岁、沉稳持重的人。谁知门一开,走进办公室,马礼德从办公桌后起身迎来,柳成荫倒微微怔了一下。 马礼德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身材高,肩背端正,眉目清朗,一身深色短袖衬衫穿得干净利落,既有南方干部的干练,又有读书人不轻易外露的雅气。看上去竟像比柳成荫少了十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已有久经机关事务磨出的沉稳与分寸,单看面相,几乎不像掌着一局之事的人。 “柳总,欢迎欢迎。”马礼德上前握手,笑意不浓,却很真切,“信德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说您是老外管系统出去的前辈,又在澳洲开局面,我一直想见。” 柳成荫忙道:“马局太客气。信德在我们公司做得很好,细致、稳重、有文字功夫。说到底,还是你们马家家风好。” 马礼德微微一笑:“他是吃过苦以后,才稳下来的。柳总肯给他机会,我们家里也该谢您。”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亲情、人情和场面都安顿住了。柳成荫心里暗赞:年轻是年轻,话却老到。 秘书奉茶后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二人。马礼德没有急着谈正事,只请柳成荫坐到会客沙发上。柳成荫刚落座,目光便被墙上一幅书法吸引住了。 那字悬在办公桌侧墙,位置不算张扬,却一进门便能看见。纸色微黄,墨色浓润,笔力沉稳,写的是四个大字:慎终如始。落款处是某位中央领导的名字。 柳成荫看了片刻,忍不住说:“马局这幅字,气象不小。” 马礼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柳总也看书法?” “谈不上懂,喜欢而已。”柳成荫站起来,走近几步,“这四个字挂在建设局长办公室里,很合适。城市建设最怕前头热闹、后头潦草。慎终如始,难。” 马礼德点头:“是难。工程动工时彩旗飘,竣工剪彩时镜头多,真正难的是中间那些看不见的环节。规划、招标、质量、安全、验收、后期维护,哪一步不慎,最后都要还账。” 柳成荫笑道:“我们外管也一样。证书签出去时只是一张纸,可前头若检验不实,后头就可能是一船货、一笔赔偿,甚至一个国家机构的信用。” 马礼德看了他一眼:“柳总这话,倒与这字相通。无论工程还是商检,都是始于细微,终于信用。”…
第十八章 人生苦处皆有求 各有志气泪亦流
信德回悉尼那天,是一个微凉的夜晚。 飞机落地时,窗外一片灯火。悉尼的夜色铺在海湾与公路之间,像一张被雨水洗过的黑绸,远处偶有车灯蜿蜒。信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从京都带回来的一小包药丸和母亲赵幽兰塞给他的护身符,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轻快。 病好了。 身体里那种隐隐拖住人的虚弱,像一场长雨终于停了。几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时,脸色苍白,腹痛便血,心里既怕病,也怕拖累李红。如今,他从京都回来,气色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连眼神都亮了些。他没有提前告诉李红,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象中,他推门进去,李红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骂他:“你怎么不说一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把这几个月的牵挂、辛苦、委屈都在一个拥抱里放下。 他甚至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一小瓶香水。 不贵,却是李红从前在商场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牌子。他想,女人离乡在外,又在餐馆里卖点心,整日油烟热气,总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香。 夜里十点多,他拖着行李回到Chatswood。 街上华人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烧腊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风从铁路桥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那栋租住的小楼仍旧在原处,楼道灯昏黄,墙角有外卖盒和旧报纸。信德提着箱子上楼时,心跳得有些快,像少年时代偷偷回家。 他轻轻开门。 屋里却黑着。 没有饭菜味,没有电视声,没有李红拖鞋踢踏的声音。客厅空空荡荡,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水杯扣在一边,沙发上搭着她的一件旧外套,却像主人很久没有认真坐过。卧室门半开,床铺凌乱,被子冷着。信德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放下,心里的欢喜像被谁一把掐灭。 他先以为她加班。 餐馆忙,夜里晚归也常有。他把行李推到墙边,开灯,烧水,把香水放在桌上,又给李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很吵,有海风声,也像有男人的笑声。李红的声音压得低:“喂?” 信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怎么今天回来?” “想给你一个惊喜。”信德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僵住,“你在哪里?” 李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里,信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她若在餐馆,会直接说餐馆;若在朋友家,也会说朋友家。可她沉默了。 “我在外面。”她终于说。 “外面哪里?” “今晚不回去了。”李红的声音有些硬,“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第十七章 天子脚下来求学 只因心怀苍生苦
京都中医药大学位于京城东北一带,远离帝王宫阙的喧哗,却有自己的书卷气。校园不算奢华,楼宇朴素,秋风一起,路旁槐树、银杏叶便黄了半边。教学楼里常能听见《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的讲授声,教室里坐着年轻学生,也有从各地医院来进修的医生。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纸、药房草木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仁德每天听课、抄方、跟诊,像一个重新入门的学生,谦卑而安静。 他没有因自己有十年西医经验而自满,也没有因转学中医便轻看西医。他只是越来越相信,真正的医者不该被门户困住。能救急者用其急,能调本者用其本;能用刀药时不避刀药,该察气血时也不能只盯着机器指标。正是在这种心境下,他听说信德反复便血、腹痛、久治不愈,便劝他回京都一趟,当面诊看,慢慢调理。 那一年京都的秋天来得早。天高云淡,早晚已有寒意,胡同口的烤红薯香气随风飘开,校园里落叶扫了一层又一层。信德拖着病弱的身子走进这座古老又清冷的城时,心中并不知晓,自己这趟看病,将在大哥的中医新路上,也在自己漂泊的人生里,留下另一道深深的转折。 仁德先把弟弟带到京都中医药大学附属中医院重新检查。 信德在澳洲看过西医,做过肠镜,诊断为溃疡性结肠炎,药也吃了不少,可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根。仁德不敢只凭旧报告下判断,亲自陪他挂号、抽血、复查肠镜,又请消化科的老师和中医内科老专家一同会诊。医院里人多,走廊里弥漫着中药房特有的草木气味,病人拿着单子来来往往。信德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仍勉强笑道:“哥,我这病是不是挺麻烦?” 仁德看他一眼,声音温和:“病麻烦,人不能怕麻烦。” 检查结果出来后,病情算是明确。西医诊断仍是溃疡性结肠炎,中医辨证则多见脾虚湿热、肠络受损,又夹着久病伤阴、气血不足。仁德听完老师分析,记了满满几页笔记。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把信德安顿在靠窗的小房间里,床铺换了干净被褥,又叮嘱他这段时间饮食清淡,不许再喝冷饮,不许乱吃油腻辛辣,也不许熬夜读那些玄而又玄的哲学书。 信德苦笑:“哥,人生已经够苦了,连书也不让看?” 仁德正在整理药方,抬头道:“看书可以,别把自己看得更虚。哲学救不了肠子,先把粥喝了。” 信德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小屋里多了一点久违的生气。 从那天起,仁德每日亲自为弟弟诊脉。清晨上课前,他先坐到信德床边,三指轻轻搭在弟弟腕上。窗外京都秋风吹过,银杏叶落在院中,屋里却安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仁德有时闭目良久,才低声问:“昨夜腹痛几次?便血有没有减?口渴吗?怕冷还是怕热?” 信德一一答了。仁德便在方笺上斟酌加减:白术、茯苓、黄连、白芍、地榆、槐花、炙甘草,有时加乌梅,有时加黄芪,有时又减去苦寒之品,怕伤了脾胃。每一味药落下去,他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找一个落点。弟弟是病人,也是亲人;这张方子既是医案,也是兄长的牵挂。 药抓回来后,仁德亲自煎。小煤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响,药气渐渐弥漫开来,苦中带甘,涩中有温。信德闻着皱眉:“哥,这味道简直像把整座山熬进锅里。” 仁德把药碗递给他:“山能养人。喝。” 信德捧着黑褐色的药汁,吹了又吹,低声说:“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仁德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像医院里的灯,亮是亮,可离人远。现在像火炉,有苦味,也有热气。” 仁德怔了怔,没有说话。 白日里,他仍回学校上课。听《伤寒论》,读《金匮要略》,跟着老师抄方、看舌、辨脉。课堂上,他是一个沉默认真的中年学生;回到住处,他又是兄长,是医生,是煎药人。夜里灯下,他把信德的症状、脉象、舌苔、方药反应一一记入本子,既为弟弟治病,也为自己重新学习中医积累最真实的医案。 有时信德半夜腹痛,仁德便披衣起来,给他倒温水,替他按揉腹部,又轻声说:“忍一忍,病久了,转好也要一寸一寸来。” 信德望着哥哥清瘦的侧脸,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崇天寺山路上跌倒,也是仁德这样弯下腰替他拍去泥土。人到异国漂泊一圈,又病弱回到京都,才知道兄长二字,并不只是称呼。 那段秋日,京都风越来越冷,院里的叶子一日少似一日。可仁德的小屋里,每天都有药香升起。苦药一碗一碗下去,信德的便血渐渐少了,腹痛也轻了些,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仁德不说喜,只在方笺旁轻轻写下四个字: “正气渐复。”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重新走上医道,并非虚妄。至少眼前这个弟弟,正在一点一点从病中回来。…
第十六章 天南十字追梦人 真心一半是海水
却说李红飞到澳洲时,正是南半球阳光明亮的季节。 飞机穿过云层,布里斯班的河流、屋顶和大片绿树从舷窗下慢慢浮出来。她在空中看见这座城市,第一感觉不是繁华,而是舒展。那种舒展与京都不同,与上海也不同。京都有历史压着,上海有金钱推着,布里斯班却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衣扣还没有完全系好,脸上已有阳光。 走出机场,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海水和一点陌生花香。李红站在路边,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旅行了。过去出门,总是采访任务在身,提纲、录音笔、相机、领导交代、截稿时间,一样样压在肩上。她看过很多地方,却常常没有真正到过那些地方。如今她来到澳洲,没有采访对象,没有编辑催稿,也不用想着标题怎么起。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有些疲惫的记者,到南十字星照耀的国度里散一散心。 她在布里斯班市区住下。酒店不大,窗外能看见街边高大的树。下午,她沿着市中心慢慢走,经过商店、咖啡馆、公交站和河边步道。布里斯班河水不急,带着一种温吞的绿意,从城市中间弯弯绕绕流过去。河边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坐在草地上吃三明治。李红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阳光落在水面上,碎得像一把金粉,心里那些多年积下来的灰尘,好像也被风一点点吹开。 第二天,她去了黄金海岸。 车一路向南,窗外的天空越来越蓝。到了海边,李红一下车,便被那片海惊住了。那不是她在江南见惯的水,也不是黄浦江那样带着城市重量的江,而是一片明亮、辽阔、几乎不讲道理的蓝。浪花一层层推上来,白得耀眼,沙滩长得望不到尽头。赤脚的人在沙上走,孩子追着海鸥跑,年轻人抱着冲浪板奔向浪里。远处高楼耸立,像一排安静的银色屏风,可在这片海面前,所有建筑都显得轻了。 李红脱下鞋,提在手里,慢慢走到水边。 海水涌上脚背,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浪退去,在沙上留下细细的纹路,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奔忙。人民日报社的临时工身份,钱塘晚报的采访车,凌晨赶稿的灯,上海滩义德那间通宵不灭的办公室,报纸上那些被加粗的标题。她曾经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可有时也觉得,时代像一辆车,自己只是追在车后面喘气的人。 现在,她不追了。 至少这两天,她可以不追。 她在黄金海岸住了一夜。晚上,海边灯火亮起,餐厅里传来笑声,空气中有烤鱼、啤酒和海风的味道。李红一个人吃了一顿简单晚饭,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她不太会喝,喝了几口,脸上便有些热。她拿出笔记本,本想记几句,却又合上了。她对自己说:今晚不写。记者写多了别人,偶尔也要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写。 第三天,她飞往悉尼。 悉尼比布里斯班紧凑,也更像一座真正的大都会。她到达时天色晴朗,空气透明得像刚洗过。她在市中心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出门观光。先到海德公园,再走向圣玛丽大教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鸽子在脚边慢慢踱步。她站在教堂外,看那高高的尖塔,想到远在粤府东山区教堂里曾坐过的信德。那个从机关辞职、到澳洲读哲学的年轻人,在义德口中总像一个谜:不爱钱,不爱仕途,也不爱热闹,偏偏要跑到异国他乡追问人生意义。 李红心里对他生出一点好奇。 后来,她走到环形码头。歌剧院的白色屋顶在阳光下明亮得几乎刺眼,海港大桥横在蓝天和海水之间。游客很多,照相机和笑声此起彼伏。李红没有急着拍照,只站在栏杆边,看渡轮一艘艘开出去,海鸥贴着水面飞。她觉得,悉尼的美不在于它如何宏大,而在于它把城市和海放得那么近。人走着走着,便走到水边;心闷着闷着,便被海风吹开。 下午,她去了中国城。 中文招牌、烧腊味、奶茶店、亚洲超市,一下子把远方拉近了。她在一家小店里吃云吞面,老板娘听出她是大陆来的,笑着问:“旅游啊?” 李红说:“算是吧,散心。” 老板娘点头:“散心好,澳洲地方大,心也会大一点。” 这句朴素的话,让李红笑了很久。 她在悉尼又住了一晚,第三天继续在市区闲逛。她去了情人港,看水边餐厅和游船;又坐车到邦代海滩,看浪花白得像新洗过的棉布。邦代的海比黄金海岸更有人的热气,年轻人、游客、冲浪者、晒太阳的老人,全都在阳光里舒展着身体。李红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太像一张报纸了,折叠、排版、刊印、送出,被许多人看过,也被许多人遗忘。可人不该只是一张报纸,人也该有皮肤,有呼吸,有海风吹乱的头发。 到这时,她才联系信德。 电话里,信德的声音仍旧温和,带着一点书生的迟疑。 “李姐,你已经到悉尼了?”…
第十五章 商海沉浮如潮涌 东西交融共命运
义德这时心想,互联网也会骗人,虽然嘴里不敢公开说。 它让人以为热闹就是成功,以为访问量就是金矿,以为媒体报道、政府参观、企业注册、展会名片和一屋子通宵亮着的电脑屏幕,都可以自然变成利润。丝绸之路平台在上海打响以后,确实有过一段风光。报纸采访,电视台拍摄,外贸协会请他去讲课,各地开发区邀请合作,企业家见面第一句话也从“互联网有什么用”变成了“马总,我们也想上你们平台”。 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全国地图,上海、宁波、苏州、粤府、深圳、青岛、天津、厦门、温州,一个个城市被红笔圈起来。每天都有企业资料寄来,有业务员从外地带回厚厚一摞名片,有客户打电话问:“我们公司页面什么时候上线?”技术部的服务器越来越忙,后台数据一天天增加。年轻员工看着访问量上升,兴奋得像看见海潮。 可财务报表很冷。 流量有,询盘有,名气有,钱没有。 准确地说,是钱来得太慢,太少,太不稳定。许多企业愿意注册免费会员,愿意把公司资料挂上去,却一到收费,便开始犹豫。基础页面嫌贵,英文翻译嫌贵,产品图片嫌贵,优先排名嫌贵。业务员苦口婆心解释:“您一年参加一次展会,展位费、机票、酒店、样品运输,加起来多少?我们平台一年会员费才多少?”老板却反问:“展会上我看得见客户,网上谁知道是真是假?” 一个浙江小厂的厂长说得最直:“马总,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现在没钱信你。订单都不稳,工人工资还压着,哪有闲钱买未来?” 这句话让义德沉默了很久。 平台越有影响,成本也越高。服务器要扩,技术人员要加,客服要接电话,业务团队要出差,广告要投,展会要去,页面要维护,翻译要付钱。流量像水,哗哗进来;利润像沙,指缝里怎么也攥不住。祖仪每周拿着现金流表来找他,脸色一次比一次冷静。 “再这样下去,账面最多撑六个月。” 义德揉着眉心:“再给市场一点时间。” 王祖仪把报表推到他面前:“市场不会因为你有理想就付工资。你看这里,企业注册数翻了三倍,付费转化不到一成。我们不是没有需求,是需求付不起钱。” 管销售的老秦也愁:“外贸企业现在日子不好过。很多老板不是不想上网,是不敢花钱。他们手里订单少,账期长,银行催贷,外商还压价。” 技术总监小陈在旁边嘀咕:“技术部倒是一直在花钱。” 祖仪看他一眼:“所以你们每写一行代码,都要想想这行代码能不能让客户付款。” 小陈苦笑:“王总,你这话比编译错误还吓人。” 大家笑了一下,笑声很快散掉。 外部环境也不让人喘气。 亚洲金融风暴刚过去不久,余震还在。东南亚不少国家货币贬值,许多竞争对手的出口价格被压得很低。中国企业本来靠成本优势吃饭,现在发现,对手的货也便宜了,而且外商更会借机杀价。日本、韩国、东南亚市场需求疲软,许多订单缩小、推迟,甚至取消。老板们见了义德,过去谈的是“怎么找客户”,现在谈的是“怎么活下去”。 “马总,你们网上能不能帮我把库存清了?”一个做服装出口的老板问。 “可以做推广。”义德说。 老板摇头:“推广不是钱。我要现金。” 还有美国那边的互联网泡沫破裂。智德从硅谷打来电话,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智德在斯坦福毕业后,拉了两个朋友,也试图创业,但很快就关门了,觉得自己只适合专研学问,没有生意头脑。他毕业后是否回国,跟义德打拼,也矛盾了好一阵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留在美国自立为好。 “二哥,美国这边很多互联网公司倒了。资本不再听故事了,现在都问收入、利润、现金流。以前一个网站只要有用户,就有人抢着投。现在你说流量,他们问流量怎么收费;你说增长,他们问亏损什么时候停。”…
第十四章 信是脚下黄金路 一切法从心想生
信德在外管局待久了,很快便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起初只是风声。 某某科长被叫去谈话了,某某处长的办公室忽然封了,某个地方局的局长好几天没来开会,电话打过去,总说“外出学习”。机关里最会传消息的不是公告栏,而是楼道、食堂和自行车棚。一个人若忽然不出现,先是有人压低声音问:“听说了吗?”接着便有人说:“别乱讲,还没定性。”再后来,消息便像潮水一样漫开:收了企业好处,放松检验;借加急证书敛钱;利用下厂机会拿回扣;家里搜出外汇、金表、存折、进口电器。 到最后,红头文件来了,通报也来了。名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过去好端端坐在主席台上的人,忽然成了经济罪犯。 信德第一次看到熟人出事,是一个地方分局的副局长。 那人姓蔡,信德见过几次,讲话不高声,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常在省局开会时坐在第三排,拿钢笔记笔记。一次干部培训,他还拍着信德的肩说:“年轻人,好好写材料。机关里,笔杆子也是饭碗。”信德记得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一个寻常长辈。 可几个月后,蔡副局长被带走了。 听说是检验进口设备时收了外商代理的钱,又在地方企业出口产品上放水。金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更要命的是牵出一串人。省局楼道里那天很安静,平时爱开玩笑的人都不说话。食堂里,大家端着饭盒,眼睛却不敢对视。有人低声说:“老蔡平时不像这种人。”另一个人冷笑:“像不像有什么用?手伸出去的时候,也不像。” 信德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他想起蔡副局长的眼角细纹,想起那句“笔杆子也是饭碗”,觉得人真是深不可测。一个人可以在台上讲廉洁,在饭桌上谈规矩,在年轻人面前装作厚道长辈,同时又在另一张桌下收钱、递条子、打招呼。人的脸可以如此平静,心里却有另一套账本。 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检验检疫口子,权力虽不如公检法那样吓人,却更贴着钱。货要出口,船期等不得;证书要出,客户催得急;标准松一点,企业赚一笔;检验快一点,外贸公司少赔一天仓租。于是饭局多,礼物多,红包多,样品多。今天一箱水果,明天两条烟,后天一块表,再后来便是外汇、存折、装修款、孩子出国费用。起初都说是“企业感谢”,后来才知道,感谢久了,就成了规矩;规矩久了,就成了陷阱。 机关表面仍旧平静。 早上八点半,大家照常打卡、泡茶、看报纸、收文件;九点半开会,领导仍旧讲加强队伍建设、提高服务外贸水平、严守检验质量关;中午食堂仍有热汤,傍晚车棚仍是自行车叮当作响。可在这平静之下,信德慢慢看见了另一套运行的机关。谁同谁走得近,谁背后有靠山,谁下厂回来手里多了东西,谁某日换了进口手表,谁家分房分得快,谁在会议上讲话意有所指,谁在通报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人心像一张细网,平时不显,风一吹,线线都亮。 信德在人事处,离钱远一些,却离人近一些。 档案从他手里过,考核材料从他手里过,调动、任免、培训、处分文件也常常要经过人事部门。一个人前一年还写着“工作积极,业务能力强,群众评价较好”,后一年便可能添上一行冰冷的话:因涉嫌经济问题,移交有关部门处理。信德拿着那份材料,手指停在纸上,觉得那一行字像刀刻出来的。 他常常想,一个人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滑下去? 是第一次收下一盒茶叶时?第一次接受企业请客时?第一次替人加急签字时?还是第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大家都这样,我也不算什么”时? 哲学课上讲人的自由意志,讲理性,讲道德律,讲人应当成为目的而非工具。可到了机关,信德发现,人在许多时候既不是目的,也不是完整的人,而是一枚位置,一张签字权,一条关系链上的节点。企业找你,不是因为你温和;同事奉承你,不是因为你有学问;上级器重你,有时也不是因为你高洁,而是因为你有用、听话、稳妥、不会乱说。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灰色河边。 河水不算黑,甚至有时还有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好看的亮。许多人就在河里洗手、喝水、捞鱼,表面看都活得不错。可他总觉得那水里有泥,有暗流,有看不见的漩涡。有人站得稳,有人脚下一滑,便被卷走了。岸上的人先惊呼,随后议论,再后来又各自低头洗自己的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一晚,他回到黄沙宿舍,大家正在做饭。 阿聪切着烧鹅,老唐开了啤酒,小周在算每个人分摊多少钱。桌上热气腾腾,窗外珠江水黑沉沉地流着。有人说起某处长被判了几年,语气像谈天气。…
第十三章 西方有路走天下 东方有情留心中
却说崇天寺自济禅法师圆寂之后,山中风气便一日一日变了。 据说济禅法师去世时,紫天真人偷偷地哭得很伤心。 济禅在世时,寺里穷,穷得清白。山门旧,石阶上生青苔,斋堂里的瓦碗缺了口,僧房窗纸冬日透风,香客来时不过一炷清香、一盏淡茶。可那时人一踏进山门,心便自然低下来。松风过殿,钟声入云,老和尚一袭旧袈裟坐在蒲团上,眉目清瘦,话也不多,却能叫人觉得尘心稍歇。那副山门联“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始得知”,刻在石上多年,风雨剥蚀,字迹有些暗,反而显得幽深。 济禅一去,寺中如失梁柱。 本该由大师兄慧空法师接掌道场。慧空寡言,性情耿直,诵经持戒皆有根柢。他不善逢迎,不会写漂亮报告,也不会在县里各部门之间走动。人问他寺院以后如何兴盛,他只说:“道场先要有道,香火自有香火。”这话在济禅座下听来,是本分;到了新时势里,便显得不识抬举。 二弟子慧义却不同。 慧义法师脸圆,声音和气,见人先笑,合掌时恰到好处。他懂得同地方干部说话,也懂得同商人说话。崇天寺这些年因改革开放后旅游渐旺,仙鳌山又被县里划入风景开发规划,山下温泉酒店兴起,游客渐多。有人便来寺里游说:寺院也要发展,要修殿,要铺路,要接待香客,要搞旅游配套。慧空听了只皱眉:“修殿可以,铺路也可以,收香火随缘,怎可卖票入寺?” 慧义笑道:“大师兄,时代不同了。没有钱,佛像怎么修?屋漏怎么补?僧众怎么养?你守清规没错,可清规不能当饭吃。” 慧空道:“十方丛林,十方供养。若以山门为票口,以佛殿为买卖场,日久便不是寺,是铺面。” 这句话传到某些人耳里,便成了“不支持开发”“不配合工作”。寺里小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县里宗教、旅游、文化部门也有人上山。慧义总是笑脸相迎,斟茶递水,话说得圆:“大师兄修行好,只是性子太直。寺院要发展,也要服从大局。”渐渐地,山门钥匙、账册、香火登记、工程队联系,都落到了慧义手里。 慧空终于被逼走。 那一日清晨,山中有雾。慧空只背一个旧包,里面两件灰布僧衣,一本《金刚经》,一串用了多年的念珠。他没有同众人争,也没有向县里告状,只在大雄宝殿前礼佛三拜,又到济禅法师塔前跪了许久。松针落在他肩头,他也不拂。临走时,一个小沙弥哭着追出来:“大师伯,你去哪里?” 慧空摸了摸他的头:“去有钟声的地方。” 后来众人才知,他去了韶关正阳寺落单。正阳寺是禅宗道场,古柏森森,曹溪水长。慧空在那里不过做一名寻常僧人,晨钟暮鼓,随众过堂,不争名位。有人说他败了,也有人说他解脱了。可崇天寺山中,自那日起少了一股清冷正气,像一口井被人用木板盖住,从此再也听不见深处水声。 慧义当了住持后,寺院果然“兴旺”起来。 先是山门外立了售票亭,红底白字写着“崇天寺景区门票”。售票员穿着统一制服,腰间挂着票夹,见香客便问:“几位?”石阶旁摆起摊档,卖香烛、护身符、开光手串、观音挂件、财神像、平安锁、莲花灯。再后来,寺外空地出租给商户,有人开素斋馆,有人卖山货,有人卖所谓“佛前供过”的茶叶和糕点。最刺眼的,是几家小店货架上摆着一尊尊塑料佛像、镀金如来、笑口弥勒、送子观音,价钱明明白白贴在底座上。佛祖成了货,菩萨成了货,众生的恐惧、病痛、求财、求子,也都被装进红纸袋里,一件件卖出去。 有人皱眉,有人叹息,也有人说:“这样才热闹。” 慧义听了这话,十分受用。 他开始频繁下山开会,参加县里、市里的宗教活动,穿新袈裟,坐主席台,讲话时说“爱国爱教”“服务社会”“促进旅游文化融合”。几年下来,他不但稳坐崇天寺住持之位,还当上了地方佛教协会会长。名片上头衔多了,车也常在山门前停下。昔日济禅法师那间简陋客堂,如今挂了功德榜,墙上有开发规划图,桌上摆着电话与厚厚账本。僧人们见了慧义,多称“会长”,倒少有人再单单称他“师兄”。 寺院似乎更富了。 殿宇重刷金漆,佛像重新贴金,钟楼修了琉璃瓦,山道铺了石板。可那些旧香客再来,却常觉得哪里不对。香火更旺了,心却不静了;佛像更亮了,光却浅了;钟声仍响,响过之后,却被摊贩叫卖、游客笑闹、饭馆炒菜声冲得七零八落。 慕阳观那边,也渐渐冷了。 紫天真人年高以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她原是慈悲沉静之人,年轻时守着小小道观,收留过孤苦无依的妙音,把她从一个失怙女童养成清秀稳重的小道姑。紫天真人在世时,慕阳观虽穷,却有依靠。山茶、青灯、经声、草木清气,样样都还像旧时模样。妙音每日洒扫、诵经、煎药、种花,年岁渐长,眉目间有一种不染尘埃的清丽。 可紫天真人终究也走了。…
第十二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几家欢喜几家愁
马仁德在省人民医院一干,转眼便是十年。 十年里,医院楼房高了,设备新了,走廊更亮了,病人也更多了。年轻医生一拨拨进来,有人会写论文,有人会跑项目,有人懂得在院领导面前适时露面,有人很早便学会了开会发言、汇报成绩、争取课题。只有马仁德,仍像当年刚进烧伤科时那样,日日守着病房、病例、手术台和换药室。 他已是科室主管,主治医生,相当于科级。论业务,没人敢轻看他。重度烧伤、感染控制、植皮方案、休克抢救,他都稳,稳得像夜里病房尽头那盏灯。可论仕途,他却像一块不肯开窍的木头。院里几次组织干部谈话,他总说:“科里病人多,我还是先把临床做好。”有人提醒他该争副主任,该写材料,该向组织靠拢,他也只是笑笑:“我不是那块料。” 郭青云对此越来越有意见。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背着采访包、顶着烈日跑火灾现场的年轻记者。十年新闻风雨,把她磨得更锋利,也更沉稳。她如今已是电视台新闻部副主任,相当副处级,办公室里有了自己的桌牌,开选题会时能拍板,重大报道能调度记者,台里领导也常让她参与策划。她不再只是追着新闻跑的人,而是能决定新闻怎样被看见、怎样被表达的人。 也正因如此,她比仁德更明白,位置不是虚名,位置就是舞台,是资源,是话语权。一个人坐在什么位置上,说话的分量便不同。她过去跑线时,见了多少好人好事被埋没,也见了多少平庸之人因为会汇报、会站位、会把自己放到正确位置上,便一步一步走到台前。她知道仁德好,可她也知道,好若不会被看见,便常常被人拿去消耗。 夜里,仁德拖着疲惫身子回家,衬衫袖口还沾着消毒水味,饭菜凉了,女儿念念已经睡着。青云坐在灯下改一篇医疗改革专题稿,稿纸旁放着台里的内部文件。她抬头看他,心里疼,也气。 “仁德,你到底打算这样做到什么时候?” 仁德洗了手,轻声问:“什么做到什么时候?” “永远做主治医生?永远替别人扛病人,替科里擦屁股,出了成绩是主任的,出了问题你在一线担着?” 仁德沉默。 青云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尖:“你不是不会,你是不想。可你不想,别人就替你想了。医院也是社会,不是净土。我现在坐到新闻部副主任的位置,才明白一件事:想替别人说话,自己先要有麦克风。你天天说病人病人,可你连自己的位置都守不高,将来拿什么替病人说话?” 这一句,比责怪更重。 仁德抬头看她:“我若坐到领导办公室里,就一定更能替病人说话吗?” 青云被他问住,随即冷笑:“至少你有资格说。你现在呢?你连药价、床位、收费、科室奖金分配都决定不了。你只能在别人定好的格子里,替病人省一点点钱,争一点点时间。仁德,这不是仁心,这是被动。” 这话是真的。 那几年,医疗改革慢慢推进,却像一辆沉重车子,轮子陷在泥里。医院要发展,要买设备,要盖楼,要留住医生;国家医保制度尚未真正把城乡、职工、外来工都稳稳兜住;财政补助有限,医院便越来越依赖检查、药品、项目和收入。病人骂医院贵,医院说自己也要活;医生夹在中间,既要救人,也要面对费用清单。 门诊大厅里,老百姓的苦最直接。 有人凌晨四点排队挂号,排到上午仍在走廊里站着;有人拿着缴费单,反复问护士:“这个药能不能少用一点?”有人从乡下来,怀里揣着几千块钱,以为够治病,住进来三天便见底。医保有的能报,有的不能报;城里职工和乡下农民不同,正式单位和外来工不同,干部和普通人又不同。疾病本来已经把人分成强弱,制度又在病床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仁德最怕看见病人家属算钱。 烧伤科尤其残酷。火一烧,人的皮肉没有了,钱也像水一样流出去。抗感染药贵,敷料贵,手术贵,营养支持贵,后期康复更贵。有些病人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家属却已经被费用逼到墙角。仁德常常在病房外听见压低的哭声:救,家里就垮;不救,人心又过不去。 有一次,一个工地青年大面积烧伤,母亲从湖南赶来,脚上还穿着沾泥的布鞋。她把一包钱打开,全是一张张皱巴巴的票子,哆嗦着问:“马医生,这些够不够今天的药?” 仁德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够今天,不够明天。…
第十一章 丝绸之路通西域 万古商贸进万家
却说马承志在区府郊外阿里泰镇当了两年武警,因他身强胆壮,遇事不退,几次抓捕中敢往前扑,便被上头看中,调到镇派出所,做了个副所长。 阿里泰镇在戈壁边上,春天风沙漫天,夏日烈阳如刀。街面上有汉人开的饭馆、旅店、修车铺,也有维族人开的馕店、羊肉摊、杂货铺。白日里,各族百姓买卖往来,讨价还价,孩子在巷口追逐;到了夜里,酒气、赌气、怨气、穷气便从各个阴暗角落里冒出来。一个镇子,白天像集市,夜里像兽窝。 派出所便在镇政府后面,一栋两层灰楼,墙上刷着“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八个大字,字很红,墙却发黑。 承志第一次进所长办公室时,所长老韩递给他一支烟,笑道:“小马,听说你能打?” 承志道:“当兵的,服从命令。” 老韩眯着眼看他:“在这里,光服从命令不够。你要懂规矩。” 承志问:“什么规矩?” 老韩笑了笑,没立刻答。他推开窗,指着外面那条街:“你看见没有?舞厅、旅馆、黑车、赌摊、药贩子、小偷、流氓、地痞,还有那些偷渡买卖、人口买卖,哪个不知道派出所?哪个不怕派出所?可哪个又离得开派出所?” 承志皱眉。 老韩吐了口烟:“这里不是部队。部队里敌我分明,冲上去就是。这里不一样。坏人不能全打死,打死了谁给你送钱?小案不能全结,结完了谁听你招呼?关了放,放了关,这才叫管。管死了,财路断;管活了,大家都有饭吃。” 承志心里一沉。 他很快便看清了所里的分工。 三个副所长,各管一摊。一个管舞厅、小姐、卖淫嫖娼,夜里常有老板送烟酒,偶尔送更厚的信封;一个管车匪路霸、流氓小偷、入室抢劫,抓人时吆五喝六,放人时也眉来眼去;还有一个管贩毒、吸毒、人口买卖,平日话少,眼神却最毒,手下线人最多。那些犯罪分子在他们嘴里不叫罪犯,叫“熟人”“资源”“老关系”。承志看得明白:上班,是黑社会穿了警服;下班,是黑社会脱了警服。不同的是,穿上警服,便多了一层公家的光。 他初来乍到,不懂逢迎,也不肯主动收钱。老韩便把最硬的一块骨头扔给他。 “小马,你管民族纠纷。” 承志一怔:“汉维冲突?” 老韩点头:“对。小的吵架斗殴,大的聚众械斗。处理轻了,汉人说你偏维;处理重了,维族人说你压人。哪个民族上面都有口子,哪边闹大了都是政治问题。你年轻,能打,压得住场子。” 承志知道,这不是信任,是试探,也是甩包袱。 第一次出警,是汉人饭馆与维族羊肉摊争路面。双方推搡半日,最后动了刀棍。承志带人赶到时,街上已围了几十号人。汉人老板脸上带血,指着对方骂:“他们欺负人!这条路是公用的!”维族摊主也红着眼,用生硬汉话喊:“你先砸我炉子!你骂我娘!” 两边人越围越多。 承志站到中间,厉声道:“都把东西放下!谁再动手,先铐谁!” 有人骂:“你们警察就会吓唬老百姓!” 另有人喊:“你偏他们!” 承志心里火起,却忍住。他知道,这火不能乱烧。一个小镇,许多仇不是今日生的。租金、摊位、语言、宗教、贫富、外来户、本地人,多年积怨像柴草,随便一点火星便能烧成大火。…
第十章 香江把盏话旧时 零落春风有几度
礼德真正见到马高辉,是在香港尖沙咀一间临海酒楼。 那晚刚下过雨,维港像被洗过一遍,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礼德从深圳过关而来,车一路驶进九龙,窗外的霓虹、巴士、招牌、人流,像另一种制度下的繁华,紧凑、明亮,也带着一点逼人的商业气味。 他原以为,今晚仍是上次那位许老板做东。 许老板他见过两次,西装合身,金表耀眼,笑声比酒楼里的杯盏还响。这个人很会说话,见了内地干部,总是半弯着腰,嘴里一口一个“马主任年轻有为”“深圳机会无限”“以后大家多多关照”。礼德在官场里见过不少会说话的人,但许老板这类港商,又是另一种路数。他们不谈原则,只谈机会;不谈理想,只谈合作;不说送钱,只说“大家都有得做”。 一进包厢外间,许老板果然迎了上来。 “哎呀,马主任,终于等到你啦!”他双手握住礼德的手,笑得热情,“深圳过来辛苦吧?今日雨大,关口又多人,我还怕你被困在罗湖。” 礼德微微一笑:“许老板客气。路上还算顺。” “顺就好,顺就好。做人做生意,最怕不顺。”许老板朝里面一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晚不止我请你,有位真正的大人物要见你。” 礼德眼神一顿:“哪位?” 许老板眨眨眼:“进去就知道。马主任,先提醒一句,等下见了,不要太惊讶。” 礼德心里微微起了警觉。 官场里,“不要太惊讶”这句话,往往最容易让人惊讶。 许老板把他领进最里面的小包厢。那间房不大,却很安静,窗外正对维港。一个老人坐在主位,穿深色西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烟灰缸里有半截雪茄,烟气轻轻往上绕。老人没有马上站起,也没有笑,只抬起眼看礼德。 那一眼很稳,稳得像一把多年不出鞘的刀。 礼德脚步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竟觉得熟悉。不是在香港见过,也不是在官场见过,而是在家里那本旧相册里见过。小时候父亲偶尔翻相册,说起马家早年在上海的旧事,说起一个远走香港的三叔马高辉。照片上的三叔年轻,穿西装,头发乌黑,眉骨很高,眼神里有一种不服人的劲。岁月过了几十年,眼前老人脸上添了皱纹,头发白了,可眉眼之间那股马家人的硬气,还在。 在多年前的家庭聚会上,礼德也见过。但今天三叔这个穿着打扮,礼德差点没有认出来。 老人开口了:“礼德,认得我吗?” 礼德心头一震,嘴上却仍保持着分寸:“三叔!” 许老板在旁边立刻笑起来:“哎呀,果然是亲叔侄!高辉叔,我就说马主任眼力好。” 老人把目光一斜,淡淡道:“许仔,你出去。” 许老板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更恭敬:“好,好,高辉叔,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候着。” 他退出去时,连关门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礼德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惊。上次在酒桌上呼风唤雨的许老板,在这个老人面前,竟像个听差的。原来所谓港商大人物,也要看站在谁面前。…
第九章 相见容易相处难 人情练达即文章
信德进了省外管局以后,按理说,与大哥仁德一家应该走得更近。 毕竟这份工作,绕来绕去,最后是仁德的老丈人郭副市长帮忙问出的门路。父母心里明白,信德自己也明白。虽然最后真正让单位点头的,还有他复旦的学历、稳重的性格和一手好字,可门是谁敲开的,话是谁递进去的,这笔人情账,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越是有这层恩情,他反而越有些不自在。 仁德在粤府医院工作,嫂子青云也在电视台新闻系统里,家离信德不算太远。刚开始,母亲幽兰常在电话里说:“你大哥就在同一座城,你有空去看看。人家帮了你,你也要懂事。” 信德答应得很好:“知道了,妈。” 可真到周末,他却总找理由。不是单位有事,就是宿舍同事约饭,再不就是要洗衣服、写材料、整理书。他不是不念大哥的好,也不是不想亲近,只是一想到要去医院家属区,想到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药味、病房里压低的说话声,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喜欢医院。白墙、白床单、护士推车的声音,门诊大厅里焦急的脸,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的哭声,都让他觉得生命太脆,人的体面太薄。仁德常年在医院,早已习惯,甚至能一边吃饭一边谈手术、病情、死亡。信德听不得这些。有一次仁德随口说起抢救失败的病人,信德脸色都变了。仁德笑他:“你一个学哲学的,还怕生死?” 信德勉强笑道:“哲学谈生死,是在书上。医院谈生死,是在鼻子底下。” 仁德不以为意:“你太敏感。” 这句“太敏感”,像一根小刺。信德没有反驳,却从此更少去。 还有一层,是亏欠感。 他每次见到仁德夫妇,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施了恩的人。嫂子青云并没有当面说过什么,可她性子直,说话有时带锋。有一次吃饭,她开玩笑似的说:“信德现在好了,省直机关,铁饭碗,福利好,比电视台强多了。”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夸奖,信德却心里一紧。他笑了笑,说:“也是运气。” 青云接了一句:“运气也要有人帮着推一把。” 桌上安静了一瞬。仁德夹菜的手停了停,母亲幽兰赶紧说:“那是,那是,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青云似乎也意识到话有些重,便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信德本来就优秀。”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信德低头吃饭,觉得那口汤有些咸。从那以后,他去仁德家的次数更少。恩情本来可以把人拉近,可若时时觉得自己欠着,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勒得不敢靠近。 而仁德家里,也并不安静。 青云生了女儿后,脾气比从前大了许多。孩子夜里哭,她睡不好;白天上班累,回来还要操心奶粉、尿布、洗澡、打预防针。仁德在医院忙,常常值班,一走就是一整夜。青云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了太多。她原本也是娇养出来的女儿,父亲是副市长,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太多生活的苦。成了母亲以后,才发现一个小小婴儿能把人的耐性磨得所剩无几。 幽兰一度从家乡赶来粤府帮忙带孩子。 她是真心疼孙女,也疼大儿子、大儿媳。刚来时,青云也感激,嘴甜地叫“妈”,说:“有您来,我心里就踏实了。”幽兰听得高兴,卷起袖子便干。洗尿布,煮粥,拍孩子睡觉,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一圈走。老人家带孩子有一套老办法,耐心足,手也稳。 可相见容易,相处难。 幽兰习惯节俭,青云习惯讲究。幽兰觉得孩子衣服能洗干净就行,不必天天换新;青云觉得婴儿皮肤嫩,东西必须分开洗、开水烫。幽兰熬粥喜欢放一点盐,说小孩吃了有味;青云听了急得不行:“妈,医生说不能乱放盐!”幽兰心里委屈:“我养大几个儿子,不都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我什么都不懂了?” 青云也委屈:“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不能照旧法带。”…
信者衙门去求仙 五哥文武为那般
马信德从复旦哲学系毕业时,原本想得很简单:先回家,跟着二哥义德干一阵,看看商场是什么样子,以后再慢慢寻个好去处。 他读哲学读久了,说话总带一点书卷气。别人问他想干什么,他便笑笑,说:“先观察世界,再进入世界。”母亲听不懂,只觉得这孩子书是读多了,人却越读越慢。父亲更实际些,说:“观察世界可以,先要有饭碗。饭碗端不住,世界也不让你观察。” 本来全家都觉得,跟着义德也好。义德在外面闯,有公司,有项目,有人脉,让五弟先做些文字、合同、资料、策划,既不算埋没,也能见世面。谁知义德从美国回来后,心思已经飞到香港。他要先去香港落脚,再谋互联网,再回头杀入内地市场。自己都是风雨未定,一时哪里顾得上把弟弟安排在身边?信德跟二哥干一段的想法,便像桌上一杯凉了的茶,暂时搁在那里。 这一搁,父母急了。 复旦大学哲学系,说出去当然体面,可真找工作,体面不能当介绍信。留校做老师,名额有限;去出版社做编辑,收入清淡;进企业,又怕他太书生气,被人三句话绕晕。父亲托老同事,母亲托亲戚,哥嫂也各自去问。那段日子,家里的电话像热锅里的水,响个不停。谁家有个表舅在教育口,谁家有个姐夫认识组织部,谁又跟郭副市长吃过饭,都被翻了出来。 龙国式找关系,最妙处不在“找”,而在“绕”。 没有人一开口便说“帮我安排工作”,那样太直,显得没文化,也没礼数。开头总要先问候身体,再提天气,再说孩子毕业了,年轻人不容易,读书读得还算认真,就是社会经验少,希望有个地方锻炼锻炼。对方若说“现在编制很紧”,这话听起来像拒绝,其实还要听语气;若又补一句“我帮你问问”,那便有了一线光。于是第二天,家里便要备点东西去“坐坐”。 送礼也讲学问。 太轻了,像没诚意;太重了,又怕人不收。烟酒茶叶、水果点心、家乡土产,表面都是人情,底下却有分寸。父亲最讲究这个,说:“求人办事,东西不能像买卖,要像心意。”母亲便把礼品一份份包好,嘴里念叨:“这盒给谁?这瓶又给谁?别弄错了,弄错了丢人。”嫂子在旁边笑:“妈,您这不像送礼,像调兵遣将。”母亲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信德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学过康德、黑格尔、尼采,课堂上谈自由意志,谈主体精神,谈人的尊严。如今轮到自己找饭碗,却看见父母为了他拎着礼物、陪着笑脸,穿过一条又一条关系的巷子。他想说算了,随便找个出版社也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父母不是为了面子,是怕他日后受苦。一个哲学系毕业的年轻人,可以在书里高谈命运,可父母眼中的命运,往往就是一份稳定工作、一张工资条、一个单位饭堂和一只能遮雨的屋檐。 可是,关系归关系,真正帮信德自己长脸的,还是他那一手好字。 信德从小字就写得好。别人写作业,是把字排在纸上;他写字,像把气息一笔一笔安放下来。钢笔字清秀挺拔,有筋骨,也有风度;毛笔字更见功夫,楷书端庄,行书流动,落笔不浮,收笔不散。在复旦读书时,他参加过几次校内外书法比赛,钢笔字、毛笔字都拿过奖。那些奖状原本被他随手夹在书里,并不当回事,父亲却觉得这是宝贝,找工作时一并装进材料袋,还特意让他写了几页字样。 “哲学系不一定人人看得懂,”父亲说,“可字写得好,人人看得见。” 这话听着朴素,却很有道理。 事情转了几道弯,最后落在自己的亲家郭副市长那里。郭副市长听了情况,倒没有拍胸脯,只说:“复旦毕业,哲学系,也算人才。现在机关要年轻干部,文字能力好的也缺。我问问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那边,看有没有合适岗位。” 材料递上去后,对方起初也犹豫。哲学系,毕竟不是外贸、法律、检验检疫这些专业;名校毕业,是优点,可放到机关里,也要看能不能用。后来人事处一位老干部翻材料时,看见信德附上的几页字,忽然停住了。 “这字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大学里还拿过书法奖。” 老干部把纸端起来看了又看,点点头:“这孩子静得下来。字写成这样,心不会太浮。人事部正缺这样的人,写材料、抄档案、做表格、起草通知,不能毛毛躁躁。” 就这样,信德那一手好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的命运转折处。关系替他把门敲开,学历替他把身份撑住,而这几页清清爽爽的字,终于让门里的人点了头。 几天后,消息真来了。 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人事部缺一个年轻干部,要求学历好,文字清楚,性格稳重。信德的条件一合,竟然刚刚好。父亲接到电话时,连说了三声“好,好,好”,放下电话后,半天没有坐下,只在屋里来回走。 母亲忙问:“成了?”…
硅谷山边精英聚 华尔街上嗅铜牛
义德飞抵加州时,美国已经入冬。 他从机场出来,第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干冷的清澈。那不是岭南冬天湿漉漉的寒,也不是粤府城里混着尘土、汽油和潮气的风,而是一种像刚洗过的玻璃一样的冷。天空很高,蓝得有些不真实,远处山影低低伏着,树木疏朗,公路宽阔,车子一辆接一辆滑过去,却很少听见刺耳的喇叭声。义德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子、整齐的草坪和一排排沉默的树,心里有些空,又有些亮。 智德在史坦福大学门口等他。 多年不见,弟弟比从前瘦了些,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色外套,背着旧书包,眉宇间仍有少年时的清朗,却多了一种在异国独自磨出来的沉静。他已经硕士毕业,正准备继续攻读博士,方向是互联网与投资。兄弟俩一见面,先是笑,接着用力抱了一下。义德拍着弟弟的肩,说:“你小子,真像个美国学生了。”智德笑道:“二哥,你倒还是粤府老板的派头。” 他们沿着校园往里走。 史坦福的校园不像义德想象中的大学。它没有高墙,也没有森严的大门,仿佛一片树林、一片草地、一排红瓦黄墙的建筑自然铺展开来。路边的树木在冬日里有的仍绿,有的已经转黄,叶子落在地上,被风轻轻卷起。远处草坪开阔,学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抱着书,有人端着咖啡,有人边走边谈,神情自由而专注。阳光落在拱廊和石柱上,温暖却不热烈,像一种沉默的邀请。 义德走得很慢。 他在国内见惯了拥挤的校园、热闹的机关、喧哗的市场,却很少见到这样的地方:没有人催促你,没有人盘问你,也没有人急着告诉你该往哪里去。可正是在这种宽松之中,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力量。这里的自由,不是散漫;开放,也不是无序。它像一块肥沃而安静的土地,让人把想法埋进去,等它自己发芽。 “这里不像学校,”义德说,“倒像一个看不见的市场。” 智德点点头:“是市场,也是实验场。很多东西,先从这里的课堂、实验室、宿舍、咖啡馆里冒出来。起初只是几个学生的想法,后来变成公司,再后来变成行业。” 义德听着,心想智德的观察力也是可以的。 他们走到校园里一间咖啡小屋。小屋不大,窗外有树,窗内有咖啡香。几个学生围着桌子低声讨论,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草稿纸。有人在黑板上写公式,有人在角落里敲键盘,还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画着像商业计划的图。义德坐下后,捧着热咖啡,觉得手心慢慢暖了起来。 “你信里说互联网,”义德问,“到底是什么生意?电脑我不懂,线看不见,货也摸不着,怎么赚钱?” 智德笑了笑,说:“二哥,你过去做房地产,靠的是地段。地段好,人就来,钱就来。互联网也一样,只不过它的地段不在马路边,而在人们每天都会经过的信息路口。谁能占住那个入口,谁就能收租。” 义德听得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网上也有铺面?” “有。”智德说,“只是它不叫铺面,叫平台,叫门户,叫搜索,叫社区。现实里的店铺受街道限制,网上的店铺可以同时面对全世界。现实里的房子盖慢,网上的产品改得快。现实里一块地被人拿了,你就没办法;网上只要你有新办法,就可能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杀出来。” 义德沉默了很久。 这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他脑子里一扇旧门。他想到粤府南部那些地块,想到珠三角一张张规划图,想到自己被资金、批文、村民、银行一层层绊住的困境。土地的生意太重,重到每一步都要用钱垫着走;而智德说的这个世界,却像一条轻得多、快得多的路。它也有风险,也会烧钱,也会失败,可它的速度让义德心跳加快。 “可是泡沫呢?”义德问,“你说美国这边也有泡沫。泡沫起来,人是不是都疯?” 智德望着窗外,说:“会疯。资本一热,所有故事都能卖钱。一个想法还没做成,估值已经飞上天;一个网站还没盈利,投资人已经抢着送钱。泡沫起来的时候,最聪明的人和最贪心的人常常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也分不清谁是真懂,谁是假懂。” 义德笑了:“那跟房地产也差不多。” “差不多。”智德说,“房地产的泡沫,是大家相信地永远涨;互联网的泡沫,是大家相信用户永远来、流量永远值钱。泡沫起来,是因为人相信未来;泡沫落下,是因为未来没有按时兑现。可泡沫不全是坏事。它烧掉很多钱,也留下很多路。高速公路、人才、公司、技术,很多都是泡沫里修出来的。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完全躲开泡沫,而是在泡沫里看清哪些东西会破,哪些东西会留下。” 义德端着咖啡,半天没有喝。 这几句话让他心头发热。过去他以为商业就是买低卖高,就是拿地盖楼,就是靠关系抢先一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真正成熟的市场并不只靠资源堆出来,它还奖励想象,奖励规则中的冒险,奖励失败后的重新开始。美国的自由,不是没人管,而是允许人试错;美国的开放,不是没有门槛,而是门槛不只写在出身和关系上,也写在技术、信用、契约和表达能力上。…
官商从来辨黑白 钱来政往绞人心
马礼德在父亲面前,向来话不多。 马存辉说一句,他便点头;母亲赵幽兰叮嘱两句,他便低声应着。兄弟们有时笑他“最像旧式孝子”,他也不辩,只微微一笑,把眼镜扶正。可真正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礼德并非没有主见,更非软弱。他只是懂得,有些话不必在家里争,有些锋芒不必在亲人面前露。 五兄弟之中,礼德身量最高,一米八出头,肩宽腿长,生得眉目端正,鼻梁挺直,笑起来温和,不笑时却自有一股沉静威严。大学时,他在武汉大学法律系便很出众,穿一件干净白衬衫,抱着书走过珞珈山下,常被同学戏称“马法官”。到了瑞州中级人民法院后,这个绰号竟像预言一般慢慢应验。 他先任刑事法庭书记员,后兼助理审判员。初入法院时,许多年轻人都急着表现,开会抢发言,写材料爱用大词,见领导便慌忙表态。礼德却不同。他做事极细,庭审记录一字不乱,案卷装订整齐,判决书初稿干净利落,引用法条从不含糊。领导问他意见,他不急着说结论,只先说事实,再说证据,最后才轻轻补一句:“若按现有材料看,似可如此处理。” 一个“似”字,一个“可”字,看似谦卑,实则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领导留了台阶。 刑庭老庭长很快注意到他。 老庭长姓邹,办案几十年,眼睛毒得很。有一次开完庭,他把礼德叫到办公室,点着烟问:“小马,你这个人,心里有东西,嘴上却不急。是天生这样,还是练出来的?” 礼德垂手站着,微笑道:“庭长,我父亲话少,我从小听惯了。” 邹庭长笑了一声:“话少不稀奇,稀奇的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说。” 从那以后,庭里一些重要案卷,邹庭长常交给他先看。礼德不张扬,却把每一份材料看得极透。他知道刑事案件最忌粗糙,证据链少一环,便可能错杀;口供多一分逼迫,便可能埋下祸根。他也知道,法院不是书斋,法律条文之外,还有领导意见、社会影响、媒体风向、地方关系、人情压力。若只会背法条,便会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若只会看脸色,又会把法律做成泥团。 礼德在这两者之间,慢慢练出一种近乎冷静的平衡。 他待人极有分寸。对领导,他恭敬而不谄媚,汇报简洁,材料周全,从不让上级在细节上丢脸;对同事,他温和而不亲密,谁家有事他会帮忙,谁背后议论他也只是笑笑,不站队过早,也不树敌轻易;对当事人家属,他既不摆官腔,也不许人越线。有人塞烟、送酒、递红包,他总是轻轻推回:“案子归案子,心意归心意。心意我领了,东西不能收。” 说这话时,他脸上仍带笑,可那笑意后面有一道硬墙。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会装,也有人说小马这人将来不得了,年纪轻轻就有官样。所谓官样,并非大腹便便、颐指气使,而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他心里有秤,脸上有雾,话里有门。 只是,礼德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勤谨的年轻法院干部。 他私下读书很杂。除了刑法、刑诉、证据法,他还读《资治通鉴》《韩非子》《贞观政要》,也读曾国藩家书、官场笔记,甚至翻阅一些被同学半开玩笑称作“厚黑学”的书。他从不在人前谈这些,可他的书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何处是用人,何处是制衡,何处是缓兵,何处是借势,何处是退一步而进三步。 他并不认为这叫阴险。 在礼德看来,权力从来不是干净的清水,而是一条裹着泥沙的大河。你若不懂水性,便会淹死;你若只贪泥沙,便会沉底。真正有用的人,必须既懂规则,也懂人心;既守底线,也知变通;既能让上级放心,也能让下级服气。 有一回,义德回粤府路过瑞州,特意去看他。兄弟二人在法院附近的小饭馆吃饭。义德那时生意正旺,言谈间已有几分商人气势。他问礼德:“三弟,你们做官的,到底怎么看我们做生意的人?” 礼德夹了一筷青菜,淡淡道:“做生意的人看钱,做官的人看权。钱快,权慢;钱露在外面,权藏在人后。两者都能办事,也都能坏事。” 义德笑道:“你这话像判词。” 礼德看他一眼:“二哥,你现在有钱了,更要懂政。钱若不懂政,只能做小买卖;钱若靠近政太近,又容易惹祸。最好是懂规矩,借大势,不碰红线。不要以为所有饭局都能去,也不要以为所有关系都能买。” 义德听得一怔。 “那你呢?”他问,“你在法院,难道就不用钱?”…
白云朵朵飘越秀 万家灯火耀锦江
马义德原以为,自己还能在仁德家里多住些日子。 他刚从黄山回来,心气稍平,身体也渐渐恢复。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的上班日期原本还在一个月后,他便想着趁这段空档,把几本经济书再读一遍,也把古西域那一场败局从头到尾写成账目,算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不料,单位这么快来了通知。 “马义德同志,请提前回公司报到。” 电话里的人事科干部语气很急,却带着几分喜气:“秋季交易会马上要开了,公司外贸科人手不够,你学外贸的,又懂英语,先回来帮忙。” 马义德放下电话时,心里忽地一跳。 秋季交易会。 那几个字,在当年的粤府,几乎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那不是普通展销会,而是整个南方商贸气息最浓、外国客商最密、人民币与外汇味道最重的地方。每逢春秋两季,粤府城便像一座忽然被打开的港口,宾馆住满,车站拥挤,街上多了许多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的外国人,也多了拎着样品箱、穿着白衬衫、胸前挂证件的外贸干部。 马义德去公司报到那日,正是初秋。 粤府的暑气尚未退尽,天空却比盛夏清亮许多。珠江边有风,吹过骑楼、榕树和新修的马路,带来一点潮湿,也带来一点时代新鲜的气息。街边店铺越来越多,招牌越来越亮,卖港式点心的、卖电器的、卖服装的、卖录音带的,挤在一起。自行车潮水般穿过街口,公共汽车喷着黑烟向前开,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和白球鞋,女孩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改革开放后的粤府,像一个刚学会做生意的青年,脸上还带着旧年代的灰,却已经掩不住眼中的光。 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办公楼里。 楼不高,水泥墙,铁栏杆,楼道里有一股文件纸、油墨、茶叶和旧电风扇混在一起的味道。与省机械、省丝绸、省轻工那些大外贸公司相比,化建公司实在算不得显赫。人家展位宽,样品多,出口额动辄成千万;他们这里地方小,牌子也不亮,主营的不过是油料、基础化工原料、涂料助剂、橡胶添加剂、树脂、工业蜡一类东西。 可对马义德而言,这已经是另一方天地。 外贸科科长姓鲁,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厚,说话急促。 他把一摞资料推到马义德面前:“小马,这是这次秋交会的产品目录。我们公司的出口化工产品,很多来自江浙一带私营中小企业。浙江、江苏那边脑子活,厂小,成本低,东西未必漂亮,但价格能打。欧美买家主要看稳定供货、指标合格和报价。你先把英文品名、规格、包装、付款方式背熟。” 马义德翻开目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蓖麻油、桐油、松香、石蜡、氧化锌、碳酸钙、酚醛树脂、油漆溶剂、工业胶水、化工助剂。每个品名后面都有英文、规格、产地、包装方式和参考价。 他越看,眼睛越亮。 这和哈密瓜不同。 瓜会烂,会发酵,会在车厢里变成黄水;化工产品虽也有风险,却讲合同、讲指标、讲船期、讲信用证。古西域那一次是江湖,眼前这一行才是正经外贸。 鲁科长见他看得认真,便放缓语气:“公司小,底子薄,工资也不高。你刚来,每月基本工资不到五百。干得好,年终有奖金,去年科里有人拿了一万多,今年行情若好,也许能到两万。” 不到五百。 一两万奖金。 这两个数字在马义德心里一碰,立刻响了一声。…
仁义礼智信中求 五子登科传佳话
哈密瓜那一场败局之后,马义德像是瘦了一圈。 从粤府北站货场回来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烂瓜的酸腐气。那气味洗了几次澡,换了几身衣裳,似乎仍在鼻端缠绕。夜里闭上眼,他便看见那节闷热的车厢,满地黄水,竹筐塌陷,瓜皮像破败的脸,一张一张望着他。 五万块钱赔光了。 三叔高辉没有催债,只从香港打来一个电话,声音仍旧带笑:“义德,输了就输了,账记清楚,人别垮。做生意输一次,不算丢人;输了以后不认账,那才丢人。” 马义德握着电话,喉头发紧:“三叔,我一定还。” “我知道你会还。”马高辉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钱可以慢慢还,心气不要一夜烧干。” 可是马义德哪里听得进去。 他白天继续奔走找工作,夜晚对着账本一遍遍算债。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员职位很快有了眉目。那是个正经单位,虽说要一个多月之后才能上班,但对刚刚经历一场惨败的马义德而言,已像黑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 他表面上又恢复了从前的精神,跑手续,补材料,找人盖章,去单位报到登记。可心里那口火,却始终不肯下去。 吃饭没有定时。 有时一天只啃两个馒头,有时深夜又狼吞虎咽吃下一碗烧鹅饭。茶喝得浓,烟也学会了抽,嘴角常起泡,眼睛红得像熬过几夜。赵幽兰从乾州来信,叮嘱他“少思少怒,按时吃饭”,他看了便塞进抽屉,嘴上应着,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上班,快些挣钱,快些把债还上。 没过多久,身体终于倒了。 先是口苦,胁肋胀痛,夜里烦躁难眠;后来眼白发黄,浑身乏力,吃什么都觉得胃里翻涌。某日清晨,他在出租屋里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扶着桌子才没有摔倒。 马义德这才去了省人民医院,这是兄长马仁德毕业后分配的工作单位。 医院门诊楼里人声嘈杂,消毒水味混着汗味、药味,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走廊里匆匆来去。马义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神情有些恍惚。他曾在粤府站、货场、批发市场里横冲直撞,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被一张薄薄的检查单弄得心里发虚。 他原不想惊动兄长马仁德。 可仁德终究还是知道了。 那天下午,马仁德穿着白大褂,从烧伤科病区赶来。几年医学院与医院历练,已让他身上多了几分沉稳清峻的气质。他走到弟弟面前,只看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脸色这么差,为什么不早说?” 马义德故作轻松:“小毛病。粤府天气热,火气大。” 仁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看检查结果,声音压低:“肝火上逆,湿热郁着,转氨酶也不好看。你这是折腾出来的,不是天气热出来的。” 马义德低头不语。 仁德看着他,叹了口气:“义德,钱赔了可以再挣。身体赔进去,你拿什么还?” 这一句话,比医生开的药还苦。…
义字当头财源广 商道有门莫乱踩
马义德从京都对外经贸大学毕业那年,南方的风已经变了。 从前的风吹过田野、山冈、祠堂和旧书页,吹得人低眉顺眼,安分守己;如今的风却从粤府、深圳、珠海那些新修的马路上刮来,带着油墨味、汽油味、港货味、人民币的气味,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仿佛整个大地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尚未洗净脸上的尘土,便急急忙忙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钥匙,要打开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马义德在省城找工作。 此时,正是南方商潮初起的时候。 省城粤府像一口刚刚烧开的锅,处处冒着热气。街头新开的个体铺子一家接一家,骑摩托送货的人在马路上呼啸而过,火车站外南来北往的客商背着蛇皮袋、提着帆布包,眼里都闪着同一种光——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马义德每日一边往省城各单位投简历,一边骑着旧自行车穿过十三行、沙河、站西、海珠广场。 他白天夹着档案袋,穿行于外贸公司、粮油进出口处、百货采购站、街道办介绍所之间,脸上带着大学毕业生应有的谦逊,心里却另有一团火。夜晚回到租住的小屋,他点一盏昏黄台灯,把外贸课本推到一旁,摊开账本,密密麻麻写着高第街热卖的各种货名:电子表、录音机、尼龙袜、牛仔裤、进口香烟、南洋咖啡、塑料凉鞋、茶叶、糖果、干果。 同学陈少昆常来找他,两人一壶浓茶,两碟花生米,说起发财,像两个刚学会看天象的少年,偏要替天下风云定方向。 陈少昆说:“要做就做批条子。钢材、水泥、化肥,一张批文转手就是钱。” 马义德摇头:“那不是生意,是赌门路。门路在人家手里,不在我手里。” 另一个同学梁海荣说:“去深圳倒电子表。轻,小,快,一只赚几块,一包就是几千。” 马义德还是摇头:“假货太多,水太深。再说我没本钱,一脚踩空,连骨头都找不到。” 他们说到半夜,窗外有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玻璃轻轻作响。那声音像远方在敲门,又像命运隔着黑夜催促他:快些,快些,再慢一步,金子便被别人捡完了。 某日午后,粤府热得如蒸笼。马义德在海珠桥附近看见一个北方客商,蹲在路边卖几只皱皮甜瓜。那瓜卖相不佳,却围了不少人。有人切开一块尝,立刻叫道:“甜!真甜!” 马义德心中猛然一动。 几年前祭祖时,古西域府堂兄马承志曾说过一句闲话:“我们那边哈密瓜,地头便宜得不像话,一两毛钱一斤,甜得像蜜。” 当时满院少年都在笑谈理想,唯有这一句话,像一粒种子,不知何时落在马义德心底。如今,被粤府街头这只甜瓜一照,竟忽然破土。 他几乎是跑回出租屋的。 账本一摊,铅笔飞快划动。古西域地头价两毛一斤,粤府零售两元上下,品相好的两块五,差价十几倍。火车运费、装卸、人情、损耗、烂瓜、摊位,全都扣掉,只要活着运到粤府,仍有大利。瓜是活货,会烂,会压,会变味,也会因为一个车皮误点而满盘皆输。可正因为凶险,胆小的人不敢做;正因为路远,眼浅的人看不见。 马义德越算,手越抖。 不是怕,是兴奋。 他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条黑河边,对岸灯火万丈,河上无桥,只有一根湿滑的木头。掉下去,便是倾家荡产;走过去,便是另一种人生。 当晚,他去邮电所排队打长途。 邮电所里闷热难当,墙上挂着“长途电话,请勿高声喧哗”的牌子,窗口前挤满了人。有往香港打电话的商贩,有给北方家里报平安的打工仔,有急得满头汗的女人,也有一边排队一边交换货源消息的陌生人。马义德等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接通古西域。…
策马路遥人心荒 春风得意南岭绿
世人只知赵幽兰一家如今住在粤西乾州小镇,以为不过是寻常百姓,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家人的根,原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马家祖业,原起于清末,在江南富庶之地。 那一年,老祖父见大清气数将尽,天下风雨飘摇,便把祖上传下来的纺织作坊和茶叶生意,分别交与长子马自强和次子马卫强共同经营。老人临终时,只说了一句话:“世道会乱,守得住人,比守得住财更难。” 马自强天资聪敏,胸襟开阔,几十年寒暑经营,成为远近闻名的大户。他开办织造作坊,与马卫强兼营丝绸、茶叶贸易。所织湖绸细若流云,远销南北;所制生丝洁白如雪,经由商路转运海外。鼎盛之时,数百工人在厂中劳作,机器昼夜轰鸣,烟囱直入云霄,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实业之家。 谁知盛极之后,乱世接踵而来,家业愈大,祸患亦愈深。 马存辉至今仍忘不了少年时亲眼所见的那一幕。 院门被人撞开,呼喊震天,父亲被一群人推到天井中央,逼着交出账房钥匙。父亲宁死不从,终究被按倒在青石板上,当众屈膝受辱,拳脚木棍如骤雨般落下。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衣襟,老人却始终紧紧咬着牙,没有求饶一句。 混乱之中,父亲低声对弟弟马卫强喝道:“快!把族谱烧了!账本藏到梁上!留得住人,才留得住祖宗的根!” 那一年,火光映红了龙国的半边天空,也烧断了一个家族数代人的荣光。 *** *** 龙国之始,渺渺茫茫,不知其几千年也。 古人言,天地未分之时,混沌如鸡子;及乎清气上升,浊气下凝,日月乃明,山河乃定。黄河如龙,长江如带,昆仑立其骨,泰山镇其魂。自三皇五帝以来,炎黄子孙,生息其间,耕田渔猎,结绳画卦,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渐渐开出一脉华夏文明。 那文明,不只是城池宫阙,不只是钟鼎甲骨,也不只是帝王将相的青史旧名。它在有巢氏架起第一间屋舍时,便有了护佑生民之心;在伏羲氏仰观星宿、俯画八卦时,便有了通天达地之思;在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时,便有了以身济世之德;在黄帝统一部族、制衣冠、定历法时,便有了天下一家的雏形。 于是,乾坤朗朗,日月照明。大道之行,教化众生,止于至善。 后来老子西出函谷,留下五千言,如天河一线,清冷而深远;孔子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把仁义礼乐种进乱世人心;孟子言浩然之气,庄子梦蝶逍遥,墨子兼爱非攻,孙子藏兵于谋,韩非论法术势。诸子百家,百川归海,争而不绝,异而相成。儒、释、道三教,亦如三光丽天:儒如日,照人伦秩序;道如月,照山水清虚;佛如星,照生死迷津。千百年来,国人纵有愚顽,亦知抬头有天,低头有地;纵有贪嗔,亦知善恶有报,因果不虚。 龙国的气象,本该如此。 春来,江南烟雨,桃花映水;夏至,岭南荔熟,蝉声满树;秋深,塞北雁归,黄叶满关;冬临,昆仑雪照,万山如银。黄河边有老农扶犁,长江上有渔火点点;泰山脚下有书生诵读,秦岭深处有道人观星;庙堂之上讲修齐治平,市井之间讲一诺千金。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为衣食经济奔忙;凡夫走卒,终日营营,争的是柴米油盐、儿女前程。虽世风时时浇薄,道德也会衰微,可人心深处,终究还残存一点向善之念,知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知道欺人太甚,天也不容。 只是,天道有明,亦有晦;龙脉有兴,亦有劫。 到了后来,龙国上空的星象倏然变了。 有老道夜观天河,见紫微暗淡,赤星偏移,东方有一缕血色横贯斗牛之间,像一条赤鳞巨龙盘在云层之后。那赤龙没有古龙之仁德,不行云布雨,不护国安民,只在黑夜里睁开一只巨眼,冷冷俯视人间。山川仍在,河流仍在,城郭仍在,可天地之间的气,已悄悄乱了。 最初,人们只以为是世道艰难。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大劫的前兆。 红龙起于口号,行于铁令,披着拯救天下的外衣,裹着吞噬人心的火焰。它说要把旧世界打碎,便先打碎祖宗牌位;它说要让众生平等,便先让人互相揭发、互相仇恨;它说要替穷人讨公道,便让抢夺有了名义,让羞辱有了旗帜,让毒打成了功劳。于是,好人不敢说真话,恶人俨然有了胆量;懦夫披上红布,也能审判良善;小人站在台上,也能指点忠厚之人如何认罪。…
龙国风云
五子追梦
《五子追梦》是一部跨越时代、家族与东西方的长篇小说。马家源自江南书香与实业世家,历经时代风云、家业兴衰与家族离散,五兄弟带着各自的性格、理想与命运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人求学,有人经商,有人远赴海外,有人探寻佛道与心灵归宿。秦岭、岭南、香港、美国等地的山河与城市,见证他们在财富、亲情、爱情、信仰与时代洪流中的选择。 这不仅是五兄弟追逐梦想的故事,也是一个家族在风雨中守护仁义、信念与文化根脉的故事。
仁者高中追梦幻 命里有时何须求
秋山还愿。 八月初,岭西的暑气尚未尽退,然而山中已悄悄染上了几分秋意。 天色澄净如洗,云影轻浮,远处群山层层叠叠,苍翠之间偶有几点丹红,是野枫提早染色,也有山乌桕新换了衣裳。山风沿着峡谷徐徐吹来,携着松脂的清香、溪水的凉意,还有不知名野花淡淡的芬芳,令人胸怀顿觉开阔。 粤西小镇乾州东南二十余里的崇天山,自古便有”天南第一福山”之称。山腰古木参天,飞瀑悬流,一座千年古寺——崇天寺,便静静隐于青松翠竹之间。山下百姓逢有喜事,常来焚香还愿,以谢天地神佛庇佑。 话说这乾州,还有一个古名叫恩州,相传在秦汉年代,中原皇帝为了安抚远方蛮夷,特派专使前往此地收复民心,并给予丰厚赏赐。山民感恩戴德,蜂拥归顺,猎户纷纷弃猎从耕,聚村成镇,故称恩州,有向北谢恩之意。 这一日清晨,赵幽兰便领着两个儿子,自镇上缓缓向山中行去。 赵幽兰年过四十,眉目温婉,虽因常年操持家务,眼角添了细细纹路,却更显慈祥。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竹篮,篮中放着香烛、水果,还有几块亲手做的糯米糕。 走在她左边的是十三岁的长子马仁德。 少年身材已渐渐抽高,面容清秀,双眸明亮。今年夏天,他刚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全家欢喜异常。赵幽兰早在去年便向崇天寺菩萨许下心愿,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然要亲来还愿。 右边则是五岁的幼子马信德。 小家伙扎着短短的头发,一双眼睛黑亮如葡萄,一路上不是追蝴蝶,便是捡松果,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娘!” 马信德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只彩蝶,兴奋得直拍小手。 “那蝴蝶穿花衣裳呢!” 赵幽兰笑着说道:”那叫凤蝶。可别去捉,它也要回家。” “它家在哪里呀?” “花开处便是它家。”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着蝴蝶跑了几步,却见那蝶儿悠悠飞过溪水,落进一片野菊花中,便只好撅着嘴回来。 马仁德忍不住笑道:”弟弟,你若跑得再远,一会儿可找不到娘了。” “哥哥骗人,我耳朵灵着呢,娘喊我,我就听见啦!” 赵幽兰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 “慢些走,山路滑。” 三人沿着石阶缓缓而上。 石阶已有数百年光景,被无数香客踏得光润。两旁古榕垂须,山藤缠树,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一片片金光在石板间轻松地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