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一百一十七章 秋水照破旧人心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上京城入秋以后,御河的水渐渐清了。
清晨,河岸两旁的柳树落下细碎黄叶,几只乌篷船停在石桥下,船夫正用长篙拨开水面的浮草。南市的早点铺冒着热气,蒸笼揭开时,白雾裹着面香升起,沿街卖鱼的妇人提着竹篮,大声招呼熟客。经过连日阴雨,城里难得有个晴朗的早晨,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
无主阁第九层却仍亮着灯。
雒玄晷坐在窗前,将临安新送来的归簿旧卷翻到最后一页。卷中那道残缺署名,经过三次独立查验,终于确认第一个字确为“郇”。
可后面的两个字,已经被人用归无旧纹遮去。
更奇怪的是,这份旧卷并非正式立契书,而是一份技术试验的经手记录。它只证明当年有人参与过“执律残影接入归无空位”的方案讨论,尚不能证明最终连接由谁亲自完成。
澹台绛霁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几份同时期的旧档。
“我查过郇弭生当年的行止。”她说道,“归无初验那段时间,他确实曾往返临安与上京,也参加过总簿合律会议。”
雒玄晷抬头。
“有直接签押吗?”
“尚未找到。但有两份会议记录表明,他曾主张将不同地方的守契经验汇入总簿,以供后人调用。”
“这与接入执律残影有关,却还不是一回事。”
“是。”
澹台绛霁放下卷宗。
“今日请他来,不必急着问是不是他做的。先让他说明,当年为何认为归无空位可以承担如此大的权柄。”
雒玄晷点头。
两人都知道,这次查问与此前不同。
郇弭生曾经建立《天衡总簿》,后来又在多次查验中主动承认旧错,交出部分原始记录。他的证词帮助众人厘清了不少疑案,可他究竟隐瞒过多少事,仍没有完全说清。
一个人愿意悔过,并不意味着他已经讲出了全部真相。
辰时,郇弭生被带入共议庭。
他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鬓发几乎全白,走路也慢了。昔日掌管总簿时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如今已渐渐淡去,只剩一副疲惫的神情。
沈既白请他坐下,命独立律官在旁记录。
雒玄晷将临安旧卷放在案前。
“郇先生,这份记录里有一个残缺的郇姓署名。我们想请你辨认。”
郇弭生低头看了许久。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我写的。”
屋内顿时安静。
澹台绛霁望着他。
“你确认?”
“确认。”郇弭生说道,“后面的字原本是弭生。那时我尚未正式主持总簿,只在先律会参与旧契汇整。”
沈既白沉声问:“你当年提出过将执律残影接入归无空位?”
“提出过。”
“为何此前不说?”
郇弭生沉默良久。
“因为我始终不愿承认,那场后来造成如此多苦难的旧案,最初竟有我的手笔。”
他说完,缓缓抬头。
“但我也须说明,这份记录只是方案初稿。真正使它运行的人,并非我一人。”
雒玄晷望着他。
“我们会分别查明。现在请你先说自己的部分。”
郇弭生轻轻点头。
他将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终于不得不面对旧账的人。
“当年我参与整理各地守禁旧卷,发现许多地方一旦主守者去世,后任便无从得知旧阵如何运行。有些医馆因此停诊,有些河禁多年无人修理。我想,若能将前人的判断保存下来,后人至少不必每次都从头开始。”
“所以你提出汇集执律经验?”
“是。”
“后来为何要接入归无空位?”
郇弭生闭了闭眼。
“因为那些旧判断大多没有完整的原始授权。有些出自已经死去的人,有些连姓名都遗失了。我当时觉得,既然无人能够继续作证,不如暂由一处无主位置承接。”
澹台绛霁望着他。
“你把没有原始授权,理解成可以由无主位置代为授权。”
郇弭生低下头。
“是。”
“你没有想过,那些人若仍活着,未必愿意让自己的判断永久约束后来的人?”
“想过。”他声音渐低,“却觉得只要能够救人,便值得冒险。”
雒玄晷沉默片刻。
“是谁第一次提醒你,这样做可能使记录变成命令?”
郇弭生望向他。
“雒承渊。”
这句话落下,屋中许久没有声音。
雒玄晷望着郇弭生,心中忽然浮起父亲那本旧手札。
他记得其中一页写着:
凡人之见,可存其事,不可夺其后人之断。
那时他只觉得父亲是在反对某份具体旧契。
如今才知道,父亲当年面对的,正是后来发展成《天衡总簿》的核心方案。
“我父亲当时如何说?”他问。
郇弭生缓缓答道:“他说,若有人愿意留下经验,可以保存;若有人愿意授权后来者暂时调用,也可以查明范围。但死者不能因此被无限借用,失名者更不能因为无法反对,便被认作已经同意。”
“你接受了吗?”
“没有。”
郇弭生苦笑。
“我那时比你父亲年长,又已在先律会主持多年研究,自认比他更懂天下旧契的艰难。我告诉他,有些地方若等所有人逐一同意,灾祸早已发生。”
“他如何回答?”
“他说,可以依法建立紧急救护之法,却不能因此创造一处永远不必说明主人的权力。”
郇弭生停顿片刻。
“当时我觉得他太固执。后来每逢总簿遇到困难,便越发想证明自己的办法正确。”
沈既白望着他。
“后来雒承渊死了,你可曾重新查验他的反对记录?”
“没有。”
“为何?”
郇弭生沉默良久。
“因为我怕。”
澹台绛霁抬头。
郇弭生低声说道:“我怕查下去,便会发现我们已经做成的许多事,从最初便没有完整的合法依据。”
屋中渐渐安静。
窗外远处传来钟声,城中百姓正开始一天的忙碌。无主阁里这些曾经掌握高阶禁术的人,却终于在一份发黄的旧卷前,承认自己当年不肯面对的事情。
雒玄晷没有说宽恕,也没有借父亲的死向郇弭生发泄愤怒。
他只是继续问:“那道连接方案,后来由谁完成?”
郇弭生抬头。
“最初的归无旧环由温绍衡主持,候时连接则有先律会参与。至于最后一道天禁授权,我曾请人去寻找古司衡署的旧合印。”
“谁?”
“郁衡川。”
澹台绛霁神情微变。
郁衡川如今已经交出大部分旧印,在北山接受调查与治疗。
“他是否完成?”
郇弭生摇头。
“没有。他只带回一部分旧印拓片,称原始合印早已残损,不能依法使用。”
“后来呢?”
“后来有人送来另一枚印。”
雒玄晷望着他。
“谁送来的?”
郇弭生沉默片刻。
“一个使用归无空位的人。”
“真实姓名?”
“不知道。”
“你竟然接受一名无法核验身份之人送来的最高旧印?”
郇弭生脸色苍白。
“那时我认为,只要印本身能够运行,便可以先用,日后再查。”
沈既白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
“日后再查!你们这些人,多少大错便是这样留下来的!”
郇弭生没有辩驳。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
“是。”
午后,临安又送来温绍衡的补充证词。
陆文澄在信中说明,温绍衡已确认当年郇弭生参与归无承续方案的事实,同时交出一份更完整的会议名册。
名册上共有七人。
郇弭生、温绍衡、两名先律会旧官、一名司衡署修卷吏,以及两名身份仍待查验的参与者。
其中一名修卷吏,正是祁望舒。
另一名身份不明者,则只留下一个后来被反复使用的归无旧印。
澹台绛霁望着名册。
“这说明当年并非一人独自完成。”
雒玄晷点头。
“各人经手的部分不同,责任也须分别查。”
沈既白沉默片刻。
“郇弭生已经承认方案出自自己,温绍衡承认开放归簿权限,祁望舒承认修复旧印。如今仍缺最后的执行者。”
许思齐正在整理卷宗,忽然说道:“大人,既然那执行者多次借归无空位,会不会就是谢无归?”
雒玄晷望向他。
“有可能,但不能只凭使用过归无便认定。归无不是一个固定的人。”
许思齐点头,继续誊写。
澹台绛霁却忽然问:“当年那七人会议,具体在何处举行?”
“旧卷记着,在上京城西一间司衡旧署的议事房。”雒玄晷说道。
“可有原始见证?”
“只有部分会议记录。”
她沉思片刻。
“若七人中有人如今还活着,或许能够补充。但更重要的是,查清最后那道天禁授权究竟是谁加上的。”
雒玄晷点头。
他知道,真正使旧记录转成自动命令的,并非郇弭生最初的想法。
而是后来有人把那份想法变成了一套可以自行执行、又不必留下真实施术者的禁术。
郇弭生必须承担自己的责任。
可若因此便停止追查,真正反复利用这套权力的人,仍可能继续伤人。
傍晚,沈既白决定重新召集七人会议的有关证人。
温绍衡身体尚未恢复,仍留在临安接受远程查验;祁望舒则在上京暂住,已同意出席;郁衡川需要养病,只能提供书面证词。其余参与者中,两人已故,死亡记录得到独立核验,另一人的去向仍不明。
最令人意外的是,谢无归主动提出愿意到共议庭作证。
他来到时,仍穿着一身旧青衣,却没有再撑那柄油纸伞。
许思齐见他进门,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谢无归望着众人,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们正在查当年是谁把归无旧印送给郇弭生。”
雒玄晷抬头。
“你知道?”
“知道其中一次。”
“是你送的?”
谢无归沉默片刻。
“是。”
屋中骤然安静。
他却继续说道:“但我送去的那枚印,并不是如今《代天书》里使用的完整天禁仿印。”
澹台绛霁望着他。
“你交给他的是什么?”
“一枚可以暂时遮蔽执行者身份的归无旧印。”
“为何要送?”
谢无归低下头。
“因为郇弭生当时许诺,若总簿能够建立跨域归籍,许多被非法旧契追索的人便有机会重新生活。我信了,也想借此替自己取得新的合法身份。”
雒玄晷望着他。
“后来归无被用作隐藏改律者,你是否继续参与?”
“参与过。”
“哪些?”
谢无归取出一份旧账。
“这里记着我经手的三十二次归无调用。有些用于保护逃民,有些用于替官署遮蔽实际执行者,还有几次,我明知有人可能借此转移责任,仍然收了报酬。”
澹台绛霁凝神看过。
“你愿意交给独立查验?”
“愿意。”
谢无归望着她,苦笑。
“我逃了几十年,才发现只要还想用无主之名躲债,便永远没有真正回家的日子。”
沈既白缓缓点头,命人封存旧账。
随后,雒玄晷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当年送出的归无印,后来由谁接上天禁授权?”
谢无归沉默片刻。
“我只知道,有人将它送往古司衡署的续衡试验库。”
“经手者是谁?”
“当时有一名修卷吏。”
“祁望舒?”
“不是。”
谢无归缓缓摇头。
“那人比祁望舒年轻,姓林。”
许思齐猛然抬头。
“林从简?”
谢无归点头。
“正是。”
林从简的证词,终于补上了另一段空白。
城西观测台封禁以后,他一直在接受调查。如今得知众人查到旧日合印流转,便主动说明,当年自己确曾接收一枚归无旧印。
但他坚持,真正将天禁纹添入其中的人并非自己。
“我那时只负责保管。”他在书面证词中写道,“后来旧署来人,说已经得到上级许可,命我将归无印与修复好的天禁拓片一并送往无主阁。”
“上级是谁?”陆文澄在远程查验中追问。
林从简沉默片刻。
“他们没有出示完整姓名。”
“你是否要求查验?”
“没有。”
“为何?”
“因为来人持有司衡旧署的主判印。”
雒玄晷读完,缓缓放下证词。
又回到了这枚旧印。
百余年前,萧承钧曾使用司衡署主判印。
后来那处职位失去明确合法继承,却仍有许多人借它调阅旧卷、修复合印、签发候时指令。
每一次有人问起真正的执行者,答案都指向那枚旧印。
仿佛只要印是真的,持印的人便不必再留下姓名。
澹台绛霁望着案上的拓影。
“这枚主判印后来流入谁手中?”
方见微查阅许久,终于找到一份旧署封印清单。
清单显示,司衡署废弃以前,主判旧印曾被送往古天禁司封库,按规定应当销毁。
但封库后来失火,部分物件失去记录。
只有一名守库人留下证词,说火灾以后,有人从废墟中带走了一只铜匣。
那守库人已经去世。
却曾在生前留下关于来者的描述。
一名年轻男子。
身穿素衣,右眼下有一颗淡淡的痣。
雒玄晷望着那行字,神情渐变。
澹台绛霁也沉默下来。
因为顾怀叙左眼下,同样有一颗淡痣。
但左右不同,年龄与年代亦不相合。
更何况当年曾有人仿冒顾怀叙的面貌,利用其身份行事。
“又有人借他的脸。”澹台绛霁缓缓说道。
雒玄晷点头。
“或者有人故意让见证人记住与他相似的特征。”
他没有急着作出结论。
只是请方见微将这份描述与其他独立记录核对。
然而在翻查旧署清单时,他忽然发现一处更重要的细节。
那场封库失火,并非发生在萧承钧离任以后。
而是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也就是说,有人可能在古司衡署尚未正式废弃时,便已经偷偷带走了主判旧印。
夜深以后,雒玄晷独自来到无主阁庭中。
石榴树下的青石板已经被秋雨洗净,枝头只剩最后几颗果子。远处城楼灯火明亮,御河水声隐约可闻。
他望着夜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查案至今,许多旧罪已经逐渐清楚。
有人因恐惧而沉默,有人因贪婪而出卖他人的姓名,有人自认能够救天下,便不肯承认自己可能犯错。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可那些理由越说越多,真正失去姓名、失去家人与生活的人,却不会因此减少。
澹台绛霁从廊下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
“又一个人出来想事情?”
雒玄晷回头,笑了笑。
“想父亲。”
她走到他身旁,没有立即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想起什么?”
“想起他年轻时,大概也常这样查案。查着查着,发现自己原本信任的人也做过错事。”
澹台绛霁望着他。
“难受吗?”
“有些。”
他停顿片刻。
“我过去总希望,查到最后能找到一个清楚的答案,知道谁做了恶,谁真正无辜。如今才知道,很多人既做过善事,也做过伤人的事。”
她轻轻点头。
“可这样不是更接近真实的人吗?”
雒玄晷望向她。
“是。”
澹台绛霁将灯放在石桌上。
“你父亲留下的记录,不正是因为他不肯轻易替别人定善恶,才让今日许多旧案还有机会查清?”
雒玄晷沉默片刻,缓缓笑了。
“你比我更会安慰人。”
“我不是安慰。”她说道,“只是提醒你,别因为别人曾经犯过错,便觉得自己也不可能做对。”
两人相视一笑。
澹台绛霁伸手握住他的手。
“明日还要陪娘去御河。”
“记得。”
“别又忘了。”
“不会。”
次日,御河两岸秋光明净。
澹台令蘅穿了一件浅青色外衣,由女儿扶着,慢慢走过石桥。她多年不曾真正走进上京街市,看见路旁卖糖人的小摊、河边新开的茶楼与桥下往来的商船,便忍不住停下来细看。
“这里从前有间药铺。”她说道,“门前常晒着几只竹匾。”
澹台绛霁笑道:“如今改成茶铺了。”
母亲望着那间铺子,感叹片刻,又被旁边卖花的小姑娘吸引。
小姑娘篮里装着新采的秋菊,黄白紫红,颜色鲜明。澹台令蘅挑了两枝,递给女儿一枝。
“拿着。”
澹台绛霁有些意外。
“给我?”
“你平日只知道佩刀,偶尔也该拿朵花。”
雒玄晷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澹台绛霁瞪他一眼,却还是接过花。
三人沿河缓缓行走。
走到一处临水茶楼时,澹台令蘅觉得有些累,便坐下歇息。茶楼掌柜端来热茶,又送了几碟时令点心。窗外有说书人在讲一段旧朝侠义故事,几个孩子围在旁边听得入神,不时拍手叫好。
澹台令蘅望着这一幕,眼中渐渐浮起久违的轻松。
“原来上京如今还有这么多热闹。”
澹台绛霁握着她的手。
“往后您想来,我们便来。”
母亲笑了。
“也不用总陪我。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事情。”
她停顿片刻,转头望向雒玄晷。
“玄晷,你们不是说过,想去江南?”
雒玄晷微微一怔。
“是。”
“那便去吧。”
澹台绛霁望着母亲。
“娘?”
澹台令蘅笑着摇头。
“我如今有腿,能走路,也有几位旧友可以来往。总不能因为我过去被困了二十多年,便要你们再陪我困上二十多年。”
澹台绛霁眼眶微红。
“我们想陪您一起去。”
“那便先让我把上京看够。”母亲笑道,“过些日子,我也许愿意跟你们去江南看看。”
雒玄晷轻轻点头。
“好。”
窗外阳光照在河面上,粼粼水光映入茶楼。
澹台绛霁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刻比许多惊天动地的禁术,都更让人难以忘怀。
母亲能够自己挑一朵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门,也能笑着让女儿去过自己的日子。
那些被旧契夺走的岁月虽然不能重新回来,可新的生活,终于开始一日一日生长。
然而,就在三人离开茶楼准备回府时,一名共议庭律官匆匆赶来。
他没有在街上高声禀报,只走近雒玄晷,递上一封封好的急信。
雒玄晷看过,神情渐渐凝重。
澹台绛霁问:“又有新线索?”
“是。”
“什么?”
“方见微查到了当年司衡署主判印失踪以前的一份封库名单。”
“上面写了谁?”
雒玄晷将信递给她。
名单上记着,当年负责监督主判旧印销毁的共有三人。
其中两人已有完整的死亡记录。
最后一人,却在封库失火以后失去姓名,随后以归无空位继续留在旧署。
其原始身份,经过古钟铭文与独立见证核对,终于恢复。
那人名叫:
谢观微。
澹台绛霁眉头微皱。
“谢观微?”
雒玄晷缓缓点头。
“谢无归此前说,他重新取过名字。若这份记录属实,他原来的名字可能便是谢观微。”
“他是否承认?”
“尚未询问。”
雒玄晷望着街上往来的百姓,沉默片刻。
“如今至少可以问他,为什么当年没有销毁那枚旧印。”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可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若谢无归便是当年的守库人,那么他不仅知道归无旧环如何被人使用,也可能知道最初是谁留下了那处无主合权的位置。”
雒玄晷望着她。
“是。”
两人没有立即离开母亲。
他们先送澹台令蘅回府,安排她歇息,再共同前往共议庭。
因为眼前这条线索,或许终于能够把百余年前的古老试验,与近来仍在发生的非法改律连在一起。
而真正持有天禁旧印的人,也许即将失去最后一层遮掩。
黄昏,共议庭再次开启查验。
谢无归被请来时,神情比往日更加沉静。
雒玄晷将新发现的封库名单放在他面前。
“阁下原名是否谢观微?”
谢无归望着纸上的名字,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缓缓点头。
“是。”
澹台绛霁问:“你当年负责监督司衡署主判旧印销毁?”
“是。”
“为何旧印没有被销毁?”
谢无归低下头。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枚印若毁去,古司衡署保存的未然记录便可能永远无法重新查验。”
雒玄晷望着他。
“所以你留下了?”
“留下了。”
“后来交给了谁?”
谢无归沉默片刻。
“交给了一个当时自称愿意替天下保存旧证的人。”
“姓名?”
谢无归缓缓抬头。
“那人后来使用过许多名字。”
“最早你知道的名字呢?”
老人望着桌上的旧印拓影,声音渐渐低下来。
“郇弭生。”
屋中顿时安静。
澹台绛霁望向雒玄晷。
雒玄晷却没有立即作出判断。
因为他知道,谢无归当年交出旧印,与郇弭生后来是否亲自使用、是否再次转交,以及最后一道天禁伪授权究竟由谁完成,仍是不同的事实。
可至少如今,最重要的一段流转终于有了可以核验的具体证词。
谢无归缓缓闭上眼睛。
“当年我以为留下那枚印,是为了让旧事不被彻底忘记。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若继续保留原来的权力,便会不断有人想借它替别人决定。”
他停顿片刻。
“我愿意交出当年全部记录。”
雒玄晷点头。
“那便从你真正交印的那一日开始,一件件说清。”
窗外暮色渐深。
御河水声从远处传来,安静而绵长。
而这场持续百余年的旧案,终于开始逼近那条最初被人亲手打开的门。
第一百一十七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1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