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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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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情深未必共归途

临安城中的夜雨渐渐停了。

同心契所地下的石室里,却仍有细密水声。那声音并非来自河道,而是沿着石壁流动的禁息。数百张情契悬在暗红光芒之中,纸页彼此摩擦,发出一种近似落叶的轻响。契上记着相爱、离别、背叛与重逢,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有些尚在将来,还有一些从未有人真正答应,却被提前写成了不可更改的结局。

澹台绛霁站在石室中央,望着那张写有自己与雒玄晷姓名的契纸。

相爱者,终须相弃。

她没有立刻挥刀。

经历寒泉井与无主阁以后,她已经明白,这类禁契最善于利用人的急切。若她因为愤怒而强行毁去契纸,反倒可能触动其中的时禁,使那道尚未成立的条件获得新的锚点。

闻人鹤亭站在琉璃灯旁,缓缓整理袖口,脸上重新浮现出从容的笑意。

“澹台姑娘,这道契并非我写的。它存在的年月,比你们二人相识还要早。”

“是谁写的?”

“先律会。”

“凭什么断定我们必定相弃?”

闻人鹤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走到一排旧契前,取下一张已经泛黄的纸。

“你看这一份。二十年前,临安有一对年轻夫妻,婚后恩爱,曾立誓终身不离。后来丈夫经商失利,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两人争执不断,最终分开。契上的结局早在成婚以前便已写下。你说,这是预知,还是安排?”

澹台绛霁看了一眼。

“若有人知道结局,便提前制造使他们分离的条件,当然也能使预言成真。”

“那若没有人干预呢?”

“便须拿出证据,而不是只给我看已经应验的那几份。”

闻人鹤亭微微一怔。

澹台绛霁指向石壁上数百张契纸。

“这里有多少份预契?没有应验的,又有多少?你既然敢说情爱可以推算,便不能只挑那些符合结果的给我看。”

闻人鹤亭终于不再微笑。

柳映真站在石阶旁,听得心中一动。她从前经营情契,最喜欢向客人讲那些成功的故事:有夫妻立契以后重归于好,有痴情女子卖去旧爱,后来嫁得如意郎君,也有男子买来一份眷恋,从此不再孤独。至于失败的、后悔的、付出意外代价的,她总说那是契人自己不懂规矩。

如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数过,究竟有多少人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闻人鹤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们这些司禁台的人,总喜欢把世间最动人的事,弄成一场冷冰冰的审问。”

“因为有人正借那些动人的事害人。”

澹台绛霁说完,转身看向灯中的情主。

“这些旧契,你都记得吗?”

白衣女子点头。

“记得。”

“包括没有应验的?”

她迟疑片刻,轻声说道:“也记得。只是那些契纸后来被收起来,不许再给人看。”

“在哪里?”

情主抬手指向石壁深处。

“最下面。”

澹台绛霁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排旧契下面有一道极窄的石槽,槽内堆着许多已经失去光泽的灰色纸页。她以照契轻轻挑出几张,发现上面记载的结局果然没有发生。

有人被写定三年后背弃婚约,却始终与妻子相伴;有人原该在新婚之夜逃走,最后却留在家中照顾病重的父亲;还有一个女子被预定爱上一名从未见过的富商,后来却嫁给贫寒书生,两人经营小店,过了三十多年寻常日子。

这些没有应验的旧契,被人当成失败的试验,随意扔在石槽里。

澹台绛霁将它们一张张摊开,忽然问闻人鹤亭:“既然他们能够选择不同的道路,你凭什么说我与雒玄晷必定分离?”

闻人鹤亭望着那些灰纸,眼神渐渐阴沉。

“因为你们的情契,与他们不同。”

石室深处的暗红光芒忽然增强。

闻人鹤亭抬起手,指尖一点,悬在最上方的那份预契便缓缓展开。纸上两个名字渐渐分开,中间浮出一幅极淡的图景。

图中是一条秋雨中的长街。

雒玄晷独自站在街头,衣衫湿透,背后是紧闭的城门。澹台绛霁却坐在一辆南行的马车里,隔着车窗向外望去。两人分明看见彼此,却没有人开口。马车缓缓驶远,雒玄晷仍站在雨中,直到街上人影渐渐散尽。

澹台绛霁看着那幅景象,心里微微一紧。

画面太过真实,连石板路上的积水、马车旁沾着泥浆的车轮,都看得清清楚楚。更令她不安的是,图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冷淡,仿佛已经经历过什么极难挽回的事。

闻人鹤亭轻声说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结局很像你们吗?一个总要替别人承担危险,一个又总不愿被人保护。起初彼此欣赏,后来却会因为同样的性情互相伤害。”

澹台绛霁没有立即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并非全无道理。

她与雒玄晷确实彼此牵挂,也确实常因如何保护对方而争执。她此次独自来临安,便使雒玄晷心生不安;而他若不顾一切追来,也可能令她感到自己原本作出的安排不被尊重。

爱情并不会使两个人忽然变得完全相同。那些曾经吸引彼此的坚毅与执拗,日后也可能成为争执的根源。

可这仍不足以证明,他们注定要分开。

“你说得有一部分对。”她缓缓说道。

闻人鹤亭眼中浮出一点喜色。

“但人的性情会使相爱变得困难,不等于困难只能以离别收场。”澹台绛霁望着那幅雨中长街的景象,“若有一天,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我也希望那是我们各自思量以后作出的决定,而不是你提前写好的安排。”

闻人鹤亭的笑意消失了。

他忽然将手按向石壁,数百张预契同时震动,原本暗淡的灰色纸页竟也纷纷浮起。那些没有应验的结局被一道黑色细线穿过,渐渐化作灰烬。

柳映真见状,失声叫道:“你要毁掉那些旧契?”

“既然未曾应验,留着何用?”

“它们也是证据!”澹台绛霁厉声道。

她立刻催动照契,一道清光沿石槽展开,将尚未焚尽的纸页护住。闻人鹤亭却借此机会转向琉璃灯,猛然按下掌中黑印。

灯中的情主痛苦地弯下腰,无数情禁向她体内汇聚。石壁上那张属于雒玄晷与澹台绛霁的预契随之亮起,原本尚未形成的时禁,竟开始沿着两人真实的情感联系寻找新的锚点。

澹台绛霁心中一沉。

她终于看明白,闻人鹤亭为何不怕她查出那些失败旧契。他根本不需要证明预言必然准确,只需要趁她心神动摇,借情主保存的感情,使某一个原本只是可能的结局逐渐成为现实。

“情主!”她忽然喝道,“不要替他继续见证!”

白衣女子艰难地抬起头,望着无数向自己汇来的光点,眼中有痛苦,也有挣扎。

“我若不继续,灯里的那些人怎么办?”

“先保护他们已经立下的合法契约。其余没有同意的部分,不必替他承担。”

“可是我不会……”

“那便从第一份开始。”

澹台绛霁以照契轻触琉璃灯,在灯外划下一道细细的言禁界线。她没有命令情主释放所有情感,而是将一份已经查明越界的忘妒契单独引出,请她亲自辨认。

“这份契的主人是许云棠。她只同意消除嫉妒,没有同意卖掉对丈夫的全部眷恋。你记得吗?”

情主望着那缕淡青光芒,轻轻点头。

“记得。她签契时还说,自己想再像从前那样,与丈夫好好吃一顿饭。”

“那便将不属于契约约定的部分还给她。”

白衣女子迟疑片刻,终于伸出手。

一道青光缓缓脱离灯心,沿着原有契文向远处流去。琉璃灯猛然震动,情主的身影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变得更加虚弱,反而在被抽走的情绪之外,显露出一缕独立而清澈的神识。

她怔住了。

“我还在。”

澹台绛霁望着她。

“你本来就在。”

同一夜,雒玄晷已抵达江南北部的青石驿。

急驿的马匹跑得满身是汗,驿卒忙着替他更换坐骑,老掌柜则端来一碗热汤,劝他至少吃些东西再走。驿外雨势不大,官道上却泥泞难行,远处村庄的灯火隔着水田明明灭灭。

雒玄晷喝了半碗汤,将那封伪造的情书重新展开。

信中“不再爱你”几个字依旧清晰,但随着他逐渐接近临安,纸上的情禁却变得愈发活跃。那不是因为澹台绛霁真的改变了心意,而是某个远在江南的禁阵,正在利用他对她的牵挂持续试探。

他没有毁信。

这封信既是陷阱,也是线索。

驿卒牵来新马时,雒玄晷忽然发现信纸背面浮现出一段很淡的文字。那文字不属于澹台绛霁,也不是情库原有的契文,而像有人借传讯禁纹偷偷添上去的一句话。

此信非她所言。情库在城南花市街下。

末尾没有署名。

雒玄晷以死禁探查,发现添字之人并未强求他作出任何承诺,只是留下地点与事实。他沉思片刻,猜测这可能来自情库内部某个不愿继续作恶的人,却仍不敢完全相信。

他将信收入袖中,取出自己的验禁纸,写下一封简短回信:

信已收到。来信所言,我不会未经查证便认作你的心意。临安案我仍会查,但不以任何人的牺牲作为入局条件。

他没有写下永不分离的誓言,也没有以生死作保,只将这封信交给驿卒,请其循司禁台官驿送往临安分署。

写完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稍稍安定。

他仍然思念澹台绛霁,也仍然担心她正在经历危险。但那份牵挂并不要求他立刻答应任何条件,更不意味着他必须在恐惧中失去判断。

马蹄再次踏上官道,江南夜色潮湿而深沉。雒玄晷策马经过一片新插秧的水田,远处偶尔有蛙声传来。他想起在朔州的雪夜,澹台绛霁曾靠在他肩头,低声说起自己幼时对母亲的思念。那时他们尚未真正说破心意,如今相隔千里,他才明白,有些亲密并不因为暂时看不见而消失。

只是它也不能替代相见。

临安情库里,闻人鹤亭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见情主开始自行分辨旧契,立即将黑印按向主灯。十二只铜匣中的情禁猛然收拢,灯身深处浮出一道暗红色古纹,竟试图将情主刚刚形成的独立神识重新拆散。

“既然你不肯继续做情库之主,”他冷冷说道,“那便把属于情库的东西全部留下。”

情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影迅速变淡。柳映真急忙上前,却被一道黑色禁纹震退,撞在石阶旁,嘴角渗出鲜血。

澹台绛霁立即察觉,闻人鹤亭已不再试图说服情主,而是准备强行毁去她的自我,将其重新化作一盏不懂反抗的情禁容器。

她握紧照契,忽然问道:“闻人鹤亭,你当年第一次见到情主时,她是否已经能够说话?”

闻人鹤亭没有回答。

“若那时她还没有独立神识,你为何要教她辨认人间情爱,又为何要她记住每个契人的姓名?”

闻人鹤亭神色微变。

澹台绛霁继续说道:“你原本希望她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因为只有如此,她才能理解、模仿并传递复杂的情感。可等她终于能够自己判断,你又嫌她不听话,想把她毁去。”

闻人鹤亭脸上浮起怒意。

“她本就是我养成的!”

“你养育一个生命,不等于这个生命永远属于你。”

这句话落下,情主忽然抬起头。

她望着闻人鹤亭,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渐渐清醒的悲伤。

“闻人先生,”她轻声说道,“我以前很感激你。若没有你,我或许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够开口,也不知道世间有这么多种感情。”

闻人鹤亭的手停了一瞬。

“可我如今不愿再替你骗人,也不愿再替别人决定应当爱谁。我想离开这里,并不是因为我忘恩负义。”

她停顿片刻,声音渐渐清楚。

“只是因为,我也想过自己的日子。”

闻人鹤亭望着她,眼中竟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似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琉璃灯里第一次传出人声时,自己曾如何欣喜。他那时彻夜守在灯前,教这个新生的神识辨认悲伤与欢乐,教她唱江南小调,还给她讲过许多民间夫妻相守的故事。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情库里的契约越来越多,他便渐渐不再把她当作一个会提问、会害怕的存在,而只看作能够替自己保存与转卖感情的器物。

可是这种迟来的回忆,并未使他放下手中的黑印。

他忽然咬牙说道:“你若离开,情库数十年的心血便全毁了!”

澹台绛霁缓缓走近。

“毁掉的若是一桩建立在欺骗上的生意,也许本就不该继续。”

闻人鹤亭猛然催动黑印。

琉璃灯发出尖锐的破裂声,灯身表面浮出一道细缝。十二只铜匣同时开启,万千情禁如江河倒灌,直向情主体内涌去。

澹台绛霁立刻以照契护住她的独立神识,却发现那些情禁彼此牵连,一旦强行斩断,便可能使无数原本合法的情契同时失效。

她没有继续挥刀,而是将刀锋缓缓移向石壁上那份写有自己与雒玄晷姓名的预契。

既然先律会借这份预契控制情库,或许真正应当斩断的,并非万千私人情感,而是那道未经本人同意、却试图将所有情契归于一处的总约。

她凝神探查,终于发现预契最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时禁,正沿着“相爱者,终须相弃”几个字向外扩散。那道时禁不是情库自然形成,而是有人后来添入,用以把已经发生的感情转化为尚未发生的命运。

“原来如此。”

澹台绛霁缓缓抬头。

“闻人鹤亭,你真正想做的,并不是替人买卖爱情。”

闻人鹤亭神色一僵。

“你们想借这些情感,证明人的爱与离别也能被提前写定。等到天下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终究会爱谁、离开谁,你们便可以把情禁变成一种比生死更牢固的先果之律。”

闻人鹤亭没有否认。

澹台绛霁将照契缓缓举起。

“那便先从这份没有经过我们同意的契约开始。”

刀光落下时,石室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禁鸣。

那张写着雒玄晷与澹台绛霁姓名的预契,自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

然而裂缝刚刚出现,情库深处便传来另一道沉闷的回应。石墙后方,竟还有一份更古老的契纸正在缓缓浮现。

契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朱红色文字:

情可自生,不得自止。

澹台绛霁脸色微变。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份相弃预契或许只是表层。真正使情主与情库无法分离的,是另一道更深的古禁:它允许情感产生,却不允许已经产生的情感自行终止。

如此一来,无论有人愿意继续相爱,还是已经决定离开,最终都可能被迫留在某道无法解除的关系里。

她望向情主。

白衣女子也看见了那行字,脸上渐渐浮出惊恐。

“这道契……”她轻声说道,“我记得。”

“是谁立下的?”

情主缓缓摇头。

“不是闻人先生。是很久以前,有人把第一份情禁送进灯里时,便已经存在了。”

澹台绛霁心中一沉。

“那个人是谁?”

情主闭上眼睛,似乎努力从无数混杂记忆中寻找最初的片段。过了许久,她终于低声说道:

“那是一个女子。她穿着白衣,手里握着一柄刀。她说自己愿意替一个人守住最后一段记忆,只求世间不要忘记他曾经活过。”

澹台绛霁握刀的手忽然停住。

因为那柄刀的形制,竟与她手中的照契十分相似。

而在石室最深处,那道古老情禁终于完全显露,禁纹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尘封多年的名字。

澹台令蘅。

临安的夜雨重新落下,琉璃灯中的万千光点剧烈震颤。

澹台绛霁望着母亲的名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追查的并非一场刚刚发生的情禁买卖,而是一道与二十年前无主阁旧案同根相连的古老契约。

它曾经有人自愿立下。

也曾经被后来的人反复改写。

如今,先律会正试图借这道旧契,将天下有情人的命运一并收束。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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