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自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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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第一场秋霜,落在十月初七的清晨。
临安城外,湖水澄明,远山如黛。沿湖的乌桕树红了大半,枫叶间杂着深绿的松柏,晨雾从水面缓缓升起,将断桥与长堤笼在一片淡白之中。卖早茶的小船沿岸而行,船娘戴着竹笠,船头的小炉上煨着热水,几只白瓷盏随着船身轻轻摇晃。
雒玄晷站在客栈窗前,望着远处的湖光,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清晨醒来以后,不必立即翻看一份卷宗,也不必匆匆赶往某处发生异变的禁域。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澹台绛霁披着一件浅青色外衣走到窗边,见他已经醒了,便问:“又在想什么案子?”
雒玄晷回头,笑道:“想今日去哪里。”
“当真?”
“当真。”
她望了望桌上那叠尚未拆开的信件,挑起眉梢。
“那些呢?”
“昨日说好的,今日不看。”
“你昨夜还拿起来过。”
“只看了一眼封皮。”
澹台绛霁忍不住笑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是卖花的小船经过。船娘高声叫卖新采的秋菊与桂枝,声音随着水波传得很远。
澹台绛霁望向湖面,眼睛渐渐亮起来。
“今日先去坐船。”
“好。”
“再去看看娘说的那家点心铺。”
“好。”
“还有城南旧书市。”
雒玄晷望着她。
“不是说今日不看卷宗?”
“逛书市又不等于查案。”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己却先笑了。
雒玄晷伸手替她拢好被晨风吹散的发丝,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竟有一种久违的珍贵。
他们曾无数次谈起江南。
真正来到这里,却不过是站在窗前,商量去哪里吃早饭。
距离北山终令停止,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
这段时间里,九域共议庭并未因《代天书》失去执行权而停止运转,反而比从前更加忙碌。
旧总簿所保存的真实记录被逐项整理,仍然合法有效的守护契约分别归还原有机关与当事人。那些被非法转嫁的承价,须查明来源,再依据实际情况安排解除、救治与补偿。
有些案子很快查清。
有些却并不容易。
一名失名者可能早已迁居千里,原来的见证人也许已经去世;一份被擅改的旧契,可能牵连数十名并不知情的经手者;有些受害者愿意公开作证,也有人只希望恢复姓名,不愿再把从前的经历反复说给陌生人听。
共议庭因此没有宣布一场所谓彻底的清算。
它先建立了几项能够真正执行的办法。
任何人可以申请查验自己的归籍与承价记录;任何机关不得仅凭失名、失踪或死亡,便将原属于个人的权利转为无主权柄;涉及紧急救护的临时禁契,必须留下执行者、期限、代价与事后复核途径。
至于那些持续影响人间生活的真实禁术危险,则由各地守禁者依照实际情况共同处理。
上京、临安、北境与西川陆续设立了独立见证与申诉之所。
没有一处被称作新的天禁司。
沈既白曾说,名字可以沿用,也可以不用,重要的是不能让一个好听的名字重新变成无人能够质疑的权力。
后来共议庭保留了“天禁司”作为古代机构的历史名称,新设的查验机关则只称律证署。
许思齐对此有些遗憾。
“天禁司三个字,多威风。”
方见微正在整理旧档,闻言头也不抬。
“威风不能替人查卷。你昨日错誊的三个人名,改完了吗?”
许思齐顿时不说话了。
屋里几名书吏忍不住笑起来。
案上仍有成堆卷宗。
窗外却是照常升起的太阳。
临安西湖边,一只小小的乌篷船离开码头。
船上坐着四个人。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并肩而坐,澹台令蘅坐在船舱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早晨买来的桂花糕与几只新鲜莲蓬。另一位同行者是她年轻时的旧友柳姑姑,多年前曾在临安医馆任职,如今住在城南,听闻澹台令蘅恢复自由,特意赶来相见。
两个多年不曾见面的女人,从上船起便有说不完的话。
“你还记得从前那家卖糖粥的铺子吗?”柳姑姑问。
澹台令蘅想了想。
“记得。掌柜是个矮胖老人,做的糖粥甜得腻人。”
“如今换他孙女经营了。”
“味道还一样?”
“不一样。少放了糖。”
澹台令蘅笑道:“那倒未必是坏事。”
二人又说起年轻时共同认识的几位旧友。
有人早已去世,有人迁往北境,有人的孩子已经接手家业。那些曾经觉得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岁月,如今说起来,不过是几杯茶之间的事情。
船行到湖心,澹台令蘅忽然停下话头。
远处湖山清秀,白鹭掠过水面,沿岸楼阁隐在淡淡秋烟里。
她望了许久。
“原来江南还是这个样子。”
柳姑姑笑了。
“也变了许多。”
“是。”
澹台令蘅轻轻点头。
“可湖还在。”
澹台绛霁坐在母亲身旁,替她剥开一只莲蓬。
“娘,尝尝。”
澹台令蘅接过莲子,放入口中,咬破以后,微微皱眉。
“有点苦。”
雒玄晷笑道:“莲心还没去。”
澹台绛霁连忙接过,仔细将绿色莲心挑去。
母亲望着女儿低头忙碌的模样,眼里渐渐浮起笑意。
“从前你小时候,吃莲子总嫌麻烦,要我替你剥。如今倒过来了。”
澹台绛霁抬头。
“往后我替您剥。”
“偶尔便好。”
澹台令蘅接过莲子。
“我自己也能剥。”
船娘在船尾撑篙,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湖风轻柔,水波荡漾。
没有人再说什么旧契,也没有人需要证明自己的自由究竟来自哪一道古老禁术。
澹台令蘅只是坐在船上,自己伸手拿起一只莲蓬,慢慢剥了起来。
临安的旧归簿清理,仍在继续。
温绍衡已经接受正式审理。
他承认当年曾私自扩大归籍权限,并在明知存在风险以后,未能及时终止部分非法承续。对于自己亲自签署或明知而放任的部分,他不再推诿。至于后来被他人伪造、追加的无限承价,也由独立见证分开查验,没有再让他一人承担所有来源不明的旧债。
陆文澄主持过几次受害者陈述。
其中有一名老妇人,是当年失名归籍的受害者。她年轻时逃荒来到临安,曾因一份未经同意的归簿附契失去多年积蓄。
她坐在查验厅里,望着温绍衡,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问了一句:“当年我去求你们,说那份契不是我签的,为什么没有人听?”
温绍衡低着头。
“那时我已经收到过类似申诉,却没有重新查验你的原始契书。”
“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
“因为我怕一旦查出问题,许多已经建立的归簿记录都要重来。”
老妇人望了他一会儿。
“我们那些年,饭都吃不上。你们怕麻烦,便让我们继续受着。”
温绍衡没有辩解。
后来,老人没有接受他的私人赠银。
她要求依法归还能够查明的财物,并将自己当年的申诉记录保存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失名者并非从来不曾提出反对。
陆文澄依她的请求办理。
审理结束以后,温绍衡在医官陪护下离开查验厅。经过门口时,他看见那位老妇人正与孙女一起慢慢下台阶。
女孩扶着祖母,问今日晚饭想吃什么。
老人答道:“买条鱼吧。许久没吃鱼了。”
温绍衡站在原地,直到她们走远。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总想替无数失名者安排一个长久的归处,却没有认真听过他们究竟想过怎样的日子。
郇弭生的审理仍未结束。
他交出的总簿旧卷牵涉太广,许多事实必须与地方原始记录互相印证,才能明确具体责任。
他已经不再持有任何总律执行权。
有时,沈既白仍会依法请他说明一项古老禁术的结构,但每次询问都有独立律官在场,不再允许他凭借个人声望替众人作出最终判断。
一次查验结束以后,沈既白问他:“你如今还相信,天下须有一部永远正确的总簿吗?”
郇弭生望着窗外。
“从前相信。”
“如今呢?”
“如今不敢。”
沈既白沉默片刻。
郇弭生却继续说道:“但我仍然担心,人间遇到大难时,各方争执不休,会耽误救人。”
“这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是。”
郇弭生缓缓转头。
“可我过去最大的错误,是以为只要这种担心真实存在,便可以免去别人同意,也不必再接受查验。”
沈既白点头。
“愿你往后记得。”
郇弭生苦笑。
“我往后未必还有多少年。”
“多少年都一样。”
沈既白收起卷宗。
“你做过的事,仍须由活着的人继续查清。”
听雪观的祁望舒,也终于完成了第一轮正式证词。
他承认曾在明知存在危险的情况下修复天禁仿印,承认后来因恐惧而隐瞒部分经手记录,同时交出自己保存的修复手札,协助查明哪些禁纹是后来伪加。
对于当年未能守约回到第七室一事,他没有再向澹台令蘅反复请求宽恕。
两人后来又见过一次。
那日天气晴朗,澹台令蘅坐在庭中,手里拿着一册刚买来的游记。祁望舒替她修好一本旧书,临走时问她往后有什么打算。
澹台令蘅说,想去江南看看。
祁望舒怔了片刻。
“你从前便喜欢江南。”
“是。”
“如今终于能去了。”
“是啊。”
她望着他,轻轻笑了。
“你若以后还有机会,也去看看。别总守着那些旧纸。”
祁望舒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原谅一切。
却也不再是当年那间无法走出的第七室。
林从简与谢无归,分别交出了自己经手的归无调用记录。
有些旧案因此得以恢复原始姓名,也有些涉及具体非法承价的事项,仍须继续追究。两人不能因为如今愿意作证,便免去曾经参与伪造与隐瞒的责任。
至于闻人照微,他所建立的候时网络已经停止擅自向各地旧阵发送执行结果,合法保存的灾害推演则由独立机构重新核验。
他曾经十分不服。
“未然推演若不能迅速应用,便失去了它最大的价值。”
方见微问他:“若推演结果后来证明有错呢?”
“那便修改。”
“由谁修改?”
闻人照微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他说道:“不该再只由我决定。”
后来,他参与整理候时院旧卷时,特意将那些曾经预测失败的记录一并留下。
其中一份古老推演写着北境将发生大雪灾。
可后来当地官民提前修缮道路、储备粮食,使许多人免于受害。
闻人照微将那份记录放在案上,久久没有动。
他终于肯承认,有些未然之事之所以没有发生,并非因为推演失准,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本来就能够改变自己所面对的未来。
北山天衡台,没有被永久封闭。
章老禁师与当地河工继续维护地下水道,石守山负责协助记录山路与溪谷变化。郁衡川病情稍有好转以后,依照调查安排交出全部旧印,不再独自催动天禁修补地脉。
阮疏桐仍然为他治病。
有一天,郁衡川望着窗外,忽然说道:“我守了那座台几十年,如今不在那里,倒觉得自己像没了用处。”
阮疏桐正在替他换药,闻言手上一顿。
“你会认字,会教人识禁,也知道那么多旧事。怎么就没用处?”
“可那些事,别人如今也能做了。”
“那不是好事?”
郁衡川怔住。
阮疏桐将药布系好,抬头看他。
“你以前总说自己怕死,是怕没人接替。如今有人接替了,你倒又不高兴。”
郁衡川沉默许久,忽然笑起来。
“你说话越来越不客气。”
“我从前也不客气,只是你不肯听。”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山雨初歇,药王坪上有几名孩子沿小路跑过,笑声传得很远。
郁衡川望着他们,终于没有再说要回天衡台。
临安城南的旧情库,如今已经改作独立封证所。
陆文澄主持清理,归灯则自愿在旁协助整理那些尚有主人可以追索的旧情记录。
她已经能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好。
有时她仍会梦见许多并不属于自己的往事,有女子在灯下等待远行的丈夫,有老人临终前惦记失散的孩子,也有年轻人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封进琉璃灯里。
最初,她总以为自己必须替这些人完成所有愿望。
后来才慢慢明白,有些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有些则须由真正活着的当事人自行决定。
她能做的,是保存能够保存的事实。
而不是把别人的一生当成自己的使命。
这日午后,归灯正在院中晒书,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她。
“归灯姑娘!”
她抬头。
一名养济所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我娘让我送给你,说谢谢你教我祖父写名字。”
归灯怔了怔。
“给我的?”
“是啊。”
小女孩将糖葫芦递给她,转身便跑。
归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轻轻咬下一颗。
山楂酸得她微微皱眉。
糖衣却很甜。
她忽然笑起来。
陆文澄从屋里出来,见她拿着糖葫芦,便问:“好吃吗?”
“好吃。”
“那你怎么皱眉?”
“酸。”
陆文澄忍不住笑了。
归灯低头望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说道:“陆大人,我想以后去别的地方看看。”
“哪里?”
“还不知道。”
“想好了便去。”
“可这里还有许多旧卷没整理完。”
陆文澄望着她。
“旧卷可以由其他人继续整理。你若愿意回来,自然也欢迎。”
归灯想了片刻,缓缓点头。
她从来不曾离开过临安。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
秋阳渐高,西湖上的船慢慢靠近长堤。
澹台令蘅与柳姑姑仍在谈年轻时的旧事,澹台绛霁则拉着雒玄晷走到船头。
岸上有一片开得正盛的秋菊,黄白相间,映着浅浅湖水。远处寺院钟声传来,几只白鹭惊起,掠过荷塘,消失在柳林之后。
澹台绛霁望着远处,轻声说道:“玄晷,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吗?”
雒玄晷笑了。
“记得。”
“那时你一身旧衣,抱着一只死者遗物匣,见了我便问司禁台有没有查验文书。”
“你那时还想把我当嫌疑人押走。”
“因为你确实可疑。”
“我如今也可疑?”
她转头看他。
“比从前好些。”
雒玄晷笑出声来。
澹台绛霁望着他,神情渐渐柔和。
“那时我以为,天禁司的职责便是查明禁术、抓住罪人。后来跟着你走过许多地方,才发现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后悔吗?”
“后悔什么?”
“走进那些旧案。”
她想了想。
“有些时候后悔过。”
雒玄晷望向她。
澹台绛霁并没有回避。
“尤其看见娘被困在第七室的时候,我曾想过,若自己没有去追那些旧契,也许便不必知道那么多难受的事。后来又觉得,即使我不去查,那些事情也已经发生。”
她停顿片刻。
“如今我倒不想总回头问自己值不值得了。”
雒玄晷握住她的手。
“那如今想什么?”
“想今日的晚饭。”
他怔了一下。
澹台绛霁认真说道:“娘说城南有家酒楼,做的清蒸鲈鱼很好。她几十年没吃过了,今日想尝尝。”
雒玄晷笑了。
“那自然该去。”
“还要点桂花藕。”
“好。”
“你不能又看卷宗看到菜凉。”
“今日不看。”
她望着他,忽然伸手替他理好衣领。
“这才像话。”
湖风吹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雒玄晷望着她,忽然想起他们曾在北境风雪里彼此寻找,也曾在上京漫长的雨夜中怀疑能否活着走到天明。
有许多话,他们过去没有机会说。
如今却不必急着说完。
因为来日还长。
傍晚,四人来到城南酒楼。
酒楼临着一条小河,门前挂着两盏红灯,店里客人不少。掌柜见他们带着年长妇人,便特意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清蒸鲈鱼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鱼肉洁白,葱姜香气随着蒸汽散开。旁边还有桂花糯米藕、蟹粉豆腐与一碟清炒时蔬。
澹台令蘅尝了一口鱼,闭上眼睛细细品了片刻。
“还是这个味道。”
柳姑姑笑道:“我就说你会喜欢。”
雒玄晷替她添茶。
“前辈,往后若想来,随时可以。”
澹台令蘅笑道:“你们年轻人倒不用整日陪着我。我明日还约了柳姐姐去看城南的花市。”
澹台绛霁故意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已经不重要了。”
“你们自然重要。”
母亲望着二人。
“可我如今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四人相视而笑。
窗外,小河上有船缓缓经过,岸边人家正点起晚灯。几名孩童在桥头追逐,一位老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催他们早些回家。
酒楼里的说书人正在讲古天禁司的旧事。
故事传到民间,已经添了许多惊奇的情节。有人说一位年轻禁师独自击碎天命,有人说一名女巡禁使一刀斩断九域旧律,还有人说北山石柱之中藏着能够掌管天地的神仙。
说书人讲得眉飞色舞。
台下听客纷纷叫好。
澹台绛霁听了片刻,忍不住望向雒玄晷。
“你什么时候一掌震碎天禁古印了?”
雒玄晷笑道:“大概是我不知道的时候。”
“我竟还能一刀斩尽九域旧律。”
“看来比我厉害。”
澹台绛霁忍着笑,低头喝茶。
澹台令蘅也听见了,望着二人,轻轻摇头。
“世人总喜欢把许多人一同做成的事,讲成一个英雄的故事。”
柳姑姑笑道:“不然怎么好听?”
“也是。”
母亲望着台上说书人。
“只盼他们别忘了,那山里的水道,究竟是谁修的。”
雒玄晷没有接话。
他想起石守山,想起那些在雨夜里搬木石的河工,想起西川守着病人的医官、北境冒寒接印的年轻军吏,以及许思齐、方见微、沈既白和无数并没有留下传奇姓名的人。
这场旧案能够走到如今,原本便不是因为一个人具有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而是许多人在自己能够做到的地方,没有轻易放弃。
饭后,夜色渐深。
澹台令蘅与柳姑姑乘车先回客栈,雒玄晷和澹台绛霁则沿河慢慢步行。
两岸灯火倒映水中,摇曳如星。河边卖灯的小贩尚未收摊,竹架上挂着莲花灯、鲤鱼灯与几只小巧的兔子灯。远处有人吹笛,曲声随着秋风断断续续传来。
澹台绛霁走到一盏莲花灯前,停住脚步。
雒玄晷见她看得出神,便向摊主买下。
“送你。”
她接过灯,轻轻拨动莲瓣。
“这算什么?”
“路上照明。”
“我有照契。”
“那便留着看。”
澹台绛霁忍不住笑了。
两人走到河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月亮已经升起,水面浮着细碎银光。
澹台绛霁忽然问:“玄晷,往后你还想继续查案吗?”
雒玄晷沉默片刻。
“想。”
她点头。
“我也想。”
“但不必再把自己的一生都押在某一件案子上。”
“是。”
她望向远处灯火。
“我想让司禁台以后真正成为一个可以讲理、可以纠错的地方。可若有一天我不愿继续当巡禁使,也该能够离开。”
雒玄晷看着她。
“那时你想做什么?”
“或许开一间小小的书馆。”
“书馆?”
“嗯。收些旧书,教孩子认字,也教人怎样看懂自己签下的契书。”
雒玄晷笑了。
“那我做什么?”
“替人整理遗物。”
“还是老本行?”
“你不是喜欢吗?”
雒玄晷想了想。
“喜欢。”
他停顿片刻。
“只是希望往后少一些没有人认领的死者。”
澹台绛霁望着他,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若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呢?”
雒玄晷微微一怔。
她望见他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这件事比九域旧律还难回答?”
雒玄晷也笑了。
“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问。”
“总不能一辈子只谈案子。”
他握住她的手。
“若真有那一天,我希望孩子不必因为我们的名字,便被要求承担任何特别的命运。”
澹台绛霁望着河水。
“我也是。”
她停顿片刻。
“至于他长大以后想做什么,还是让他自己选吧。”
雒玄晷点头。
两人没有继续谈论遥远的将来。
因为他们都知道,人生本来便有许多无法预先安排的事情。
相爱不意味着从此再无争执,也不意味着所有日子都能依照愿望顺利展开。
可至少如今,他们愿意一起面对。
同一夜,上京无主阁第九层完成了最后一次总律执行权查验。
《代天书》仍然保存着许多古老记录。
那些关于洪灾、疫病、战争、旧城兴废与九域守契的事实,没有因为非法总律被终止便失去价值。
但卷中那处曾经等待无主执笔者的黑色空位,已经不再与任何活人的本命禁息发生强制联系。
负责封存的律官确认以后,将卷宗移入独立档库。
封卷时,方见微在最后一页添上一份正式记录。
原有史证,依法保存。非法代行,自此终止。后人若复查,须据事实,不得以旧卷自称天命。
许思齐在旁誊写,写到“自此终止”四字,忽然停住。
“方姑娘,你说这案子算不算结束了?”
方见微放下笔。
“这道旧令结束了。”
“那其他案子呢?”
“还要继续查。”
许思齐望着满屋卷宗,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方见微笑了。
“不过明日你可以休假。”
“真的?”
“真的。”
许思齐立刻精神起来。
“那我得回家看看。我娘一直说我如今当差,连饭都不肯回家吃。”
方见微望着他。
“回去吧。公事又不是只靠你一个人。”
许思齐将笔搁下,笑着收拾书袋。
屋外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作响。
无主阁仍然立在上京城中。
但它终于不再是一处能够替所有人决定命运的地方。
深夜,临安的小河边,最后一批夜市商贩开始收摊。
澹台绛霁提着莲花灯,与雒玄晷并肩往客栈走去。
经过一座石桥时,她忽然停住。
桥边坐着一位年老的盲眼琴师,怀里抱着一张旧琴,正在轻轻拨弦。曲子并不复杂,音调却清澈,几名路人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在琴师身前放下几枚铜钱。
澹台绛霁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她走上前,放下一点银钱。
琴师侧耳听见脚步,微微点头。
“多谢姑娘。”
她问:“老人家,这是什么曲子?”
“自己年轻时胡乱谱的。”琴师笑道,“没有名字。”
“很好听。”
“那便好。”
琴师低头抚了抚琴弦。
“我一辈子没做出什么大事,只会弹这几支曲子。如今老了,眼睛看不见,手倒还记得。”
雒玄晷站在旁边,望着老人。
琴师忽然问:“二位可是远方来的?”
“从上京来。”澹台绛霁答道。
“上京啊。”
老人笑了。
“那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人多,路也宽。可我还是喜欢江南,有水,有风,夜里弹琴也不怕吵着太多人。”
他说完,又轻轻拨动琴弦。
一段清越的曲调,缓缓流进秋夜。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没有立即离开。
他们站在桥边,听老人弹完第二支曲子。
没有人知道这名琴师的姓名。
也没有人把他的生活写进什么宏大的旧卷。
可他曾经年轻,曾经远行,曾经喜欢过江南的风雨,也用自己的双手弹奏了一辈子。
这便是他真实存在过的一生。
曲终以后,雒玄晷忽然问:“老人家,您可愿告诉我们姓名?”
琴师笑了。
“怎么,想替我记下来?”
“若您愿意。”
老人想了片刻。
“我姓陆,名守拙。”
雒玄晷轻轻点头。
“陆先生。”
琴师笑着摆手。
“不敢当。叫我老陆便好。”
雒玄晷也笑了。
他没有再问老人一生有多少遗憾,也没有追问他是否曾经遭遇过什么不公。
那些都是老人的人生。
若老人愿意说,自然可以听。
若不愿意,也不必因为自己掌握了某种查验之术,便一定要知道。
月上中天,二人终于回到客栈。
澹台绛霁将莲花灯放在窗前,灯光映着半开的木窗,照见远处一线湖水。
雒玄晷从行囊里取出父亲留下的旧铜牌。
铜牌已经不再出现异常禁息。
其上那些记录真实死亡的古纹,依旧清晰。
他握在手里,沉默片刻,随后将它放回木匣。
澹台绛霁望着他。
“想起伯父?”
“嗯。”
“还难过吗?”
“有时仍然难过。”
她轻轻点头。
雒玄晷望向窗外。
“从前总以为,若能查明父亲所有旧事,便可以真正放下。后来才知道,查明真相以后,还是会想他。”
澹台绛霁走到他身旁。
“当然会。”
她握住他的手。
“人又不是一份卷宗。案子结了,思念也不会跟着封存。”
雒玄晷转头望她,轻轻笑了。
“你如今越来越会说话。”
“从前不会?”
“从前只会拔刀。”
澹台绛霁故意皱眉。
“你再说一句试试。”
雒玄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湖风吹进来,带着淡淡桂花香气。
两人静静相拥,听见远处寺院的晚钟,声音穿过湖面,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许久以后,澹台绛霁轻声说道:“玄晷。”
“嗯?”
“明日我们去哪里?”
雒玄晷望着她。
“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
“先去看日出。”
“好。”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澹台绛霁抬头看他,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这倒像你。”
雒玄晷握紧她的手。
“往后还有许多日子,不必急着一次写完。”
第二日清晨,东方微白。
西湖水面尚笼着薄雾,远山的轮廓一点点从夜色中显现。几只早起的水鸟掠过湖心,翅尖划开平静的水波。长堤上已有行人,有人提着早点,有人背着书箱,也有老人拄杖散步,孩子跟在身旁,追逐落叶。
雒玄晷与澹台绛霁沿湖缓缓走来。
他们没有佩戴任何象征最高权力的古印。
也没有携带一份能够替天下人决定命运的总簿。
雒玄晷仍然保留着父亲的铜牌,澹台绛霁仍佩着照契。
但那些旧物不再是必须由他们终身背负的枷锁。
它们只是两个人生命中真实经历过的一部分。
朝阳终于越过湖东群山。
金色光芒落满水面,远处寺院钟声悠然响起。岸边卖早点的老人揭开蒸笼,热气在晨光里升腾;一名年轻母亲弯腰替孩子系好鞋带,随后牵着他走上长堤;几个船夫已经开始一天的营生,橹声轻轻搅动清晨的湖水。
山川仍会变化。
四季仍将轮回。
人间仍有贫富、善恶、离合与生死。
没有一部古卷能够替所有人免去苦难,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永远正确地决定天下。
可是有人会在洪水来临以前修好堤岸,有人会在病人无助时伸出援手,有人会为死者保存真实姓名,也有人会在犯错以后承担后果,努力使后来的人不再重蹈覆辙。
人们会争论,会畏惧,会自私,也会相爱、宽恕、反抗与重新开始。
他们并不完美。
却始终拥有选择怎样生活的权利。
澹台绛霁望着初升的太阳,忽然问:“玄晷,你说我们这么多年追查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雒玄晷想了想。
“我如今倒不愿轻易替天命下一个定义。”
她笑了。
“这算什么回答?”
“因为许多从前自称知道答案的人,最后都想替别人作主。”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也对。”
两人继续沿湖行走。
走出一段以后,雒玄晷忽然停住。
“绛霁。”
“怎么?”
“我想起一件事。”
“又是什么旧案?”
“不是。”
他望着她,神情有些认真,又带着一点难得的局促。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似乎一直没有好好商量过,以后要怎样过日子。”
澹台绛霁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笑意。
“如今商量,也不晚。”
“我想与你成婚。”
晨风轻轻吹过。
远处湖水泛起细细波纹。
澹台绛霁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这是求婚?”
雒玄晷点头。
“是。”
“连朵花也没有?”
他怔住。
澹台绛霁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她伸手从路旁卖花姑娘的篮中挑出一枝白菊,付了钱,然后递给他。
“拿着。”
雒玄晷接过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望着他,眼里有明亮的光。
“如今再问一次。”
雒玄晷也笑了。
他将白菊轻轻递到她面前。
“绛霁,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望着那朵秋菊,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想起他们初见时彼此戒备,想起北境风雪中的相互寻找,想起母亲被困第七室时那种几乎无法承受的痛苦,也想起无主阁漫长夜里,两人一次次因为不同判断而争执,最终却仍愿意并肩面对。
那些经历没有使他们成为永远不会犯错的人。
只是让他们渐渐学会,在对方面前承认自己的软弱、固执与不安。
她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只是伸手接过那朵白菊。
“愿意。”
雒玄晷望着她。
澹台绛霁轻轻一笑。
“不过先说好。”
“什么?”
“往后若有事意见不同,不能拿什么天命来压我。”
雒玄晷笑了。
“自然。”
“也不能什么都替我决定。”
“好。”
“还有,若我们吵架……”
“怎样?”
她想了想,忽然笑出声来。
“到时候再说。”
雒玄晷也笑了。
两人牵着手,重新走上长堤。
日光渐渐明亮,湖面粼粼,远山如洗。
身后的人间城郭正在苏醒。
有人出门谋生,有人迎接新生,有人告别亡者,也有人在漫长岁月以后,终于重新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们都不知道明日一定会发生什么。
却仍愿意活着,愿意相信,愿意为自己珍视的人与事付出努力。
因为真正值得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个自称能够支配万象的天命。
而是这千千万万平凡却独一无二的人生。
天地辽阔,山河无尽。
人间自有天。
第一百二十章完
《天禁司》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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