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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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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商业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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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商业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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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山河有尽,故人不散
南越王去世以后,王舒玑又活了七年。 这七年里。 她很少再提从前。 不提少年时的旧事。 不提父亲王蒙章。 也很少主动说起南越王。 可身边的人都知道。 她从来没有真正从那场海战以后走出来。 只是国家还需要她。 所以她不能倒。 --- 新王继位最初几年。 朝局并不真正安稳。 诸王虽然没有起兵。 各地诸侯也都暂时归顺。 可每一个决定背后,仍有无数目光盯着。 是谁升官。 谁调兵。 哪一个地方减税。 哪一个港口增船。 都会被人猜测: 这是新王自己的意思。 还是王太后的意思。 ---…
第二十八章 番禺万象
王子出生后的第二年,番禺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有人还记得九皇子最初进入这里时的样子,一定不会相信眼前这座城市,就是当年的番禺。 城墙向外扩了又扩。 旧城之外又生出新城。 新城之外,是仓库、码头、工坊、客舍、商馆和大片民居。 越秀山仍然是王城中心。 可真正让人感受到南越生命力的,已经不是王宫。 而是市井。 --- 天还没亮。 城南早市就开了。 卖鱼的先来。 接着是菜农。 然后是挑着陶器、布匹、果品、盐、茶叶和香料的小贩。 等太阳真正升起来。 整条街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北方口音。 闽语。 越语。 滇地土话。 交趾方言。 甚至夹杂着外国商人蹩脚的南越官话。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像一锅滚开的水。…
第二十六章 江湖有道家国情 两地有根一线牵
义德从京都回来后,江湖大学终于开学。 那一日杭州天色极好,秋阳明亮,西湖边的风带着桂花香。校园设在一处新修整过的书院式院落里,白墙黛瓦,竹影横窗,门口挂起一方新匾,四个大字:江湖大学。匾额不算金碧辉煌,却有一股清朗气。来宾站在门前看了,都笑说:“这名字一挂出来,倒真像给中国企业家立了个山门。” 开学典礼那天,官、商、学、文各界人物来了不少。地方领导来了,文化部门的人来了,几位著名教授来了,财经评论人、作家、老企业家、青年创业者也来了。平日里西装革履、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老板们,此刻竟都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桌上摆着毛笔字帖、《论语》选本、企业伦理讲义和一只印着“江湖有道”的白瓷杯。 有人拿起杯子笑道:“以前我们喝茶,是谈项目;今天喝茶,是谈修心。” 旁边一位做地产的老板接话:“修心可以,别修到最后,合同都不好意思签了。” 众人哄笑。 义德走上讲台时,全场掌声很热。他穿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太亮的领带,整个人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台下有人知道他刚从京都回来,也有人知道他最近忙着政协、博鳌、出访、平台双十活动,便都想听听这位互联网风云人物,会给这所“江湖大学”讲什么开场白。 义德没有长篇大论。 他说:“各位都是江湖中人,今日进大学,先不要急着洗白自己。江湖不是坏词。江湖有烟火,有胆气,有义气,也有风浪。中国民营企业家大多从江湖里走出来,卖过货,跑过码头,喝过冷酒,睡过火车站,也被人骗过、被人催过债、被政策吓出一身冷汗。没有这些,就没有今天的企业家。” 台下许多人笑着点头。 义德又说:“可是,江湖若没有规矩,就会变成乱局;企业若没有文化,就会变成欲望;老板若没有敬畏,越成功越危险。所以江湖大学不是教大家怎么更会赚钱,大家本来就会赚钱;也不是教大家装斯文,装也装不像。我们要学的,是赚了钱以后怎么做人,公司做大以后怎么守心,站在时代风口上怎么不被风吹昏头。” 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 义德最后说:“我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企业家,身上有江湖气,也有书卷气;有敢闯敢拼的胆,也有知止知敬畏的心。江湖有道,商业有德,企业有魂。这样,我们才不负这个时代。” 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典礼之后,嘉宾们在院中合影。有人拿着折扇,有人端着茶杯,有位教授被几个老板围着请教《大学》里的“格物致知”究竟能不能用于企业管理。教授说:“当然能。”老板问:“那能不能提高利润?”教授愣了一下,旁边人笑倒一片。江湖大学第一课,就这样在庄重与幽默之间开了场。 然而,义德真正的大考,还在上海。 十月十日,聚宝盆双十活动开锣。 这原本只是平台为商户设计的一场促销节,后来一年比一年大,竟成了全国网购商户和消费者都盼着的节日。活动前一周,上海总部几乎灯火不熄。技术部门像守城将军,盯着服务器压力;客服中心像战场后勤,耳麦一戴就是十几个小时;商户运营部电话打到手软;市场部忙着广告投放,连海报上的一个标点都要争半天。 小陈端着咖啡进义德办公室时,见他还在看实时预案,忍不住说:“马总,您哥不是让您少喝咖啡吗?” 义德抬头:“这是你的咖啡。” 小陈一愣:“那您喝什么?” 义德举起保温杯:“仁德牌药茶。” 小陈笑:“看来生命研究中心比董事会厉害。” 义德也笑:“董事会管钱,我哥管命。”…
第二十五章 沉重不过千年史 重到深处是人心
礼德在发改委挂职不到一年,调令便下来了。 外人看来,那是一次平调之后的升转;懂官场的人却知道,真正的棋,往往不落在明面第一步。发改委那段日子,是过渡,是观察,也是洗去地方官气的一段水。等到他调入文化部,出任主管文物与考古方面的正厅级干部时,许多从前只在酒桌、书房、拍卖图录和夫人们闲谈中听过的事,忽然变成了一摞摞摆在案头的卷宗。 他到任那天,京都下着秋雨。 文化部大院里的梧桐叶被雨打得发亮,青灰色办公楼沉默地立着。礼德穿一件深色外套,进办公室时,秘书已经把几份材料放在桌上。材料封皮不厚,题目却沉得惊人:关于宫城博物院及全国重点博物馆文物安全隐患的情况汇总;关于文物拍卖市场乱象的专项调查建议;关于部分馆藏文物账实不符问题的内部报告。 礼德坐下,翻开第一页,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他原以为文物工作,无非是考古发掘、馆藏修复、展览审批、出境监管、拍卖备案、文保工程。到了岗位上才知道,文物不是死物。每一件器物背后,都牵着历史、权力、金钱、面子、学术、江湖,也牵着人心最深处的贪欲。 宫城博物院的问题最先被摆到他面前。 那座皇城里的博物院,世人只看见红墙金瓦、宫灯飞檐、游人如织。开放给公众的,不过是少数殿宇、几条参观路线、几场主题展览。可真正的宫城深处,有成千上万间房,有库房、夹道、暗室、旧院、偏殿、修复室、临时库、资料库。有些门多年不开,有些账册多年不细核,有些物件在名册里安然无恙,在柜中却早已换了模样。 报告写得谨慎,没有一句惊人之语,却句句让人心寒。 “部分馆藏文物实物与档案照片存在差异。” “个别重点器物存在真伪争议。” “历史时期账目不清,移交手续缺失。” “少数管理人员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调包、截留、倒卖馆藏文物。” “部分疑似流失文物曾出现在境内外拍卖市场。” 礼德看着这些句子,仿佛听见红墙深处有一扇沉重的门缓缓打开,里面不是皇家气象,而是一股陈年霉气和说不出的腐败味。 他叫来文物司的一位老处长。 老处长姓董,头发已半白,在文物系统干了三十多年,性子谨慎,说话总要留三分。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礼德桌上的材料,轻轻叹了口气。 礼德问:“情况到底有多严重?” 董处长沉默片刻,说:“马司长,若只按纸面说,是账实不符、管理漏洞、市场乱象。若按私下说,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一天两天。” “从什么时候开始?” 董处长看向窗外雨线:“有些旧账,要追到很早。动荡年代里,库房开过,封条破过,人员换过,档案乱过。后来形势稳了,可有些东西已经说不清。再后来,市场起来了,拍卖热了,民间收藏热了,海外回流也热了,文物就变成了钱。只要变成钱,手就多了。” 礼德没有接话。 董处长继续道:“宫里房间太多,藏品太多,年代太长。真正能长期接触库房的,反而不是领导,是具体管钥匙、管登记、管修复、管调拨的人。有些人一辈子守库房,工资不高,却天天看着价值连城的东西。外面有人盯着,里面有人松动,久而久之,就出了鬼。” 礼德抬头:“摆出来的是赝品,真品出去了?”…
第二十四章 百姓心中一杆秤 天下熙攘皆为利
却说马义德这几年,已不再只是马家的二儿子,也不只是当年那个在粤府北站看着一车哈密瓜烂成黄水的年轻人了。 他创办的聚宝盆与丝绸之路平台,已经成为中国民营互联网企业里最耀眼的一面旗。有人说,这是中国小商品走向世界的新码头;有人说,这是民营科技创新的样板;也有人说,马义德把中国千万商户从柜台、批发市场、展会摊位,带到了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上。义乌的小饰品、温州的打火机、瑞州的陶瓷、佛城的家电、古西域的和田玉、粤府的服装皮具,都在他的网页上排兵布阵,像一支支从中国腹地出发的商队,沿着网线奔向世界。 财经杂志采访他,电视台请他演讲,地方政府邀请他考察,大学请他给青年企业家授课。会议主持人介绍他时,总要加上一串头衔:聚宝盆创始人、丝绸之路平台董事长、民营科技创新代表、电子商务领军人物。台下掌声响起时,义德常常微笑,微微欠身,西装笔挺,目光明亮,看起来从容得像天生就属于聚光灯。 可是只有身边人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像一只不停转的陀螺。 早晨在上海开管理会,下午飞深圳见支付监管部门,晚上又赶到杭州参加商户大会。第二天一早,汽车从酒店门口接他去开发区考察物流园,中午在车上啃两口面包,晚上在酒桌上陪地方领导、投资人、银行行长、海外客户周旋。飞机上的座位像他的半张床,高铁车厢像移动办公室,汽车后座放着笔记本电脑、合同、胃药、矿泉水和几份没看完的报表。 秘书小陈常说:“马总,您今天已经连轴转十六个小时了。” 义德头也不抬:“还有几封邮件没回。” “明天再回不行吗?” “不行。”义德敲着电脑,“商户等一天,可能一批货就错过船期;支付那边等一天,可能一个接口就卡住几万笔交易。” 小陈不敢再劝,只把保温杯推到他手边。 义德喝了一口,皱眉:“怎么是枸杞?” “仁德医生寄来的。”小陈说,“还夹了纸条:少喝咖啡,少喝酒,别拿命换速度。” 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哥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中医。” 可笑完,他还是把那杯水喝了。 他的身体,确实开始抗议了。 最初只是头晕,开会久了,眼前忽然发白,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瞬。后来是胃胀,酒后反酸,胸口闷,夜里睡到三四点便醒,醒来后脑子里仍在滚动数字:日交易额、活跃商户、支付通道、风控模型、广告收入、海外物流、退货投诉、服务器压力、监管会议。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脾气越来越急。一个技术接口延迟半小时,他能当场拍桌;一个大区经理报表写错,他会冷着脸问到对方额头冒汗。 有一次,在上海总部十七楼会议室,产品部、支付部、法务部、海外业务部坐满一桌。窗外黄浦江雾气迷蒙,天色阴沉。会议本来讨论国际优品后续合规调整,几个年轻负责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如果全走正规进口,速度慢,成本高,小商户承受不了。” 法务部说:“不合规,一旦被查,整个平台都要担责。” 海外业务的人又说:“澳洲那边很多华人已经投入仓库和货源,突然收紧,他们会骂我们过河拆桥。” 义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太阳穴一阵跳痛。他伸手按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小陈立刻发现了:“马总?” 义德摆手:“继续。” 可他声音明显低了。…
第二十一章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人若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过事,没有跌倒过,往往不会真问人生。 少年时问“为什么”,多半带着聪明气;青年时问“为什么”,常常带着不甘;唯有被生活摔过、被疾病折磨过、被爱情背叛过、被异国的风吹冷过,再低头问一句“人为什么活着”,那声音才会从胸腔深处出来,像夜里井底的一点回声。 信德常常这样想。 他本是学哲学的人,年轻时读书,心里有一种清高的饥饿。叔本华让他看见意志之苦,觉得人生仿佛一条无尽的欲望河,人越挣扎,越被欲望拖着走;尼采让他看见强力、超越和孤独的光,仿佛人必须在废墟上给自己立法;黑格尔又像一座宏大的殿堂,把历史、精神、理性、国家、自由都纳入一套庞大而庄严的逻辑。那些年,他在书桌前常常读到深夜,纸页翻过去,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灭,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思想的高峰上,俯视人间。 可是后来,人生不是一页页书,而是一刀刀现实。 他在澳洲病倒,溃疡性结肠炎反复折磨,腹痛、便血、虚弱、恐惧,把他的身体一点点拉回最卑微的层面。人可以谈自由意志,可以谈超人,可以谈绝对精神,可一旦蹲在医院厕所里,看着血色从身体里流出,便会明白,肉身不是哲学的注脚,而是命运最先落笔的地方。病好以后,他再读叔本华,才真正懂得“苦”不是概念;再读尼采,才知道强者也有病榻;再读黑格尔,才觉得那宏大的理性并不能替一个夜里腹痛的人煎一碗药。 李红的离开,又在他心里开了另一道伤口。 她不是恶人,却做了伤人的事;他不是圣人,却终于没有用恨把她绑住。那场分离以后,信德常常在Chatswood夜里醒来,听火车从远处驶过,铁轨声穿过窗缝,像命运在黑暗中拖动锁链。他问自己,爱情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背叛?贫穷、身份、孤独、欲望,究竟是外缘,还是人性本身的一部分?若一个人是被环境推着走的,那她还有多少责任?若责任仍在,又如何宽恕? 这些问题,西方哲学给过他语言,却没有给他安顿。 他也一度靠近基督教。 Campsie的那家华人教会,离火车站不远。冬天傍晚,教堂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唱诗,声音柔和,像远方母亲在呼唤漂泊的孩子。信德曾几次进去坐在后排,后来成为他们的信众,听牧师讲罪、救赎、爱与永生。那些词对一个异国伤心人很有力量。人若承认自己有罪,便不必再强撑完美;人若相信有人替自己承担,便可以把沉重暂时放下。教友们也热情,有人请他吃饭,有人递给他《圣经》,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参加查经班。 他差一点受洗。 那时他想,也许人生不能只靠思辨,终究需要信仰。可是每到最后一步,他心里总有一处过不去。他感谢基督教给他的温暖,却仍无法完全把自己交给一个外在的绝对主宰。他在祷告中会安静,却也会疑问:若苦难是试炼,何以有些人苦到无声?若救赎在神恩,人的自省、自净、自修又放在哪里?他不是抗拒神,而是他的心还在寻一条更细、更内在、更能解释因果与身心的路。 结肠炎之后,他成了素食者。 起初只是为了身体。哥哥仁德在京都给他治病时,反复叮嘱他少油腻、少辛辣、少冷饮,养脾胃,护肠道。回到澳洲后,信德慢慢戒了肉。开始很难,街边烧鸭、牛肉粉、汉堡的气味总能勾起旧习;后来身体清淡了,反倒觉得胃里安稳,夜里也少些烦躁。再后来,素食不只是饮食,而像一种对生命的重新感受。他看见超市冷柜里的肉,会想起那曾是动物的身体;看见餐馆后厨处理鱼虾,会莫名生出一点不忍。人病过,才知道身体脆弱;自己怕痛,便容易想到万物也怕痛。 那一年初秋的一个下午,他闲来无事,去了Chatswood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却安静。玻璃窗外是华人区寻常街景:超市推车、烧腊店招牌、过马路的老人、背书包的学生。室内有空调的凉意,书架之间飘着纸张、旧书和木头的气味。信德原本只是想借几本英文小说,顺便翻翻哲学书。走到中文资料区时,他看见一排不起眼的录像带和书籍,封面多是一个老法师,面容清癯,眼神慈和,穿着僧衣,题目有《认识佛教》《地藏经讲记》《无量寿经讲记》《了凡四训讲解》《佛说十善业道经》。 净心长老。 信德从前听母亲赵幽兰提过这名字。赵幽兰信佛,年轻时常去乾州崇天寺,也曾在家里放过一些讲经录音。那时信德年少,只觉得佛教是香火、寺庙、木鱼和母亲嘴里的“阿弥陀佛”。后来他学西方哲学,更觉得佛教属于传统民间信仰,温柔有余,哲理未必严密。如今在澳洲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见这些书和录像带,心里却像被一根旧线轻轻牵了一下。 他随手翻开一本《认识佛教》。 开头并不玄奇,也不劝人烧香求福,而是讲佛教是佛陀对九法界众生至善圆满的教育,讲“佛”是觉悟,讲迷与觉,讲因果,讲戒定慧,讲看破放下,讲人生苦从贪嗔痴来。信德站在书架前,本来只想翻几页,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他又拿起一盒录像带。 那是老式VHS,封面已有些旧,像被许多华人借过、归还过、又借走过。图书馆管理员见他抱了几盒,笑着说:“这些带子很久了,不过还有人借。你家里有录像机吗?” 信德想起住处里房东留下的一台旧机器,点头说有。…
第十九章 朋友多了好走路 官官从来都相护
柳成荫回到深圳那日,正是南方入夏前后。 飞机降落时,窗外一片湿润的绿。深圳的天不像北方那样高远,云压得低,海风带着潮气从湾区吹来,玻璃幕墙上一层薄薄水光。道路两旁的榕树、木棉、凤凰木都长得极盛,仿佛这座城市连树叶也比别处更急着往上长。车从机场往市区走,高架桥、写字楼、工地塔吊、商务车流一层层掠过,柳成荫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心中竟有几分恍惚。 他是深圳外管局出去的人。 当年离开时,机关楼还是旧楼,许多同事还年轻。如今再回来,旧牌子已换。深圳外管局改作检验检疫局,听旧同事说,上头还在酝酿更大的机构改革,将来或许还要并入海关。名字变了,章也变了,人事关系、职能划分、业务流程,也都在变。柳成荫听着,心中一时说不出是感慨还是失落。机关里的人仍热情,老同事见面,拍肩、握手、寒暄,说他“柳总海外归来,衣锦还乡”,他笑着摆手:“什么衣锦还乡,不过是回来报到办事,顺便看看老朋友。” 中午吃了个便饭,没有大张旗鼓。几位旧同事点了清蒸鱼、白灼虾、烧鹅、青菜,又开了一瓶不算贵的酒。席间说起泰国,说起澳洲,说起废料检验,说起深圳这些年的变化。有人叹:“老柳,你要是当年没出去,现在局里也该有你一把椅子。”柳成荫笑笑:“人各有命。你们在家里守摊子,我在外面看世界。都是替系统干活。” 饭后,他按照信德早已联系好的安排,去深圳建设局拜访马礼德。 车到建设局楼下,深圳午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泻下来,热中带湿,空气里有一种水泥、绿树和海风混合的味道。建设局办公楼不算奢华,却有新城机关特有的明亮与规整。门口旗杆高立,保安查访客登记,走廊干净,墙上挂着城市规划图和重点工程照片。柳成荫一边往里走,一边想,深圳这座城市,果然到处都是“建设”二字。路是新的,楼是新的,区是新的,人的精神也像被速度推着往前走。 马礼德的秘书早已等在电梯口。 “柳总,马局在办公室等您。” 柳成荫点头致谢。电梯上行时,他心里还在想,信德说哥哥是深圳建设局长,正处级干部,想来应当是个四十多岁、沉稳持重的人。谁知门一开,走进办公室,马礼德从办公桌后起身迎来,柳成荫倒微微怔了一下。 马礼德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 身材高,肩背端正,眉目清朗,一身深色短袖衬衫穿得干净利落,既有南方干部的干练,又有读书人不轻易外露的雅气。看上去竟像比柳成荫少了十岁。若不是那双眼睛里已有久经机关事务磨出的沉稳与分寸,单看面相,几乎不像掌着一局之事的人。 “柳总,欢迎欢迎。”马礼德上前握手,笑意不浓,却很真切,“信德在电话里说了好几回,说您是老外管系统出去的前辈,又在澳洲开局面,我一直想见。” 柳成荫忙道:“马局太客气。信德在我们公司做得很好,细致、稳重、有文字功夫。说到底,还是你们马家家风好。” 马礼德微微一笑:“他是吃过苦以后,才稳下来的。柳总肯给他机会,我们家里也该谢您。”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亲情、人情和场面都安顿住了。柳成荫心里暗赞:年轻是年轻,话却老到。 秘书奉茶后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二人。马礼德没有急着谈正事,只请柳成荫坐到会客沙发上。柳成荫刚落座,目光便被墙上一幅书法吸引住了。 那字悬在办公桌侧墙,位置不算张扬,却一进门便能看见。纸色微黄,墨色浓润,笔力沉稳,写的是四个大字:慎终如始。落款处是某位中央领导的名字。 柳成荫看了片刻,忍不住说:“马局这幅字,气象不小。” 马礼德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柳总也看书法?” “谈不上懂,喜欢而已。”柳成荫站起来,走近几步,“这四个字挂在建设局长办公室里,很合适。城市建设最怕前头热闹、后头潦草。慎终如始,难。” 马礼德点头:“是难。工程动工时彩旗飘,竣工剪彩时镜头多,真正难的是中间那些看不见的环节。规划、招标、质量、安全、验收、后期维护,哪一步不慎,最后都要还账。” 柳成荫笑道:“我们外管也一样。证书签出去时只是一张纸,可前头若检验不实,后头就可能是一船货、一笔赔偿,甚至一个国家机构的信用。” 马礼德看了他一眼:“柳总这话,倒与这字相通。无论工程还是商检,都是始于细微,终于信用。”…
第十六章 天南十字追梦人 真心一半是海水
却说李红飞到澳洲时,正是南半球阳光明亮的季节。 飞机穿过云层,布里斯班的河流、屋顶和大片绿树从舷窗下慢慢浮出来。她在空中看见这座城市,第一感觉不是繁华,而是舒展。那种舒展与京都不同,与上海也不同。京都有历史压着,上海有金钱推着,布里斯班却像一个刚睡醒的人,衣扣还没有完全系好,脸上已有阳光。 走出机场,热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海水和一点陌生花香。李红站在路边,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旅行了。过去出门,总是采访任务在身,提纲、录音笔、相机、领导交代、截稿时间,一样样压在肩上。她看过很多地方,却常常没有真正到过那些地方。如今她来到澳洲,没有采访对象,没有编辑催稿,也不用想着标题怎么起。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有些疲惫的记者,到南十字星照耀的国度里散一散心。 她在布里斯班市区住下。酒店不大,窗外能看见街边高大的树。下午,她沿着市中心慢慢走,经过商店、咖啡馆、公交站和河边步道。布里斯班河水不急,带着一种温吞的绿意,从城市中间弯弯绕绕流过去。河边有人跑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坐在草地上吃三明治。李红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阳光落在水面上,碎得像一把金粉,心里那些多年积下来的灰尘,好像也被风一点点吹开。 第二天,她去了黄金海岸。 车一路向南,窗外的天空越来越蓝。到了海边,李红一下车,便被那片海惊住了。那不是她在江南见惯的水,也不是黄浦江那样带着城市重量的江,而是一片明亮、辽阔、几乎不讲道理的蓝。浪花一层层推上来,白得耀眼,沙滩长得望不到尽头。赤脚的人在沙上走,孩子追着海鸥跑,年轻人抱着冲浪板奔向浪里。远处高楼耸立,像一排安静的银色屏风,可在这片海面前,所有建筑都显得轻了。 李红脱下鞋,提在手里,慢慢走到水边。 海水涌上脚背,凉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浪退去,在沙上留下细细的纹路,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奔忙。人民日报社的临时工身份,钱塘晚报的采访车,凌晨赶稿的灯,上海滩义德那间通宵不灭的办公室,报纸上那些被加粗的标题。她曾经以为自己在记录时代,可有时也觉得,时代像一辆车,自己只是追在车后面喘气的人。 现在,她不追了。 至少这两天,她可以不追。 她在黄金海岸住了一夜。晚上,海边灯火亮起,餐厅里传来笑声,空气中有烤鱼、啤酒和海风的味道。李红一个人吃了一顿简单晚饭,点了一杯白葡萄酒。她不太会喝,喝了几口,脸上便有些热。她拿出笔记本,本想记几句,却又合上了。她对自己说:今晚不写。记者写多了别人,偶尔也要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写。 第三天,她飞往悉尼。 悉尼比布里斯班紧凑,也更像一座真正的大都会。她到达时天色晴朗,空气透明得像刚洗过。她在市中心住了一晚,第二天便出门观光。先到海德公园,再走向圣玛丽大教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鸽子在脚边慢慢踱步。她站在教堂外,看那高高的尖塔,想到远在粤府东山区教堂里曾坐过的信德。那个从机关辞职、到澳洲读哲学的年轻人,在义德口中总像一个谜:不爱钱,不爱仕途,也不爱热闹,偏偏要跑到异国他乡追问人生意义。 李红心里对他生出一点好奇。 后来,她走到环形码头。歌剧院的白色屋顶在阳光下明亮得几乎刺眼,海港大桥横在蓝天和海水之间。游客很多,照相机和笑声此起彼伏。李红没有急着拍照,只站在栏杆边,看渡轮一艘艘开出去,海鸥贴着水面飞。她觉得,悉尼的美不在于它如何宏大,而在于它把城市和海放得那么近。人走着走着,便走到水边;心闷着闷着,便被海风吹开。 下午,她去了中国城。 中文招牌、烧腊味、奶茶店、亚洲超市,一下子把远方拉近了。她在一家小店里吃云吞面,老板娘听出她是大陆来的,笑着问:“旅游啊?” 李红说:“算是吧,散心。” 老板娘点头:“散心好,澳洲地方大,心也会大一点。” 这句朴素的话,让李红笑了很久。 她在悉尼又住了一晚,第三天继续在市区闲逛。她去了情人港,看水边餐厅和游船;又坐车到邦代海滩,看浪花白得像新洗过的棉布。邦代的海比黄金海岸更有人的热气,年轻人、游客、冲浪者、晒太阳的老人,全都在阳光里舒展着身体。李红站在海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太像一张报纸了,折叠、排版、刊印、送出,被许多人看过,也被许多人遗忘。可人不该只是一张报纸,人也该有皮肤,有呼吸,有海风吹乱的头发。 到这时,她才联系信德。 电话里,信德的声音仍旧温和,带着一点书生的迟疑。 “李姐,你已经到悉尼了?”…
第十一章 丝绸之路通西域 万古商贸进万家
却说马承志在区府郊外阿里泰镇当了两年武警,因他身强胆壮,遇事不退,几次抓捕中敢往前扑,便被上头看中,调到镇派出所,做了个副所长。 阿里泰镇在戈壁边上,春天风沙漫天,夏日烈阳如刀。街面上有汉人开的饭馆、旅店、修车铺,也有维族人开的馕店、羊肉摊、杂货铺。白日里,各族百姓买卖往来,讨价还价,孩子在巷口追逐;到了夜里,酒气、赌气、怨气、穷气便从各个阴暗角落里冒出来。一个镇子,白天像集市,夜里像兽窝。 派出所便在镇政府后面,一栋两层灰楼,墙上刷着“忠诚为民、公正廉洁”八个大字,字很红,墙却发黑。 承志第一次进所长办公室时,所长老韩递给他一支烟,笑道:“小马,听说你能打?” 承志道:“当兵的,服从命令。” 老韩眯着眼看他:“在这里,光服从命令不够。你要懂规矩。” 承志问:“什么规矩?” 老韩笑了笑,没立刻答。他推开窗,指着外面那条街:“你看见没有?舞厅、旅馆、黑车、赌摊、药贩子、小偷、流氓、地痞,还有那些偷渡买卖、人口买卖,哪个不知道派出所?哪个不怕派出所?可哪个又离得开派出所?” 承志皱眉。 老韩吐了口烟:“这里不是部队。部队里敌我分明,冲上去就是。这里不一样。坏人不能全打死,打死了谁给你送钱?小案不能全结,结完了谁听你招呼?关了放,放了关,这才叫管。管死了,财路断;管活了,大家都有饭吃。” 承志心里一沉。 他很快便看清了所里的分工。 三个副所长,各管一摊。一个管舞厅、小姐、卖淫嫖娼,夜里常有老板送烟酒,偶尔送更厚的信封;一个管车匪路霸、流氓小偷、入室抢劫,抓人时吆五喝六,放人时也眉来眼去;还有一个管贩毒、吸毒、人口买卖,平日话少,眼神却最毒,手下线人最多。那些犯罪分子在他们嘴里不叫罪犯,叫“熟人”“资源”“老关系”。承志看得明白:上班,是黑社会穿了警服;下班,是黑社会脱了警服。不同的是,穿上警服,便多了一层公家的光。 他初来乍到,不懂逢迎,也不肯主动收钱。老韩便把最硬的一块骨头扔给他。 “小马,你管民族纠纷。” 承志一怔:“汉维冲突?” 老韩点头:“对。小的吵架斗殴,大的聚众械斗。处理轻了,汉人说你偏维;处理重了,维族人说你压人。哪个民族上面都有口子,哪边闹大了都是政治问题。你年轻,能打,压得住场子。” 承志知道,这不是信任,是试探,也是甩包袱。 第一次出警,是汉人饭馆与维族羊肉摊争路面。双方推搡半日,最后动了刀棍。承志带人赶到时,街上已围了几十号人。汉人老板脸上带血,指着对方骂:“他们欺负人!这条路是公用的!”维族摊主也红着眼,用生硬汉话喊:“你先砸我炉子!你骂我娘!” 两边人越围越多。 承志站到中间,厉声道:“都把东西放下!谁再动手,先铐谁!” 有人骂:“你们警察就会吓唬老百姓!” 另有人喊:“你偏他们!” 承志心里火起,却忍住。他知道,这火不能乱烧。一个小镇,许多仇不是今日生的。租金、摊位、语言、宗教、贫富、外来户、本地人,多年积怨像柴草,随便一点火星便能烧成大火。…
第十章 香江把盏话旧时 零落春风有几度
礼德真正见到马高辉,是在香港尖沙咀一间临海酒楼。 那晚刚下过雨,维港像被洗过一遍,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礼德从深圳过关而来,车一路驶进九龙,窗外的霓虹、巴士、招牌、人流,像另一种制度下的繁华,紧凑、明亮,也带着一点逼人的商业气味。 他原以为,今晚仍是上次那位许老板做东。 许老板他见过两次,西装合身,金表耀眼,笑声比酒楼里的杯盏还响。这个人很会说话,见了内地干部,总是半弯着腰,嘴里一口一个“马主任年轻有为”“深圳机会无限”“以后大家多多关照”。礼德在官场里见过不少会说话的人,但许老板这类港商,又是另一种路数。他们不谈原则,只谈机会;不谈理想,只谈合作;不说送钱,只说“大家都有得做”。 一进包厢外间,许老板果然迎了上来。 “哎呀,马主任,终于等到你啦!”他双手握住礼德的手,笑得热情,“深圳过来辛苦吧?今日雨大,关口又多人,我还怕你被困在罗湖。” 礼德微微一笑:“许老板客气。路上还算顺。” “顺就好,顺就好。做人做生意,最怕不顺。”许老板朝里面一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晚不止我请你,有位真正的大人物要见你。” 礼德眼神一顿:“哪位?” 许老板眨眨眼:“进去就知道。马主任,先提醒一句,等下见了,不要太惊讶。” 礼德心里微微起了警觉。 官场里,“不要太惊讶”这句话,往往最容易让人惊讶。 许老板把他领进最里面的小包厢。那间房不大,却很安静,窗外正对维港。一个老人坐在主位,穿深色西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烟灰缸里有半截雪茄,烟气轻轻往上绕。老人没有马上站起,也没有笑,只抬起眼看礼德。 那一眼很稳,稳得像一把多年不出鞘的刀。 礼德脚步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竟觉得熟悉。不是在香港见过,也不是在官场见过,而是在家里那本旧相册里见过。小时候父亲偶尔翻相册,说起马家早年在上海的旧事,说起一个远走香港的三叔马高辉。照片上的三叔年轻,穿西装,头发乌黑,眉骨很高,眼神里有一种不服人的劲。岁月过了几十年,眼前老人脸上添了皱纹,头发白了,可眉眼之间那股马家人的硬气,还在。 在多年前的家庭聚会上,礼德也见过。但今天三叔这个穿着打扮,礼德差点没有认出来。 老人开口了:“礼德,认得我吗?” 礼德心头一震,嘴上却仍保持着分寸:“三叔!” 许老板在旁边立刻笑起来:“哎呀,果然是亲叔侄!高辉叔,我就说马主任眼力好。” 老人把目光一斜,淡淡道:“许仔,你出去。” 许老板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更恭敬:“好,好,高辉叔,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候着。” 他退出去时,连关门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礼德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惊。上次在酒桌上呼风唤雨的许老板,在这个老人面前,竟像个听差的。原来所谓港商大人物,也要看站在谁面前。…
第九章 相见容易相处难 人情练达即文章
信德进了省外管局以后,按理说,与大哥仁德一家应该走得更近。 毕竟这份工作,绕来绕去,最后是仁德的老丈人郭副市长帮忙问出的门路。父母心里明白,信德自己也明白。虽然最后真正让单位点头的,还有他复旦的学历、稳重的性格和一手好字,可门是谁敲开的,话是谁递进去的,这笔人情账,他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奇怪的是,越是有这层恩情,他反而越有些不自在。 仁德在粤府医院工作,嫂子青云也在电视台新闻系统里,家离信德不算太远。刚开始,母亲幽兰常在电话里说:“你大哥就在同一座城,你有空去看看。人家帮了你,你也要懂事。” 信德答应得很好:“知道了,妈。” 可真到周末,他却总找理由。不是单位有事,就是宿舍同事约饭,再不就是要洗衣服、写材料、整理书。他不是不念大哥的好,也不是不想亲近,只是一想到要去医院家属区,想到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药味、病房里压低的说话声,心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喜欢医院。白墙、白床单、护士推车的声音,门诊大厅里焦急的脸,走廊尽头忽然响起的哭声,都让他觉得生命太脆,人的体面太薄。仁德常年在医院,早已习惯,甚至能一边吃饭一边谈手术、病情、死亡。信德听不得这些。有一次仁德随口说起抢救失败的病人,信德脸色都变了。仁德笑他:“你一个学哲学的,还怕生死?” 信德勉强笑道:“哲学谈生死,是在书上。医院谈生死,是在鼻子底下。” 仁德不以为意:“你太敏感。” 这句“太敏感”,像一根小刺。信德没有反驳,却从此更少去。 还有一层,是亏欠感。 他每次见到仁德夫妇,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施了恩的人。嫂子青云并没有当面说过什么,可她性子直,说话有时带锋。有一次吃饭,她开玩笑似的说:“信德现在好了,省直机关,铁饭碗,福利好,比电视台强多了。” 旁人听了只当寻常夸奖,信德却心里一紧。他笑了笑,说:“也是运气。” 青云接了一句:“运气也要有人帮着推一把。” 桌上安静了一瞬。仁德夹菜的手停了停,母亲幽兰赶紧说:“那是,那是,亲戚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青云似乎也意识到话有些重,便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信德本来就优秀。”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信德低头吃饭,觉得那口汤有些咸。从那以后,他去仁德家的次数更少。恩情本来可以把人拉近,可若时时觉得自己欠着,反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人勒得不敢靠近。 而仁德家里,也并不安静。 青云生了女儿后,脾气比从前大了许多。孩子夜里哭,她睡不好;白天上班累,回来还要操心奶粉、尿布、洗澡、打预防针。仁德在医院忙,常常值班,一走就是一整夜。青云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了太多。她原本也是娇养出来的女儿,父亲是副市长,家里条件好,从小没吃过太多生活的苦。成了母亲以后,才发现一个小小婴儿能把人的耐性磨得所剩无几。 幽兰一度从家乡赶来粤府帮忙带孩子。 她是真心疼孙女,也疼大儿子、大儿媳。刚来时,青云也感激,嘴甜地叫“妈”,说:“有您来,我心里就踏实了。”幽兰听得高兴,卷起袖子便干。洗尿布,煮粥,拍孩子睡觉,抱着孩子在屋里一圈一圈走。老人家带孩子有一套老办法,耐心足,手也稳。 可相见容易,相处难。 幽兰习惯节俭,青云习惯讲究。幽兰觉得孩子衣服能洗干净就行,不必天天换新;青云觉得婴儿皮肤嫩,东西必须分开洗、开水烫。幽兰熬粥喜欢放一点盐,说小孩吃了有味;青云听了急得不行:“妈,医生说不能乱放盐!”幽兰心里委屈:“我养大几个儿子,不都好好的?怎么到你这里,我什么都不懂了?” 青云也委屈:“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不能照旧法带。”…
硅谷山边精英聚 华尔街上嗅铜牛
义德飞抵加州时,美国已经入冬。 他从机场出来,第一口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一种干冷的清澈。那不是岭南冬天湿漉漉的寒,也不是粤府城里混着尘土、汽油和潮气的风,而是一种像刚洗过的玻璃一样的冷。天空很高,蓝得有些不真实,远处山影低低伏着,树木疏朗,公路宽阔,车子一辆接一辆滑过去,却很少听见刺耳的喇叭声。义德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子、整齐的草坪和一排排沉默的树,心里有些空,又有些亮。 智德在史坦福大学门口等他。 多年不见,弟弟比从前瘦了些,戴着眼镜,穿一件深色外套,背着旧书包,眉宇间仍有少年时的清朗,却多了一种在异国独自磨出来的沉静。他已经硕士毕业,正准备继续攻读博士,方向是互联网与投资。兄弟俩一见面,先是笑,接着用力抱了一下。义德拍着弟弟的肩,说:“你小子,真像个美国学生了。”智德笑道:“二哥,你倒还是粤府老板的派头。” 他们沿着校园往里走。 史坦福的校园不像义德想象中的大学。它没有高墙,也没有森严的大门,仿佛一片树林、一片草地、一排红瓦黄墙的建筑自然铺展开来。路边的树木在冬日里有的仍绿,有的已经转黄,叶子落在地上,被风轻轻卷起。远处草坪开阔,学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抱着书,有人端着咖啡,有人边走边谈,神情自由而专注。阳光落在拱廊和石柱上,温暖却不热烈,像一种沉默的邀请。 义德走得很慢。 他在国内见惯了拥挤的校园、热闹的机关、喧哗的市场,却很少见到这样的地方:没有人催促你,没有人盘问你,也没有人急着告诉你该往哪里去。可正是在这种宽松之中,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力量。这里的自由,不是散漫;开放,也不是无序。它像一块肥沃而安静的土地,让人把想法埋进去,等它自己发芽。 “这里不像学校,”义德说,“倒像一个看不见的市场。” 智德点点头:“是市场,也是实验场。很多东西,先从这里的课堂、实验室、宿舍、咖啡馆里冒出来。起初只是几个学生的想法,后来变成公司,再后来变成行业。” 义德听着,心想智德的观察力也是可以的。 他们走到校园里一间咖啡小屋。小屋不大,窗外有树,窗内有咖啡香。几个学生围着桌子低声讨论,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草稿纸。有人在黑板上写公式,有人在角落里敲键盘,还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画着像商业计划的图。义德坐下后,捧着热咖啡,觉得手心慢慢暖了起来。 “你信里说互联网,”义德问,“到底是什么生意?电脑我不懂,线看不见,货也摸不着,怎么赚钱?” 智德笑了笑,说:“二哥,你过去做房地产,靠的是地段。地段好,人就来,钱就来。互联网也一样,只不过它的地段不在马路边,而在人们每天都会经过的信息路口。谁能占住那个入口,谁就能收租。” 义德听得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网上也有铺面?” “有。”智德说,“只是它不叫铺面,叫平台,叫门户,叫搜索,叫社区。现实里的店铺受街道限制,网上的店铺可以同时面对全世界。现实里的房子盖慢,网上的产品改得快。现实里一块地被人拿了,你就没办法;网上只要你有新办法,就可能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杀出来。” 义德沉默了很久。 这话像一把钥匙,慢慢打开他脑子里一扇旧门。他想到粤府南部那些地块,想到珠三角一张张规划图,想到自己被资金、批文、村民、银行一层层绊住的困境。土地的生意太重,重到每一步都要用钱垫着走;而智德说的这个世界,却像一条轻得多、快得多的路。它也有风险,也会烧钱,也会失败,可它的速度让义德心跳加快。 “可是泡沫呢?”义德问,“你说美国这边也有泡沫。泡沫起来,人是不是都疯?” 智德望着窗外,说:“会疯。资本一热,所有故事都能卖钱。一个想法还没做成,估值已经飞上天;一个网站还没盈利,投资人已经抢着送钱。泡沫起来的时候,最聪明的人和最贪心的人常常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谁也分不清谁是真懂,谁是假懂。” 义德笑了:“那跟房地产也差不多。” “差不多。”智德说,“房地产的泡沫,是大家相信地永远涨;互联网的泡沫,是大家相信用户永远来、流量永远值钱。泡沫起来,是因为人相信未来;泡沫落下,是因为未来没有按时兑现。可泡沫不全是坏事。它烧掉很多钱,也留下很多路。高速公路、人才、公司、技术,很多都是泡沫里修出来的。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完全躲开泡沫,而是在泡沫里看清哪些东西会破,哪些东西会留下。” 义德端着咖啡,半天没有喝。 这几句话让他心头发热。过去他以为商业就是买低卖高,就是拿地盖楼,就是靠关系抢先一步。到了这里,他才发现,真正成熟的市场并不只靠资源堆出来,它还奖励想象,奖励规则中的冒险,奖励失败后的重新开始。美国的自由,不是没人管,而是允许人试错;美国的开放,不是没有门槛,而是门槛不只写在出身和关系上,也写在技术、信用、契约和表达能力上。…
仁义礼智信中求 五子登科传佳话
哈密瓜那一场败局之后,马义德像是瘦了一圈。 从粤府北站货场回来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烂瓜的酸腐气。那气味洗了几次澡,换了几身衣裳,似乎仍在鼻端缠绕。夜里闭上眼,他便看见那节闷热的车厢,满地黄水,竹筐塌陷,瓜皮像破败的脸,一张一张望着他。 五万块钱赔光了。 三叔高辉没有催债,只从香港打来一个电话,声音仍旧带笑:“义德,输了就输了,账记清楚,人别垮。做生意输一次,不算丢人;输了以后不认账,那才丢人。” 马义德握着电话,喉头发紧:“三叔,我一定还。” “我知道你会还。”马高辉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钱可以慢慢还,心气不要一夜烧干。” 可是马义德哪里听得进去。 他白天继续奔走找工作,夜晚对着账本一遍遍算债。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员职位很快有了眉目。那是个正经单位,虽说要一个多月之后才能上班,但对刚刚经历一场惨败的马义德而言,已像黑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 他表面上又恢复了从前的精神,跑手续,补材料,找人盖章,去单位报到登记。可心里那口火,却始终不肯下去。 吃饭没有定时。 有时一天只啃两个馒头,有时深夜又狼吞虎咽吃下一碗烧鹅饭。茶喝得浓,烟也学会了抽,嘴角常起泡,眼睛红得像熬过几夜。赵幽兰从乾州来信,叮嘱他“少思少怒,按时吃饭”,他看了便塞进抽屉,嘴上应着,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上班,快些挣钱,快些把债还上。 没过多久,身体终于倒了。 先是口苦,胁肋胀痛,夜里烦躁难眠;后来眼白发黄,浑身乏力,吃什么都觉得胃里翻涌。某日清晨,他在出租屋里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扶着桌子才没有摔倒。 马义德这才去了省人民医院,这是兄长马仁德毕业后分配的工作单位。 医院门诊楼里人声嘈杂,消毒水味混着汗味、药味,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走廊里匆匆来去。马义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神情有些恍惚。他曾在粤府站、货场、批发市场里横冲直撞,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被一张薄薄的检查单弄得心里发虚。 他原不想惊动兄长马仁德。 可仁德终究还是知道了。 那天下午,马仁德穿着白大褂,从烧伤科病区赶来。几年医学院与医院历练,已让他身上多了几分沉稳清峻的气质。他走到弟弟面前,只看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脸色这么差,为什么不早说?” 马义德故作轻松:“小毛病。粤府天气热,火气大。” 仁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看检查结果,声音压低:“肝火上逆,湿热郁着,转氨酶也不好看。你这是折腾出来的,不是天气热出来的。” 马义德低头不语。 仁德看着他,叹了口气:“义德,钱赔了可以再挣。身体赔进去,你拿什么还?” 这一句话,比医生开的药还苦。…
第三十九章 新王守成
南越王终究没有醒过来。 最后三日。 高热反复。 伤口恶化。 医官换了一批又一批药。 中原来的医者用针。 南方医者用草药。 海外医生清创、止血。 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 可那枚炮弹留下的伤太重。 木屑和铁片深入身体。 海上的颠簸,又让伤势几度撕裂。 到了最后一夜。 所有人其实都明白。 只是没人敢说。 --- 王舒玑一直坐在床边。 大王子跪在另一侧。 二王子也回来了。 几位成年王子依次守在殿外。 王妃们不再争。 大臣们也不敢吵。 整个王宫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
第三十八章 王城危局
南海大战整整打了半个月。 十五天。 几乎每一天都在死人。 最初是远处炮火。 后来是近船相搏。 再后来,是双方都打红了眼。 西班牙、葡萄牙以及依附他们的海上武装联合起来,试图一口气摧毁南越水军主力。 南越则把能调来的战船都压了上去。 沿海港口不断补兵。 船厂昼夜修船。 商船改成运输船。 渔民给水军送水。 岛民给舰队引路。 一些原本只是做生意的外国商人,也不得不选择站在哪一边。 --- 到了第十二天。 双方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完整阵形。 海上到处都是残船。 烧黑的桅杆。 漂浮的木板。 死人。 破碎的货箱。 甚至还有几门沉了一半的火炮。 海水被血染过。…
第三十七章 南海血火
番禺最繁华的时候,南海忽然变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一艘从西方返航的南越商船。 船进珠江口的时候,主桅折了一半。 船身上全是焦黑的洞。 甲板死了十九个人。 还有三十多人受伤。 船一靠岸,水手甚至没有卸货。 船长被人抬下来时,胸口还缠着血布。 他见到港务官,只说了一句话: “不是海盗。” 然后昏了过去。 --- 消息当天夜里送进王宫。 南越王正在看一份关于宫中结党案的密报。 王舒玑坐在另一边。 两人刚说到某位大臣和某王妃母族来往过密。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通信兵跪下。 “王上。” “南海急报。” 南越王抬头。 “说。” “西方出现大规模舰队。” “大规模是多少?”…
第三十六章 花城暗潮
番禺最繁华的时候,反而最不像一个有危机的国家。 春末以后,荔枝开始红。 城外大片果园里,一串串果实压弯枝头。 南越人早已学会用更好的方法保存鲜果。 刚摘下来的荔枝,用湿叶包裹,再装进透气竹笼。 最快的驿队昼夜不停,沿北路送往闽地和更北方。 龙眼则更耐放。 除了鲜果,还晒成干品。 一车一车往北运。 北方商人到了番禺,最喜欢问两件事: 丝绸什么时候到。 荔枝什么时候熟。 --- 有商人笑称: “以前北人只知道岭南热。” “现在知道岭南甜。” 番禺市集里,荔枝甚至成了一种身份。 普通人买散果。 富商买整筐。 送礼则讲究产地、树龄和采摘时辰。 有人专门包下果园。 等第一批红果成熟,立刻送往北方权贵之家。 有时候一筐荔枝的价钱,竟比一匹好布还贵。 ---…
第三十五章 两条南越
真正危险的争斗,往往不是从拔刀开始。 而是从一句看似很有道理的话开始。 那年春天,番禺书肆里忽然多出了一篇文章。 题目叫: **《国富在海》** 文章没有提太子。 也没有提二王子。 只说南越今日之强,不在田亩,而在港口。 不在城墙,而在航路。 不在旧制,而在海上不断流动的财富。 文章写得很好。 尤其有一句,被很多商人抄下来贴在店里: “闭海一日,国穷一分;通海万里,天下皆仓。” 很快,这篇文章传遍番禺。 水军爱看。 商人更爱看。 外商坊甚至有人翻成外国文字。 --- 没过多久。 另一篇文章出现。 题目叫: **《国本在民》** 同样没有点名。 却明显是在回应。…
第三十四章 海税风波
事情最初只是三艘船。 没有战争。 没有叛乱。 甚至连死人都没有。 可后来许多人回想起来,都认为南越诸王子之间真正的裂痕,就是从这三艘船开始的。 那年春天,番禺港刚刚结束雨季。 海水上涨。 码头上每天都有几十艘船进出。 二王子刚从南海巡航回来。 水军在外海清剿了一批海盗,又护送几支远洋商队回港,声望正盛。 与此同时,太子负责的政事堂也刚完成新一轮税制整顿。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稳。 直到港务署扣下了三艘来自交趾南方的商船。 --- 问题出在货单。 船上登记的是香料、木材和珠宝。 可港务官员开舱以后,却发现底层还藏着大量未经登记的铜料、铁锭和二十余箱军用箭簇。 更麻烦的是,船上有一封盖着海外王族私印的文书。 收货人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写明二王子。 但落款却是二王子母族的一名舅父。 而真正负责接船的番禺商人,又与水军某位中层将领关系密切。 消息送进政事堂时,太子只看了一遍。 便说: “扣船。”…
第三十三章 诸子渐成
王蒙章去世后的第三年,番禺又扩了一次城。 越秀山周围已经不再只是王宫和官署。 沿着山势往外,一层一层,是军营、学馆、仓署、商市和新建的宅院。 再往外,则是更大的市井。 酒楼。 书肆。 妓院。 戏坊。 外商馆。 各种肤色的人在街上往来。 有时候一个北方来的儒生,会和一个交趾商人在酒馆争论税法。 旁边坐着马来水手。 再远一点,是从西方来的商人,正用生硬的南越官话问一碗鱼汤多少钱。 这个国家已经太大。 大到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南越王,也不可能再像当年那样,一眼看清全部。 所以,第二代必须真正进入国家。 --- 太子十八岁那年,正式入政事堂。 不是旁听。 而是有了自己的案位。 第一份交到他手里的,不是兵报。 也不是外交文书。 而是田册。 密密麻麻。…
第三十二章 老将最后一战
太子十五岁那年,已经开始旁听朝议。 不是坐在南越王身边。 而是坐在偏后的位置。 不发言。 不插话。 只听。 王舒玑坚持这样安排。 她说: “先学会听,才有资格说。” 南越王没有反对。 二王子则完全不同。 他越来越喜欢水军。 一有空就往船厂跑。 对风帆、舵、船速、海图的兴趣,远远超过朝堂礼制。 三王子被安排去滇地历练。 四王子则跟着使团南下交趾。 其他几个年幼王子,也开始分批进入王子院学习。 南越王越来越明确地做一件事: 不让所有孩子都只围着王位转。 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事做。 --- 可就在这一年。 北方再次来兵。 不是小规模试探。…
第三十一章 宫门深处
南越真正成为海上强国以后,战争反而少了一些。 至少,明面上的大战少了。 过去,南越靠船、靠兵、靠港口去打开一条条海路。 后来,南越王慢慢发现: 有些关系,不一定非要用刀建立。 海上的国家和部族,比陆地更明白一件事—— 风向会变。 商路会变。 港口兴衰也会变。 今天是朋友。 明天可能因为一条航线、一处港湾、一批香料翻脸。 若只是签一纸盟约,未必稳得住。 于是,联姻开始出现。 --- 最早提出联姻的,并不是南越。 而是交趾南部一个势力很强的王族。 那里与南越贸易多年。 稻米、香木、象牙、药材、船材往来频繁。 双方也曾共同打击过海盗。 但当地王族始终担心: 南越越来越强。 有一天,会不会把“盟国”变成“属国”。 于是,他们提出: 愿把公主嫁给南越王。…
第三十章 南越王出海
远洋舰队真正离开番禺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 珠江口风平浪静。 天上只有几片薄云。 旗舰“南越”号停在最前面。 船身高大。 船首包铁。 主桅上的王旗被海风完全展开。 后面依次是战船、商船、补给船、通信船、医船和修造船。 整支舰队规模已经远远超过当年第一次从海岛返回泉州时的船队。 那时,他们是逃亡者。 这一次,他们代表一个国家。 --- 王后没有登船。 她带着王子站在码头。 王蒙章也来了。 老将军拄着杖,站得笔直。 只是头发已经几乎全白。 南越王从旗舰上下来最后一次与他们告别。 王后看着他。 没有哭。 也没有再劝。 所有该说的话,过去一年已经说得够多了。 她只问: “答应我的四件事,还记得吗?”…
第二十九章 王欲渡海
远洋使团的第一封正式回报送到番禺时,正值盛夏。 珠江水涨。 港口比平日更加繁忙。 北方来的茶叶、丝绸、瓷器,堆满仓库。 交趾来的香木和药材,则一船一船往外商坊运。 市井里人声鼎沸。 谁都没有意识到,那封被雨水打湿过几次的海上军报,会让南越王心里生出一个足以改变整个国家方向的念头。 --- 九皇子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外交。 第二遍,看贸易。 第三遍,看海。 那是一座南越从前只在外国商人口中听说过的大港。 规模远超番禺想象。 港中停着来自不同方向的商船。 有码头。 有城墙。 有市场。 也有大量武装船只。 当地统治者愿意与南越通商。 也愿意互派使者。 但在礼仪、税赋、贸易范围和武装船入港问题上,双方仍有很大分歧。 更重要的是。 使团通信兵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第二十七章 海国初兴
王后有孕以后,番禺朝堂表面上喜气洋洋。 可九皇子并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相反,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 南越真正的未来,不只在陆地。 还在海上。 番禺之所以能够从一个边地聚落,变成今天这样人口汇聚、商船往来的王都,并不是因为它比北方诸城更古老。 而是因为它连接着海。 海,带来陌生人。 带来货物。 带来技术。 带来危险。 也带来机会。 九皇子开始把越来越多的精力,放到船和港口上。 ---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船厂。 以前南越造船,主要靠三种经验。 福建船匠。 海岛时期积累的抗风浪经验。 岭南本地的水上技术。 后来外国商船越来越多以后,南越工匠开始看到完全不同的造船方式。 有的船,船身高。 有的船,腹部宽。 有的帆不是传统样式。 有的船使用特殊绳结。…
第二十六章 海门新规
番禺真正变得像一座大城以后,最先出现的问题,并不是粮。 也不是兵。 而是人太多。 人一多。 事情就杂。 人来自不同地方,规矩也不同。 本地越人有本地越人的习惯。 闽地商人有闽地商人的脾气。 北方流民有北方人的礼数。 交趾来的商队又有自己的方式。 再加上那些肤色不同、服饰不同、语言完全不同的外来商人。 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 因为一句话听不懂。 因为一个动作被误解。 就能变成大麻烦。 --- 最早的一次冲突,发生在江边市场。 事情其实很小。 一个西方商人想买一批陶器。 卖陶器的是番禺本地人。 双方没有共同语言。 只能靠翻译。 可翻译那天偏偏不在。 西方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第二十五章 万邦来贺
番禺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从婚期定下的那一天开始,整座城仿佛都提前进入了节日。 越秀山下的主街重新铺整。 王城外墙挂起新旗。 码头增加了临时泊位。 各地来的使者、商队、部族首领和随行人员越来越多。 城中客舍不够。 便把几处旧军营腾出来。 商铺不够。 临时市集就沿着珠江边一直排出去。 白天,人声喧闹。 到了夜里,灯火沿水面连成一片。 番禺第一次真正像一座大国之都。 --- 最先到的是岭南诸部。 西江一带的部族首领带来象牙、兽皮、香木和铜器。 滇池方向的使团带来马匹、青铜饰物和一种番禺人少见的彩色石珠。 闽西诸地送来丝麻、陶器和上好的铁器。 交趾来得最隆重。 船队沿海北上。 船上载着稻米、香料、珍木和珍珠。 使者还带来几只南方巨鸟。 羽毛艳丽。 一进城便引得孩子围着看。…
第二十四章 山河渐定
几年以后,番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刚被占领的小城。 越秀山下,城墙一层一层向外扩。 最早的木栅,早已被石墙取代。 山脚下有王城。 再往外,是官署、军营、工坊、仓库和市场。 珠江边的码头也比过去扩大了数倍。 每天清晨,最先醒来的不是王宫。 而是码头。 船工喊号。 商人卸货。 挑夫扛着盐、陶器、麻布、木料和稻谷。 来自闽地的船停在东岸。 来自西江的木筏顺流而下。 南边来的船上装着香料、象牙、热带木材和奇异果实。 甚至还有来自更远海域的商人。 他们说着番禺人听不懂的话。 却已经知道一个名字: 南越。 --- 人口越来越多。 最初的北方流民。 福建工匠。 越人部族。 海岛居民。…
第二十三章 西巡旧影
西巡队伍离开番禺后的第三天,天气开始转坏。 南方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上午还是晴的。 到了午后,山头便压下一层乌云。 风从谷口灌进来,卷着潮湿的草木气味。 队伍不得不停下来,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休整。 王舒玑站在檐下,看雨落下来。 她这一路第一次真正离开番禺城。 也第一次亲眼看见南越控制之外的地方。 越往西,城镇越少。 山越多。 村寨越分散。 有些地方仍然只认自己的部落首领。 所谓“南越国”,在这些人心里,甚至还只是一个从东边传来的名字。 王舒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番禺有城墙。 有王宫。 有官署。 有军队。 可一个国家真正存在,不是因为城里有人喊“王上”。 而是因为最远处的村落,也知道这个国家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 九皇子从后面走过来。 “在想什么?”…
第二十二章 王后未定
王舒玑到番禺以后,整个南越朝堂似乎都变得热闹了一些。 最先热闹起来的,不是军营。 也不是市场。 而是人嘴。 消息这种东西,从来比马快。 不过三日,番禺城里已经有人知道: 王将军的女儿来了。 再过两日,又有人说: 王上亲自在越秀山陪了她半日。 又有人添油加醋: “听说小时候就认识。” “哪里只是认识。” “早就有情。” “真的假的?” “王将军是什么人?若没这层关系,王上会派精锐北上接人?” 一句一句。 越传越远。 最后连卖鱼的妇人都开始议论: “是不是要立王后了?” --- 最先把这件事正式提上来的,是户署的一个老臣。 那天议事刚结束。 所有人都准备散了。 老臣忽然出列。…
第二十一章 故人南来
王蒙章第一次真正觉得自己老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那天没有战事。 没有急报。 也没有人来催他议军。 他只是起床时,忽然发现右肩抬不起来。 旧伤又犯了。 那是当年护着九皇子与倭寇交战时留下的伤。 后来在海上受过风。 在台湾遇过台风。 进泉州以后,又连续征战。 再后来西入岭南。 大大小小的伤,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年轻的时候觉得没什么。 流血了,包一下。 骨头痛,喝口酒。 睡一觉,第二天照样上马。 可如今不一样。 天气一变,腿疼。 下雨,肩疼。 夜里翻身太快,肋下旧伤会像有人突然拿针扎进去。 有时走得急了,眼前甚至会黑一下。 那天他坐在床沿,很久没动。 帐外有人喊: “将军,该入城议事了。”…
第十九章 北廷绝路
南越立国后的第一个冬天,并不冷。 番禺的风仍然带着水气。 越秀山上的树叶大多还是绿的。 只有清晨的时候,山腰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把刚刚修起不久的城墙、木楼和远处江面上的船影都罩得若隐若现。 九皇子已经渐渐习惯别人叫他“王上”。 但每次听见这个称呼,他心里仍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提醒他: 你已经回不去了。 --- 立国之后第三个月,九皇子派出了两支北上的使团。 一支从泉州沿陆路北行。 另一支走海路,先到会稽,再转入中原。 他们带着旧朝廷的印信,也带着九皇子的奏表。 奏表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说自己已经称王。 没有说南越已经立国。 只写: “臣流落岭南,收抚百姓,安定盗乱,招集流民,修治农桑,今番禺一带稍定,谨遣使上报。” 许先生看完后笑道: “王上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九皇子没有否认。 “不是给我留。” “那给谁?” “给天下人看。”…
第十九章 北廷绝路
南越立国后的第一个冬天,并不冷。 番禺的风仍然带着水气。 越秀山上的树叶大多还是绿的。 只有清晨的时候,山腰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把刚刚修起不久的城墙、木楼和远处江面上的船影都罩得若隐若现。 九皇子已经渐渐习惯别人叫他“王上”。 但每次听见这个称呼,他心里仍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提醒他: 你已经回不去了。 --- 立国之后第三个月,九皇子派出了两支北上的使团。 一支从泉州沿陆路北行。 另一支走海路,先到会稽,再转入中原。 他们带着旧朝廷的印信,也带着九皇子的奏表。 奏表写得极其克制。 没有说自己已经称王。 没有说南越已经立国。 只写: “臣流落岭南,收抚百姓,安定盗乱,招集流民,修治农桑,今番禺一带稍定,谨遣使上报。” 许先生看完后笑道: “王上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路。” 九皇子没有否认。 “不是给我留。” “那给谁?” “给天下人看。”…
第十八章 番禺立国
泉州的秋天,比岛上来得早一些。 清晨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海安城外,一队又一队士卒正在整装。 甲不算华丽。 旗也不算多。 但人数已经和当初完全不同。 最初从海上漂到岛上的,不过是几百名残兵、工匠和百姓。 后来,他们在岛上活了下来。 再后来,又回到泉州。 又用了两年。 修港。 筑屋。 屯田。 练兵。 收流民。 吸纳乡勇。 联合附近乡族。 等九皇子真正决定向西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有了五六千人。 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里面有旧部。 有泉州乡勇。 有岛上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也有归附不久的越族猎手和水手。 他们说着不同的口音。…
第十七章 重返大陆
两年多以后,海上的船终于不再只是试探。 第一批真正准备重返大陆的人,在一个秋日清晨,从岛西的港湾出发。 一共十二艘船。 最大的三艘装人,另外几艘装粮、木料、铁器、农具、种子,还有拆解后可以重新组装的炉具、锻台和造船工具。 船上除了兵勇,还有农人、木匠、铁匠、船匠、医者和几个会算账、识文字的人。 九皇子亲自送行。 他没有同行。 不是因为不想。 而是因为此时岛上的一切,已经不能再像当年那样,说走就走。 他必须留下。 港口边,风很轻。 王将军站在旗舰船头。 这些年,他的肩伤已经好了,但阴雨天仍旧会疼。 九皇子站在岸边,对他说: “回去以后,不要急。” 王将军点头。 “先立足。” “是。” “先让人活下来。” “是。” “不要先打仗。” 王将军笑了一下。 “殿下如今越来越像许先生了。” 九皇子也笑。…
第十六章 海东立国
海风吹过来时,带着一种大陆上从未有过的气味。 咸,湿,热。 还有森林深处腐叶、树脂、野花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浓烈气息。 九皇子站在海边一处高坡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是刚刚搭起不久的几十座草棚。 再远一些,是倒扣在沙滩上的破船,是晒得发白的绳索,是正在修补兵器和渔网的士卒,是煮着野芋和鱼汤的大锅。 再往海上望,只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蓝。 大陆,在海的另一边。 有人说,只要晴日里登上最高的山,也许可以看见福建的方向。 当然,这只是想象。 海太宽了。 宽得足以把一个人的故乡,变成一个方向。 王将军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那一战之后,他肩上的刀口发过几次高热,又在海上受了风寒,最严重时连续两日昏迷。 岛上的草药救了他一命。 准确地说,是一个本地老者救了他。 那老者皮肤黝黑,头发灰白,胸前挂着兽牙和编织的草绳。他不懂中原话,中原人也听不懂他说什么。 可人受伤时,许多语言其实是不需要翻译的。 他看了王将军的伤口,皱了皱眉,转身便进了山。 半日后回来,带回几种叶子和树皮。 捣烂,敷伤。 熬汁,灌服。 三天后,王将军的高热退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九皇子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第三十章 情归山庄灯火暖 心入云台木鱼清
仁德与妙香的情意,父母其实早已看在眼里。 幽兰最先察觉。仁德从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尤其丧女离婚之后,整个人像一座沉静的大山。山在,树在,泉也在,可总少了春风。家中有喜事,他也笑;兄弟团聚,他也宽慰;研究中心有进展,他也欣然。可那笑意多半停在眉间,很少真正落到心底。 妙香来了以后,仁德变了。 他回山庄的时辰准了,饭也吃得安稳了。偶尔在廊下遇见妙香,眼神会不由自主柔下来。幽兰有一次在厨房看见妙香替仁德留茶,茶盏旁还压着一张小纸,写着“夜凉,莫空腹饮冷茶”。幽兰没有声张,只悄悄笑了半日。 晚上,她对仁德父亲说:“你看见没有?老大近来像换了个人。” 父亲慢慢喝茶,淡淡道:“看见了。” 幽兰道:“多少年了,他没有这样轻松过。以前他回来,肩上像压着石头;现在回来,像有人替他把那石头卸下一半。” 父亲点头:“妙香这孩子,苦是苦过,可心正。老大心太重,正需要一个懂苦的人陪着。” 幽兰轻叹:“我从小就喜欢她。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竟还是回到我们家来。” 父亲望着窗外净心堂的灯:“人间缘分,有时比人想得深。她能到这里,是她的福,也是老大的福。” 不久,仁德正式向父母开口。 那日傍晚,他在怀远厅陪父母坐了许久,才缓缓道:“爸,妈,我想娶妙香。” 幽兰虽早有预感,听他亲口说出,仍是眼眶湿润了。她没有立刻问旁的,只问:“你想好了?” 仁德道:“想好了。不是一时怜悯,也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在我身边,我心里安。她受过苦,却没有怨毒;她从风雪里走来,却仍愿意温柔待人。这样的女子,我若错过,此生也未必再有。” 父亲沉默片刻,问:“她可愿意?” 仁德低声道:“愿意。只是她总怕自己经历太多,怕给马家添麻烦。” 幽兰立刻道:“她哪里是麻烦?她是苦尽归来的孩子。我们若嫌她苦,便不是积德人家。” 父亲也点头:“婚姻不是只看门第清白,更要看人心清白。妙香的心,我信得过。你丧女之后,心里一直有伤;如今能重新愿意成家,是好事。只是你要记住,她不是你救回来的一个人,她是你要敬重一生的妻。” 仁德起身,向父母深深一拜:“儿子记住。”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 仁德与妙香都不喜张扬。幽兰原想热热闹闹办一场,后来听妙香轻声说:“幽兰姨,我受过太多注目,如今只想清清静静,把这一生交代明白。”幽兰便握着她的手道:“好,听你的。婚礼不必大,心意要足。” 于是婚礼定在山庄举行,只请家人和最亲近的友人。 那日清晨,山庄并不喧哗,却处处有喜气。门前挂了红灯,净心堂供了鲜花,怀远厅里铺了新席。曲廊下系着红绸,荷塘边摆了几盆兰花,松风书院外的黑松也像格外精神。厨房早早忙起来,幽兰亲自查看素斋与家宴,一面吩咐人:“酒不必多,菜要热。老人牙口不好,软烂的另备一份。妙香爱清淡,那几样别做太重。” 义德笑道:“妈,您这是嫁儿子,还是疼媳妇?”…
第二十九章 香山净夜月徘徊 佛前双愿安人心
妙香来到马家山庄那日,正是午后。 山庄外的水田新绿,远山含烟,曲径旁几株桂树还未开花,却已有淡淡清气。门房通报时,仁德正与信德在松风书院说话。信德手中还捧着一本《金刚经》,听见“有位姓妙的女居士求见”,心中一动;仁德则不知为何,忽然停了手中茶盏。 片刻之后,妙香被引到前庭。 她穿一件素色长衫,头发已蓄起不久,只简单挽在脑后。身形仍瘦,眉眼仍清,只是从前那个亭亭玉立、明净如春水的小女孩,早已被岁月磨出风霜。她的脸上有疲惫,有病后的苍白,也有一种经苦难淘洗之后的安静。那安静不是无事人的清闲,而像山中残灯,风吹不灭。 信德最先认出她,却又不敢认。 他怔在那里,声音微颤:“你……你是妙香?” 妙香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合掌道:“信德哥。” 这三个字一出,信德眼圈立刻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怕惊动一场旧梦。 仁德站在旁边,也怔住了。多少年不见,当年的小姑娘已经成了中年人,可那双眼睛里仍有他记忆中的清澈。他想起某些梦境里的身影,想起秦岭、风雪、佛前灯影,心头无端一震。 “妙香……”仁德低声道,“真的是你。” 妙香望向他,神情一瞬间有些恍惚。她走过千山万水,受过寒风黑夜,几乎以为自己再也到不了任何人的门前。可此刻看见仁德,她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轻声道:“仁德哥,我走投无路,才来打扰。” 仁德立即道:“不要这样说。你能来,是马家的缘分。” 信德忙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旧包袱。包袱很轻,轻得令人心酸,里面不过几件衣裳、几卷经书、一串念珠。信德一摸,手便顿住了。他看着仁德,低声说:“大哥,她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仁德没有答话,只向妙香伸手一引:“先进来。母亲若知道你来了,一定欢喜。” 妙香随兄弟二人进了山庄。一路穿过照壁、前庭、曲廊,水声在旁,竹影在窗。她看见白墙黛瓦,看见荷塘小桥,看见松风书院外的黑松,也看见远处佛堂一角的灯影。片刻,她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自己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像这山庄早在某个梦中等过她。 她不敢多想,只低头随行。 幽兰正在内宅和几个丫头整理茶点。听说妙香来了,先是一怔,随即连忙起身:“哪个妙香?可是从前那个小妙音?” 仁德道:“妈,是她。” 幽兰急急走到厅前。妙香一见老人,眼泪便忍不住涌上来。她上前跪下:“幽兰姨。” 幽兰一把扶住她,声音已经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怎么瘦成这样?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妙香想说话,喉咙却堵住了。她只是低着头,泪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幽兰将她揽在怀里,像抱回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不哭,不哭。到家了。有什么苦,慢慢说。” 这句“到家了”,让妙香彻底失了声。她这些日子忍过惊恐,忍过风寒,忍过饥饿,也忍过云台道观被夺后的万念俱灰。可她没有想到,最让人难以承受的,不是刀风冷雨,而是一句久违的温暖。 众人在怀远厅坐下。…
第二十八章 秦岭云台破庙寒 冷月孤行妙法身
秦岭深处,本有一座破旧庵堂。 庵堂依山而立,背靠青峰,前临一条细溪。溪水不深,春夏涨时,才有潺潺声响;秋冬枯时,只见白石横陈,苔痕斑驳。庵前数株老松,枝干盘曲,像几个年深日久的老人,默默守着这片荒凉。庵门半倾,瓦缝里生草,墙角有裂纹,佛龛蒙尘,香炉冷寂。若遇风雨,殿角漏水,夜里滴答之声,和山风一同穿过窗棂,听来分外清寒。 妙香初到此处时,并不嫌弃。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经书,一串旧念珠。村里有人问她:“师父,这地方破成这样,晚上怕不怕?” 妙香合掌一笑:“心若不定,住金屋也怕;心若定了,破庵也是道场。” 话虽如此,真正住下,才知艰难。山中冬冷,寒气从地底透上来,被褥薄时,夜半冻得手指僵硬。夏日蚊虫甚多,灯下一翻经,飞蛾绕火,细虫落在纸页上。雨季一到,屋顶漏处竟有七八处,妙香便用木盆瓦罐接水,一夜之间,满屋都是滴水声。她半夜起身,把经书挪到干处,再回蒲团上静坐。有人若见了,必觉凄苦;她却常在那样的夜里,生出一种难言的清明。 她知道,修行不是挑一个如意之地,把身心安放得舒舒服服。真正的功夫,往往是在不如意处磨出来的。冷时,看冷;热时,看热;被误解时,看心中委屈;无人理解时,看自己那一点求知求见的心。她每日清晨四点起身,先洒扫佛前,再烧水煮粥。粥只一小碗,配几根咸菜。饭后诵《道德经》《心经》《地藏经》,再持咒、打坐。午后若天气好,便到庵前拾柴、理草、修补篱笆。傍晚点灯,再诵晚课。山中无钟,她便以日影为时;山中少人声,她便以鸟鸣为伴。 初时,附近村民只当她是个避世之人。 村中妇人上山采药,远远看见她在庵前扫叶,便低声议论:“这位师父年纪不算大,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听说是修行的。” “修行也得吃饭啊。你看那屋子,风都挡不住。” 有一日,村里李婶挑着一篮红薯上山,见妙香正在补屋顶。她身形单薄,站在梯上,把破瓦一片片挪开,又用旧木板临时遮雨。李婶在下面看得心惊:“师父,快下来!这活儿哪是你一个人干的?摔下来可不得了。” 妙香下来,额上有汗,手上沾着泥。她笑道:“不补,夜里又要漏水。经书怕潮。” 李婶听了,心里一酸,把篮子放下:“这是自家地里的红薯,不值钱,你收着。明日我叫我家老头子来看看屋顶。” 妙香忙推辞:“不可,贫道受之有愧。” 李婶道:“你一个人在山里给佛菩萨守着灯,我们给几个红薯算什么?你若不收,我才心里过不去。” 这便是最初的缘起。 第二日,李婶的丈夫老赵果然带了锤子、木板上山。又过几日,村里王木匠听说庵堂漏雨,也来了。他看过梁柱,摇头道:“这庙再不修,迟早要塌。师父,你若真想在这里久住,得大修。” 妙香默然。 她不是不知庵堂残破,只是囊中无钱。她从不向人开口,平日村民送一点米面,她也只取够用,多余便转送给更穷的人家。王木匠看出她心思,说:“师父不必愁。我们村里穷是穷,可修一座小庙,不一定非要大钱。有人出木头,有人出工,有人出瓦,有人送饭,慢慢也能成。” 妙香合掌:“若诸位真有此心,贫道不敢辞。只是此处重修,不为我一人安身,若能成就,愿作十方道场。村中男女老幼,凡有苦恼,皆可来此烧香礼佛,听经念佛。” 王木匠点头:“这话好。庙不是给一个人住的,是给一方人心里有个靠处。” 消息传开,村民竟一个带一个动了起来。 东村刘家捐了几车青砖,西坡张家送来旧木梁,虽然不是新材,却结实可用。有人从自家屋后砍来竹子,有人把闲置的瓦片挑上山。几个年轻人周末来帮工,抬石、拌灰、运沙,累得满身是泥,却笑声不断。妇人们则轮流做饭,蒸馒头、煮面条、熬玉米粥,送到庵前一棵老松下,让工匠和帮工歇息时吃。…
第二十七章 荒园重筑马家梦 秦岭月深妙音祈
仁德与义德寻到马家旧址,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日天色澄明,风从远山吹来,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父母留下的旧照片,早已微微发黄,四角卷起,像岁月用手轻轻摩挲过。照片中有一座老宅,白墙黛瓦,门前一株古槐,旁有半截石桥,桥下水不深,却照得见少年人的影子。照片背面,母亲曾用细细的字写着:“马家老屋,西山之麓,水口之北。” 这几行字,仁德看了许久。义德站在一旁,也不作声。兄弟二人都知道,这不是寻一处旧屋那么简单,而是替一族人找回从前的根,替父母未竟的心愿,寻一个落脚之处。 他们沿着旧路去访。村中老人已不多,问了几处,才有人依稀记得:“那里从前是马家的大宅,后来人散了,屋塌了,树也老了。再往山脚走,过一片野竹,就是。” 兄弟二人循声而去。走到黄昏时,果然见一片荒芜之地。旧宅早已不成模样,只剩几段残墙,墙根长满苔痕与野草。那株照片里的古槐,竟还在,只是半边枯朽,半边仍吐着细叶,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守着无人归来的门庭。石桥断了一角,桥下水道淤塞,秋蓬横生,几只白鹭忽然惊起,掠过荒烟,往远处去了。 仁德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平日主持生命研究中心,见惯了仪器灯火、数据曲线、人间病苦与科技微光,心中多有坚忍,不轻易动容。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的生命不只在血脉里延续,也在一砖一瓦、一树一桥、一张旧照片里延续。若没有根,枝叶再繁,也终是浮萍;若没有归处,人走得再远,也不过是在尘世中漂泊。 义德蹲下身,从残墙下拾起一块青砖。砖上还有隐约的纹路,被泥土封了多年,仍带着旧家的温度。他低声道:“大哥,旧址已经不能住人了。可我们既然找到了,就不能让它荒着。” 仁德望向远处。荒地之外,山势回环,水脉隐隐。再往东南不到十里,便是他的生命研究中心。那里有道路,有人烟,也有一片缓坡临水之地。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春可看花,夏可听雨,秋可望月,冬可观雪。兄弟二人几番踏看,终于决定,在旧址附近另择一处有山有水的田地,建一座马家山庄。 他们没有把山庄建成富贵之所。仁德说:“马家若有新宅,不为炫耀门第,只为安顿人心。外要有山水之清,内要有书香之静;既能奉祖,也能待客;既可居家,也可修身。” 义德深以为然。他请来苏州园林名家主持设计,又请老匠人亲自施工。山庄虽新建,却不求新奇,处处取古法。白墙不使太白,略带米色,似经风雨润过;黛瓦不使太亮,层层叠叠,压住屋脊的浮躁。门楼低敛,不作高峻之势,门额上题“马家山庄”四字,字用隶意,厚重如石。两侧不悬浮华楹联,只刻一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正面是三个门,没有石狮子或门当户对之类的摆设,只是前面种了几颗大树,有个开阔的小广场,可以多停几辆汽车。入门第一进,是照壁。壁前植两株罗汉松,枝干虬曲,如老僧合掌。照壁上嵌一方青石浮雕,刻的是旧宅照片中的古槐、石桥、白墙。仁德特意吩咐,把旧址那块青砖嵌在浮雕下方,不显眼,却最要紧。凡马家子孙入门,第一眼所见,不是今日园林之美,而是旧家风雨之痕。 绕过照壁,便是前庭。庭中铺细碎鹅卵石,石色青灰相间,雨后发亮,如星子落地。正中一口小池,池边叠太湖石,石有瘦、皱、漏、透之趣。水中养锦鲤数尾,红白相间,游动时像几片晚霞沉在水底。池畔有一株梅,一株桂,一株海棠。梅为冬骨,桂为秋香,海棠为春情,四时皆有可观。 前庭之后,是“怀远厅”。此厅为山庄迎客之所。厅不甚大,却轩朗端方。梁柱取老楠木,木纹沉润,闻之有淡淡清香。厅中陈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宋式胆瓶一只,瓶中随时供当令花枝:春插梨花,夏供荷叶,秋置菊枝,冬横梅影。长案之后挂一幅山水,水墨淡远,题为《归山图》。画中不见人,只见一径入云,一舟泊岸,似乎人已归去,只留下天地相待。 两壁悬书法。东壁是父亲当年手书的家训,字迹不算名家,却骨气端正:“富贵不可骄,贫贱不可移;读书为明理,立业为济人。”西壁则是母亲留下的一幅小楷《心经》,字字温婉,笔笔虔诚。仁德命人以玻璃护之,却不加金框,只用素木装裱。他说:“母亲之字,不宜富贵气压着。” 怀远厅后,是一条曲廊。廊随水转,水随山行,行人每转一折,眼前便换一景。廊下挂几盏宫灯,灯纱用淡青,夜里点起,光不刺目,如月色在檐下凝住。廊外种芭蕉,雨打蕉叶,声声清脆;又植翠竹数丛,风过时,竹影摇窗,像有人在纸上写无声的诗。大厅的两边各有一处简单客房,可供来往宾客临时住宿落脚。 曲廊尽处,是“听雨轩”。轩临一片荷塘,塘不大,却有曲岸。塘中夏日荷叶田田,白莲数朵,不争艳色,只取清气。轩内置湘妃竹榻一张,旁有小几,几上常放一壶清茶、一卷旧书。义德最爱此处。他常说:“人到中年,听雨比听人言有味。雨声不劝你,也不责你,只把天地间的浮尘慢慢洗去。” 听雨轩旁有一座小桥,名“见心桥”。桥身用青石,栏杆低矮,桥下水从西山引来,清可见底。水中铺白石,石间有细草,几尾小鱼来去无碍。过桥便见一座假山。此山不高,却经营极妙。山前为明,山后为幽;上有小亭,名“望云亭”;下有洞壑,名“藏月洞”。白日登亭,可望远山如黛;夜里入洞,可见水中月影斜斜碎碎,仿佛世间圆满之物,到了人心里,总要经些波折,才显得真。 假山东侧,是“松风书院”。这是仁德最看重的一处。书院三间,前有石阶,阶旁种黑松两株,枝影横斜。屋内不设华丽陈设,只置书架数壁,藏经史子集、医学典籍、生命科学书籍与马家旧物。中间一张大书案,案面宽厚,取整块老榆木制成,木上不施重漆,只以桐油细细润过。案上有端砚、湖笔、宣纸,也有一盏现代读书灯。仁德说:“古今不必相拒。真有用处,皆可入道。” 书院北窗对竹,南窗临水。窗棂做成冰裂纹,阳光从纹中照入,落在书页上,便如碎玉。墙上挂一幅对联:“文章有骨方成器,世事无常始见心。”这是义德请一位老书家所书,笔势苍茫,似经风霜。书院一角,另设一龛,供祖父祖母遗像。遗像前不燃繁香,只置清水一盏、素花一枝。兄弟二人每逢初一十五,必至此焚香肃立,不为求福,只为自省:今日所行,有无亏欠家声?今日所念,有无违背本心? 再往里走,是内宅。内宅不许过分奢丽,重在安宁。第一院名“和春院”,为家人起居之所。院中一株玉兰,春来先花后叶,白若雪,香若无。廊下置藤椅数把,夏夜可纳凉。厅中家具皆取明式,线条简净,椅背微弯,扶手圆润,坐下去不显富贵逼人,只有一种久居之后的妥帖。墙上挂几幅花鸟小品:一幅寒雀栖枝,一幅兰草幽生,一幅秋菊临篱。颜色淡,却耐看。 东厢为仁德房。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床帐为素色,窗前有一盆老兰。案上却常放着两类书,一类是医学研究,一类是佛经祖语。夜深时,他从研究中心归来,常坐在灯下,翻几页经,又写几行札记。窗外水声细细,远处山影沉沉,他有时会想,自己这一生追问生命之奥秘,究竟是在追问什么?是肉身如何延续,病苦如何解除,还是人如何在无常中活得不虚?山庄建成后,这个问题反而更深了。因为家族的根找回来了,生命的根却仍须向心中寻。 西厢为义德房。义德、礼德近年开始喜古玩书画,房中较仁德多些雅物。墙上一幅《秋江晚渡》,案上一尊青铜小鼎,架上有几件瓷器:一只汝窑天青小洗,一件影青梅瓶,一方寿山石印。皆非炫富之器,而是他多年收藏中最合心意者。义德说:“好东西不是叫人起贪心的。真正好的器物,能叫人安静。”他的房内还有一张琴桌,桌上置古琴一张,名“松壑”。偶有月夜,他焚香抚琴,琴声不求成曲,只在散音之间,让人听见岁月的回响。 内宅之后,是“藏珍阁”。阁虽名藏珍,却不藏宝气。仁德与义德将父母旧时遗物、旧照片、家书、印章、祖上契纸,以及从旧址带回的瓦片、门环、石臼等,一一整理陈列。阁中最醒目处,不是名贵古董,而是一只旧木箱。木箱漆皮剥落,锁扣生锈,据说是祖母当年随身之物。箱中放着几件旧衣、一串念珠、一封未寄出的家书。那封家书字迹模糊,只能辨出一句:“人在外头,心不可忘本。”仁德每次读到这句,心中都像被轻轻击了一下。…
第二十三章 光音天人下凡尘 只为酬答前世愿
秦岭夜深,万山无声。 妙香闭关的小茅庵在半山腰,门前一株老松,松针覆雪,风过时微微作响,像远古梵呗从云外落下。那一夜,月色极清,山谷里薄雾如纱,远处村落早已灯火尽灭,唯有庵中一盏油灯,豆大微光,在佛前静静燃着。妙香诵经毕,结跏趺坐,听着自己一呼一吸,与松风、雪意、山中寒泉慢慢相融。 妙音想起小时候。她从小便不像寻常孩子。 慕阳观里的小徒弟们,三四岁时多半贪玩,见了糖糕便笑,见了鸡犬便追,夜里怕黑,白日怕师父责罚。妙音却常常一个人坐在廊下,看山外的云。她眼睛很亮,像清晨井水里映着的一点星光。别人问她:“你在看什么?”她便认真地说:“看我来时的路。” 小伙伴们笑她:“你不是从山下抱上来的吗?” 妙音摇头:“不是。我是从二十八重天上来的。我不是地球人,是一只小飞碟,把我送到人间来的。” 这话若是大人说,便是怪诞;从两三岁的小女娃口中说出,却叫人又好笑又发怔。慕阳观里的师姐逗她:“那飞碟长什么样?” 妙音歪着头想了想,用小手比画:“圆圆的,亮亮的,像银盘子。它没有轮子,也没有翅膀,会自己在云里走。里面没有灯,可处处都是光。它把我放在山上,就飞走了。” “那你为什么来?” 妙音低声说:“我忘了。可是我知道,我不是来玩的。” 这话说完,她便不再说了,只低头拨弄衣角,像一个远行归来的小人,记不起家门在何处。 紫天真人听到这些话,并不责怪她,也不轻易附和。她只在晚课后把妙音叫到身边,摸摸她的头,说:“你说自己从天上来,也好;从人间来,也好。来了这里,就要好好做人,好好修心。天上若有来处,人间便有功课。” 妙音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寺观中偶尔让小孩子们讲故事。别的小徒弟讲老虎精、白蛇精、龙王下雨、吕祖显灵,讲得热闹,众人听得拍手。轮到妙音,她讲的却总是云外的事。 她说天上有光做成的宫殿,那里的人不用说话,只要心里一动,声音就像水波一样传过去;她说星河不是死的,星星之间有路,像人间山路一样,只是脚踩不上去,要靠光走;她还说有些外星人不像人,身子透明,头上有圈蓝光,专门在宇宙里接迷路的小孩。 小伙伴们听得目瞪口呆。 有个小沙弥忍不住问:“那他们吃饭吗?” 妙音认真答:“他们吃光。” 众人哄笑。 妙音却不笑。她觉得自己说的并不是故事,而是梦里见过的旧事。只是这些旧事到了人间,说出来便变得荒唐。 她还喜欢静坐。 慕阳观后殿房间的旧蒲团,蒲草已经磨得发亮。别的孩子坐不到一炷香便扭来扭去,妙音却能一个人坐一个下午。午后山风穿过竹帘,殿中香灰无声坠落,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细小的肩上。她闭着眼,脸色安静得不像孩子。 师姐从门外经过,见她坐得久了,便轻轻喊:“妙音,腿麻不麻?” 她不答。…
第二十二章 妙花零落碾成尘 化作春泥香如故
妙香自印度回国以后,曾有一段日子落单在嵩山深处的坤宁道宫。 那地方比乾林寺更高,也更静。山路盘旋而上,过了游客喧闹之处,再往崖壁深处走,才见一片小小尼众道观。道观不大,几间殿宇依山而立,晨钟响时,声音不是向外传,而像被山谷收了回去,在石壁间一层层回荡。春夏之交,崖边有野花;秋意初来,松风里便已有凉气。妙香住在那里,扫院、上殿、诵经、打坐,日子清苦,却觉得心安。 她偶尔也到乾林寺参学。 乾林寺名声大,香火旺,游客如织,殿前殿后都是人。妙香每次去,都像从山里的清寂走进一场人间大集。僧人接待团体,媒体扛着机器,居士拿着相机,武僧表演过后掌声一片。她不喜欢这种喧闹,却也知道,这也是当代佛教不得不面对的世相。山门之内,清规与名利并行;袈裟之下,也有各人各样的心。 那年夏秋之交,龙国佛教界与三教网络媒体在乾林寺举办一场“儒释道交流会”活动,名义雅正,场面也大。各地法师、真人、道俗、学者、居士、记者云集,讲台上谈禅宗公案,谈乾林文化,谈佛教现代传播,台下掌声不断。妙香随坤宁宫几位道姑和乾林尼众一同出席,坐在会场一角,灰色僧衣道袍,神情安静。她并不爱出头,只是认真听,偶尔合掌,偶尔低头记下几句。 散会时,人群在殿前慢慢散开。那位名寺住持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身形宽大,面上常带笑,远远看去有几分慈和,又有几分世故。他与各方来宾握手、合影、寒暄,熟练得像一位官场中人。妙香本无意上前,只随众尼众站在一旁,谁知那住持目光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却让妙香心里微微一紧。 修行人久在山中,对人心有时反倒敏感。她说不清那一眼里有什么,不全是欣赏,也不全是慈悲,更像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打量。她低下头,默念佛号,把心中那一点不适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有侍者过来,说住持法师有事相告,请妙香真人稍晚到郑州国贸大厦一见。对方是三教管理方面的领导,理由说得冠冕,说是关于嵩山佛道尼众道场护持、弘法合作、海外参学经历,想单独请教几句。同行尼众听了,有人觉得这是机缘,有人也略有迟疑。妙香心里却更警觉。 她问:“在寺里不能说吗?” 侍者笑:“法师今晚还有安排,到郑州方便些。住持很忙,能抽时间见您,也是看重。” 这话听着周到,却有一种不容推辞的压力。 妙香沉默片刻,合掌说:“我先回寮房取些资料。” 回到寮房,她没有取资料,只把手机充好电,又悄悄给坤宁宫一位年长真人发了短信,说自己将去郑州某处见人,若一个时辰后未回话,请即刻联系。她又把门牌、时间、对方侍者姓名记在纸上,夹在经书里。做完这些,她才随车下山。 郑州的夜与嵩山不同。 车进城时,灯火越来越密。国贸大厦高高立在街边,玻璃幕墙映着车灯,旋转门里出入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妙香站在大厅里,觉得自己灰色道衣与这里格格不入。五星级酒店的香氛、地毯、灯光、电梯,都太柔软,柔软得让人心里发硬。 她被带到楼上一间套房。 门开后,里面灯光昏黄,窗外城市灯火铺开。那住持已换了便装式样的宽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水果和几样点心。侍者把妙香送进去后,很快退了出去,门轻轻一合,房间里便只剩二人。 妙香心头一沉,却面上不动声色,合掌道:“法师慈悲,不知唤贫道弟子来,有何开示?” 住持笑着让她坐,先问印度参学,问她在哪里住过,见过哪些上师,又问坤宁宫清苦不清苦,生活是否困难。话说得似乎都在佛法边上,语气却渐而松散。妙香答得简短,尽量把话引回修学、戒律与尼众教育。 可对方的目光却一次次落在她脸上、肩上、手上。 “你年纪不大,倒有几分清气。”他忽然说,“山里住久了,人容易冷。修行也不能太苦,太苦了,心会硬。” 妙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合掌:“苦乐皆是因缘,持戒为本。” 住持笑了笑,起身去倒茶。回来时,他没有坐回原处,而是坐得近了些。茶杯递过来,手指有意无意碰到她的手背。妙香迅速接过,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后退。…
第二十章 公字当头规矩立 更胜桃园三结义
礼德去了国家发改委,最高兴的,莫过于义德。 这消息刚传到上海时,义德正坐在聚宝盆办公室里,看一份仓储分拨方案。华东仓、华南仓、华北仓,哪一个城市先落点,哪一条高速最近,哪一家物流公司能做代收货款,哪一片园区租金便宜,表格密密麻麻,摊在桌上像一张新的商业地图。祖仪进来,把电话递给他,说:“你三弟调京都了。” 义德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挂断之后,他站在窗边很久。 “国家发改委?”王祖仪问。 义德点头。 祖仪沉默了一下,说:“这名字够重。” 义德笑了笑:“重得很。外面人未必知道礼德具体做什么,可只要听见这几个字,话还没说,人家心里先让三分。” 这不是夸张。 在中国做生意,许多时候不是谁的产品最好、系统最快、价格最低,谁就一定赢。市场固然重要,可市场之外,还有政策的风向、部门的态度、试点的名分、文件里的字眼、领导调研时的一句评价。一个项目若只是企业自说自话,便是生意;若被写进“扩大内需”“流通现代化”“科技创新”“平台经济试点”的语境里,便一下子有了另一层身份。 义德早年做房地产,便知道土地下面埋着关系;后来做外贸平台,才知道贸易背后站着外汇、海关、税务、商检、银行;如今做聚宝盆,他又看见更深一层:内需不是简单的老百姓买东西,内需是国家经济结构转向,是工厂、商户、物流、仓储、支付、信用、消费能力和政策信号共同推动的一场大潮。 而发改委,恰好是看潮水方向的地方。 “发改委管什么?”一次饭局上,有个地方招商干部问义德。 义德端着茶,半真半假地说:“管计划,出政策,指方向。别人管一条路,他们看一张图;别人看眼前一单生意,他们看五年、十年的产业。” 这话说得很漂亮,也很现实。 礼德到了京都以后,并没有明着替义德跑任何手续。他比谁都懂边界。电话里,他也常常只说原则:“电子商务可以往扩大内需、现代流通、信息化建设上靠。不要总讲你公司怎么赚钱,要讲产业链怎么降成本,讲中小企业怎么接入全国市场,讲老百姓怎么获得更便宜、更方便的商品。政策不喜欢赤裸裸的私人算盘,政策喜欢能装进公共利益里的商业模式。” 义德听得心里发亮。 他最懂弟弟这种说法。礼德不是给他批条子,也不是替他找谁打招呼,而是在告诉他,风从哪个方向来,话该怎么说,牌该怎么摆。 龙国社会的深层逻辑,往往就在这些“怎么说”里。 同一件事,说成“卖货平台”,便是小商人的买卖;说成“推动国内流通体系升级”,便可能进入部门视野。说成“网上收钱”,容易被监管盯住;说成“探索安全便捷的电子支付试点”,便有了创新的口子。说成“企业融资”,只是资本行为;说成“吸引国内外投资参与新经济基础设施建设”,便有了时代意义。 义德把这个逻辑看得越来越清楚。 于是,聚宝盆不再只是喊“钱多多,爱多多”的平民口号,它开始有了另一套更正式的语言:服务中小企业,扩大城乡消费,降低交易成本,完善仓储配送,推动电子支付规范化,探索内贸流通新模式。写给老百姓看的,是聚宝盆;写给媒体和部门看的,是平台经济;写给投资人看的,是流量入口和交易闭环;写给自己看的,则是活下去并做大。 外贸时期留下来的支付系统贝贝宝,继续用于跨境业务,慢慢在监管框架下试点。国内业务则另起炉灶,取名“钱多多”。 这个名字一出来,公司里又笑了一阵。…
第十八章 人生苦处皆有求 各有志气泪亦流
信德回悉尼那天,是一个微凉的夜晚。 飞机落地时,窗外一片灯火。悉尼的夜色铺在海湾与公路之间,像一张被雨水洗过的黑绸,远处偶有车灯蜿蜒。信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从京都带回来的一小包药丸和母亲赵幽兰塞给他的护身符,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轻快。 病好了。 身体里那种隐隐拖住人的虚弱,像一场长雨终于停了。几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时,脸色苍白,腹痛便血,心里既怕病,也怕拖累李红。如今,他从京都回来,气色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连眼神都亮了些。他没有提前告诉李红,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象中,他推门进去,李红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骂他:“你怎么不说一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把这几个月的牵挂、辛苦、委屈都在一个拥抱里放下。 他甚至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一小瓶香水。 不贵,却是李红从前在商场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牌子。他想,女人离乡在外,又在餐馆里卖点心,整日油烟热气,总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香。 夜里十点多,他拖着行李回到Chatswood。 街上华人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烧腊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风从铁路桥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那栋租住的小楼仍旧在原处,楼道灯昏黄,墙角有外卖盒和旧报纸。信德提着箱子上楼时,心跳得有些快,像少年时代偷偷回家。 他轻轻开门。 屋里却黑着。 没有饭菜味,没有电视声,没有李红拖鞋踢踏的声音。客厅空空荡荡,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水杯扣在一边,沙发上搭着她的一件旧外套,却像主人很久没有认真坐过。卧室门半开,床铺凌乱,被子冷着。信德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放下,心里的欢喜像被谁一把掐灭。 他先以为她加班。 餐馆忙,夜里晚归也常有。他把行李推到墙边,开灯,烧水,把香水放在桌上,又给李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很吵,有海风声,也像有男人的笑声。李红的声音压得低:“喂?” 信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怎么今天回来?” “想给你一个惊喜。”信德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僵住,“你在哪里?” 李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里,信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她若在餐馆,会直接说餐馆;若在朋友家,也会说朋友家。可她沉默了。 “我在外面。”她终于说。 “外面哪里?” “今晚不回去了。”李红的声音有些硬,“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第十七章 天子脚下来求学 只因心怀苍生苦
京都中医药大学位于京城东北一带,远离帝王宫阙的喧哗,却有自己的书卷气。校园不算奢华,楼宇朴素,秋风一起,路旁槐树、银杏叶便黄了半边。教学楼里常能听见《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的讲授声,教室里坐着年轻学生,也有从各地医院来进修的医生。空气里有粉笔灰、旧书纸、药房草木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仁德每天听课、抄方、跟诊,像一个重新入门的学生,谦卑而安静。 他没有因自己有十年西医经验而自满,也没有因转学中医便轻看西医。他只是越来越相信,真正的医者不该被门户困住。能救急者用其急,能调本者用其本;能用刀药时不避刀药,该察气血时也不能只盯着机器指标。正是在这种心境下,他听说信德反复便血、腹痛、久治不愈,便劝他回京都一趟,当面诊看,慢慢调理。 那一年京都的秋天来得早。天高云淡,早晚已有寒意,胡同口的烤红薯香气随风飘开,校园里落叶扫了一层又一层。信德拖着病弱的身子走进这座古老又清冷的城时,心中并不知晓,自己这趟看病,将在大哥的中医新路上,也在自己漂泊的人生里,留下另一道深深的转折。 仁德先把弟弟带到京都中医药大学附属中医院重新检查。 信德在澳洲看过西医,做过肠镜,诊断为溃疡性结肠炎,药也吃了不少,可病情反反复复,总不见根。仁德不敢只凭旧报告下判断,亲自陪他挂号、抽血、复查肠镜,又请消化科的老师和中医内科老专家一同会诊。医院里人多,走廊里弥漫着中药房特有的草木气味,病人拿着单子来来往往。信德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显出来,仍勉强笑道:“哥,我这病是不是挺麻烦?” 仁德看他一眼,声音温和:“病麻烦,人不能怕麻烦。” 检查结果出来后,病情算是明确。西医诊断仍是溃疡性结肠炎,中医辨证则多见脾虚湿热、肠络受损,又夹着久病伤阴、气血不足。仁德听完老师分析,记了满满几页笔记。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把信德安顿在靠窗的小房间里,床铺换了干净被褥,又叮嘱他这段时间饮食清淡,不许再喝冷饮,不许乱吃油腻辛辣,也不许熬夜读那些玄而又玄的哲学书。 信德苦笑:“哥,人生已经够苦了,连书也不让看?” 仁德正在整理药方,抬头道:“看书可以,别把自己看得更虚。哲学救不了肠子,先把粥喝了。” 信德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让小屋里多了一点久违的生气。 从那天起,仁德每日亲自为弟弟诊脉。清晨上课前,他先坐到信德床边,三指轻轻搭在弟弟腕上。窗外京都秋风吹过,银杏叶落在院中,屋里却安静得只听见两人的呼吸。仁德有时闭目良久,才低声问:“昨夜腹痛几次?便血有没有减?口渴吗?怕冷还是怕热?” 信德一一答了。仁德便在方笺上斟酌加减:白术、茯苓、黄连、白芍、地榆、槐花、炙甘草,有时加乌梅,有时加黄芪,有时又减去苦寒之品,怕伤了脾胃。每一味药落下去,他都像在给自己的心找一个落点。弟弟是病人,也是亲人;这张方子既是医案,也是兄长的牵挂。 药抓回来后,仁德亲自煎。小煤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响,药气渐渐弥漫开来,苦中带甘,涩中有温。信德闻着皱眉:“哥,这味道简直像把整座山熬进锅里。” 仁德把药碗递给他:“山能养人。喝。” 信德捧着黑褐色的药汁,吹了又吹,低声说:“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仁德问:“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像医院里的灯,亮是亮,可离人远。现在像火炉,有苦味,也有热气。” 仁德怔了怔,没有说话。 白日里,他仍回学校上课。听《伤寒论》,读《金匮要略》,跟着老师抄方、看舌、辨脉。课堂上,他是一个沉默认真的中年学生;回到住处,他又是兄长,是医生,是煎药人。夜里灯下,他把信德的症状、脉象、舌苔、方药反应一一记入本子,既为弟弟治病,也为自己重新学习中医积累最真实的医案。 有时信德半夜腹痛,仁德便披衣起来,给他倒温水,替他按揉腹部,又轻声说:“忍一忍,病久了,转好也要一寸一寸来。” 信德望着哥哥清瘦的侧脸,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崇天寺山路上跌倒,也是仁德这样弯下腰替他拍去泥土。人到异国漂泊一圈,又病弱回到京都,才知道兄长二字,并不只是称呼。 那段秋日,京都风越来越冷,院里的叶子一日少似一日。可仁德的小屋里,每天都有药香升起。苦药一碗一碗下去,信德的便血渐渐少了,腹痛也轻了些,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仁德不说喜,只在方笺旁轻轻写下四个字: “正气渐复。”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重新走上医道,并非虚妄。至少眼前这个弟弟,正在一点一点从病中回来。…
第十五章 海岛初定,山林有国
海上风暴过去后的第三日,天终于完全放晴。 碧空如洗,海面万顷银光。 赵乾熙站在临时营地外,只见身后高山重重,云雾缠腰;前方大海浩荡,白浪拍岸。林中不时传来猿啼鸟鸣,声音高低错落,与中原全然不同。 这地方陌生得令人不安。 却又美得令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们在海边搭起木栅。 修补船只。 清点粮食。 五艘残船里能食用的粮,只够所有人支撑二十余日。 更麻烦的是,伤兵很多。 王蒙章箭伤未愈,又在海上风浪里反复裂开,如今每日都发低热。 军医忧心忡忡。 “再不找到干燥地方养伤,将军怕是撑不住。” 赵乾熙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他亲自带人往内陆探查。 岛上水源极多。 山泉清冽。 河流纵横。 低地有大片湿润平原,土壤黑而肥,挖开一层便能看见蚯蚓翻动。 沈青棠捧了一把泥。 “能种。” 赵乾熙问: “种什么?” “稻,豆,麻,都行。”…
第十四章 闽海惊涛,孤岛初生
却说赵乾熙一行绕过江西山岭,又沿浙闽之间的险道南行。 越往南,山势愈奇。 有时群峰直插云霄,石壁如削;有时山脚便是大海,惊涛拍岸,白浪卷石。林中多榕、多藤,空气湿热,与秦岭清寒大不相同。 一行不足千人,早已脱去秦军旧装。 有人扮作盐商,有人扮作药材贩子,有人挑担,有人赶车。王蒙章虽伤势未愈,仍每日亲自查看队伍。 赵乾熙笑道: “将军如今不像大将军了。” 王蒙章道: “殿下如今也不像皇子。” “那像什么?” “逃命的。” 赵乾熙听完,反倒大笑。 “活着就好。” 这一句话,说得轻。 却让旁边几个老兵都沉默了。 他们从咸阳出来五千人。 如今还能跟在这里的,不过数百。 活着。 确实已经是最难的事情。 --- 这日午后,队伍来到闽地海边一处小村。 村名青澳。 背山面海,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湾浅港而居。屋顶以茅草、木板铺成,村外晒着渔网,岸边停着十几条狭长木舟。 原本应是极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