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七十一章 江南春尽不相逢
第七卷《相思成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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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海棠花落尽时,澹台绛霁离开了澹台府。
那日天色阴沉,东城长街刚被一场夜雨洗过,青石路面泛着微光。卖早食的小贩已支起炉灶,车夫在巷口喂马,几名穿新衣的少女挎着竹篮去花市,经过澹台府门前时,笑声随着春风远远传来。世间的日子照旧过着,并不因为有人心中生出离别之意,便停下脚步。
澹台绛霁牵着一匹青骢马,站在府门外,将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交给雒玄晷。
“里面是临安婚契案的卷宗副本,还有司禁台准许我南下查案的公文。你替我保管。”
雒玄晷接过信,却没有收入怀中。
“你真打算一个人去?”
“是。”
她答得平静,似乎早已想好。
雒玄晷望着她。晨光尚淡,照契悬在她腰间,刀鞘上的旧痕仍清晰可见。她穿一身素青窄袖衣,头发挽得利落,除了马背上那只小小行囊,几乎没有携带多余的东西。她仍是那个能够独自赴险的司禁台巡禁使,可他知道,经过寒泉井与无主阁的种种磨难以后,她已经不再只是为了公事而行。
“那封信明明是诱你赴险。”他说。
“我知道。”
“对方还特意写明不许我同行。”
“我也看见了。”
雒玄晷听她如此回答,心里渐渐有些不快。
“既然都知道,为何还要照做?”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忽然问:“玄晷,你觉得我今日去临安,是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我自己想去?”
他没有立即回答。
她继续说道:“江南发生了七起情禁异常,三名女子失去对丈夫的记忆,两对夫妇的婚契被人擅自改写,还有一位未婚女子,在未曾同意的情形下,被强行移去对恋人的感情。这些案子已经足够严重。即使没有那封信,我也应该去。”
“可你不必独行。”
“我可以选择独行。”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雒玄晷望着她,心里明白她说得并不错。他们在寒泉井曾经并肩反对任何人替别人决定命运,如今轮到自己面对最在乎的人,他却本能地想把她留在身边,或者至少陪她去面对所有危险。
他不是不尊重她,只是害怕。
澹台绛霁看见他的神情,语气渐渐柔和。
“玄晷,我不是想离开你。”
“我知道。”
“但你眼下不能离京。你父亲的双死旧契尚未彻底查明,先律会又掌握了部分总簿残页。郇弭生虽受重创,衡律院却仍有许多人支持新律。若我们同时南下,上京这一边便无人继续追查。”
雒玄晷望向府门内的海棠树,许久才道:“你早已安排好了。”
“是。沈既白会与你一同查无主阁旧案,母亲也答应继续辨认二十年前的封禁记录。我去江南查情禁,两边可以互通消息。”
她说得条理分明,仿佛这只是一项寻常的查案分工。可是说到最后,她忽然垂下眼睛,手指轻轻攥住缰绳。
“我也有一点怕。”她低声说道。
雒玄晷抬起头。
“怕什么?”
“怕他们真能拿你来逼我。也怕有一天,我会因为太想救你,作出自己原本不会作出的选择。”
雒玄晷心里一紧。
他向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只抬头望着他,眼中有一丝倔强,也有藏不住的眷恋。
“所以我想先去看看,情禁究竟能做到什么。”她说道,“等我弄明白,再与你一道面对。”
雒玄晷沉默良久,终于将那封信收入怀中。
“我不会拦你。”
澹台绛霁轻轻点头。
“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他望着她,“你可以选择独行,却不能因为那封信,便以为自己必须独自承担一切。若临安出了事,我会去找你。”
她笑了笑。
“我知道。你向来不大听劝。”
“你也一样。”
两人相视片刻,终于都笑起来。笑意过后,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澹台绛霁忽然靠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随即退开半步,替他整了整衣领。
“照顾好自己。”
雒玄晷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即松开。
“到了临安,先给我写信。”
“好。”
她翻身上马,青骢马沿长街缓缓前行。走到巷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雒玄晷仍站在原处,晨风吹动他的衣袖,身后海棠花瓣落在湿润的石阶上。
她忽然很想再下马,与他说几句话。
可她终究没有回去,只向他挥了挥手,随即策马南行。
雒玄晷站了许久,直到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口,才缓缓转身。
他忽然发现,真正的分别并不一定需要生离死别。有时不过是一人上马,一人留在原地,各自都知道这是正确的安排,心里却仍空出了一处。
临安城中,春意正浓。
这座江南旧城依山傍水,河渠纵横,城南有大片桑园与茶田,城北则是商旅云集的码头。每逢暮春,江上船帆密集,沿河酒楼悬起彩旗,卖鱼、卖果、卖绸缎的小贩穿街过巷,声音此起彼伏。城里的女子喜穿轻薄春衫,头上簪花,沿着石桥往来;书生们聚在茶楼品评诗文,商人则忙着计算新一季丝价。无论朝廷禁律如何变化,临安百姓仍要种茶养蚕,嫁娶生子,过自己的日子。
然而近来,临安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却不是酒楼茶肆,而是几家新开的婚契所。
婚契原本只是夫妻双方自愿立下的情禁文书,用来确认某些共同承担的责任,或在特殊情况下保护彼此的神识。依照旧律,婚契不得直接决定人的爱憎,更不得将一方的感情转让给另一方。可《民契通则》颁行以后,有些契所开始出售新的情禁服务,声称可以消除婚姻中的痛苦、修复破裂的感情,甚至保证夫妻永不变心。
一时间,前来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有人希望丈夫不再流连青楼,有人想忘记负心的旧情人,也有年轻男子花重金求一份能够使心上人终生相爱的禁契。契所门前悬着精美招牌,上面写着“情有所归,终身无悔”,看起来颇有几分温柔意味。
但真正出了事以后,人们才发现,那些漂亮字句背后,藏着自己未曾理解的代价。
临安城西,有一户姓宋的人家。
宋家经营一家小绸缎铺,夫妻二人结婚十二年,育有一子一女。丈夫宋怀礼性情温厚,平日专管采买,妻子许云棠则擅长经营,铺中大小账目都由她打理。邻里都说这对夫妻感情不错,虽偶有争吵,却从未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半个月前,许云棠因为丈夫的一桩旧事,独自去了城南的同心契所。
她没有告诉家人,只想买一道能够消除嫉妒的情禁。
那桩旧事其实并不复杂。宋怀礼年轻时曾与一位女子订过亲,后来因两家搬迁,婚约未成。多年以后,那女子的丈夫去世,带着孩子回到临安,偶尔到宋家铺中买布。许云棠知道丈夫并未与她私下往来,却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事,心里烦闷,甚至为此与丈夫争吵过几次。
契所的女掌柜告诉她,若愿意立下一道“忘妒契”,便可以消除无谓的嫉恨,使夫妻重新和睦。
许云棠付了银钱,签下契约。
三日后,她果然不再嫉妒。
只是到了第四日,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丈夫也不再有任何感情。
宋怀礼起初以为妻子仍在生气,买来她爱吃的桂花糕,又带孩子去江边看花灯。许云棠却始终神情平静,既不发怒,也不感动。她照常算账、做饭、照顾孩子,夜里却不愿与丈夫同房,甚至连他偶尔伸手碰一下自己的肩膀,也会本能地避开。
丈夫问她究竟怎么了,她只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但我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宋怀礼听后,如遭雷击。
澹台绛霁抵达临安的第二日,便来到宋家绸缎铺。
铺面不大,临街两间屋舍,门口摆着几匹新染的青布。许云棠坐在柜台后核算账目,神色平和,眉目清秀,衣着干净利落。她看见澹台绛霁出示司禁台文书,便起身行礼,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急于申诉。
“巡禁使大人要问什么,尽管问。”
澹台绛霁先查看她的情禁痕迹,发现她体内确实有一道尚未解除的忘妒契。奇怪的是,这道禁纹并未直接切断对丈夫的全部感情,而是将嫉妒、眷恋、失落、思念等数种情绪一并封入另一处未知锚点,使她只能保留对婚姻责任的理性认知。
“你知道自己签下的契,真正转走了什么吗?”澹台绛霁问。
许云棠摇头。
“掌柜只说,往后我不会再为旧事烦心。”
“如今呢?”
许云棠低头看了一眼账本,平静说道:“如今确实不烦心了。宋怀礼去哪儿,见什么人,我都不在意。他若回来吃饭,我便多煮一碗;若不回来,我也不会等。”
“你不觉得难过?”
“不觉得。”
“你想恢复从前的感情吗?”
许云棠终于抬起头,望着她。
“大人,这正是我最想问的事。”
澹台绛霁略感意外。
许云棠沉默片刻,继续说道:“我知道丈夫这些年待我不坏,也知道自己从前很爱他。可那些事如今就像账本上的旧数字,我看得明白,却没有一点感觉。我若说想恢复,是因为我记得自己应该爱他,还是因为我现在真的想爱他?”
澹台绛霁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她没有立即回答。
许云棠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这几日瘦了许多。夜里睡不着,便坐在院中发呆。孩子问我爹娘是不是要分开,我不知道怎么答。我明白他们难过,可我心里就是没有感觉。大人,你说这算不算我的错?”
澹台绛霁望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明白情禁最残酷之处并不一定是使人痛苦。有时它使人不再痛苦,却也夺走了人理解别人痛苦的能力。
“你并非有意伤害他们。”她缓缓说道,“但解除这道禁契以后,你未必立刻恢复从前的感情。我们先查清它究竟做了什么,再由你决定是否接受解除。”
许云棠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就在这时,宋怀礼从后院走进来。他三十多岁,面容憔悴,手里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澹台绛霁在场,急忙行礼。
“巡禁使大人,内子还能治好吗?”
澹台绛霁没有轻易许诺,只说须先查验契所旧档。
宋怀礼听完,眼中难掩失望,却仍点头致谢。他将药碗轻轻放到妻子面前,低声说道:“云棠,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云棠看了一眼,平静回答:“我没病。”
宋怀礼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可你这些天睡得不好……”
“你若觉得我不该如此,可以去官府申诉。”她说道,“但不必每天劝我喝药。我不是小孩子。”
宋怀礼脸色一白,慢慢收回手。
澹台绛霁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做错什么。一个仍在拼命维系原有的亲密,另一个却已经失去能够回应这份亲密的感情。两人站在同一间屋里,距离不过数步,彼此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江河。
她将情况记入案卷,随即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宋怀礼忽然追出来,低声问:“大人,若能恢复她的感情,要多少钱?”
澹台绛霁停住脚步。
“你为何这样问?”
宋怀礼苦笑。
“我这些年做生意,见过许多价钱。布值多少钱,船运值多少钱,铺租值多少钱,都可以算。可如今有人告诉我,连一个人爱不爱我都能算成银子。我不知道该信不该信,只想着若真能买回来,便是把铺子卖了也愿意。”
澹台绛霁望着他,许久才说道:“宋掌柜,你先别卖铺子。”
宋怀礼怔住。
“你妻子的感情不是一件遗失的货物,不是谁出得起价钱,谁便可以拿回来。”
她停顿片刻,声音放缓。
“我们会尽力解除非法禁契。至于她以后还愿不愿意与你相爱,那须由她自己决定。”
宋怀礼站在檐下,久久没有言语。
当日晚些时候,澹台绛霁来到城南同心契所。
契所位于临安最繁华的花市街,门前悬着数十盏红灯,檐下种着两株开得正盛的蔷薇。铺内陈设极为精巧,墙上挂满寓意恩爱的画卷,桌案铺着绣有鸳鸯的锦布,空气中飘着淡淡沉香。几对年轻男女正在等候立契,有的相互依偎,有的窃窃私语,神情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掌柜是一名三十余岁的女子,姓柳,名映真。她生得明艳,举止从容,身穿绛红长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梅花钗。见澹台绛霁入内,她先以为又是一位前来求契的贵客,直到看见司禁台文书,笑意才稍稍收敛。
“原来是巡禁使大人。我们这里一切依法经营,不知有何指教?”
澹台绛霁将许云棠的契纸放到她面前。
“这份忘妒契,是你们所立?”
柳映真看过,点头。
“是。契人自愿签署,银钱结清,手续齐全。”
“契上写着消除嫉妒,却将眷恋、思念与依恋一并转移。你们事先告知了吗?”
柳映真神色微变,随即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人的情感彼此相连,嫉妒本就由爱而生。若不稍稍削弱牵挂,如何真正消除嫉妒?”
“削弱到什么程度,由谁决定?”
“当然由禁师依照契人情形判断。”
“若契人事先并不知道会失去对丈夫的爱呢?”
柳映真轻轻放下茶盏。
“她想要不再嫉妒,如今也确实不再嫉妒。若说因此失去一些别的情绪,便算我们欺骗,那世上哪一种禁术没有副作用?”
澹台绛霁没有发怒,只将契纸翻到末页。
“那请你解释,此契为何有一处未登记的情禁转移锚点。许云棠失去的感情,被送去了哪里?”
柳映真的笑容终于消失。
她望着澹台绛霁,过了片刻才说道:“巡禁使大人,有些事并非您想得那样简单。一个人多余的嫉妒、忧伤、眷恋,若能转给真正需要的人,岂不也是一种善事?”
“谁有权说别人的感情是多余的?”
柳映真没有回答。
澹台绛霁继续说道:“你们是否将收来的情禁,转卖给了其他契人?”
柳映真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
“既然大人已经猜到了,我也不必隐瞒。不错,我们确实经营情感转契。但所有买卖都经双方自愿,买主愿意付钱,卖主愿意交出不想要的感情,何错之有?”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花市街上来往的行人。
“有人爱而不得,有人相看两厌,有人想忘记亡夫,有人希望重新爱上自己的妻子。世间这么多求而不得,若有办法使人少受一点苦,为什么不能试?”
澹台绛霁望着她,忽然问:“你自己可曾卖过感情?”
柳映真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之后,她缓缓回头。
“卖过。”
“卖了什么?”
“我曾经很爱一个人。”柳映真神情平静,“后来他娶了别人,我便把那份感情卖了。卖得不便宜,足够我在临安开这间契所。”
澹台绛霁望着她,没有说话。
柳映真笑了笑。
“如今我过得很好。不再为他哭,不再半夜醒来想他,也不必在人群里看见一个背影便心神不宁。大人,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你自己愿意承担的代价,可以由你决定。”澹台绛霁说道,“但许云棠并没有答应卖掉对丈夫的全部感情。你若将她未曾同意转让的部分也卖出去,便不是替她减轻痛苦,而是在拿她的心替你做生意。”
柳映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两人相望片刻,铺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年轻伙计匆匆走进来,附在柳映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她听完,脸色骤然变了。
澹台绛霁立即问:“出了什么事?”
柳映真没有回答,只向伙计使了个眼色,命他关门。
然而已经迟了。
铺内一名正在等待立契的年轻女子忽然失声尖叫,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她身旁的未婚夫急忙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是谁?别碰我!”
男子愣在原地。
“阿宁,是我啊。”
女子却像看见陌生人一般,惊恐地后退。她抬头望向满屋红灯,眼中忽然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茫然。
“我不认识你。”
紧接着,第二名女子也开始哭喊,第三名男子则突然忘记自己为何来到契所。铺中众人乱作一团,几份尚未签署的婚契竟自行浮起,纸上的情禁文字化作暗红细线,向四周蔓延。
澹台绛霁立即拔出照契。
“所有人退到门外!”
刀光划过,几道向人群伸去的禁纹应声断裂。柳映真脸色苍白,急忙催动契所旧阵,试图稳住那些失控的情禁,却发现阵心早已被人改写。
“不是我!”她忽然喊道,“我没有启动总契!”
澹台绛霁一边护住惊慌的客人,一边以言禁探查,终于发现所有失控的情禁都指向铺中地下的一处密室。
那里正有一道远比普通情禁更古老的力量缓缓苏醒。
她望向柳映真。
“地下是什么?”
柳映真嘴唇颤动,半晌才说道:“是情库。”
“什么情库?”
“这些年……所有被买卖的感情,都暂时存在那里。”
澹台绛霁心中骤然一沉。
她终于明白,临安城中那些失去的爱情、嫉妒、思念与悲伤,并未真正消散,而是被人收集起来,存进了一处庞大的情禁锚点。
若有人能够同时调动这些情感,便可能制造一种远超寻常婚契的禁术。
她立即命柳映真打开密室。
柳映真迟疑片刻,终于取出钥匙,走到后堂一面绣着鸳鸯的屏风前。屏风后有一道狭窄石阶,通向地下。两人刚走下几级,便听见深处传来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有许多人正在同时哭泣,又像有人在黑暗中轻声呼唤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
柳映真脸色越来越白。
“往常这里不会这样。”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
她已察觉,那些声音并非单纯残留的情绪,而是在彼此寻找某种新的归属。被夺走的爱、被卖掉的思念、被封存的怨恨,正被一道更高层的禁契强行牵引,逐渐汇成一个庞大的情禁漩涡。
地下密室终于出现在眼前。
石室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琉璃灯,灯身晶莹,内部却流转着无数细小光点,每一点都对应着某个人曾经拥有过的感情。灯下有十二只铜匣,分别封着不同的情禁,匣上写着“爱”“怨”“妒”“悲”“念”等古字。
而在琉璃灯最深处,竟悬着一张极薄的黑色契纸。
澹台绛霁看见纸上的天平印记,心中顿时明白。
先律会。
他们已经将寒泉井中的愿契之法,移到了江南的情禁买卖之中。
就在此时,黑纸忽然亮起。
灯中无数光点同时向中央聚拢,渐渐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穿着素白长衣,长发披肩,面容模糊,却在抬起头的一瞬间,露出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
她望着澹台绛霁,轻声问道:
“你愿意拿什么,换雒玄晷的平安?”
澹台绛霁握紧照契,没有回答。
女子又笑了。
“你以为自己独自来到临安,便可以保护他。可你不知道,从你上马离京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被写进这场交易。”
她抬手一挥,琉璃灯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景象。
上京,雒家旧居。
雒玄晷正坐在父亲书房里,手中捧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信纸展开,他的神情骤然改变,随即起身,似乎准备立即离京。
澹台绛霁心中一震。
因为那封信,正是她临行时亲手交给雒玄晷的卷宗副本。
而此刻,信封内原本没有的地方,竟渐渐显出一行新的朱色文字:
澹台绛霁已入情库。若欲救她,须以所爱为偿。
琉璃灯中的女子望着她,声音柔和得几乎像在安慰。
“你看。世间最容易立下的契约,从来不是用刀逼出来的。”
她停顿片刻,缓缓说道:
“而是让一个人知道,他所爱的人正在受苦。”
澹台绛霁望着那盏琉璃灯,忽然明白,自己虽然没有带雒玄晷同行,却仍未能使他远离这场阴谋。
先律会真正想试验的,也许并不是她会不会为雒玄晷牺牲。
而是当两个人彼此相爱,却又身处千里之外时,能否用对方的安危,将各自的意愿同时变成不可撤销的契约。
她缓缓举起照契,眼中原有的惊惶渐渐散去。
“你叫什么名字?”
琉璃灯中的女子似乎颇感意外。
“你不先问如何救他?”
“我会救。”澹台绛霁望着她,“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凭什么拿别人的感情做你的买卖。”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没有名字。”
她轻轻抬起手,灯中万千光点随之颤动。
“或者说,我有过很多名字。每当有人将一份爱情卖进这里,我便多了一段属于别人的记忆。每当有人买走一份思念,我便少了一点原来的自己。”
澹台绛霁心中微震。
女子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们叫我情主。”
琉璃灯的光芒骤然大盛,十二只铜匣同时开启。无数细小的情禁从匣中涌出,在密室上空汇成一片绚丽而危险的星云。
而在星云深处,一道古老的禁文正缓缓浮现:
相思既起,生死同契。
临安的暮春夜色,至此终于露出了最深的一层秘密。
第七十一章完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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