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By 司马客 · 120 chapters
第七十三章 隔江一信断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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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的雨已经停了,雒家旧宅的老槐树还在滴水。
雒玄晷站在院门前,接过驿使送来的信。信封上确是澹台绛霁的笔迹,连收笔处略向左倾的习惯也分毫不差。封口盖着临安司禁分署的朱印,印泥尚新,似乎是刚刚经由急驿送到。
“送信的人呢?”他问。
驿使抹了把额头的汗。“小的从城南驿站领来的,说是江南十万火急的文书。送到便走,不必回执。”
雒玄晷取出几枚铜钱,嘱咐驿使先到街口歇脚,又请他将原始驿单暂留查验。待院门关上,他才转身回到书房。
沈既白仍坐在案前,正翻看临安情禁案的副卷。见他神色有异,老人放下书册,目光落在信封上。
“绛霁来信?”
“看着是。”
“为何不拆?”
雒玄晷将信放在桌上,取过澹台绛霁临行时亲手交给他的那封副卷。两封信并排摆着,字迹几乎相同,可细看之下,仍有一处难以察觉的差别。澹台绛霁写“雒”字时,最后一笔收锋较重,新来的信却轻轻一挑,像是有人刻意模仿,又因过于小心而失了原有的力道。
“她写字时不喜欢修饰。”雒玄晷说道,“这封信的字,倒比她自己写得还像她。”
沈既白听罢,神色微动。
雒玄晷没有立即动用死禁,而是取出一面普通铜镜,将信封放在镜前。镜中原本清晰的字迹竟渐渐模糊,边缘浮出一层极浅的淡青色雾气。
“情禁留影。”沈既白皱眉,“有人不仅仿造笔迹,还取了她从前写信时的情绪,使见信之人更容易相信。”
雒玄晷这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薄纸,开头没有称呼,正文寥寥数行:
玄晷:
这些日子,我想得很清楚。你我曾经彼此相爱,但那并非可以长久的情分。往后不必来临安找我,也不必再等。
我已经不爱你了。
末尾署着澹台绛霁的名字。
雒玄晷从头读到尾,没有说话。
他知道澹台绛霁性情坚决,若真有一天决定离开自己,未必会拖泥带水。她也不是不能变心的人。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不愿仅凭自己熟悉她,便断言她绝不会写出这样的信。
但这封信来得太巧。
它恰在临安情禁失控之后送到,封口藏着陌生禁纹,笔迹又过分工整。尤其“不必来找我”几个字,像是特意写给一个准备南下的人。
沈既白观察他的神情,缓缓问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
“既然知道可能是假信,何必难受?”
雒玄晷将信重新放下。
“因为即使是假信,也写着我最不愿听见的话。”
老人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便更该查清楚。”
雒玄晷望向窗外。暮色正在庭院里缓缓沉落,湿润的槐叶间偶尔有鸟雀跳动。澹台绛霁离京尚不足十日,他却忽然觉得分别已经很久。
他收起信纸,拿起行囊。
“我还是要去临安。”
沈既白问:“若信是真的呢?”
雒玄晷想了想。
“那也该让她亲口告诉我。若她确实不再愿意与我同行,我会尊重她。但若有人借她的名字骗人,我不能因为害怕听见真话,便任由他们继续做下去。”
沈既白望着他,终于将临安急驿通行文书交了过来。
“官驿已经备好换马。路上不要私接陌生情契,所有传讯须经过分署复核。到了临安,先查案,再见人。”
雒玄晷笑了笑。
“您这话倒像是怕我只顾着见她。”
“你若不顾着见她,便不会到现在还攥着那封信。”
雒玄晷低头一看,才发现信纸已被自己握出几道皱痕。他没有辩解,只将它小心折好,放进怀中。
临安城南,同心契所的地下情库里,柳映真正跪在石阶旁,浑身发抖。
闻人鹤亭站在琉璃巨灯前,神色平静,似乎方才不过送出了一封寻常书信。灯中万千光点流转,情主的身影却比先前黯淡许多。她被十二道情禁细线束住双腕,脸上时而浮出悲伤,时而显出愤怒,那些并不完全属于她的感情,在一瞬间纷纷涌入神识,使她几乎无法站稳。
澹台绛霁握着照契,没有贸然再斩。
她已看出,闻人鹤亭将情主与整座情库连在一起。每当有人强行破坏灯中禁纹,便会有部分代价流向那些原本出售感情的人。此前契所里突然失忆的男女,正是受到这种反噬牵连。
“闻人鹤亭,你刚才送出的是什么?”她问。
“不过一封信。”
“用我的声音,写我的心意?”
闻人鹤亭微笑。“既然只是几句话,巡禁使何必如此在意?”
澹台绛霁没有被激怒,只向前走了一步。
“你收集感情,再把感情卖出去,如今连别人没有说过的话,也敢当作货物送人。你究竟是商人,还是替天下人造谎的人?”
闻人鹤亭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世人原本就常常言不由衷。有人嘴上说不爱,心里却念念不忘;有人山盟海誓,转眼又娶了别人。若能把真正的情意从那些虚假的言语里提取出来,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要辨认真正的情意,为何还要伪造我的话?”
闻人鹤亭一时没有回答。
澹台绛霁继续说道:“因为你也知道,情意不能任凭你想怎样解释便怎样解释。你想知道雒玄晷失去我的爱会如何反应,所以先让他相信我已经变心。你要的不是他真实的选择,而是被你诱导出来的反应。”
闻人鹤亭望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你很聪明。可惜聪明未必能免于伤心。”
他抬手触及灯身,琉璃灯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新的景象。上京旧宅,雒玄晷正收拾行囊,准备南下。画面与方才不同,竟带着清晰的实时传讯禁纹。
澹台绛霁心头一紧。
闻人鹤亭轻声说道:“他看过信了。”
“那又如何?”
“他还是要来找你。”
澹台绛霁望着灯中身影,心里既有难以言说的温暖,也有一阵深深的担忧。她知道雒玄晷不会轻易相信一封可疑的信,却也知道他若得知自己身陷危险,必定不会安心留在上京。
闻人鹤亭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神情。
“你看,你们的心意确实彼此相通。这样的情感,若能成为真正的双向情锚,足以支撑一份前所未有的情禁。”
澹台绛霁缓缓抬头。
“你所谓的情锚,需要我们两个人都亲口答应吗?”
“原本需要。”
“如今呢?”
闻人鹤亭望向灯中的情主,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如今,我们有了她。”
情主猛然抬头,眼中露出惊恐。
“你答应过,不会再让我替别人说话!”
闻人鹤亭没有看她。
“你拥有无数人留下的爱与思念,能够模仿他们最真切的情绪。若连一份相思也无法见证,你存在于此又有什么用?”
白衣女子痛苦地摇头。
澹台绛霁忽然明白,闻人鹤亭真正想做的,并非简单地将自己的声音送往上京,而是要让情主以储存的感情为凭据,伪造她与雒玄晷双方已经同意的情契。
只要这种方法成功,往后任何人的爱憎,都可能被他人提取、模仿,再用来代替本人立约。
“情主,”她忽然说道,“你可曾亲眼见过我与雒玄晷立下这样的契约?”
白衣女子怔住,缓缓摇头。
“那你凭什么替我们作证?”
闻人鹤亭脸色微变,立即催动灯中黑纸。
然而澹台绛霁比他更快。
她没有斩断束缚情主的细线,而是将照契平举胸前,以本命言禁向整座情库发出一声清晰的询问:
“凡在此存情之人,谁曾亲口授权情库替自己立下新的生死之契?”
话音落下,琉璃灯骤然震动。
无数光点彼此撞击,原本整齐排列的十二只铜匣同时发出细小清鸣。那些被封存的情感里,有思念,有怨恨,也有眷恋与悔意,却没有一份能够证明原主人愿将未来所有选择交给情库支配。
闻人鹤亭猛然抬头。
“住手!”
澹台绛霁望着他,声音沉稳。
“你说情主能够见证万千情意。既然如此,便让她先分清楚,哪些是真实存在过的感情,哪些只是你后来写上的命令。”
琉璃灯中的黑纸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情主怔怔望着那道裂缝,仿佛第一次知道,自己保存的东西,也可以用来反驳那个掌握情库的人。
临安的雨又下起来了。
城西宋家绸缎铺已经关门,许云棠却仍坐在灯下核账。两个孩子早早睡了,宋怀礼在厨房热着晚饭,听见屋内算盘声停下,便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你今日没怎么吃东西。”
许云棠抬头看了看,平静说道:“我不饿。”
宋怀礼将汤放在桌上,没有再劝。他这几日渐渐学会,不把每一次拒绝都当作妻子有意伤害自己。眼前这个人虽仍是他的妻子,心里却似乎有一部分被人远远拿走了。若他总逼着她恢复从前的模样,便只会使两人更加疲惫。
他坐在对面,沉默片刻,忽然问:“云棠,若这道契解除以后,你还是不喜欢我了,你打算怎么办?”
许云棠拨弄算盘的手停住。
“我不知道。”
“我想过了。”宋怀礼低头望着汤碗,“若你真不愿再与我过日子,我也不能把你锁在这里。铺子是咱们一起开的,该分多少便分多少。孩子的事再商量。”
许云棠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恢复?”
“想。”宋怀礼苦笑,“做梦都想。可我这几日看着你,忽然觉得,你已经够难受了。若我再逼你装出从前那副样子,也不像个丈夫该做的事。”
许云棠静静听着。
她仍然没有感到熟悉的眷恋,却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想立刻离开这间屋子。也许只是因为习惯,也许因为孩子,也许还有某种尚未被契约完全带走的东西。她分不清楚,便没有急着为这种感觉命名。
过了片刻,她端起汤碗,轻轻喝了一口。
“有点凉了。”
宋怀礼忙起身。“我再去热。”
“不必。”她说,“这样也能喝。”
窗外雨声渐密,夫妻二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着,没有和好,也没有争吵。那些被禁契夺走的情感尚未回来,眼前的生活却仍须一点点过下去。
此时,许云棠忽然觉得胸口微微一疼。
她伸手按住心口,恍惚间看见一段极短的旧日景象:新婚之夜,宋怀礼紧张得连合卺酒也险些洒了,她笑着替他扶住酒杯,说往后日子还长,不必什么都急着做好。
景象稍纵即逝。
许云棠抬起头,愣愣望着丈夫。
宋怀礼见她脸色不好,急忙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低头望着手中的汤碗。
那一瞬间,某种已经很久不曾出现的酸涩,终于从心底轻轻掠过。
而在临安地下的情库中,属于许云棠的那缕情禁,正从琉璃灯里缓缓脱落。
柳映真最先发现灯中的变化。
原本储存在第七只铜匣里的情禁开始一缕缕回流,匣上镌刻的“念”字也渐渐褪色。她经营情契多年,从未见过已经完成的交易自行逆转,一时竟忘了恐惧,走到灯前细看。
“怎么回事?那些感情正在回去?”
澹台绛霁没有回答。她正以言禁逐一辨认那些残留的契文,发现回流的并非所有情感,而是未经原主人有效同意便被额外夺取的部分。至于真正自愿出售的感情,仍封存在铜匣之中,并未因为她一句话便全部失效。
这使她稍稍松了口气。
若只为救出情主便毁去整座情库,固然痛快,却可能使无数已经成立的契约骤然崩溃。她不愿再次犯下这样的错误。
闻人鹤亭也看出了其中的分别,脸色反而渐渐恢复平静。
“澹台姑娘,你确实有些本事。但即使查出几份越界的旧契,又能改变什么?情库的核心并不是这些买卖,而是天下人彼此牵挂时产生的联系。”
他抬手指向琉璃灯最深处。
那里仍有两道银线,一端连接澹台绛霁,另一端延向千里之外。尽管伪造的情契尚未成立,两道银线却没有完全断去。
澹台绛霁凝视片刻,忽然明白其中缘故。
“那不是你制造的。”
闻人鹤亭微微一怔。
“我与玄晷彼此牵挂,本来便是一件事实。”她缓缓说道,“你可以发现它,也可以尝试利用它,却不能因此声称它属于你。”
“可只要这份联系存在,我便能借它试探你们。”
“试探并不等于拥有。”
闻人鹤亭正欲反驳,琉璃灯中的情主忽然抬起头。
“她说得对。”
这声音很轻,却使整间密室为之一静。
白衣女子望着那些仍在流转的光点,神情渐渐清醒。
“我记得许多人相爱时说过的话,也记得他们后来离散时的痛苦。以前我以为,既然这些都存在我这里,我便有权替他们保存下去。可他们有些人后来已经不想再爱了,有些人又重新爱上了别人。那些新的心意,我根本不知道。”
她停顿片刻,看向闻人鹤亭。
“你说我能替天下有情人作证,可我连自己的来历都没有弄清楚,凭什么替别人决定?”
闻人鹤亭眼中终于浮现出怒色。
“别忘了是谁使你能够开口说话!”
“我记得。”情主轻声回答,“但你使我能够说话,不等于我说的每句话都必须替你作证。”
闻人鹤亭不再与她争论,猛然将掌心按向琉璃灯底部的黑纸。十二只铜匣同时震动,原本已经松动的情禁重新被拉紧,灯中光芒迅速转为暗红。
情主痛得弯下身去,几乎无法维持形体。
澹台绛霁立即催动照契,刀光沿着黑纸边缘展开,却没有直接斩向灯心。她很清楚,闻人鹤亭既敢强行催动,必定已经准备把情主的神识作为最后一道代价。
果然,黑纸上缓缓浮出一行文字:
情主若弃其职,万情归墟。
柳映真看见这行字,失声叫道:“你要毁了她?”
闻人鹤亭没有回头。
“若她不能继续维持情库,留着又有何用?”
澹台绛霁望着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非不懂爱情,而是早已习惯用买卖衡量一切。只要某样东西不再具有他需要的价值,无论它曾经承载多少人的悲欢,都可以被他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将照契缓缓收回,转而面向情主。
“你愿意继续做情库的主人吗?”
情主痛苦地抬起头。
“不愿意。”
“那你愿意失去已经属于自己的记忆与神识吗?”
“不愿意。”
“你想怎样活?”
白衣女子怔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眼前的禁契更加困难。她沉默很久,望着满室光点,终于轻声说道:“我想出去看看。看看真正的江水,真正的花,也想知道,若没有这些被送来的悲伤,我自己会为什么事情高兴。”
澹台绛霁点头。
“那便先把这句话记下来。”
她取出一张空白契纸,放在石阶上,没有替情主写下任何誓言,只请她亲自将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白衣女子缓缓开口。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琉璃灯内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清光。那清光不属于十二只铜匣中的任何一道情禁,也不来自闻人鹤亭的黑纸,而是从她自身逐渐形成的神识深处生出。
澹台绛霁心中微动。
她终于找到了情主与情库之间可以分离的第一处界限。
然而尚未等她继续,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禁鸣。
闻人鹤亭抬头,眼中竟露出一点意外。
“来得这么快?”
澹台绛霁立即望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那里有一道极熟悉的死禁气息,正在沿着旧禁纹缓缓靠近。
她心头一震。
“玄晷?”
但下一瞬,她便察觉那道气息并不完整。它只有雒玄晷本命死禁的一部分痕迹,却没有活人的呼吸、脉息与神识。
闻人鹤亭忽然笑了起来。
“澹台姑娘,你终究还是会因为他而分心。”
石阶尽头,一道身穿黑衣的男子身影渐渐显现。那人身形、眉目与雒玄晷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连肩头旧伤的位置也分毫不差,唯独双眼深处没有半点真正的神采。
他缓缓抬头,望向澹台绛霁。
“绛霁,我来接你。”
澹台绛霁没有向前。
她看着那个熟悉得令人心惊的身影,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却缓缓松开。
真正的雒玄晷此刻正在南下途中,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这里。眼前之人即使形貌、声音、禁息都可以模仿,也终究少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自己的选择。
澹台绛霁将照契举至胸前,声音清冷。
“你是谁?”
那男子微微一笑,竟与雒玄晷平日的神态颇有几分相似。
“你不是最想见我吗?”
“我想见的人,不会因为我思念他,便恰好出现在你安排好的地方。”
男子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
闻人鹤亭望着这一幕,神情渐渐沉了下来。他原想借雒玄晷的形貌与死禁,使澹台绛霁在极度牵挂之中放松戒备,没想到她竟连一步也不肯靠近。
澹台绛霁却没有继续看那道假影。
她重新望向琉璃灯中的情主。
“你刚才说,想知道自己会为什么高兴。”
情主点头,眼中已有泪光。
“那便先做一件你自己愿意做的事。”
“什么事?”
“告诉我,这道假影是谁制造的。还有,情库真正的主契,藏在哪里。”
白衣女子望着闻人鹤亭,脸上第一次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迟来的犹豫。她知道一旦说出真相,自己便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个只须服从命令的地方;可若继续沉默,眼前两人所承受的伤害,也会成为她亲自参与的一部分。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向密室最深处那面从未开启过的石墙。
“主契不在灯里。”
闻人鹤亭脸色骤变。
情主望着澹台绛霁,声音清楚起来。
“他们真正保存的,不是人已经卖出的爱情。”
她停顿片刻。
“是那些尚未发生、却被预先写定的相爱与离别。”
石墙深处随即传来一声细微的开裂声。
暗红光芒从缝隙里渗出,渐渐照亮了一排排悬挂在石壁上的旧契。每份契上都写着两个名字,有的已经相识,有的尚未相遇;有的注定分别,有的却被安排在某个尚未到来的日子彼此相爱。
澹台绛霁望着那片契纸,终于看见其中最深处的一份。
纸上并列写着两个名字。
雒玄晷。
澹台绛霁。
而在姓名下面,有人用朱笔预先写下了一句话:
相爱者,终须相弃。
灯火微微摇曳,地下密室寂静得只剩禁纹流动的细声。
澹台绛霁望着那句话,许久没有言语。随后,她缓缓抬起照契,将刀锋指向那份尚未发生的离别。
“这句话,”她轻声说道,“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过。”
第七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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