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北山秋雨动天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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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的秋雨,落得比上京城早。
七月末的一场寒风过后,群峰之间便有了深秋的气息。山间草木仍绿,背阴处的枫叶却已泛红,溪水沿着石涧奔流,经过古老的栈道,在乱石间溅起细碎白浪。清晨,采药人背着竹篓上山,山脚驿道上有运送木炭与药材的骡队缓缓经过。寺院晨钟隔着云雾传来,声音清越,仿佛这片山川从未被人间的禁律纷争惊扰。
天衡台遗址便藏在北山深处。
它不在最高的山峰,也不临最险的绝壁,而是建于三道山脉交汇的一处石坪上。古人选择此地,并非为了仰望天威,而是因为山中九股地脉禁息在此相互牵引,能够观察不同禁域之间的制约与变化。
百余年前,司衡署曾在这里设立观测台,记录水火、生死、时序与山川禁术如何相互影响。后来旧署废弃,通往石台的道路被山洪冲断,寻常人渐渐不知其所在。
如今,这座沉寂多年的石台,终于再次出现在九域共议庭的案卷之中。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抵达北山驿站时,正逢一场细雨。
驿站里挤满避雨的山客。几个脚夫坐在火塘旁烘干衣裳,一位卖药材的老妇正在与商人争论价钱,窗边两名山民则低声谈起前些日子北山深处传出的奇怪声响。
“像打雷,又不像打雷。”其中一人说道,“有一夜山里明明没有云,石头底下却响了好几回。”
另一人道:“我家老叔说,怕是地龙翻身。”
“真要地龙翻身,山上的寺庙早塌了。”
两人争了半天,谁也说不清楚。
澹台绛霁坐在窗边,听得仔细,却没有贸然将这些传闻当作天衡失稳的证据。山中地动、地下水流与旧禁异响,都可能产生相似声响,须结合实际地点与时间查验。
雒玄晷则展开北山旧图,向驿丞询问近来的山路变化。
驿丞姓马,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年轻时留下的刀疤。他在北山驿站当差多年,熟悉附近山谷与关道。
“若要去天衡台旧址,”他说,“如今不能走西边老路。去年山洪冲坏了一段栈道,前些日子又落过石头,马匹难行。”
“可有别的路?”
“有。沿青松谷上山,再从药王坪绕过去。只是路远,山中雨后湿滑,最好请本地熟路的人带着。”
雒玄晷点头。
“那便照此安排。”
驿丞望着两人,迟疑片刻。
“诸位大人,那天衡台究竟出了什么事?”
澹台绛霁答道:“目前只查明那里有古禁异常,可能影响附近地脉。尚不能断定会不会发生灾害。我们会先查清,也请驿站留意山路,若有落石、地裂与水源异常,及时记录上报。”
驿丞听了,神情渐渐认真。
“这个我懂。山里真有险情,最先知道的往往不是官府,是天天走山路的人。”
他说完,便去召集熟悉北山的向导。
午后雨势稍歇,众人沿青松谷入山。
同行者除了几名独立守禁师与医官,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猎户,姓石,名守山。此人世代住在北山,年轻时靠打猎为生,近些年山中猎物渐少,便替商旅引路,也采些药材换取盐米。
石守山话不多,走路却极稳。他手里握着一根削得光滑的山杖,经过湿滑石阶时总先用杖尖试探,再招呼后面的人跟上。
“前面那道溪,今日水不大。”他说,“可若山里忽然下雨,水会从东边三条沟一起冲下来,到时候不能在溪边停。”
许思齐跟在后面,背着装满旧卷的防水木匣,走得满头是汗。
“石大叔,这山里可真够难走。”
石守山回头看他。
“山路要是像城里大街,还用得着我带?”
许思齐讪讪一笑。
澹台绛霁在旁听见,也不禁弯起嘴角。
再往前行,山路渐窄,脚下多了些碎石。雒玄晷忽然发现路旁一块青灰色岩石表面,有一道十分浅淡的禁息裂纹。
那裂纹并非人为刻下,而是沿岩石天然纹理延伸。
他蹲下细看,发现其中有微弱的形禁与时禁互相牵引,似乎原本稳定的地脉流向正在缓慢偏移。
“绛霁。”
澹台绛霁走近。
她以照契隔空查验,随即皱眉。
“这里确有异常。”
“是人为改律?”
“目前看不出改律留下的完整锚点。”
雒玄晷轻轻点头。
若只是普通的非法禁契,通常能够查到施术者、锚点与代价的相应痕迹。然而眼前这道岩纹更像自然地脉发生变化以后,旧有禁阵未能及时适应。
石守山见两人停下,便走过来。
“这里的石头,近一个月总会无缘无故裂开。前几天还有块大石掉进溪里,险些砸着采药的人。”
“从前可曾这样?”
“山石本来就会裂。”猎户说道,“可近来裂得有些怪。不是单下雨才裂,有时候晴天也能听见响。”
雒玄晷将位置与时间记下。
第一次有相对可靠的线索表明,北山正在发生的变化,并不完全依赖人为候时附契。
至少有一部分异常,在无人主动催动旧印时也会出现。
傍晚以前,众人抵达药王坪。
这里原有一座小小的药王庙,庙旁住着几户采药人家。山坡上种着黄芪、柴胡与一些适宜高地生长的草药,几名妇人正趁雨停时收拾晒药的竹匾。山中清寒,家家院里都堆着劈好的柴木,屋檐下挂着辣椒与干蘑菇,炊烟从石屋上方缓缓升起。
众人借住一户姓罗的人家。
罗家老夫妇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山下做木匠,另一个常年进山采药。今日小儿子刚从深谷回来,听说官府有人要查天衡台,便主动提供一条消息。
“前天我在北边石梁下,看见溪水忽然倒流了一小会儿。”
许思齐抬头。
“倒流?”
“是。我也不敢相信,便站着看了半天。水先往上游涌了一阵,随后又照旧流下来。”
雒玄晷问:“当时可有地动或禁光?”
“没有看见禁光。倒是石头底下有闷响,像有人用木槌敲空瓮。”
澹台绛霁问清时辰与位置,请他在旧图上标出大致所在。
几处异常地点逐一连起来,竟沿着通往天衡台的地脉呈现出一条弯曲的线。
雒玄晷望着图,沉思良久。
“有可能是地脉自身的变化正在影响附近水道。”
澹台绛霁点头。
“也可能有人在旧地脉上另加了禁阵,使自然变化被放大。明日须分开查。”
夜里,罗家老妇煮了一锅杂粮粥,又炒了几样山菜,端上桌时还带着锅里的热气。
许思齐连日赶路,吃得格外香。
石守山坐在门槛上,用小刀削一根新的山杖。罗家小孙女抱着一只花猫,蹲在旁边看得出神,不时问他为何山杖要削成这样。
“底下细些,戳泥方便。”石守山说道。
“那上面呢?”
“粗些,握着不滑。”
孩子似懂非懂,又问:“山里真有妖怪吗?”
石守山想了想。
“有比妖怪麻烦的东西。”
“什么?”
“雨后烂泥。”
众人都笑起来。
雒玄晷望着这一屋子寻常人,心里却渐渐沉重。
若天衡台的异常继续扩大,最先受到影响的,未必是上京城里那些能够讨论古律的人。
而是眼前这些依靠山林、溪流与药田生活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万愿归衡,也不曾答应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任何一枚古印。
可山一旦塌了,水一旦改道,他们便是最先承担后果的人。
夜深以后,雒玄晷独自走到屋外。
雨已经停了,山间雾气仍重。远处松林一片深黑,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溪水在乱石间缓缓流动,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屋檐下的一盏灯笼映亮几步石阶。
澹台绛霁披着外衣出来,见他站在树下,便走近。
“在想什么?”
“想明日的事。”
“那也不用站在风里想。”
雒玄晷笑了笑,随她走到屋檐下。
她将一只温热的茶盏递给他。
“罗家婶子刚煮的姜茶。”
他接过,喝了一口。
山姜辛辣,热意沿喉咙慢慢散开。
澹台绛霁望着远处群山,忽然说道:“若这里真有天地限界失稳,事情便比我们此前想的难了。”
“是。”
“我们可以阻止人为伪附契,却不能命令山川永远不变。”
雒玄晷点头。
“也不能因为有人想利用这场变化,便否认变化本身。”
她轻轻叹息。
“闻人照微曾经担忧的事,也许确有几分根据。”
“有根据,不等于他的办法正确。”
“我知道。”
澹台绛霁将手放在廊柱上,指尖被夜风吹得微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玄晷,若真到了必须付出很大代价才能保护许多人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雒玄晷沉默片刻。
“先查代价究竟是什么,有没有别的办法,也要知道谁愿意承担,谁不愿意。”
“若来不及?”
“那便依当时能够查明的事实做决定。但不能把自己决定的事,写成所有人原本就该接受的命。”
澹台绛霁望向他。
“你总能把事情分得这样清楚?”
他苦笑。
“不能。很多时候我也怕判断错。”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也是。”
山风吹动屋檐下的灯笼,两人的影子落在潮湿石地上,随着灯火微微摇动。
雒玄晷忽然说道:“等这次回去,我想去见令蘅前辈。”
“见我娘?”
“认真问她,愿不愿意让你跟我去江南。”
澹台绛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事还要问她?”
“至少得告诉她。”
“你倒不怕她说不肯?”
雒玄晷看着她。
“那便听听她为何不肯。”
澹台绛霁笑意渐深。
她没有再说话,只轻轻靠在他肩上。远处溪声不断,山间秋夜寒凉,可两人站着的屋檐下,仍有一点温暖灯光。
第二日清晨,众人继续往天衡台去。
越过药王坪以后,山势渐险,旧石道许多地方已被荒草掩住。石守山在前面开路,偶尔以山杖拨开低垂枝叶,带众人避过松动的石壁。
临近正午,山谷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地面轻轻震动。
几只栖在岩壁上的山雀骤然飞起,溪边碎石簌簌落下。
“退开!”石守山猛地喊道。
众人迅速离开石壁,退到一处较为宽阔的山坡。
下一瞬,前方一块巨石忽然崩裂,碎石滚入溪谷,激起一片水雾。
许思齐脸色发白,紧紧抱住木匣。
“这是地动?”
雒玄晷凝神感应。
岩石崩裂处有一道极淡的形禁波动,却没有发现明显的人为锚点。
澹台绛霁以照契查验,发现波动正在沿山体深处向北延伸。
“不是寻常山石松动。”
“也不能仅凭这一点便断定有人施术。”雒玄晷说道。
石守山望着前方断裂的路,沉声说道:“今天不能再走这里了。上面石头没稳,若继续往前,谁也说不准还会掉什么。”
雒玄晷没有催促。
“另有路吗?”
“有条旧猎道,可绕到上面的松岭。不过那路窄,须先有人探。”
众人商议以后,决定先在安全处停下,由熟悉地势的人与守禁师共同查验,再选择是否继续。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为了赶在某个所谓天命时辰以前,便要求向导冒险。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真正的危险不会因人焦急便自行消失。
午后,众人终于登上松岭。
从岭上望去,群山层叠,远处峰顶云雾缭绕,一条银白色溪流穿过深谷,沿山势蜿蜒而下。
天衡台遗址就在对面山峰的一处石坪上。
远远望去,那座石台并不起眼。几根残柱立在荒草中,中央有一道圆形深井,旁边散落着破损铜器。
然而此时,石台周围竟有一层极淡的光芒。
光芒并不刺目,甚至很难用肉眼察觉。只有修习禁术的人靠近时,才能感受到九域禁息在此相互牵引。
澹台绛霁停下脚步。
“这里的天禁感应很强。”
雒玄晷望向她。
“有强迫牵引吗?”
“暂时没有。”
她缓缓抬头。
“更像许多不同的禁术限界,在同一处发生了变化。”
众人沿岭下行,渐渐接近石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深蓝衣裙,外披一件灰色斗篷,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箱。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疲倦,却站得很稳。
女子看见众人,没有躲避。
“你们是上京来的?”
雒玄晷停步。
“阁下是谁?”
“我姓阮,名疏桐。”
女子望着他们。
“在天衡台照看一个病人。”
澹台绛霁眉头微皱。
“什么病人?”
阮疏桐沉默片刻。
“一个用天禁旧印太久,身体快要承受不住的人。”
雒玄晷望着她。
“他在哪里?”
“石台上。”
“你为何告诉我们?”
阮疏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箱。
“因为他已经不肯听我的话了。”
天衡台中央,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口周围刻着九域古纹,有些已经磨损,有些仍保存着微弱禁息。石台另一侧搭着一座简陋木棚,棚下摆着药炉与几只水罐,显然有人在此居住已有一段时间。
一名披着深色斗篷的男子坐在井边。
他身形高瘦,面容清癯,年纪约在五十上下。右手握着一枚残缺古印,指节布满细小裂纹,仿佛皮肤曾被某种禁息反复侵蚀。
听见脚步,他缓缓抬头。
雒玄晷看见那张脸,心中微微一震。
这人并非完全陌生。
在先律会交出的部分旧卷中,他曾见过一幅相似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位早年参与九域大灾推演的司衡旧官。
名叫郁衡川。
然而画像记载的年代,已经过去近八十年。
澹台绛霁凝神望着男子,没有立即认定身份。
“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沉默片刻。
“郁衡川。”
他说得很平静。
许思齐忍不住望向雒玄晷。
“这名字……”
雒玄晷没有打断男子。
“你是否就是旧卷中那位郁衡川,尚须查验。”
男子微微一笑。
“自然。”
他望着众人,目光最后停在澹台绛霁腰间的照契上。
“澹台氏的言禁,终于也来了。”
她握紧刀柄。
“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
“你曾利用她的旧契?”
郁衡川沉默片刻。
“我曾主张借澹台氏辨伪之证,重新启用天禁合印。她不肯。”
“后来有人因此将她困在第七室。”
“我知道。”
澹台绛霁声音渐冷。
“你参与了吗?”
郁衡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望着掌中的旧印。
“参与过早期议论,也默许过一些后来不该发生的事。”
“具体哪些?”
“我会说。”
雒玄晷望着他。
“那便先从你如今正在做的事说起。”
郁衡川缓缓抬头。
“我在试图修补天衡台的古老限界。”
这句话并未使众人立刻相信。
雒玄晷请独立守禁师先查验石台周围的实际变化,澹台绛霁则与阮疏桐了解郁衡川近来的身体状况。
阮疏桐原是北山一名医女,父亲曾在司衡旧署修习养命禁。她数年前因采药结识郁衡川,后来发现此人长期在山中以自身禁息维持一道古老阵纹,便留下来照顾。
“他起初只是偶尔咳血。”她说道,“后来每次催动旧印,手上的裂纹便会多几道。近半个月更厉害,有时整夜发热,第二日连站都站不稳。”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一些。他说山中一处古禁正在失稳,若不补上,周围几道地脉可能互相冲撞。”
“他可曾告诉你,代价如何支付?”
阮疏桐望着她。
“他说由他自己承担。”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
“你相信?”
“起初信。”阮疏桐说道,“后来发现每次他催动旧印,山下总有些人的养命契出现异常。我问他,他说那些只是旧阵自然反应。”
“你查过?”
“查过几处。不能证明全都由他造成,但也不能排除。”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你做得对。”
阮疏桐望向石台中央。
“我并不想看他死。他曾救过我父亲的命,也救过北山几个村子的水源。可若他为了继续守这口井,让别人不知不觉替他付出代价,我不能因为感激便装作不知道。”
澹台绛霁望着她。
这年轻医女语气平和,眼里却有一种坚决。
她没有否认郁衡川做过的善事。
也没有因此放弃对他的质疑。
石台的查验持续到黄昏。
独立守禁师终于确认,井下确实存在一道古老限界正在缓慢失稳。
它并非由最近的候时伪附契直接制造。
至少有一部分变化,在百余年前的旧记录中已经出现过微弱征兆。
但郁衡川近来使用的修补方法,确实将部分禁息代价沿着旧归籍网络向外转移,其中有些可能影响到未经同意的守禁者与失名者。
沈既白收到传讯以后,立即要求暂停一切未经核验的远程承价。
雒玄晷将结果告知郁衡川。
男子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要我停下?”
“要你停止未经授权的代价转移。”雒玄晷说道,“至于井下真实的失稳,须继续查明,不能任其恶化。”
郁衡川望着他。
“若停下以后,限界加速崩裂呢?”
“便先评估风险,寻找能够维持的临时办法。”
“你以为还有时间?”
雒玄晷没有被他的焦虑带走。
“你如今也不能证明,只有继续转嫁代价这一条路。”
郁衡川沉默片刻。
“我已经在这里守了许多年。”
“那便更该把记录交出来。”
澹台绛霁走近。
“你一个人守了多年,或许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但若不让旁人核验,任何错误便只能由你自己发现。你如今连身体都快撑不住了,还要继续把所有事握在手里?”
郁衡川望着她,眼里忽然浮起一丝疲倦。
“你很像你母亲。”
“这不能代替回答。”
他轻轻苦笑。
“是。”
他终于将掌中残缺的天禁古印放在石案上。
“我愿意让你们查。但在此之前,我要你们先看一件事。”
他指向井下。
“真正的天衡异常,不在井口。”
“在哪里?”
“在九域禁息相接的最深处。”
郁衡川缓缓站起。
他身形微晃,阮疏桐立即上前扶住。
“你不能再催动旧印了。”
“我知道。”
他望向雒玄晷与澹台绛霁。
“今日不动印。我只带你们去看。”
天衡台深井下方,有一道古老石梯。
石梯盘旋而下,沿途刻着不同年代的地脉记录。越往下走,空气越寒,石壁上的禁息也越发清晰。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在独立守禁师陪同下缓缓下行,阮疏桐则留在上层照看郁衡川,不许他再以自身禁息强行维持阵纹。
石梯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岩洞。
洞顶垂着无数钟乳石,地下有一道幽深水流,水面平静得近乎没有波纹。岩洞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柱从地底升起,柱身并无人工雕刻,却自然形成九道彼此交错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人写下的契文。
而是天地禁息长期流转以后,在岩石中留下的痕迹。
澹台绛霁站在石柱前,忽然感到本命言禁轻轻震动。
不是被召唤。
而是她所修习的禁术,在接近更深的自然限界时,感到了某种难以言明的约束。
雒玄晷的死禁也有同样反应。
他抬头望去。
九道天然纹路之间,竟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裂缝中透出淡淡灰光,仿佛原本互相制约的几种禁息,正在缓慢失去平衡。
独立守禁师查验以后,终于确认,这道裂缝并非单纯的人工禁阵损伤。
它真实存在于地脉结构之中。
但究竟为何形成、是否会继续扩大,以及可能影响哪些地方,仍须进一步查验。
澹台绛霁望着裂缝,心中渐渐沉重。
“郁衡川没有完全说谎。”
雒玄晷点头。
“这里确实有一处正在变化的限界。”
“可他用来修补的办法,仍可能伤害别人。”
“是。”
两人站在黑色石柱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们无法单靠揭露伪造的天命,便使眼前危险消失。
天地不因人揭穿谎言,便停止自己的变化。
也不会因为某个人自称愿意承担全部代价,便自动允许他替所有人作主。
雒玄晷缓缓伸手,停在石柱之外。
他没有催动死禁。
只是仔细观察那道裂缝。
片刻以后,他忽然发现,裂缝旁边有一道极淡的旧痕。
那旧痕并非自然形成。
有人曾在这里施展过改律之术。
而且留下了明显代价。
“绛霁。”
她走近。
“你看这里。”
澹台绛霁凝神查验,神情渐变。
那道旧痕与百余年前萧承钧主持的未然试验,竟具有相似的时禁结构。
换言之,天衡台如今的失稳,虽有真实的地脉变化,却可能曾被人类的古老试验加重。
雒玄晷望着黑色石柱,心里渐渐明白。
真正的危机,也许从来不是天地突然决定抛弃人间。
而是古人为了提前掌握未来,曾经动过他们尚不能完全理解的限界。
后来者又不断试图修补,却一次次将代价转嫁给旁人。
漫长岁月下来,原本局部的伤痕终于扩大。
而所有人都喜欢说,这是天命。
夜里,天衡台重新点起灯火。
郁衡川坐在木棚里,听完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的初步查验结果,许久没有说话。
“你们认为,当年未然试验曾经损伤过地脉?”
雒玄晷说道:“有这样的证据线索,但还不能断言是唯一原因。”
郁衡川低下头。
“我年轻时也怀疑过。”
“为何没有继续追查?”
“因为那时我只想尽快修补。”他缓缓说道,“看见裂缝扩大,便觉得每多等一天,都会害死更多人。”
澹台绛霁望着他。
“所以你后来不断催动天禁旧印,甚至允许部分代价进入归无网络?”
“是。”
他没有再回避。
“我曾以为只要自己先把裂缝稳住,便能在事后偿还那些被借走的代价。”
“可其中有些人,根本没有同意。”
郁衡川沉默下来。
许久以后,他轻轻说道:“我知道。”
阮疏桐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知道,却始终不肯停。”
郁衡川望向她。
她眼里已有泪光。
“你救过我父亲,我一直记着。可你每次咳血,都说再撑几日便好。我问那些山下病人的禁息为何也跟着衰弱,你说已经安排妥当。如今查出来,你根本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
郁衡川张了张口。
最终只低下头。
“是我错了。”
阮疏桐没有立即原谅。
她转身收拾药箱,声音有些发颤。
“先把药喝了。你如今若倒下,连那些旧事都说不清。”
郁衡川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难以掩饰的疲惫。
雒玄晷看着这一幕,没有多说。
他知道,一个人即使真正愿意承认错误,也未必能够立刻得到受伤者的宽恕。
而那些被他擅自借走代价的人,更不该因为他今日流露悔意,便失去追究的权利。
夜半,北山风雨再起。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并肩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外,面前放着一盏小灯。
远处松林被山风吹得起伏,雨点落在树叶上,发出细密声响。山谷深处偶尔传来低沉的石鸣,像一头巨兽在黑暗里缓慢呼吸。
澹台绛霁望着灯火,忽然说道:“这一次,我们终于遇到一件不能单靠查案解决的事。”
雒玄晷轻轻点头。
“但查案仍然重要。”
“因为须知道谁曾经做过什么,又有哪些办法曾经失败。”
“是。”
她沉默片刻。
“若最终真的需要有人修补这道限界,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雒玄晷望着远处黑暗的群山。
“先让更多真正懂得地脉与九域禁术的人来查。不能因为我们找到了这里,便认为只有我们能决定。”
澹台绛霁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
“怎样?”
“遇到越大的事,越不肯把自己当成天命选中的人。”
雒玄晷也笑了。
“我连明日山里会不会下雨都不知道,哪里敢替天下决定。”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可有时候,我倒希望你能少想一些。”
“想什么?”
“想想我们自己。”
雒玄晷望向她。
山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拂在他手背上。
他伸手将她揽近些。
“我一直在想。”
她没有再说话。
灯火映着两人的身影,在秋雨里显得格外安静。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歇息时,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禁鸣。
两人同时抬头。
天衡台中央的古井,竟在无人催动旧印的情况下,缓缓泛起一道灰白光芒。
澹台绛霁立即感到本命言禁一阵震动。
雒玄晷的死禁也随之响应。
他们迅速赶到井边。
井下那道天然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石壁上原本稳定的九域纹路,忽然有两道出现交错。
一道属于时。
一道属于死。
两种禁息本不该如此直接冲撞,如今却在裂缝边缘发生短暂紊乱。
郁衡川被阮疏桐扶着赶来,望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它开始向外扩散了。”
雒玄晷沉声问:“可有立即危及山下的迹象?”
“尚不能确定。但若时禁与死禁的限界持续互相干扰,附近原本依赖时序维持的守护旧阵,可能出现异常。”
澹台绛霁迅速命人传讯北山驿站,请地方官与山民留意道路、溪流与药阵变化,必要时先转移危险区域的人。
雒玄晷则没有立即催动本命死禁封住裂缝。
因为他发现,那道裂缝虽然扩大,却仍没有完全失控。
若贸然以强大禁术压制,可能使两种原本相互约束的限界更加紊乱。
他望着石柱,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一条旧记录。
衡非可令,唯可察其所变。
“先记录变化。”他说,“不要急着让它服从。”
郁衡川望着他,神情复杂。
“你不怕来不及?”
“怕。”
雒玄晷转头看他。
“可你这些年正是因为怕来不及,才一次次在尚未查明时催动旧印。”
郁衡川沉默下来。
山风掠过井口。
灰白光芒渐渐稳定,却仍没有完全消失。
众人知道,这处真实存在的限界变化,已经无法再被当作一份古老传闻。
它正在发生。
而接下来必须面对的,不只是怎样阻止某个人继续代天执笔。
还包括人类究竟如何在无法完全掌握天地规律的情况下,学会与它共同生活。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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