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禁司
作者:司马客 · 120 章
第七章 夜半缝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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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县署的验尸房建在西北角,背靠一道高墙,墙外便是通往城隍庙的窄巷。此地终年少见阳光,几株老槐树越墙而生,枝叶遮住半边屋顶。每逢秋冬,落叶积在檐沟里,遇雨便腐烂发黑,散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县里人忌讳此处,便是平日最爱看热闹的闲汉,经过时也要加快脚步。
雒玄晷对这里并不陌生。
父亲在世时,他曾几次陪着来送验尸文书。那时掌管验尸房的是个姓曹的老仵作,性情古怪,见了生人总要问一句怕不怕死人。雒玄晷第一次来时才十二岁,强撑着说不怕,结果刚走进门便被悬在梁上的一件血衣吓得跌坐在地,惹得老仵作哈哈大笑。父亲却没有笑,只把他扶起来,带到院中洗净双手,告诉他人死之后仍应受到尊重,既不必故作胆大,也不可随意轻慢。
如今曹仵作早已故去,接替他的是刘槐。七年前父亲入狱时,刘槐还是个年轻学徒,后来因办事勤谨,渐渐成了县里颇有名声的验尸人。
只是今晚,这位验尸人也失踪了。
澹台绛霁走在前面,照契尚未出鞘。她命两名巡禁使分别守住院门与后墙,又让县衙差役将围观者遣散。梁县令原想亲自陪同,被她一句“此处不宜久留”劝了回去,只得带人退到回廊外等候。
验尸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有几道新鲜抓痕,像有人曾用指甲拼命抠挖。门前一盏油灯摇曳不定,灯下的影子被夜风吹得忽长忽短。雒玄晷站在阶前,忽然发现那影子并不完全随着灯火移动,其中有一道细长的黑痕始终贴着门缝,像从屋内伸出来的一根线。
“这里有人动过影禁。”他低声说道。
澹台绛霁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
“灯火动,影子却不动。我见过一次。”
“看来温宅的教训,你没有白受。”
她没有多说,取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银片,贴在门框上。银片微微发亮,门缝里的黑痕随即向内缩去,仿佛一条被惊动的细蛇。澹台绛霁这才推门,带着雒玄晷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两盏油灯,四壁摆满药罐、陶盆与木架,靠东墙放着一张长长的验尸台。台面铺着旧麻布,麻布一角垂到地上,浸着几处暗红色的水痕。屋里有石灰、草药和陈旧血污混杂的气味,窗户紧闭,却仍让人觉得寒气从墙缝里一阵阵渗出来。
刘槐不在。
验尸台旁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青布衣衫,衣领与袖口都向内翻着,仿佛穿衣的人突然从里面消失,只留下了衣服。衣衫上压着一张死亡文书,纸角被一枚铜镇压住,字迹尚有微微的潮气。
雒玄晷走近看了片刻,发现文书登记的是刘槐,死期却在景和二十年十月。他俯身查看押字,眼神渐渐凝重。
“这不是今日写的。”
澹台绛霁转头问他缘故。
“纸虽然新,墨却有两层。刘槐的名字是旧墨,后面的年月经过重新描写,笔画边缘有细小的断痕。有人将一份旧死亡记录移到了新纸上。”
“能看出原来写着什么?”
“只有姓名能辨认,死期被改得太彻底。”
澹台绛霁没有让他继续触碰文书,而是以银片轻轻压住纸面。片刻之后,纸上竟浮出一层淡青色纹路,像极细的蛛网,从刘槐的名字一直延伸到验尸台下面。
她俯身看去,忽然伸手拉开麻布。
雒玄晷借灯光望向台底,不由一怔。那里整整齐齐摆着七双旧鞋,大小不同,有男子的布靴,也有女子的绣鞋,最小的一双不过孩童巴掌大小。每双鞋的鞋尖都朝着门口,鞋跟则用红线系住,七根红线最终汇在一处,没入地砖缝隙。
“这是什么?”
“引影的旧法。”澹台绛霁皱眉说道,“鞋能留下穿戴者的形迹,衣服也一样。有人取走亡者生前的衣履,便可以借此寻找他们遗留的影痕。但这种方法只能追索,不能凭空造出一个活人。”
雒玄晷望着那七双鞋,忽然想起温守拙棺中出现的替身。
“若再加上死亡文书呢?”
澹台绛霁沉吟片刻。
“便有人可能暂时借用死者的身份。”
雒玄晷的心缓缓沉下去。他原以为温宅的怪事只与自己有关,如今看来,青溪县里那些已经入殓却又重新出现的人,恐怕都曾被人用类似的方法处理过。
他正要细看鞋上的红线,忽然听见后墙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很慢,像有人在厚布上穿针引线。
澹台绛霁立即熄去其中一盏油灯,屋内光线暗了许多。雒玄晷循声望去,发现西侧墙上挂着一幅旧布帘,布帘后面似乎另有一扇小门。声音正从那里传来,间或伴着几声极轻的咳嗽。
她走到布帘前,没有贸然掀开,只沉声问道:“里面的人,出来。”
片刻之后,布帘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
“官爷稍候,最后一针就好了。”
那声音略显苍老,语气却十分平静,仿佛里面的人不过是在缝补衣物。
澹台绛霁握住照契刀柄。
“你在缝什么?”
“缝衣裳。死人穿的衣裳不合身,总得有人替他们改一改。”
雒玄晷听得心中一紧。寻常缝尸衣之人并不少见,尤其贫苦人家买不起成套寿衣,常请裁缝将旧衣改作殓服。但此刻县衙验尸房里出现这样一个妇人,未免太过蹊跷。
澹台绛霁没有再问,只将布帘挑开。
帘后是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小屋,屋顶很低,墙上挂着几盏青纸灯笼。屋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黑布,一位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灯下缝针。她身穿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水晶镜片,手指瘦长,动作熟练。
桌上没有衣服。
只有一片黑色的影子。
那影子平平铺在布面上,轮廓隐约像个人形,肩膀、四肢与头颅都能分辨。妇人手中的银针穿过影子的边缘,每落下一针,黑布上便浮起一道极细的红线。雒玄晷甚至看见,那影子的手指在针尖穿过时轻轻抽动了一下。
妇人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向两人,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出奇。
“原来是司禁台的大人。老婆子手慢,让您久等了。”
澹台绛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黑布上。
“你叫什么?”
“桑婆。城西开寿衣铺的,街坊们都这样叫我。”
“谁准你在县衙验尸房里施禁?”
妇人停下针线,似乎有些不解。
“我不过做点针线活,哪里懂什么禁术?这些年县里穷人死了,没钱置办寿衣,都是我替他们改。刘仵作说有些尸身衣裳破得厉害,让我夜里来补一补,我便来了。”
她说得平常,像真是一位靠手艺谋生的老妇。雒玄晷却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只旧木篮,篮中装着线轴、剪刀和几枚铜钱,另外还有一块尚未吃完的炊饼,边缘已经干硬。那是城西穷苦妇人常见的物件,并无半点神秘之处。
越是如此,桌上那片正在被缝合的影子,便越显得诡异。
“刘槐在哪里?”澹台绛霁问。
桑婆低头收起针线。
“方才还在前屋。他说要找一份旧文书,让我先把这件活做完。至于后来去了哪里,我没看见。”
“这影子是谁的?”
妇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自然是死者的。”
“哪一个死者?”
桑婆抬眼望向她,脸上渐渐没有了笑意。
“大人,您查案归查案,何苦为难一个做苦活的老婆子?”
澹台绛霁没有发怒,只向前走了一步,将司禁台令牌放在桌上。
“有人借死者影痕冒名行走,县里已有数人受到牵连。你若只是替人缝殓服,我不会为难你;若明知有人利用你的手艺害人,还要继续隐瞒,便不是一句谋生艰难可以了结的。”
桑婆盯着那枚令牌,半晌没有说话。
屋外传来远远的更鼓声,夜色已深。青纸灯笼微微摇晃,将妇人额前的皱纹照得更深。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把银针插回针包。
“我不过想赚几文钱,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雒玄晷见她终于肯说,便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坐稳。桑婆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的模样。
“你是雒家的小郎君?”
“正是。”
“你爹当年替我家办过一桩事。”她声音缓和了些,“我男人死时,家里穷得连棺材也买不起,县衙原要把尸身送去义庄,还是你爹帮忙查清了他的工钱,让东家补了二两银子。后来我开寿衣铺,也算有了营生。”
雒玄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中微微一动。
父亲做书吏多年,替人办过许多琐碎差事,回家却很少谈起。如今从一个陌生妇人口中听见旧事,他仿佛又看见父亲坐在灯下核对工钱的模样。
桑婆继续说道:“这些年县里死的人多,我替人缝衣,也替人收些旧物。刘槐偶尔叫我到验尸房帮忙,说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衣服又不全,须得照旧样补好,才能认出身份。起初我只缝普通衣裳,后来他让我照着地上的影子缝,说缝得好,便能替死者找回失落的东西。”
澹台绛霁问:“谁教你的法子?”
“刘槐。”
“他又从哪里学来?”
桑婆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说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我从前也觉得邪门,可后来有一回,真有个失踪的船工被找回来了。那人回家后还能认出妻儿,乡里都说是神迹。刘槐给我五两银子,我家孙女那年正病着,买药花了不少钱,我便没再问。”
她说到这里,忽然将手中的针包攥紧,低下头去。
“可后来,我渐渐觉得不对。”
雒玄晷问她哪里不对。
桑婆望着桌上那片黑影,声音低了许多。
“那些回来的人,起初都像原来那样。会说话,会吃饭,也认得家里人。可过上一阵,便开始忘事。有的忘了自己住在哪条巷子,有的连孩子的名字也叫错,还有一个年轻媳妇,明明嫁了三年,却把丈夫当成陌生人,半夜哭着要回娘家。”
“后来呢?”
“后来她丈夫来找我,说那女人夜里没有影子。我吓得关了铺子,三日没敢出门。刘槐却说不过是灯火照错了,叫我别胡思乱想。”
澹台绛霁听得眉头渐紧。
“你为什么还继续替他做事?”
桑婆苦笑。
“我孙女的药不能断。再说,我若不来,他便说要把以前的事报到官府,告我用邪术害人。我一个做针线的老婆子,哪敢跟县衙里的仵作争?”
她说得并不激昂,也没有刻意诉苦,只是低头看着粗糙的双手。手背上满是针眼,指节因长年劳作而微微变形。雒玄晷忽然明白,世上许多荒唐事,并不全靠凶恶之人才能做成。有时一个掌握权势的人,只需给穷人一点好处,再握住他们的一点把柄,便能让人一步步走进不愿走的地方。
但这并不能抹去那些被冒名者及其家属所受的苦。
“桑婆,”他缓缓说道,“你可知道这些影子原来属于谁?”
妇人沉默片刻,终于抬头。
“知道几个。”
她从木篮底部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用粗布包着,纸角卷曲。册子里记的不是银钱,而是一些姓名与日期,旁边还有衣料尺寸、鞋码、身高等细节。雒玄晷翻开看了几页,发现其中许多姓名与温守拙的账册重合。
他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刘槐。
后面写着:
“景和二十年十月初七,影缺三寸,未补。”
雒玄晷心头一震。
“刘槐自己的影子也缺过?”
桑婆脸色渐渐苍白。
“他不让我提。”
“为什么?”
“因为那三寸影子,不是他的。”
屋内安静下来。
澹台绛霁走近查看,发现册子上除了刘槐,还有一处记录被墨汁涂去,只剩下半个“雒”字。她望向桑婆,神情严肃。
“这里原本写着谁?”
桑婆张了张嘴,似乎不敢回答。
雒玄晷没有逼问,只将册子放在桌上,耐心等着。过了片刻,桑婆终于低声说道:“是你爹。”
雒玄晷的手指微微收紧。
“雒承渊?”
“是。七年前他死后,刘槐让我替他缝过一件寿衣。我缝到袖口时,发现衣服底下的影子少了一截。刘槐说那是验尸房灯火不好,让我照着尺寸补上。可我刚落第一针,影子里便有人喊了一声。”
“喊什么?”
桑婆抬起头,望着雒玄晷,眼中满是惊惧。
“他说,别缝。”
雒玄晷只觉得胸口一阵寒意。
父亲死后,竟还有人试图改动他的影子。那究竟是为了掩盖死亡真相,还是为了借他的身份做什么?
澹台绛霁却没有立即追问,而是走到桌边,仔细查看那片尚未缝完的黑影。她用照契刀尖轻轻挑起影子一角,发现下面压着一张极薄的黄纸,纸上写满细小的字迹,正中央则有一个红色指印。
她皱眉看了片刻,忽然问:“桑婆,这张纸是谁给你的?”
“刘槐。”
“他让你缝完之后做什么?”
“烧掉。”
“在哪里烧?”
“城隍庙后面的焚纸炉。”
澹台绛霁的目光骤然凝住。
城隍庙是青溪县香火最盛的地方之一,城里人遇到丧事,常去庙里烧纸祭奠。若有人借焚纸炉将禁契送出县衙,便可以借祭祀的名义掩人耳目。
雒玄晷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说道:“庙里每日焚烧那么多纸钱,若混入几张死亡文书,恐怕没人会留意。”
澹台绛霁点头,却没有立即命人去查。她看向桑婆,问道:“今晚你缝的这片影子,究竟是谁的?”
桑婆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
她低头望着桌上的黑布,迟疑了许久,终于伸手将那片影子轻轻翻了过来。
影子的背面,竟缝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刘槐。
雒玄晷猛然抬头。
“你在替刘槐缝影?”
桑婆点了点头。
“他今晚找到我,说有件急事,必须在三更之前缝好。我看他神色慌张,额头全是汗,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只说有人要收他的命。后来他把衣服脱在前屋,自己站到灯下,让我照着影子剪出形状。”
“然后呢?”
“然后他便不见了。”
桑婆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我只是低头穿了一次针,再抬头时,灯下便只剩一件衣服。地上的影子却还在,沿着门缝慢慢爬进来,自己躺到桌上。我吓得不敢动,想跑又怕他回来找我,只好照他说的继续缝。”
澹台绛霁望着那片影子,神情越来越冷。
“刘槐不是失踪了。”
雒玄晷看向她。
“那他在哪里?”
“有人将他的身体与影子分开了。影子留在这里供人缝补,身体却可能已经被带走。若三更之前影子补不完整,他便很难再认回自己的形体。”
“会死?”
“未必立刻死,但会逐渐失去对自身的认知。最后即使身体还活着,也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雒玄晷想起温宅那个反复争夺身份的替身,心中忽然明白,所谓影禁并不只是改变外貌,而是能够使一个人的存在逐渐脱离原来的凭据。若连自己的影子都被别人拿去缝补、改写,一个人还能凭什么证明自己活着?
他低头望向桌上的黄纸,忽然发现那枚红色指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有人按印时手指曾被什么划伤。那裂痕的形状他似乎见过,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
“澹台大人,这指印能查是谁留下的么?”
“可以试,但不能只凭指印断定是谁。”她说着,取出一张薄纸覆在黄纸上,以刀身轻轻压住,“禁契若以血为锚点,便会留下施术者的一部分气息。只是时间久了,可能被人转借或篡改。”
刀身赤文微微亮起,黄纸上的红印随之变淡。雒玄晷凝神看去,发现那枚指印下方竟浮出几道新的细线,逐渐形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只眼睛,中央却横着一道墨线。
他心头一震。
这与温宅那封神秘书信上的印记极为相似。
澹台绛霁显然也认出了什么,神情渐渐凝重。她没有立即解释,而是将黄纸重新压好,吩咐桑婆停止缝补。
桑婆却猛然抬头。
“大人,不能停!”
“为什么?”
“刘槐说过,三更之前若缝不完,便有人要替他补上最后几针。”
“谁?”
桑婆的嘴唇哆嗦着,望向西侧墙壁。
“我不知道。可他每次说起那个人,脸色都像见了鬼。”
澹台绛霁还要追问,屋外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有人从城隍庙后巷缓缓走来,踩过湿漉漉的青石路,步子极轻。那人似乎并不急着进院,走到后墙外便停住,随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
桑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是他……”
她猛地抓住针包,手指抖得厉害。
“每回都是这声咳嗽!”
澹台绛霁立即拔刀,示意雒玄晷退到门边。雒玄晷没有逞强,顺手将桑婆扶到墙角,低声让她别出声。妇人紧紧抓着木篮,像抓着最后一点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
墙外的人却没有翻墙,也没有敲门。
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随后用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说道:“桑氏,时辰到了。你的针线,做完了没有?”
桑婆浑身发抖,不敢回答。
那声音又道:“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怎么到了最后,倒舍不得落针了?你孙女的药钱,不还指望这门手艺么?”
雒玄晷听得心头一沉。
此人不仅知道桑婆的身份,还清楚她家中的困境,显然长期以此控制她。那种温和的语气,比寻常恶言威胁更令人厌恶。
澹台绛霁冷冷说道:“司禁台巡禁使在此。墙外何人,报上姓名。”
墙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澹台家的小姑娘也来了。老朽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姓名早已忘了。姑娘若要查,不妨到城隍庙里翻翻旧簿,说不定还能找到。”
澹台绛霁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你既然知道司禁台,就该明白,以死者影痕冒名行世,是重禁。”
“重禁?”那人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人死了,影子留下来,空着也是空着。有人愿意借,便让他借去,有什么不好?你们这些大人物,自己有名有姓,有家有业,自然说得轻巧。可世上多少人,活着时无人记得,死了以后连块碑也立不起。若有人肯替他们留一个影子,未必不是善事。”
雒玄晷听到这里,忽然开口:“既然是善事,为什么要威胁一个靠针线谋生的老妇?”
墙外的笑声停住了。
他继续说道:“你说替死人留影,可桑婆缝的不是死人,而是刘槐。刘槐尚未确定死亡,你便要将他的影子带走,究竟是替他续命,还是替别人换命?”
墙外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那声音才缓缓说道:“雒家的儿子,倒有几分你爹当年的脾气。”
雒玄晷心中一震。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七年前,他还欠我一笔账。”
“什么账?”
那人轻轻叹息。
“你爹不肯还,便只好由你来还。只是今晚事情多,老朽没空与你细说。等你到了城隍庙,自然有人把账本送到你面前。”
话音未落,墙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澹台绛霁脸色一变,立即挥刀斩向桌上的黑影。
刀光掠过,银针与红线同时断裂。那片黑影却没有消散,反而猛地向上一卷,像一块被风吹起的湿布,扑向桑婆面门。雒玄晷眼疾手快,将妇人拉开半步,黑影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撞上后墙,竟沿着墙缝迅速钻了出去。
墙外传来一声满意的轻笑。
“手艺虽粗,倒也够用了。”
澹台绛霁正要追赶,忽然听见桑婆发出一声惨叫。
妇人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左臂。雒玄晷俯身察看,发现她原本完整的影子竟少了一截,左手投在墙上的轮廓只剩下手腕,五根手指全都不见了。
而她真实的左手虽然仍在,却已僵硬得无法弯曲。
“它拿走了她的手影。”澹台绛霁低声道。
桑婆疼得满头冷汗,却仍拼命摇头。
“不是我不肯缝……我已经缝了……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流下来。雒玄晷望着那双曾靠针线养活一家人的手,心中忽然升起一阵难以压抑的愤怒。
那人若只为夺命,尚可说是凶狠;偏偏他懂得挑选别人最舍不得失去的东西下手。桑婆靠缝衣谋生,他便夺她的手影;刘槐替人验尸,他便拿走他的身体;至于父亲雒承渊,当年又被夺去了什么?
澹台绛霁取出一枚细小的银钉,轻轻钉在桑婆脚边的地砖上。银钉周围浮起一圈淡红禁文,终于将妇人残缺的影子暂时固定。她又命守在院外的巡禁使前来,将桑婆送去医馆,嘱咐他们不得让她再接触任何带有禁文的针线。
桑婆被扶起时,忽然回头望向雒玄晷。
“雒家郎君……”
“您说。”
妇人咬了咬牙,从木篮底部摸出一截细小的红线,塞进他手里。
“七年前,你爹那件寿衣,我没有缝完。刘槐后来叫人把衣服拿走,只剩下这根线。我一直不敢扔,怕哪天有人来问。如今既然见了你,便交给你吧。”
雒玄晷接过红线,发现线头系着一个极小的结,结法与温守拙尸体腕间所缠的红线十分相似。他将其小心收好,望着桑婆被人扶出院门,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墙外那人早已离去,只留下潮湿的石壁与几片被风吹落的槐叶。澹台绛霁站在后墙前,仔细查看墙缝中的痕迹,发现有一道极细的黑线沿着砖石向城隍庙方向延伸,像有人拖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县衙后墙一直引向庙宇深处。
雒玄晷走到她身旁。
“追么?”
澹台绛霁点头,却没有立即动身。
“先等巡禁使回来。他能隔墙收走影子,说明所用禁术的锚点不在这里。若贸然追过去,很容易落进他预先布下的地方。”
雒玄晷望着城隍庙方向,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七年前,父亲入狱之后,我曾替他去城隍庙还过一笔香火钱。那钱不多,只有三百文,可庙祝却不肯收,说有人已经替我们还过了。”
澹台绛霁侧目望他。
“还钱的人是谁?”
“当时庙祝说是一个姓刘的先生。我以为是刘槐,后来问他,他却矢口否认。”
“你还记得庙祝的模样么?”
“记得。姓杜,五十来岁,左眼略有些斜视,说话总爱先笑两声。”
澹台绛霁沉默片刻,忽然将照契归鞘。
“去城隍庙。”
雒玄晷点头,两人沿县衙后墙向外走去。夜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气。青溪县城隍庙建于前朝末年,香火素来旺盛,尤其每逢初一十五,城里百姓争相前来祭拜,祈求家宅平安、逝者安宁。庙前卖香烛、纸钱与糖果的小摊很多,入夜之后才陆续收起,留下一地细碎的纸屑与香灰。
今夜庙门却仍然敞开。
门前两盏红灯高悬,灯火映着石狮,殿内隐约有香烟升起。几名香客正跪在蒲团上低声祈祷,庙祝站在供桌旁,慢慢拨弄香炉里的灰烬。
雒玄晷一眼便认出了他。
正是七年前那个姓杜的庙祝。
只是此人如今看上去比记忆中老了许多,背已经微驼,鬓边头发几乎全白。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向两人,脸上露出惯常的笑意。
“二位夜里来上香?”
澹台绛霁亮出司禁台令牌。
“查案。”
庙祝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看了看澹台绛霁,又看向雒玄晷,神情忽然变得复杂。
“雒家郎君……你终于来了。”
雒玄晷心中一沉。
“你早知道我会来?”
庙祝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内殿走去。
“随我来吧。有些东西,我替你爹守了七年,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有人来取。”
澹台绛霁与雒玄晷对视一眼,随后跟了进去。
内殿比前殿狭小,供着一尊面目威严的城隍像,左右分列文武判官。灯火昏黄,香烟缭绕,神像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沉。庙祝走到神龛后面,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上积着薄尘,铜锁却擦得十分光亮。
他将木匣放在桌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望着雒玄晷,缓缓说道:“你爹当年来找我,留下过一句话。他说,若七年之后,你还能平平安安来到这里,便说明那笔账还没有彻底坏掉。”
雒玄晷只觉得胸口发紧。
“他还说什么?”
庙祝沉默片刻,终于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银钱,也没有遗书。
只有一张极薄的白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影子,轮廓修长,身穿长衫,右手执笔。影子的胸口处缝着一道细细的红线,线结打得极为精巧。
雒玄晷凝神看去,忽然觉得那影子的姿势十分熟悉。
那是父亲伏案写字的模样。
庙祝望着他,声音低沉。
“这是你爹死前留给自己的影子。”
澹台绛霁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她伸手拿起白纸,仔细查看影子胸口的红线结,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罕见的凝重。
“有人把他的影子缝住了。”
庙祝点头。
“是他自己要求的。”
雒玄晷猛然抬头。
“为什么?”
庙祝望向神龛深处,神情里带着七年来不曾消散的恐惧。
“因为他临死前说过,若有一天他的影子重新站起来,便说明有人正在借他的名字行事。”
他停顿片刻,低声补了一句:
“到那时候,千万别让影子认出自己的儿子。”
雒玄晷望着纸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想起县衙门前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替身,想起温宅棺材里不断出现的死亡记录,也想起父亲七年前在狱中留下的那句话。
原来父亲不仅知道有人会借他的名字,也早已担心那种力量会延续到自己身上。
正当他沉思时,神龛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与先前县衙后墙外那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庙祝脸色骤然惨白,猛地转头望向神像背后。
澹台绛霁立即拔刀。
一道寒光掠过香烟,照亮了神龛深处。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的影子。
影子身穿长衫,右手执笔,姿势与白纸上所画分毫不差。
雒玄晷望着那道影子,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因为那影子的面容,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而从神像背后缓缓传出的声音,竟是他七年未曾听见的父亲的声音。
“玄晷。”
那声音温和而疲惫,仿佛一个忙碌了一整日的父亲,终于在深夜回到家中。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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